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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晚鲤鱼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子,旁人便把水抽干了,于是池塘里的鱼也都枉死了。”


    “原来如此,学生明白了。”李隐舟似恍然大悟,摇头感慨,“这些鱼可真蠢,如果它们在河里呆着,就算别人看上了河里的珠子,也不可能抽干河水了,安稳地依附于池塘,就少不得被池塘牵累。”


    “可鱼入浅池,并非本愿,四面围墙,想跑也跑不了啊。”


    李隐舟埋头摆弄着竹简:“但凡活水,都是四通八


    达,只要有心,总会有遁走的办法。”


    张机岿然不动地凝视着徒弟小刀般秀气而带锋刃的眉眼,似乎被这双眼瞳拧开了心结,不由染上些许笑意:“看来你这条小鱼,也不愿意栖息在浅池之中了?”


    李隐舟丝毫无被揭穿的慌乱,反而与他会意一笑。


    他从桌边立起,绕过桌角,贴近张机,附耳道:“学生有个办法,可保先生不被卷入波浪之中。”


    ————————————


    次日清晨。


    风雨初歇,晴光破晓,庐江城沉睡的一角被一片惊慌失色的惊叫唤醒。


    仿佛闹了起床气的小孩在乜斜的倦意中不情不愿、满怀愤懑地睁开双眼,一扇扇紧闭的大门砰然掀开。


    初醒的人不满地探出一颗带着呵欠的头,泛着泪花的眼睛却在面前悚然的场景前猛地定格。


    头发斑白的老人滚打在地,一身布衣被自己抓挠开,露出的干瘦背脊上赫然是乌红如毒血的斑块,硕大痕迹如碗口,密密硕硕排了两行,几乎占据了整个脊梁。


    “张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一片惊慌失色中,稍有胆大的邻居,隔着三尺之远,瞠目结舌地瞧着躺在地上呻..吟呼痛的张机。


    张机面色扭曲,痛苦至极:“哎哟,徒弟,徒弟!小兔崽子死哪里去了!”


    街旁路人皆驻足围观,可谁也不敢贸然接近。


    李隐舟亦在酣梦中惊醒,听到师傅呼救,忙不迭趿拉着草鞋,手忙脚乱地披上一层薄薄的衣衫,一阵小旋风似的分拨开围观群众。


    看到师傅的惨状,他滞愣瞬间,旋即砰一声跪倒在张机身前。


    “师傅!师傅!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伸出去准备探查的手被火烫似的猛然缩了回去,面色惊慌:“怎么会这样……”


    旁侧的邻居,多是本地多口舌但少心窍的半盲,见了这副光景,忍不住问一句:“小药童,你师傅这是犯了什么病,怎么满身的血斑啊?”


    李隐舟扯着袖子擦了擦眼睛,抽吸一口鼻涕,哽咽道:“昨夜风雨有异,师傅他执意要观天象,我也不知道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定是惹了祸害。”


    路人略有迟疑:“昨天云那么厚,好像没有星……”


    “师傅说,妖星出现,


    凡人是看不见的。”李隐舟大义凛然地打断他,铮铮表情不容怀疑,“想必是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才被妖星牵累。”


    邻居呆若木鸡,似被惊雷劈中。


    这张老头素日不是最忌讳鬼神星象之说,口口声声万物有理可循吗?


    疑惑的话还没问出口,便听张机挣着嗓子道:“老夫承担了妖星之祸,大家便不用再担心了,咳咳,咳咳……”


    他捂着心肺猛烈地喘息两声,枯瘦的身体颤抖如风中落叶,背上一坨坨妖异诡谲的血痕仿佛诅咒,令人不得不信服。


    邻居为自己素日的狭隘心肠歉疚片刻。


    但也只敢站得远远的,挤着嗓门道:“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张机仰面大口呼吸,胸口起伏不定,仿佛片刻间就要去了。


