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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晚鲤鱼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算是公瑾也没那个好性了!”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调高过一调的蝉噪。


    他煞有介事地叹一口气:“我都忘了,公瑾也在江都郡帮你们主持家业,阿言也不理我,就连阿隐都不见了,我都半个月没见过他了。”


    就好像人人都有事做,独我一个游手好闲似的。


    他把这句真心实意的感叹咽回心底,闷闷不乐地敲着指头,芦花的飞絮从指节间簌簌洒落,他赶紧小心翼翼地拢起。好容易拾掇好了,一抬眸,刚好


    撞见一双阴森森的眼瞳。


    手臂一抖,芦花洒了一桌。


    “顾少主好雅致啊,又逃学。”周官人笑吟吟看着他。


    顾邵没好气地:“我做什么还轮得到你一个小吏来管吗?不对,你本来就是最爱告状的,可惜阿言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周官人一时无言。


    “少主不会还以为,寒食节的事情是某蓄意所为?”


    顾邵虽然迟钝,也不算蠢,见他之前对陆逊俯首称臣的样子,大概也琢磨出个味儿来了。


    只是寒食节促成禁火令一事,是他生平第一次对权威的挑战,他委实不愿意回顾过程的漏洞,摧垮自己才建立的信心。


    周官人显然没有那么体贴顾少主,慢条斯理地戳破真相的窗户纸。


    “其实某之所为,皆是您的兄长授意,如果某不抓住你们,那就唯有孙小妹可以吃上热汤热食;但一旦事情戳破,为了顾全二位少主,太守公也一定会想办法废除禁火令,这样庐江城的百姓人人都可以受益。”


    道理诚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被人摆布的滋味并不好受。


    顾邵低头收拾桌面:“就算如此,那也是因为太守公仁善,才会借机使力,我们都是一家人,想到一块去,不是很正常吗?”


    周官人低头瞧着这个傻乎乎的少主,难得有丝于心不忍的滋味,但身负使命,也不得不开口:“的确,只有太守公同意你们的想法,才能被陆少主设计一回,说起来究竟算是谁利用了谁,也不可知。”


    “你这人有完没完!”顾邵猛地起身,目光如被激怒的小狗,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太守公是我的外祖父,阿言的从祖父,你别想离间我们。”


    周官人道:“可毕竟也不是亲祖父,不是吗?”


    顾邵拧着眉冷视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对方长长叹一口气。


    随后才卸下阴险的神色,露出些许无奈:“若将来太守公与少主人真的起了冲突,您会选择站在哪一边呢?”


    顾邵万万没料到他居然说这个,愤怒的表情犹在脸上,但眼神已渐渐弱下去:“他们怎么可能起冲突,阿言那么听话。”


    这话说出来,他自个儿也不大相信,和陆逊一道长大,他深知这位兄长看似逆来顺受


    ,实则内藏锋芒,否则陆康也不会选中他为继承人了。


    周官人毫不留情地撕破表面的和平:“少主被接来庐江时,太守公刚得一子,难道顾少主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太守公不培养您的这位小舅舅,而要费心思去教养旁人的儿子呢?”


    顾邵捏着拳头,指节深深陷入掌心,修剪得宜的指甲像无刃的刺刀,轻而易举将心澜撩动。


    “那是因为小舅舅身体差,胎里不足……”


    “是因为他的长子已经和他不睦,十数年未曾来往。他害怕旧事重演,宁可把家业交给侄子的后人,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再和他离心。”


    顾邵猛然抬首,眼神如破碎的浮云,似乎就要落雨:“外祖父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周官人叹一口气:“我就知道,您不能做出选择。就当我白费口舌了。”


    他从胸口掏出一份竹简,交递给顾邵:“这是您的父亲顾公所来的信,您在庐江也住了够久了,不如还是回上虞县,您的家人都很思念您。”


    顾邵几乎站立不稳,手指颤动:“这是我父亲的意思,还是旁人的意思?”


    不等对方回话,他瞪大眼睛,眸中似有水光:“阿言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周官人默然片刻,才道:“少主他去送另一个朋友去了。”


    ————————————


    庐江城的另一边,杨柳岸边,纤长的枝条挽留着东去的风,不舍地依依招手。


    李隐舟刚从船上落地。


    一来一回,十日功夫就这么磋磨过去了,在现代不过半个下午的路程,在水路里硬生生走了一旬。好在也算公费出差,陆少主这点盘缠给的很足。


    他苦中作乐地笑一笑,琢磨着如何和张机开口,才下了码头,却见干瘦的柳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知道陆逊必然很急,但没想到会亲自来码头找他,不过转念一想,孙策的回答对他而言的确至关重要,早一刻知道就可以早做筹谋。


    他避开人潮,小碎步绕了个圈跑过去,也不多寒暄,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一切如少主所愿,少主可以放心了。孙小将军托我向少主道谢,还说,两年之后,再来拜会。”


    陆逊若有所思地听他说完,眉目舒展


    如常,似乎并不惊异,也不喜悦。


    李隐舟略微喘口气,使命既成,就可以回去找张机了。


    刚打算开口,却听陆逊轻声道:“你说过,你师傅照料的病人也来自吴郡。”


    李隐舟懵然点点头:“是,暨老太一家本是吴郡人。因为张先生擅长治疗痢疾,他们才涉水而来的。”


    “吴郡是个好去处。”陆逊微微垂眸,眼神被风吹散,“你也不必回城中了,就和你师傅一块送病人回吴郡。”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后汉书》。


    庐江篇基本快要结束了,顺便一提周官人的阴谋论都是屁话哈,陆康也没那么黑心,后文还会交代的,莫方。主角现在的心理大概是:老子才回来你又让我去?做个人


    32、第 32 章


    陆逊此言既出, 反而更笃定了李隐舟之前的猜测。


    孙氏旧部已被袁术蚕食,孙策如今唯有暂时蛰伏,要想要夺回旧部, 就必须给袁术一个满意的交换物。


    而袁术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多次拒绝合作的江东重郡庐江。


    陆康位比九卿,身为朝廷重臣,不可能轻易与这些乱臣贼子合谋, 败坏世族声望。


    起码现在不能。


    但陆逊不同, 他尚且不是家主,称一声少主也只是尊重,陆家正儿八经的嫡子还是他的从父陆绩,一切所作所为,最多就是被世族唾弃为叛徒而已。


    紧紧与世家扣连的庐江与失去了重兵的孙氏,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单独对抗权柄滔天的袁术,与其彼此残杀争夺苟延残喘的机会, 还不如化整为零, 把两条兵线拧成一股绳。


    陆逊要与孙策合作,送上的第一份大礼,就是庐江郡。


    而此后,孙策必然会扶持陆氏, 给其余的江东世族展现出合作的美好前景, 争取其他三个大族的支持, 将势力稳稳扎根于江东。


    这是双赢的唯一办法。


    破釜沉舟, 绝处逢生。


    李隐舟凝然注视眼前风轻云淡的小少年,合作为赢的意识早就深深渗透于世族,并不稀罕;但打破壁垒的勇气,却独属于年轻而坚定的一代。


    两年后的交战已经注定, 甚至连结果都暗中谱写,陆逊希望他们离开庐江郡,无非也是同孙策一样,不愿来日的战火殃及无辜的人。


    正欲开口,却听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逆风而来,还不等他回头,飒飒风声带着怒意掠过耳尖。


    砰一声落在陆逊的脸颊上。


    李隐舟侧脸看去,目瞪口呆:“顾少主……”


    顾邵气冲冲地越过他,一把揪起陆逊的衣襟:“陆逊,你说清楚,为什么要赶我走!”