    李隐舟不禁悲从中来,再不顾旁人诧异的眼光,一头扑在张机身上,羸弱的双臂死死捆住师傅的腰杆,将人一点点挪入屋内,以保全他最后的颜面。


    关上大门之前,他泫然落泪的眼露于门缝,似带哀求,默默不语。


    四邻也不禁纷纷举袖拭泪,暗道自己素日冤错了人,原来张先生如此舍己为人,这药童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门嘎啦一声掩上,外头的行人眼含热泪,静静地把时间让给师徒的最后一程。


    里头的人却无声地狂笑着。


    张机拍拍满身灰尘,捶捶几乎折断的腰,咧着嘴以气声道:“你下手也忒重,定是素日对为师不满,蓄意借机报复。”


    李隐舟咬着嘴唇,将鼻涕眼泪擦干抹净,摸出背后的砍了脖的酒葫芦,递给张机:“师傅,你这葫芦挺好使的,拿来装酒可惜了。”


    张机被带开话题,满脸痛心地望着被砍了一半、又以火焰灼烧出黑痕的半个酒葫芦,不住摇头:“造业,造业,这葫芦陪了我半辈子,没想到最后这样送在你手上。”


    李隐舟嘿嘿一笑,并不言语。


    这也是无奈之策,孙氏要从庐江郡般去江都郡,唯一想带走的庐江特产,就是张机这个神通广大、医术精湛的大夫。


    然而譬如池鱼,他们师徒二人一旦成为某个势力的附属品,就难免会有被城门之火殃及的灾祸。在局势尚未明朗的情况下早早站队


    ,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拴在了孙家的手心。


    张机所想则更为简单,他素日的理想就是踏遍万里山川,遍访世间奇妙,怎肯轻易为人鹰犬?


    师徒二人,虽然出发点不尽相同,但偏巧不谋而合,都不愿被烙上孙氏的字眼。


    思量至此,李隐舟褪去笑意,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雨中的小少年似乎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和阿言交好,和顾邵也好,你肯定想留在庐江郡。太守公如此仁慈,说不定还会收养你做家奴,而我父亲……跟着陆家,倒真比跟着我们孙家好多了。”


    雨声犹在耳畔。


    ……


    李隐舟撇撇脑袋,初阳如洗,透入室中,这样清亮的光芒,不知道能否驱散少年心中深埋的阴霾。


    张机不知他心头所想,倒想问问他别的事情。


    “烧空葫芦,以吸出肌体的寒意与毒素,这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了,可你作夜一用,真让老夫觉得遍体舒畅,湿气尽然散去。这办法,也是滇南学来的?”


    李隐舟讪笑两声,今天这波装神弄鬼的操作,其实就是后世普遍流行的拔火罐**。


    没有玻璃或者塑胶制器,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掏空葫芦权作火罐,再用火焰烧光氧气制造负压,效果倒还不错。


    这个时代还远远没有出现这种神奇的疗法,所以人们看到满满的淤血痕迹,并不像现代人那么淡定习惯。


    也唯有眼界开阔、锐意进取的张机敢大胆尝试,挑战这个看似迷惑的行为。


    遇事不决甩锅云南,李隐舟熟练地捏出一套话来:“云滇一带,雾气颇重,所以有人用这个法子祛湿,没想到还能拿来吓唬人。”


    张机目光在他纯良的微笑上一扫而过,并不打算深究,避重就轻地离开了这个话题:“声势闹得这么大,孙夫人必然已经知晓,她未必肯相信老夫欲死。不过孙氏家主业已身亡,她想必不敢在庐江的地界上生事了。”


    两人分别从母子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前些日子,孙坚战败于刘表,在荆州身亡。


    一代英豪就这么草草退离舞台,剩下一个支零破碎的孙家在这个乱世飘摇,孙氏就如一块去了骨的净肉,已经被四处的群狼垂涎欲滴地觊觎


    着。


    就看小霸王要如何收场了。


    难怪孙府百般遮掩,陆康虽然未明面为敌,但也没表露过友好之意,即便在庐江有周瑜的支持,也肯定不敢轻易露出软肋。


    孙家必须要走,且走得很急。


    或许就是前线吃了没有良医的亏,孙老夫人连沉痛都来不及,先替长子布置好后营,以图东山再起。


    这样的女性,就如夹竹桃,虽然含毒,但不得不敬服她的坚韧。


    静思片刻,李隐舟道:“现在师傅病入膏肓的消息一定已经四散出去,老夫人也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掳人,但……”