    当面直呼其名,是极大的不尊重,顾邵虽然顽皮,但就算与孙策见面就吵,当着也喊的是孙伯符。


    这还是李隐舟头一次见他如此生气。


    陆逊抬头擦了擦唇角的裂口:“你已经不是三岁小儿了,应该帮你父亲料理家事了。”


    见他还不肯正面回答,顾邵气得眼睫都在颤抖:“我哪有你陆少主那么精明能


    干,事事都做得妥帖,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无用的废物,何必说些虚情假意的话敷衍我?”


    看来陆逊也对顾邵同样下了逐客令。


    顾家这位少主太天真,也太单纯。


    顾氏家道兴盛,年轻一辈的顾雍作为家主正当壮年,不似陆康垂垂老矣,所以他还可以过几年浪荡惬意的少主日子,不必操心家族的命运与将来。


    陆逊以沉默回答,任凭他误会。


    当前要务是送走不相干的人,是非不需要解释。


    两个刚刚长成的小少年冷面相对,气氛沉闷而焦灼,如雨前的夏夜,随时可能有惊雷劈落。


    顾邵突然偏头看向李隐舟:“阿隐,去年废除禁火令的事,你是否知道内情?”


    李隐舟尴尬地咳嗽两声,真不知道。


    但猜到了。


    他掂量着语气,并未点破陆逊的苦心:“其实顾少主不必如此气恼,陆少主隐瞒你,也是为了不把你牵连进祸端里。”


    顾邵不知听没听懂他的一语双关,抿唇冷笑:“是,我无知,我蠢,告诉我我只会误事。”


    他眉梢一抬,攥动拳头,又往陆逊左脸补了一记伤痕。


    不知道这孩子吃错了什么药,就连李隐舟都看不下去了:“少主就算不解,也不必这么动怒,他也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陆逊眼神平静如水。


    顾邵的拳头放下了下来,手指松动。


    芦花自指缝簌簌落下。


    他的声音也跟着颤抖:“就算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也不要想赶我走。庐江不是你一个人的家,你是我顾邵的兄弟,你可以不相信我,我不能弃朋友于水火之间。”


    暮风扬起,长柳摆弄枝条,如温柔的手掌,抚上少年的肩头。


    “我揍你,是因为你对我不真诚,但如果有人要欺负你,我也一样会揍他。”


    ————————————


    撂下两记拳头和一席狠话之后,顾邵便转身离去,态度很坚决——我是绝对不会听你的话乖乖走人的。


    李隐舟望着陆逊难得失去体面、红肿扭曲的脸颊,忽然失笑。


    陆逊并不生气,被揍了一顿,心情却仿佛好了很多:“你笑什么。”


    难得陆少主也有装傻充愣的时候,李隐舟极给面子地收了声:“我只是


    想,鸿雁成群,也不会失去方向,其实少主不必事事揽在身上。”


    天色已晚,码头的人影稀稀疏疏,远远的脚步声伴着长长的吴调,在轻风中迎来第一颗星辰。


    陆逊背靠着柳木的干,脸上的颜色显得有些滑稽,像打碎了的面具,露出真实的血肉。


    “我来到庐江的第一天,从祖父就教导我,我是陆家以后的家主,也是世族的倚靠。顾邵将来会是顾家的家主,我们还会有姻亲,有共同的后人,就像姑母嫁给了顾邵的父亲。”


    李隐舟大概有些了然:“所以你事事瞒着他,护着他,就为了当个好亲家?”


    陆逊难得被他逗得微微发笑,牵扯到嘴角的伤痕,疼痛的感觉格外鲜明。


    他望着茫茫的天,眼眸如独启的星,明亮而落寞:“世族的叛徒有一个就够了,如果没有人担这个骂名,世族都会一直陷在困境中,与其为人鱼肉,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鲜少说这么多话。


    家族的重担压抑在他身上,长年累月地束缚着他,把他压成横平竖直、似乎任何起伏的一个人。他不愿意与任何人分担这份痛苦,一个人在孤独的成长中反复咀嚼着责任的意味。


    走得越高,越与他人遥远,就如独自走向临着深渊的悬崖,只要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李隐舟深深望着他。


    史册吝啬笔墨,仅将这些孩子光辉灿烂的未来浓墨重彩地写下,而他们无人问津的童年,就安静地消逝在庐江城的风雨与阳光中。


    也许连他自己也忘了——


    他还是个孩子。


    所幸有顾邵的友情破颜拳,打破了积年压抑在他脸上的那道面具,透过支离破碎的表情,重新将友谊的亮光注入他封闭的内心。


    星辉漫洒,仿佛那夜的芦花。


    李隐舟亦放下防备,轻声问他:“少主所做一切,只是为了陆家吗?”


    陆逊垂下眼眸,语气轻柔而坚定:“交战不可避免,顽固抵抗只会殃及无辜,不管谁胜谁负,都一定会血流成河。世族为百姓尊重信赖才有今天的权势,既然得到民心,自然该有所牺牲。”


    李隐舟不禁回想起孙尚香,想起了那天孙权隔世的背影。


    乱世苍茫,河汉灿烂,流溢在史


    册的熠熠星光,掩盖了凡俗的泪光。


    这一战庐江会输。


    但百姓会赢。


    ————————————


    陆逊亲自出城送他,张机那边肯定也应付妥当。孙氏离开庐江已经十余日,张机日日晃在庐江街上,一切仿佛如常。


    所以这次在陆逊的安排下送病人出城,也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短暂的交谈之后,便见张机同抱着暨艳的暨老太从夜色中走来。


    有张机的亲自诊疗,孩子恢复得很好,脸上已经渐露血色,黑白分明的眼眸眨着,盯着从未见过的陆逊。


    他明晰的眼睛里映着对方五彩斑斓的脸颊,小小的人充满了不解,伸着手想想去抓挠陆逊的脸,看看是怎么回事。


    暨老太赶紧拉住他:“别闹,别闹,这也是你的恩人。”


    倒是张机掌不住笑出声:“你们居然打架了?”


    李隐舟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师傅不要揭短,点到为止。


    张机可按捺不住报复的快意,拍着李隐舟的肩胛,笑得胸腔发颤:“还是我徒弟最孝顺,师傅被野狗咬了,还知道打回去。”


    李隐舟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这位师傅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一定是因为好人有好报。


    还好陆逊并不介意他的快人快语,反而很恭敬地朝他行了一揖:“此前多有得罪,不敢请先生见谅,但逊实非有意,以后必去吴郡负荆请罪。”


    “少来少来。”张机已经戳破了那层白净的皮,瞧见了里头的芝麻馅,挥挥袖子,“你可别来吴郡,来了我只当野狗,要是我以后再来你庐江郡,你不是狗,我是。”


    陆逊静望江河,见船帆展翅,飒飒狂舞,长风破开激浪,推碎满江星辰。


    他道:“好,今日一别,希望先生万事顺遂,从此安康。”


    张机本来只是生气他置他们师徒二人的性命于危险,丝毫不顾念昔日的情分,但也大概猜到其中还有内情。


    再怎么说也是颇喜欢的孩子,哪里真的和他置气,说几句狠话解解气罢了。却没想到他这么郑重其事,当真做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再收回去未免拉不下这张老脸。


    他把目光投向自家小徒弟,挤弄眉眼,示


    意他赶紧调和。


    李隐舟笑得肩膀微颤。


    他亦遥望远方,此前的烦闷皆被江风吹散:“君在江首,我们在江尾,江水相会,日日都是相见,少主何必做离别的言辞?”