    陆康肯定也会起疑心。


    死遁可以逃过一劫,他们今日这场戏虽然演够了场面,但也没撂下话说无药可救,等孙氏离开之后,随便捏个由头就可以令张机“起死回生”。


    但落于陆氏眼中,肯定要来探查一番,这是不是他们和孙氏联袂出演的一场好戏,想要瞒天过海、借棺装尸地偷偷溜走。


    正冥想间,已听闻笃笃的敲门声。


    张机喟叹:“来得可真快。”


    随即舒展筋骨,撩开袍子,往地上一靠,眼皮闭上,唇齿锁起,索性演一出挺尸。


    意思很明朗:徒弟,你一个人演,为师累了。


    自编自导还得一个人唱独角戏的小徒弟:“……”


    敲门声如擂鼓,急切中带着试探:“先生可还安好?”


    离张机“发病”引来一丛又一丛的围观群众到被李隐舟拖进屋内,也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陆家的少主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想必早就盯上的昨天张机去孙府那一遭,暗中已经留了眼线观察着。


    李隐舟默默从挺尸的张机身上跨过去,满脸沉痛推开了大门。


    陆逊领着个老迈的仆从立于门后。


    他和药铺常来往,倒从没带过此人,李隐舟不动声色地下移目光,瞥见他指缝发乌,可别处却又干净整洁至极,知道是长年累月浸在药材离洗不掉痕迹,肯定是让陆家的大夫扮成了仆人,想查验张机是否装病。


    见对方鼻尖发红,眼睛湿润,似乎是真的伤心哭过,陆逊倒也很切合时宜地没有露出笑意,而是一本正经露出节哀的神色。


    “太守公闻先生病重,又听说星象有异,所以令我


    来询问,你们师徒是否需要襄助。”


    李隐舟眉眼拧出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将对街坊的说的台词又复述了一次。


    陆逊凝神屏息,听得极为认真。


    倒是身后的老仆痛心疾首:“不想先生如此高风亮节。”


    说着,似要瞻仰遗容一般,凑近挺尸的张机,颤抖着双手悲痛地捏紧了他的衣衫,似做无意地掀开一角,露出背后密密匝匝的血痕。


    他牙关打个战栗,仍旧按照原定的计划露出悲色:“先生,苍天无眼,天道无情啊!”


    话音未定,便听张机唇齿嗫嚅,含糊道:“酒……”


    “救也救不了您啊先生!”李隐舟以悲痛的音调抢断他的梦话,目光落在老大夫惊悚不定的眼神上,竟然有一丝想笑,还是咬牙切齿地忍住,“都是学生无用!先生呼救,我却只能束手站着,学生惭愧啊!”


    陆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大概也知道自己演技浮夸,在陆少主面前过于班门弄斧,李隐舟很快收敛起哭腔,转身将那老大夫扶起:“劳您费心,家师此病,已经吩咐过,唯有听天由命,且还不知会不会传人,您还是……”


    想到方才那一瞥中可怖的血痕,老大夫身子巍巍一颤,下意识地往后推开三步,到了陆逊背后,以自家少主的身子做遮掩,暗暗用力在衣袖上揉搓手指。


    “少主。”他俯身觑着陆逊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奴替太守公心痛惜才,一时逾越了。太守公体恤张先生素日行善,您看应给多少抚恤?”


    这话挑明了,就是请示送多少钱帮着料理后事。


    陆逊敛着眉眼,背对老奴,露出一个春风拂柳的浅淡笑容。


    李隐舟举着拳头呛咳两声,暗示对方稍加收敛,知道瞒不过少主您,索性卖个乖再讨个人情。


    陆逊凝然不语,手势微动。


    老仆会意地从兜里掂出一叠金锭,交托给哭到呛咳的小徒弟手中,见他抽噎得可怜,更偏信了之前那番话,倒挺可怜这孩子:“这些金子是太守公的一番心意,应该够你吃穿不愁了。”


    李隐舟从善如流地接过对方的好意,含着泪点点头:“多谢太守公,小人一定结草以报。”


    该演的戏已经演完了,虽然说不上天衣


    无缝,总算也敷衍过去,主仆二人不再打扰,李隐舟揣好金子,开门送客。


    “对了。”登上马车,陆逊才略一回眸,“若是用度不够,只管找我开口。”


    这话听不出什么差错,老大夫也并未往心里去。


    李隐舟眉尖一跳,转眼听懂他的意思,不露一丝声色:“多谢少主体谅。”


    ————————————


    张机自梦中醒来,已经是薄暮冥冥的时刻。


    身上搭着一张薄薄的麻布。


    大概是之前打滚得太用力,老迈的身子压抑着疲惫,在徒弟絮絮叨叨的哭诉中就混混沌沌地睡过去了。


    还做了个美梦。


    张机舔一舔干涩的嘴唇,回味起梦里浓烈的滋味,半是满足,半是遗憾地摇摇脑袋,长呵一口气,呼唤道:“阿隐,人呢?”


    昏沉沉的暮光如铺天盖地的网,网住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尘埃,将人困于一种近乎于寂寥的空旷中。


    张机迷惑地四处顾盼,才发现地上撂了张字迹歪斜的竹片。


    “先生勿忧,寻医问药,晚归。”


    狗屁不通。


    张机暗唾一口学生的文采,捶着腰杆慢慢悠悠站了起来,竹片硌在掌心,藏了个不属于大人的秘密。


    “小孩子气。”他轻哂一声,随手将之揣入怀中,摇摇晃晃地走去后院。


    ————————————


    庐江郡的城廓连绵数十里,坚固异常,处于交通要塞,虽步繁华,但素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每数年修葺一次,整理破处,确保护住全城百姓安然无恙。


    也不知道下次整修是何年何月,大概到时候,这个寄予着许多大人物童年回忆的狗洞,就要彻底地被泥石填补,从此密不透风。


    李隐舟面朝这个半大不小的破洞,拨开遮掩的草丛,熟稔地钻了过去。


    可见一件羞耻的事情做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月色如薄雾洒下,城外仿佛另一方自在的天地。微风来时,携着芦花,漫天铺地地掠过肩头,纷飞如雪。


    他拍拍身上的泥土,凝然远望,果然见到熟悉的背影立于月下。


    小少年挺直的身姿陷于芦苇的飞絮中,也在凝望某处。


    他的身边,蹲坐着两个略小些的身影,仰首望着明净如玉的月亮,


    一动不动。


    李隐舟踏着满地的白色绒絮走了过去,果然瞧见顾邵和孙尚香,像两个小狗似的,痴痴地望着月亮。


    大概是第一次经历亲人的死别,千里而来的消息经过漫长的旅途与时光的冲刷,显得太不真切。孙尚香的迷惘大过悲伤,她凝望明月,难以想象在另一个遥远的城池中,她永远高大伟岸的父亲已经被凡人的刀□□死,已经永远不能见到同一轮月光。