    陆逊偏脸看着他,眼眸弯起,带着笑痕:“是,只要江水不竭,庐江就永远欢迎你们回来。”


    张机闷哼一声。


    半响,才扭着脸道:“想要赔罪,也不要拿什么荆条,要有什么稀奇的古籍,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好。”陆逊点点头,亲自送他们上船。


    风帆起,船尾缓缓摆动,载着星辉与酣梦,头也不回地离开金风细雨的水乡。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顾邵小朋友送上的人格修正拳)


    其实这几个人小时候都有很大的性格缺憾的,香香偏执,孙权孤僻,顾邵不懂事,陆逊总是不信赖别人。但是小朋友在相处之间会互相修正的,就像之前孙权和顾邵的和解,朋友间吵吵闹闹的时候也一起成长了。


    当然主角现在也并不是完全体,他的路还有很长。


    33、第 33 章


    吴郡按现代地理区域的算法, 地处苏州一带,水源充沛,气候合宜。其太守盛宪素有贤名, 为人淡泊且治下宽和,因此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净土吸引了天下众多隐居人士避难于此地。


    李隐舟此前去寻孙策是在曲阿,而吴郡铸城于吴县。


    暨老太是土生土长的吴县人,家住吴县边角一处破落的门户内。李隐舟跟着师傅将祖孙两送入门内, 扑鼻而来浮动的灰尘, 挥手扫开暗结的蛛网,迎面是光秃秃的墙壁。


    暨老太搂着暨艳,面露惭愧:“为了给这孩子治病,家里该已经所剩空空了,让先生见笑了。”


    张机颦眉:“你一个孤寡老太,日后如何生计?”


    暨老太将孙子放下:“嗐,先生有所不知, 我们这位盛太守是个大贤人, 他勒令世家子弟接济我们这些鳏寡孤独,因此还算勉强可以度日。”


    贤德固然是贤德,这样的举措却免不了得罪世家,江东虽然富庶, 但连年的动乱也早就榨干了这片粮仓, 小的世家尚且自顾不暇, 要分出粮食接济百姓, 简直是从腿上割肉,哪里能不心痛。


    简而言之,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暨老太一面弓腰拈走地上结成团的灰絮,一面笑着:“之前那位陆家少主也给老身不少银钱, 先生不必担忧我们祖孙。”


    张机哼笑:“我是怕你们买不起药材。他如今下泄止住了,巴豆炭调蜂蜜也不必吃了,白头翁汤还得再喝三个月。”


    “是。”暨老太也不戳破他豆腐心上裹着的一层硬皮,赔笑道,“先生真是奇人,竟然能以巴豆止泻。”


    在老百姓的认识里,巴豆等价于泻药,用巴豆止泻,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奇事了。


    张机道:“你这话可见愚昧,凡事皆有两性,水能沸沸,也能结冰,冬用人参是补,夏用就是毒,巴豆虽然是泻药,但烤制成炭,也能祛腹寒,故可以止泻。”


    这话哪里是说给大字不识半个的暨老太,李隐舟侧耳听得认真,虽然与现代科学的解释有所出入,但在这个巫医不分家的年代,已经算得上科学的思路了。


    暨老太人老成精,一眼就瞧出这先生在指点徒弟,因此并不敢多话


    ,只拉着暨艳的手,让他谢谢先生。


    暨艳磕磕巴巴地学着话:“歇歇先生!”


    李隐舟不由失笑,拍拍他的头:“是该歇歇了。”


    师徒两人另寻了个酒舍住下。


    张机离时仅带走了细软,要重新开张又要折腾数日,好在他声名渐噪,药铺还没开张,许多病人已经慕名而来。


    他看病不偏不倚,富贵的一文不少,贫寒人家便赊着赖着,他也不急着讨债,家底不够了就从徒弟的小金库里顺个一星半点,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把钱往水里撒。


    李隐舟摸摸日渐消瘦的钱包,觉得坐吃山空不是个办法,得积极主动地薅点羊毛。


    他一口口咀嚼着时令的青菜,瞅着机会在饭桌上旁敲侧击:“师傅,我听说这里有个都尉,叫许贡,他家里常有伤员,这里的巫医都不会用药炭止血,我们是不是该上门告知?”


    张机斜眼觑他:“你是想去老虎头上薅几根毛下来啊?”


    李隐舟包着鼓鼓一嘴的青菜,面露难色地咽下去,用行动告诉师傅:孩子想吃肉。


    “他和山贼严白虎勾结,可不是什么良民好官。”张机将碗里仅有的二片肉丢给徒弟,索然无味地嚼了嚼空气。


    李隐舟点头表示知道:“他搜刮民脂民膏,我们再从他身上薅回来一层,用在治病救人上,不就算是行侠仗义了吗?”


    “什么歪理。”张机早看破他那点小心思,“你要想吃顿腥的,城外捞鱼去,黄花鱼肥着呢。”


    捞鱼不过是个笑谈,饥苦的百姓如过境的蝗虫,城外连荆芥都被采空了,江河里唯有寸长的小鱼苗幸存。


    能像师徒二人这样吃着菜还想着肉的,已经算是少部分的富庶人家了。


    李隐舟揉了揉半饱的肚子,在冷而硬的木板上辗转反侧,怀着对袁隆平爷爷真切的思念陷入浅眠。


    次日刚巧是给暨艳送药的日子。张机虽然口舌上逞强,但心里没算过这笔账,让暨老太拖了足足三个月,赔了不知多少药材本进去,也不愿和孤儿寡老张口要钱。


    所幸暨艳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三岁的年纪牙牙学语,张口便是兄长兄长,李隐舟闲来逗逗小孩,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孙策喜欢和顾邵玩笑了。


    初秋的天


    气湿而冷,午后斜照入户的昏昏日光给树叶点染上枯黄的颜色,浮动的风中偶有落木萧萧而下,老迈的生命顺着自然的轨迹重归尘土,将在来年春天化为新的枝叶。


    李隐舟提着药材走入,暨艳正在门口对着日光掰着指头,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说文解字》。


    还未学会说多少话,已经开始浸泡在书卷中,这个时代的学子对字的记忆远早于话语。


    他蹲看看迷惑小家伙的是什么内容。


    暨艳用小小的拳头算着数:“肆,伍,陆……玖,肆!”


    艰难地数完一到十,小孩兴奋地仰起脸,口水糊到了脖子上。


    对与南方的小孩,四和十的区别大概是学语课上的第一个挑战。


    李隐舟看着小朋友这幅自我满足的模样,突然生出一个小小的邪恶念头。


    他放下药材,信手挪开枯燥无味的字典书,对小暨艳道:“你学会数这个是不够的,大人都不这样说话。”


    小家伙眨眨眼睛,明亮水润的眼眸映着对方温柔可亲的笑,很快相信了对方的话,断断续续地表达着诉求:“兄长,教我,字字。”


    李隐舟清了清嗓子,神情肃然:“你听好了——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十六个字如同紧箍咒戴上暨艳的脑袋。


    土生土长的南方小孩努力消化这个听起来压根就是一个字的绕口令,嘴唇翕张,再三尝试也突破不了前六个字,渐渐露出哭丧的表情。


    “你学会了这句话,就不是小孩是大人了。”李隐舟嘿嘿笑着,又掏出一小块蜂蜜塞给他,哄他开心,“你之前吵的,我给你带来了,可不许告诉先生。”


    小暨艳拆着蜜糖,立即破涕为笑。


    肆意地折腾过小家伙,李隐舟才挂念起正事,捡起搁在一旁的药材,朝空阔的屋子内喊了声:“老太,药我拿来了,给你放桌子上!”


    答他的是空荡回响。


    李隐舟并不多思,迈步跨入门内,将药材并张机悄悄塞的白饼垫在桌上的碗筷底下。


    碗里还剩着一口鱼汤。


    这倒奇怪,暨老太虽然家境贫寒,但并不是邋遢的人,之前因离家数日才累积灰尘,现在好端端的怎么碗筷都不拾掇了。


    他心下疑窦顿生


    ,四处张望,果然在墙角看到了蜷缩在地的老人家。


    李隐舟凝住神色,慢慢走了过去,一面试探地喊着暨老太,一面伸手,远远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


    暨老太嘴角挂着一绺血珠,如冷极了,十指紧紧抠着身躯,抓出深深的血痕。


    李隐舟探着她的脖颈。


    冰凉的肌肤下,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搏动。


    ————————————


    “你说,这老人家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死在家里的?”


    问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吏,发灰的眼眸里有着人的恶俗与兽的狠厉,使人一看便知道不是好相与的人物。他修理得宜的胡须长长垂落,手指万分珍惜地穿过胡须细细抚摸,眼神低垂专注地监察着自己的动作。


    仿佛这个老太的性命不如打理仪容要紧。


    李隐舟素日所见的官吏都是陆康这样勤俭爱民的忠良,即便其城府深厚,但也从没亏待过百姓,就连他的下属都知道体谅民生,从没有过这种轻佻随便的角色。


    他按捺住心头的不爽,将对悲剧一无所知的暨艳揽在身后,把所见所察复述了一次。


    “行了行了。”对方不耐烦地放下胡须,眼珠转动,像打量猎物的老虎,“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可以叫我许都尉,或者许公。”


    李隐舟真想用孙权昔年那句“也配以公称呼”回敬。


    许贡见他遇事冷静,不似寻常小孩只会哭闹,心思一动,忽然露出笑意:“小孩,我看这老太多半是中毒身亡,你可知道她吃了些什么?”


    李隐舟心下谨慎,并不打算被他带着跑:“现在下结论,或许为时尚早,等令史验过尸身再论断也不迟。”


    令史即为秦汉时期对仵作的称呼,虽然和落后的医疗水平一样,这时的法医几乎也处于累积经验的萌芽阶段,但总比眼前这个显然有所图谋的男人更公平。


    许贡微微转眸,左右而视,偏僻的小院并无旁人,他的人等候在门外,将院门死死堵住。


    他笑着摸摸李隐舟的头:“听说近日盛太守挂念她,也赞叹她的孙子年幼好学,因此特意把家里做的鱼汤分赐给了她。”


    “你说,会不会是这鱼汤里,有毒啊?”


    作者有话要说:把之前周三欠的二更补上。明天也努力多打打键盘,兴许揍两顿它就懂事了,会自己码字了呢!


    吴郡是过度篇章,下一章就会结束,但是出场人物以后还会再见的。


    34、第 34 章


    李隐舟索性封住嘴巴。


    此人语带诱导, 字字句句都在暗指盛太守毒杀了暨老太。


    许贡为吴郡都尉,身居副职,对太守的位子觊觎已久。吴郡人人皆知他与盛宪不睦, 素日不见他亲力亲为地办案,今天却比旁人都来得早,无非是想借刀杀人,把自己的老上司借机拉下马。


    许都尉不紧不慢地:“你是第一个发现她尸身的人, 你的证言可至关要紧。待会见了太守公, 若说得好自然有你的肉吃,若你敢浑说,那就小心要挨板子了。”


    对方的话是一枚细针,明着是威胁,暗地里淬好了毒。


    李隐舟微微退步避开他的手掌:“断案自有公卿,小人的话只能佐证真相,您不必如此心急。”


    两人正暗中拉扯, 忽闻背后传来一身清脆响亮的劈落声。


    不由自主地朝后望去, 只见一根坚硬结实的红木手杖生根般稳稳拄在地上,挺直的线条上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威仪万分地展示着主人不可撼动的地位。


    许贡灰黑的眼珠一动,立即转身上前行了一揖, 笑道:“一桩小案, 太守公竟然亲临, 看来是某失职。”


    手杖的主人端正立于许贡的面前, 双手扶着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无形中增添了一股泰山压顶的气势。


    盛宪把眼一垂,瞥见神色凝重的李隐舟与掩藏在他背后的暨艳, 旋即收束目光,语气无波无澜:“人命关天,岂可儿戏。老夫不来,难道你还要让九岁的小儿断案?”


    许贡咬了咬牙关,如今吴郡他是主,自己是副,在屋檐下一刻,就不得不看人脸色。


    他挤出笑容:“这也不是普通孩子,他是神医张仲景的徒弟李隐舟,今日偏巧来送药的。是他头一个发现了暨老太的尸首,也是他报的案。因此留他多问了会话,下官办事虽然不利落,倒也不是闭目塞听之人。”


    两人针锋相对,各自语带暗箭。


    盛宪扶杖的指头微微扣出声响,院外立即有个仆人打扮的男子弓着腰走到跟前。


    “这是今晨做汤的厨子,你既要审,何必揪着个小孩不放,怎么也不问问老夫家的人?”


    许贡抬眸,眼含冷笑:“审问


    自然由疏远到亲近,不过公既然已经请来了证人,倒不如让他们当场对簿。”


    厨子当然指天画地不肯承认:“小人做的汤菜都是呈给太守公的,这鱼还是许公您送来的,若是有什么问题,那第一个出事的不应当是太守公吗?这么说,您许都尉也应当有嫌疑啊!”


    许贡挑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就是因为某送的鱼,太守公才不肯吃呢,毕竟太守公嫌恶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过某送去的鱼可是活蹦乱跳的,府上也必然查验过,怎么还推到某身上了?”


    厨子一时哑然。


    许贡送来的确实是活鱼,而太守公素日的确与其不睦,只因不喜铺张浪费,才送给这缺衣短食的孤寡,谁想到好心偏遭人算计呢?


    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活生生的鱼,炖得骨头渣都不剩了,他还尝过咸淡,亲自送到暨老太手上,一路并无旁人经手。


    好端端的一碗汤,怎么出了太守府还能毒死人了呢?


    盛宪并不忙于分辩自己有没有吃,反而转眸望向李隐舟:“你又有什么证言?”


    许贡举拳咳了咳。


    李隐舟从暨艳身边站起来,就在刚听完厨子的证言之后,他问了暨艳一个小小的问题。


    明净的双眼一抬,眉梢吊起三分似笑非笑的冷意。


    “小人所见,唯有暨老太的尸身与鱼汤的残渍,不过小人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盛宪以眼神示意他但说无妨。


    李隐舟瞥一眼镇定自若的许贡,露出懵懂之色:“我师傅得了肉,总是让给我吃的,师徒之间尚且如此,我想祖孙之间更应该是这样的?”


    那厨子一跺脚,恍然大悟:“是啊!鱼汤难得,暨老太疼惜孙子,肯定不会独占,缘何老太死了,小孩子却安然无恙呢?”