    顾邵静静守在她身边,很难得地闭上了嘴,大概也知道不是该说话的时候。


    素日吵闹的小儿女反常地静默下来,在冷清的夜里体会乱世赐予的第一次永别。


    李隐舟挪开眼眸,目光循着陆逊的视线眺望过去。


    芦花的雪里,一袭白衣的小少年迎风负手,雪白的发带空中翩飞,如同立于另一个世界。


    如同立于旷世的孤寂。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又叫:《关于我儿是个戏精这件小事》


    另:拔火罐,我国内最早有明确描述的是清代《金匮要略论注》,理论上不可能出现在三国。


    而先秦记载的“角法”,从内容看跟拔火罐没啥关系,而是描述割痔疮,两者天差地别了。


    所以不要考据这个哈,拔火罐在国内出现的时间史册并无确切记录,只能以中医相关典籍推断出是比较晚的,具体科普可以自行知网搜索。


    27、第 27 章


    李隐舟隐约能猜到此次会面的目的了。


    听到轻细的脚步声, 陆逊转过身来,目光从容,似乎早已料定对方会来。


    他今晨示意老仆给的抚恤不多不少, 正好七枚金子。


    姜子牙《六韬》所言,却敌报远之符为七寸。


    所以这个暗号的意思是敌军已退,不必担心。


    去年山神庙的时候,李隐舟就通过这种军队里惯用的数字密码偷偷给孙尚香递了消息, 如今陆逊也故伎重施, 在陆太守所指派的大夫眼皮底下和他交换了信号。


    可见这对祖孙之间并非全然坦诚,眼前的少主看似纯良谦逊,实则暗藏棱角,而李隐舟所见的也只是浮冰一角的阳面,却不知道如水的性子下藏了多少锋芒。


    知道他和陆康有所隐瞒,那其每一句话都值得仔细掂量。以陆逊滴水不漏的为人处世,出手便断不可能让人陷于“用度不够”的尴尬局面, 更不可能强人开口。


    所以那句话删繁就简, 唯有“找我”二字是真。


    他这样有意隐瞒,当然不是为了请李隐舟去府上做客,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狗洞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他默然远望孙权寂静的背影。


    一切的苦心, 不过为了一场送别。


    孙氏不日就要迁走。乱世浮沉, 各自为家, 或许就如海上漂泊的船只, 能否再度相逢只能看时代的浪潮将他们推向何处。


    李隐舟很清楚,数年之后,陆逊与孙权二人将以另一种关系重逢。只是彼时彼刻,作为江东主公与世族家主, 不知还会否有机会重见今夜的明月与芦花。


    那个时候,孙尚香或许已经嫁给了刘备,去往蜀地;顾邵似乎没有什么名气,大概做了文官或者夫子。四个庐江相聚的小伙伴终究被这场乱世拆离开,各自踏上命运画好的轨迹。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近乎于庄严的告别,居然还有他的一份。


    李隐舟亦蹲下身子,和顾邵、孙尚香一起抬头望月,希望把这一刻铭记在心底。


    良久,才听见陆逊开口,声线平和如旧:“太晚了,回去,夫人已忧思成累。”


    孙尚香偏头看了他一眼,清亮的眼眸落着寂寂的月,盈盈如泪光。


    她低


    下头:“我记得,我病的时候你说,好了一起放风筝,结果等我利落了,你就走了。”


    没曾想到她还记得病中呓语,李隐舟那时只把她当孩子哄着,现在突然也有点后悔,明明有一年的时间,为什么不履行诺言呢?


    “下次,来江都郡。”孙尚香道,“听说那里风也好。”


    李隐舟点点头:“好。”


    顾邵道:“我也要去。”


    孙尚香垂头,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起芦花,收纳在掌心:“你就别来气我了,在庐江吵得还不够吗?”


    顾邵一时无言以对,白净的脸颊侧染了一层微微的红,他踟蹰片刻,似乎决定了什么,认真地掰开孙尚香的手:“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你等我几年,我一定去江都郡找你。”


    他捏走孙尚香收集的芦花,像拿了什么凭证似的,郑而重之地放到心口处。


    孙尚香不理他,半响,才像听到之前陆逊的话似的,站起身来,往孙权身边走去,贴着兄长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些话。


    也不知道兄妹二人说了些什么,孙权转过身来,背着明月阔步走来,挺拔的姿态中已渐渐有了其父兄当日的意气风流。


    他偏头瞟了李隐舟一眼,并不问起白天的事情,他的面色比夜色更冷,话却朝着陆逊:“阿言,以后常写信来江都。”