    许贡忽转眸盯着李隐舟。


    李隐舟只做不觉。


    此人虎狼之心昭然若揭,连无辜百姓都可以戕害,怎么可能在事后放过他这个证人?若是听了他的威逼利诱替他撒谎,恐怕为了斩草除根,也不会留他性命。


    与虎谋皮,还不如与虎一搏。


    盛宪露出嘉奖的神色:“既然如此,可见鱼汤无毒,暨老太死因等令史验过再说。”


    按这办事效率,真等到那一天,自己估计


    也得一块躺着见令史了。


    李隐舟微妙的情绪酝酿片刻,在心口冷风疏雨的寒意中沉淀下来,反凝为一个春风化雨的笑:“或许,小人知道暨老太的死因。”


    瞬间,所有不同意味的目光齐刷刷交汇于李隐舟的脸上。


    ————————————


    夜色沉沉,暮光透过重重的云,漫射出一丝一缕的光华,瑟索秋风掠过耳畔,细碎的发丝拂动着耳廓,闲闲地撩拨着人的耐心。


    众人在暨老太家里已经呆了三个时辰。


    门外熙熙攘攘围了一圈又一圈看事的百姓。


    摆在面前的是两条一胎生的小狗,都难得地吃饱了肚子,懒洋洋地卧在地上,毫不在乎众人围观的目光。


    许贡目光晦暗地盯着李隐舟,眸中如有滚动的雷云,李隐舟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小狗,似乎狗都比都尉公生得可爱。


    片刻,不知谁一声惊呼:“你们瞧那狗。”


    众人视线聚焦于其中一条小狗身上,它在半梦半醒见忽然抽动片刻,发出呜咽的声音,四足一蹬,嘴角蓦地淌出血珠。


    “这是怎么回事?”连面不改色的盛宪都有些难抑好奇,“同一锅里熬出的鱼汤,怎么只有一条狗中毒了?”


    围观群众亦窃窃私语,不知这是如何做到的。


    许贡猛然捉住李隐舟的手,目光如箭雨逼视过来:“小孩,你可不要耍什么花样,是不是你暗暗袖里藏了什么毒?”


    哗然纷止。


    但好奇怂动的眼神依旧按捺不住,掀开看似乖顺的眉目,在空中意会神往地探寻一番。


    集数道目光于一身的人不仅没有一分一毫的焦急,在天罗地网般的注视中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一片细小的绿色叶片落下。


    李隐舟神情单纯无辜:“不是毒,而是一片菜叶子罢了。”


    盛宪微微颔首示意厨子查验,厨子捡起叶片,仔细分辨,确认道:“是,这是荆芥,虽然味道古怪了些,但百姓没有吃食的时候,也只能吃这个充饥了。”


    许贡脸色登时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红与灰交错成咬牙切齿的狠劲儿:“这又如何?”


    李隐舟从他发狠的手掌中用力撤出自己的手臂,若无其事地蹲下摸摸小狗的头,在自己身体遮掩下眼疾手快


    地抖动腕部,塞了点活性炭的粉末给它。


    狗的命再低贱,也不该赔了这种人。


    他垂眸道:“或许公卿不知,荆芥与鱼肉相冲,一起服食便会中毒,轻者呕血,若是像暨老太那样的老弱……”


    那张干瘪而世故的脸浮现在眼前,李隐舟咬了咬牙齿:“贫苦百姓吃不起鱼肉,只能以野草充饥,公卿可去城外看看,连荆芥都被摘采完了。而公卿虽然吃鱼肉,但并不会吃荆芥,因此这个冲性并不为人熟知。”


    就算偶有贫民有机会误食了两样困死家中,也不过是当做怪病随便埋了,每年饿死的百姓都不计其数,谁还会管食物中毒呢?


    偏偏许贡早有准备似的,接到报案便奔赴现场,张口便断定是鱼汤有毒,分明早有心计。


    鱼是许贡送的。


    盛宪不会承他的情,一定会布施给穷人,到时候日日食用荆芥果腹的穷人毒发身亡,若没有知道内情的,很容易便可栽赃给盛宪。


    即便不能拉下马,也足够泼一身脏。


    暨老太不过偏巧做了那个被送汤的人,不过是乱世中一个只能吃荆芥度日的贫民,不过是舍不得孙子喝剩下的一口汤。


    用毒之人防不胜防,而心毒的人更无药可救。


    李隐舟点到为止地剖明实情,盛宪虽然仁善,但能岿然不动地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可能是傻子。


    许贡先发制人地露出震惊之色:“没想到某的好意与公的善心,倒错送了一个无辜性命。”


    盛宪抽手揉一揉太阳穴,似有无限的疲倦:“你方才说过,你认为我嫌恶你,一定不会吃你送的鱼。”


    许贡颦眉,目光诚惶诚恐,然而还未等他开始表演,盛宪已打断他的话头:“其实这鱼汤老夫已经吃过了。”


    对方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


    “你是怎样的人老夫心里很清楚,你送的东西,若不曾试毒,老夫岂敢分送给无辜百姓?”


    许贡还想分辩,然而盛宪并不容他插嘴:“你没有下毒,老夫不能拿你是问。但你断案不问青红皂白,不分是非黑白,空口便断定鱼汤有毒。对老夫尚且如此,可见你以前造了多少冤假错案!”


    盛宪素来宽和,如此疾言厉色,还是头一遭。


    许贡当然清


    楚自己做过多少孽,只是素来没被他抓住由头,却不想阴沟翻船,偏偏自己坑了自己一把,双股不由一颤。


    盛宪微阖双眸,似乎不想再看见他。


    “从今日起,老夫会翻查你断的旧案,希望,老夫是唯一一个被错冤的人。”


    这位太守能抓住机会清理门户,也算是对暨老太的冤魂有个交代了。


    暨艳抓了抓李隐舟的手。


    他低下头。


    三岁的孩子吐着泡泡,一字一字用力地念着:


    “兄长,肆是肆,十是十。”


    作者有话要说:冷知识:不胫而走这个成语与盛宪相关,孔融在给曹操的信里引荐盛宪,说珠玉没有脚却落入人手,是因为人追捧它,没有脚的珠玉如此,更何况有脚的贤才呢?


    35、第 35 章


    在盛太守的默许下, 老人在家乡的城外有了安眠之地。


    李隐舟带着小小的暨艳立于墓前。


    暨氏也曾是吴郡的书香之家,几代清苦,一生贫寒, 百年的人家凋零至此,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孩子来送葬。


    暮风如雨,轻易吹熄斜阳。


    暨艳尚且不认识其他复杂的字,唯独知道碑上的“暨”字是自己的姓氏, 懵懵懂懂地和李隐舟比划着:“暨, 氏。”


    老人颠沛流离的一生终归黄土,终究被缩写为墓碑上短短的一撇一捺,任由雨打风吹抹去最后的痕迹。


    李隐舟给他擦去鼻涕泡子,告诉他:“以后祖母就在这里住下了,你要想念她,就来这里看望她。”


    年幼的孩子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点头,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眼珠子转啊转,极力地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要是祖母想念阿艳呢?”


    对于稚嫩的新生命,生死不过是无数离别中的一次,他还不懂得分辨其中的区别。


    李隐舟默然半响, 现代科学的知识充盈在脑海, 却很难搜索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遥遥的波涛不绝于耳, 习习晚风中, 一滴细小的水珠忽然破开晦暗的天光,在干枯的土壤上晕染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吴郡的深秋迎来第一场雨。


    江河的每一滴水,随波逐流到了海角便不能回首。但即便如此,逝去的浪潮也会升腾为水汽, 凝为雨珠,在天空中回溯,继而重新滋润大地。


    他蹲下身子,任雨珠打湿两个人头发,轻轻告诉暨艳:


    “每一滴雨水,都是祖母对你的思念。”


    ——————————————


    张机听闻了这个半熟不生的老伙计的死讯,倒没特别的表情。


    对年长者而言,生死也不过是无数离别中的一次,他亦在等待着最后的一次。


    料理了暨老太的后事,唯一难办的就是暨艳的去处。


    李隐舟抱着暨艳走进门的时候,张机倒还颇有兴致地看了看小朋友病情恢复的情况,但连着三天同一桌吃饭,似乎也觉出味儿了。


    “你连累我还不够多,还想再揣个小包袱?”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小徒弟,“这吴郡有钱有势的世族多了去,就算盛


    太守没有时间养孩子,肯定也会安置个好人家,你小小年纪倒上赶着做人爹妈了?”


    一字一句像雨点子似的劈头盖脸砸下来,暨艳小朋友被震得懵然,放弃理解,安安静静地数着小兄长教的十六字箴言。


    李隐舟搔搔耳朵,想糊弄过去:“他要是给世家当了养子,肯定要改名改姓的。他可是暨氏最后的血脉,真当了别人家的儿子,小心暨老太半夜找你讨说法。”


    张机可不信这些浑话:“事也不是你我所为,冤有头债有主,你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好心的人了?”


    “徒弟也曾……”李隐舟反思来到这个时代的两年,一时语塞。


    好事似乎一桩没做,祸倒给师傅惹了一堆。


    他以假咳掩饰尴尬,躲开张机刀尖似的挑剔目光,低头给小朋友擦擦口水。


    暨艳乖巧的模样总让他想起庐江城那个有个类似命运的小少年。


    世家的生活也许意味着衣食无忧,生活饱暖,但也少不得被扒走一层孩子的童真。为人子女的快乐或许不曾拥有过,而长大成人的痛苦却提前印刻下。


    他不大希望暨艳重蹈覆辙。


    张机剥开一颗毛豆,和嘴里的酒一拌,含糊道:“你自个儿的妹子倒不见你这么上心过。”


    “阿环她不愿意来吴郡,舍不得养她的师太。”李隐舟亦无可奈何,那个脆弱的、纤细的小女孩也有了自己的师长,自己的亲人,他这个假冒伪劣的兄长只能往后捎一捎了。


    陆逊已经帮他问询过,那位师太不日也要云游蜀中,到时候环儿会跟着她一起离开庐江,不会受到战火的牵连。


    “算了,你要养就养着,老夫只是看不明白。”张机啧啧品着滋味,凡尘琐事并不放在心上,只随口问,“这孩子和你无亲无故的,你养他为什么?”


    李隐舟抬头望着自己的师傅,良久不语。


    张机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摸摸自己的脸,目光警惕:“你瞧老夫做什么?”


    李隐舟露齿笑着,眼神却十分真挚。


    “就如师傅当初养育我一样。”


    没有任何理由,也不图任何回报。


    短暂的生命就在这样的接续中,不断地延长。


    ——————————————


    初平四年末,冬。


    在吴郡过了两年无波无澜的悠然日子后,这个陪伴着李隐舟来到东汉末年的年号也悄无声息地划上了句点,将在即将来临的新春被被改为兴平。


    年号总是透露着统治者的心愿,然而再怎么频繁地降低所求,动乱也已经不可收拾地愈演愈烈,四方狼烟中,吴郡也不可避免被浪潮掀起涟漪,平静的生活渐渐揉碎成荡漾的波光。


    首要的一件事,便是许贡即将代替盛宪的太守之位。


    暨老太事发之后,盛宪也立即抓住良机对其进行了肃查,清理出数十桩冤假错案,将他压弹了两年之久。


    然而此人与山贼头子严白虎关系深厚,盛宪终究不愿意将战火引来吴郡,始终没有斩草除根。


    另一个原因是,他真的老了。


    许贡没有他的才华,没有他仁慈的品格,甚至连手腕都无他的稳重与果决并存,但唯有一件事情,是盛宪无论如何也挽救不了的劣势。


    那就是年龄。


    四十多的虎狼正值壮年,而不惑之年的老者已垂垂无力,盛宪数次请张机诊疗,只是朽木不春,没有任何一味药材可以令时间回头。


    “老夫一离任,便无人可以压制许贡,先生是意济苍生之人,与他所为背道相驰,恐怕吴郡留不得了。”


    盛宪昏花的眼睛凝然注视着窗外枯萎的木枝,到了政治生命的尽头,也不再端着太守公的架子,仿佛一个邻家一起下棋的老头子,和张机师徒从容地分析局面。


    “孙策孝期将至,恐怕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庐江郡与吴郡这两块宝地。他素与老夫和陆太守不睦,不过也更瞧不上许贡那号人。所以我已提拔了他父亲孙坚的旧部朱深为下一任都尉,希望可以与许贡制衡。”


    落叶归根,吴郡本不是盛宪的故乡,临别之际,他还是以最后的心力为之筹谋。


    就连一贯桀骜不驯的孙策都被这位老人算计了进去。


    大概也是隐隐预感到了即将变天,虽然不像陆逊那样彻底地选择合作,但提拔了孙氏的旧部朱深,也算是他为吴郡做出的最大的和解。


    张机替他悬脉,不知是无心政事,还是太过专注,并没有回答。


    盛宪木然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落在昔年帮他破了案子的少年


    身上。


    两年的时光过去,当日的小孩已像柳枝似的节节生长,抽出柔韧的身段。孩童的圆润脸庞渐渐被时光擦出分明的线条,挺秀的眉目有着小刀似的锐意,眼尾轻挑,犹如燕尾剪破春风的生气。


    他见识过这秀气的面容下透出的锋芒,也知道其才学不同与普通的少年,两年前都能临危不惧地助他反击许贡,日后更绝非池中之物。


    盛宪疲惫的面容忽然松懈下来,连年压在肩头的重责终于可以卸下。


    他的岁月虽然不多,可总有后人可制衡虎狼,即便张机和李隐舟离开了吴郡,但天下之大,必有良善愿意接过这份责任。


    “阿隐。”他微微地以下颌指着旁处,“此前朱深都尉来找过老夫,说是赴任之前,孙氏少主曾有一封信交托给他,让他送给你。他先去了庐江郡,却没有找到你。”


    孙策曾劝他离开庐江郡,且性格豪放,肯定不会好端端地写信来,这个孙氏少主另指他人。


    李隐舟脑海里划过一道白色的渺远背影。


    他起身拿起那卷信纸,这封信纸有些不同寻常,用的是还不成熟的造纸术,粗糙的质感远远劣于竹片,不过胜在轻便。


    吴乡多水,这里的人鲜少采用这种新鲜的技术,孙权却偏偏用这样的纸张,足见意在希望消息带到,便不要久留。


    算算日子,李隐舟已经约莫能猜测到里面的内容了。


    盛宪阖上眼睛,安静地仰面而卧,似乎毫不关心这些后人之间的往来。


    李隐舟垂眸展开信纸。


    一朵绒白的芦花忽然落出。


    俯身拣起芦花,粘着丝丝细絮的信纸上唯有简单一句话——


    江河回溯,务必避开疾流。


    少年冰冷的神色与微蹙的眉目似在眼前,李隐舟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强作不屑的模样。