    对于他这样孤僻傲慢的性子,这样简单的要求,仿佛透出的一缕微光,隐隐透出压抑于内心中澎湃而纯真的感情。


    陆逊微微垂眸:“等再见面的时候,再慢慢谈以后遇见的事情。”


    孙权并不看他:“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陆逊道,“譬如江水,终有一会。”


    李隐舟凝然东顾,似乎隐隐闻及江水奔流之声,江东丰沛的水脉相互交织,以庐江为源,给下游送去生命勃发的浪潮。


    有东风起,吹散凝在月上的冷霜。


    孙权终于露出笑意,旋即散于风中,似恍惚一瞬的错觉。


    他抬首北望,眼中有广阔无垠的大地:“一脉同流,愿与君逢。”


    ————————————


    李隐舟回到药铺的时候,已经近乎三更天,好在孙权坚持送他,走着夜路也不算落寞。


    陆逊与顾邵先送孙尚香回府


    ,难得孙权和他落了单,也许是有话想单独和他说。


    毕竟白天那处戏码,等于明晃晃地告诉孙家,不约,告辞。


    李隐舟深一脚浅一脚探着路,小心翼翼地走过布满青苔的石板,听着潺潺流水于静谧的夜中流淌,一时间庐江的街道显得空旷而寂寥。


    但一路走到药铺门口,对方也一直缄默,仿佛一个影子,沉静不语。


    李隐舟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经历死别,又要生离的孩子,或许孙权也不需要安慰,他的眼中早已不再是庐江郡这片小小的天空,又更远的江河等着他征服。


    半响无言以对,直到街巷到了尽头。


    李隐舟客气地道了谢:“多谢少主相送,您没有带仆从,还是早些回去,否则老夫人也不安心。”


    孙权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张机药铺的牌匾,还没有长出的喉结只是微微地突于皮肤,说话间轻轻动了动:“你又会在庐江郡呆多久呢?”


    李隐舟亦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张机速来遍行天下,他又会在庐江郡再呆多少时日呢?


    却听孙权继续道:“江都虽然没有庐江的安谧,但也有繁华的街景,若是张先生想来,可以随手找权。”


    这是他第一次以“权”字自称,不知对象是为人尊敬的张机,还是他这个不起眼的小药童。


    “好。”李隐舟推开药铺的门,轻声道,“少主回去。”


    ————————————


    和孙氏兄妹做了最后的告别,正准备整理一天的疲惫,却见药铺的桌子上对了硕大的几个箱子。


    张机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袱走了出来,腰弯得不像样子,见到徒弟,忙催促:“快来!帮我搬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周三要上夹子,所以明天请天假,周三晚11点双更,按约定今天还有一更四千字,大家不用等,还在修(大概率重写),明早上就能看啦。


    对秃头作者来说就是早7点刷新一天,所以二更还算周一的更新量(确信)QVQ


    28、第 28 章


    明朗月色跨入暗沉沉的药铺内, 消磨为一地模糊不清的影子。也许是怕被发现,张机并未点燃烛火。


    李隐舟掀开包袱皮,里头露出一沓厚厚的竹简,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张机这是要走个干干净净,除了爱书,身外之物都抛在庐江郡,这样也减少别人怀疑的可能。


    师徒两人的思路在不愿意依附孙氏的交叉之后, 再度相偏了。


    张机要借此机会, 假死遁离庐江郡,而李隐舟完全没有想到真的离开此地。


    浮萍落于何处就在何处生长,柳絮漂泊千里万里,随风直上青云。他的师傅不愿意扎根于此,欲要四处借力,攀上医学研究的顶峰。


    作为后辈,李隐舟很敬佩这样的老先人, 但是作为徒弟, 这个师傅也忒任性了点。


    “师傅。”他试探地开口,“你要出远门吗?”


    张机将摇摇欲坠的包袱一股脑塞给他,连书带人一起推到桌边,看小徒弟猝不及防的神色, 伸手拈起粘在他肩膀上的芦花。


    “这就是你帮我寻的药?”