    这话不仅是带他的,也是想通过他带给庐江郡的另外两个朋友。只是大概孙权并没有想到,这个消息在两年前就被陆逊预判到了。


    李隐舟静静捏着信纸,视线的余暇扫过窗外天际。


    天边是一片朦胧静悄的灰霾,隐隐透出烈火般烧透的烟霞。静谧与炽热的碰撞中,落日余晖如一片无垠的海,深不见底地揽住了人间晚色。


    两年之约,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儿终于有了第一次思想的成长了,泪目。


    然后作者老家因为暴风雨停电了,目前据说是泥石流冲毁了电力设备,整个乡下都处于受灾中,所以不是很清楚啥时候能恢复,笔记本基本没电了,如果明天没有按时更新就是还没恢复供电,以后会补上的。


    最近洪灾频发,大家也多注意安全,希望赶紧放晴QVQ


    36、第 36 章


    次日, 另一位客人登门拜访。


    “打扰了。”朱深看上去并无武将的悍勇,也无文臣的斯文,过于普通的长相泯然于众, 实在没有半分孙氏旧部该有的匪气。


    五岁的暨艳端来垫子,口齿已经非常利落,替熬夜未起的兄长招呼客人:“公卿请坐,先生日落时分就会回来了。”


    朱深揉了揉他的头, 笑起来很温和:“我不是来找先生的, 是想找一个叫李隐舟的人。”


    说话间院门嘎啦一声推响,他下意识地注目过去。映入眼眶的一段新竹似的柔韧指节,白嫩的皮肉下骨节有致地突起,张握间似有破土的力度。


    合该是世家少主似的惯养,不染污秽。


    朱深不由惊奇,这人起了二字名,理应是个贱.奴, 除了自家那位任性妄为的小娘, 居然还有旁人也这么蔑视世俗。


    何况此人小小年纪已经深得主公青睐,足见是个奇才。


    一开始压根不知道这个时代起名规矩的李隐舟打着呵欠阔步走出,修长的手指撩起睡得蓬松的头发:“公卿何人啊?”


    不等朱深再做自我介绍,暨艳已经流畅地把之前的对话复述一次, 语气顿挫像个小大人:“是即将上任的都尉许公, 专程来找兄长的。”


    李隐舟眯缝着眼皮, 眼角泛着困倦的泪花:“有劳, 盛太守已经把少主的信交托给我了。”


    朱深退一步关上门,含笑看着李隐舟。


    信中内容孙策看都没看一眼,就让他带去庐江城。


    少主孙权与陆氏、顾氏两位少主交好,用膝盖也想得到, 写信是为了提醒陆家孙氏即将来犯,而如此重要的军情,主公却丝毫不在意泄露于人。


    主公明知李隐舟已经不在庐江,偏让他辗转两郡,便是意在借少主之口给二位老太守下最后的通牒。


    他揣摩其意,所以毫不戒备地把这封提示军情的信大咧咧地交托给盛宪,可惜盛宪虽然态度软化,下一任太守许贡却不是好相与的人物,他掂量再三,还是暂且谢绝了许贡的宴请。


    反而转头拜访张机的药铺,为的是另一桩不能告诉旁人的事情。


    “主公有一妻,孕数月,胎气一贯平稳,最近却偶而见红,因此老


    夫人十分担忧,连主公也不曾告诉。”


    他眼珠随着李隐舟摆弄药材的手指转动:“江都郡的医者仙人,孙家无不请过,然而都瞧不出个所以然。老夫人想起昔年小娘有恙,是张机先生与小先生合力诊治,所以还想请您二位去往江都一趟。”


    孙策的妻子?李隐舟好奇心被勾起来,眼睫仍然平静地低垂:“孙小将军的妻子,可是皖南乔姓人家的女儿?”


    朱深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母家并非桥姓,皖南的确有个桥家,其一双女儿姿容过人,芳名在外,可……也才十岁啊?”


    这就十分尴尬了。


    孙策再怎么狂狷,也不可能强娶十岁的小姑娘。


    三国杀误我。


    “听说先生都是通神知命的高人,想必是已看出日后的佳缘了。”朱深圆滑地替他解开难堪,“日后桥家女儿长大了,某一定告知主公这段天定的姻缘。”


    所以以后大乔嫁孙策,小乔嫁周瑜,都是因为他今天无意的预言?


    李隐舟挫败地磋磨牙齿,随口聊几句说不定就会篡改历史,还是老老实实闭嘴。


    朱深见他静默不语,旋即了然地笑了笑:“老夫人知道二位先生悬壶济世,不慕名利,否则当日也不会拒绝相邀。只是少夫人是头胎,主公也寄予厚望,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老夫人也委实不愿打扰二位先生的清净。”


    说白了,张机师徒在庐江就已经明确谢绝过孙氏,若非实在看中这孙子,孙老夫人也不想拉下脸皮再求他们。


    特意挑了张机不在的时候登门拜访,就是想捏个软柿子,别看朱深这会毕恭毕敬地客气着,自己要摇个头,估计马上锤子钉子就甩脸上了。


    人精如朱深也打错了算盘,张机这人就是块煎过头的豆腐,看着黑,闻着焦苦,咬一口还烫舌头。


    但心是软的。


    只要告诉他有姑娘孕期出血,一人两命危在旦夕,别说她嫁的是孙策,就算是许贡的老婆,张机也不会袖手旁观。


    李隐舟忖度片刻,眉梢上挑,眼眸转向他:“夫人可曾腹痛?”


    朱深道:“不曾。除了时有见红,竟什么别的症状也没有,某离开江都郡时已发了两三日,所以才觉得奇怪。”


    不痛才是


    部分产科病最可怕的地方。


    好在孙夫人这一胎金贵,孙氏上上下下都盯得死死的,若是换了个贫苦人家,估计只有一尸两命的时候才能反应过来。


    李隐舟继续追问:“夫人已怀孕几月了?”


    朱深回忆道:“到现在,总有八个月了。”


    八个月,李隐舟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不知江都的巫医推算月份准不准确,如果以现代医学的算法,用末次月经算第一日,应该已经超过了三十二孕周。


    正是最凶险的时候。


    但是如果能保胎到三十六孕周,也许就可以绝处逢生。


    朱深见他神色莫测,心中略有些忐忑:“老夫人过去或许曾有得罪,但您顾念主公与少主和您在庐江郡的情分,也一定要说服张先生救一救主公的孩子啊。”


    李隐舟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阿艳。”他伸手唤来暨艳,给他塞了几枚铜钱,“今天自己买点白饼吃,好好念书,等先生回来了,把朱公和我的话转告给他。”


    暨艳干脆利落地点头,也不像同龄的孩子痴缠大人,安静独立地自个儿去角落里翻书去了。


    朱深颇惊讶:“这么小个孩子,能把前后说清楚吗?”


    李隐舟这才回神看向他:“朱先生还未上任,想必算是闲人?”


    “某的确在予告中,开了年才算吴郡的都尉呢,现在的确空闲着。”


    朱深还想啰嗦两句,被李隐舟不耐烦地打断:“既然如此,请公卿送我去江都郡,产妇危在旦夕,一刻也经不起蹉跎了。”


    ————————————


    江都郡与吴郡亦为一江之水,源源相承,在朱深的打点下走水路,两三个朝暮之间,就已经抵达了孙府。


    如孙尚香当日所言,江都风好,绵软的夜风吹面不寒,静静流淌于人的面颊,送来细雪梅花。


    才跨进门,便听扑通一声,积雪溅落一地。


    朱深回过头,惊讶地张嘴,被一个夸张的气声打断:“嘘!”


    一双鸟雀似的眸子滴溜溜转动,嘴巴鼓鼓气,忍住屁股的疼痛,拍走满身的雪花。


    “小娘……”


    孙尚香跳起啊捂住他的嘴:“朱先生!我的好先生,您千万别告诉母亲。”她压低了声音,左右顾盼着有无旁


    人看见。目光流转,最后落在似曾相识的背影上。


    三两雪花落在睫上,视线被糊上一层霜白的朦胧。


    孙尚香不太确定地张了张嘴:“阿……”


    李隐舟转过身。


    朝她微微笑着:“好久不见,阿香。”


    ————————————


    孙府的小院内焚着絮絮的香。这是江都的巫医给出的办法,要用符水混着香灰灌给产妇,才能确保这一胎平平安安。


    病急乱投医,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所幸一片慌乱中,朱深的名帖递了进来,说是带来了张机的徒弟。


    孙老夫人立即请了进来。


    李隐舟同朱深、孙尚香一块走进少夫人养胎独居的小院,扑面而来浓重的香灰味,李隐舟尚且按捺着没说话,孙尚香登时跳了起来。


    “快把这些香都撤走,烟熏火燎的,嫂嫂还怎么静养啊?”


    孙老夫人目光从她一身少年男子的打扮上一错而过,眉头微微地拧了拧,然而并不言语。


    视线最后落在静立其后的小少年身上。


    她的眼珠如匮乏光彩的鱼目,转动间又似握在手中的佛珠。死沉沉的眼神凝视着李隐舟,唇畔泛起一个很和蔼的笑:“阔别数年,你出息了。”


    李隐舟来不及、也无心和她寒暄:“请问少夫人何在?”


    孙老妇人见他如此积极,倒暗中放下一颗心,又问:“你师傅什么时候来啊?”


    李隐舟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耳朵不大好使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让我先看看少夫人的情形,无痛见红不是小事,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谈。”


    孙老夫人沉默片刻,就在李隐舟以为她当真聋了的时候,才微微地挪开身子:“你如今也不算小孩了,老身的儿媳也不是小女昔日的岁数。为了各自的名节,自当避嫌。小先生既然如此心急,不如就隔帘悬脉,如何?”


    闻言,李隐舟急切的心情反倒按捺下来了。


    “我不急。”他索性学会了张机那一套以无赖治无赖的话术,“少夫人出身尊贵,怀的也是小将军千金万金的头子,就算贻误了病情,孙小将军发怒要赔上我一条贱命,也不算很亏。”


    孙老夫人木然地垂着眼睫。


    孙尚香见两人争锋相对,气得跺脚:“


    母亲,你连巫医的话都听,为什么不让阿隐进去看看呢?”


    孙老夫人抚着心口,缓缓呵出一口气,在寒寂寂的夜里凝为一聚而散的霜:“女儿家的名节大过性命,我还没数落你,成日厮混,成什么体统!”


    孙尚香气结地说不出话,半响,忽然冷冷道:“为的是兄长的名声。”


    孙老夫人凝然不语。


    夜风裹挟着冬雪,簌簌地落下,白茫茫地遮断了月光。


    朱深亦不敢发话,唯有用眼神恳求李隐舟暂退一步,不要和她争执。


    李隐舟咬住牙关不说话。


    为了无辜的产妇,这点气不是不能忍,只是产科的病不做查体,基本等于盲人摸象,更是耽误别人的性命了。


    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中,忽闻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冷而清的声音破开风雪。


    “让阿隐看,谁敢多舌,我会替兄长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供电恢复了,感谢一线抢修人员TvT,大家都要平平安安的呀


    37、第 37 章


    细如粉尘的雪被碾为冰渣, 踩在脚下偶然发出咯吱一声。濛濛的雪雾中,唯有衣衫卷着夜风,飒飒响着。


    少年神色冷肃一如当年。


    而冷峻的面容为风雪雕琢, 刻出更深邃的眉眼与挺直的鼻梁,就连唇也抿成薄薄一线。


    不似往昔故作老成的高傲淡漠,凝着冰晶的眼睫下,一双寂黑的眼瞳落着霜雪, 冷得彻骨。


    孙老夫人扣动一粒佛珠, 无声息硌过手心。她与次子迎风对视:“可当你杀死一个人,就会有一百张嘴巴来抱怨你。你压弹这一百个人,就会有上千的笔杆子戳你背脊。”


    孙权眉目凝然不动:“但我若杀死这一千个人,便不会有一个人再敢乱说话。”


    ——啪。


    孙老夫人手中佛珠蓦地散开,当啷洒了一地,圆滚滚的木珠子摇曳片刻,半截埋入冰雪中。


    她木立片刻, 唯有眼角有瞬间压抑不住的抽动, 旋即敛下眼睑,不顾掐红的掌心,以目光余暇指示仆人收拾残局。


    “神佛都为你这话震怒。可见那几年送你去庐江求学,终究是荒废了。”她阖上眼眸, 胸膛缓缓地、用力地换着气息, “都说陆氏为江东读书人的表率, 你竟也半分未曾学到, 究竟是你父兄造的孽啊。”


    孙权骤然冷笑:“神佛践踏性命,难道就比父兄在战场厮杀要高尚么?连个妇人都救不了,只会睥睨众生,神佛也不过如此!”


    “你!”孙老夫人再按不住心头怒意, “当真是你孙家的好儿子!”


    孙权横眉冷对,目光空落落地凝视着茫茫夜雪。


    “母亲。”孙尚香扯一扯老夫人的袖子,试图分辨,“我们在庐江也不止念书,还和张机先生学了好多书上没有的东西,其实人生病并不是因为神佛,而是……”


    “够了。”孙老夫人目光遽然一转,似一把冷冷钢刀,生硬地搁在李隐舟的脖颈上。


    “昔年周公瑾来邀时,只告诉我庐江郡是书香贵地,世家所往,竟不知道你们成日就和这样的人厮混!”


    被嫌弃为“这样的人”,李隐舟非但没有气急,反而以同情的目光回视她。


    一个人越是张扬什么,便越是缺乏什么,她口口声声礼


    仪名节,足见她有多害怕别人揭开孙氏不值一提的出身,害怕被人和源远流长的世家比较德行。


    在庐江郡的时候便是如此,宁可让生病的小女儿吃冷食,宁可扣住孙权,也不想孙家被人非议。如今孙坚败亡近三年,这位老夫人居然还坚持不懈地做着母仪天下的梦,比她的儿子们都还要执着。


    “你瞧老身做什么?”她不敢相信对方竟然还敢看她。


    目光甚至带着一丝可怜。


    “老夫人久居深宅,大概没见过外头的情形。”他似和小儿说教似的,“穷人衣不蔽体,食不饱腹,在冰天雪地里生孩子,只有用草盖着。您所谓的名节,早就没人在乎了。”


    他贴着墙,听房内略有些微的泣音,但气息还算匀称,才回转过心神,盯着静默不语的孙老夫人:“您想,您要是落在水里挣扎着,还会管救您的人名声好不好吗?”


    孙老夫人眼中闪过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复为木然,语气倒和蔼许多:“你年纪小,不通人情世故也是有的,落水狗惯会咬人,危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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