    张机和几个孩子颇算得上忘年交, 知道他们一半的机密, 因此李隐舟也从没想过对他设防:“孙氏要搬离庐江郡, 徒弟少不得送一程,让师傅担心了,嘿嘿。”


    做师傅的可比旁人了解自己的徒弟,并不被他的嬉笑蒙混过去:“既然道过别了, 我看不如大家都散了,也算干净。”


    李隐舟万没想到他态度如此坚决,一时哑口无言。


    张机的眉目于晦暗光线中模糊了轮廓,唯有深浅的皱纹历历可数,如树的年轮,清晰地记录着风雨飘摇的半生。


    他背过身去:“后天就走,你明儿好好拾掇拾掇。”


    ————————————


    是夜,整个庐江郡静如一池死水,连风都不再掠过。偶有不知何来的水珠不经意地滴落,将人的心湖也撩起涟漪。


    李隐舟在这样过分的安谧中有些难眠,翻来覆去地和枕头做斗争,耳朵几乎被擦掉一片皮后,他放弃了抵抗,老老实实地坐立起来。


    掰着手指头算算,陆家给的金子,加上上回救甘宁剩余的,扣省点凑合着过三两年不成问题。即便张机不养他,到时


    候也能自己坐铺子卖药,张机博文广志,一年所授,足以让学生依仗为一生的饭碗。


    更何况他还掌握了超时代的解毒剂,混口饭吃并不难。


    但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个医术靠谱、思想通达的师傅,若是就此别过,也许毕生都不能再会。


    ……


    熹微晨光在墙上刻出细瘦的身影,李隐舟筹算着未来的生涯,不知不觉竟然靠着墙壁睡着了。


    唤醒他的是一阵匆忙的敲门声,如鸣冤的鼓点一般重重踩着心弦,他一个激灵,额头砰然砸中坚硬的墙壁,在剧烈翕动的疼痛中彻底清醒过来。


    ——难道事情又有变故?


    他不及深思,一面批衣,一面快步走出,刚拉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晨光中瞧见一张焦急的脸。


    “听说庐江郡有位神医张先生,敢问是否在这里?”


    李隐舟拧了拧眼皮,瞳孔微缩,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看清楚的来人。


    是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妇人,薄薄一层春衣像直接裹在骨架上,枯瘦得看不见一块饱满的皮肉。肉眼可见的营养不良下,浓重的一层黑眼圈更给她的神色添上一层疲倦。


    “老夫人有何事?”李隐舟并不急于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牙齿也瘪了进去,说话像含了口水,好在勉强能听清:“老身是来求医的。”


    李隐舟眉眼不动:“您来的不凑巧,先生已经病重,庐江城还有几处药铺,不如我送您过去。”


    老太如蒙雷击,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我,我寻了上百里水路,从吴郡到庐江,就是为了找张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李隐舟见她说得真切,不像是来试探之人,内里也有些动摇,刚要开口,便听张机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


    “什么病?”


    老太见峰回路转,大喜过望:“是小儿下泄,已发了二三月,总不见好,屎里还见血!问了我们当地的大夫,都说只有庐江郡的张先生知道怎么治。因此特特来寻您。”


    这话说得粗鄙,但症状描述得倒很确切。


    张机踏出院门,走到药柜面前,手指翻动,挑出一个不常用的药箱,往李隐舟怀里一掼:“走。”


    “先生……”音调微转,提醒他小心低调,这么生龙活虎地走出去,昨


    天的戏码就泡汤了。


    “咳。”张机抬着拳头重重呛咳一声。


    老太有些懵然:“您就是张先生,您身子也不利落?”


    张机眉毛眼睛扭成一块,佯装病态:“虽有些不爽,还能瞧瞧病,我徒弟机灵,也可帮把手。您老人家如何称呼啊?”


    老太这才把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塞回去,抚着心口长长叹口气:“我夫家姓暨,吴郡人喊我暨老太。”


    说着,掏出一块斑驳着黑点的竹简,递给张机。这粗造的名帖虽然有些破旧染霉,但并无半点油星子,可见虽然贫寒,也曾是重礼的读书人家。


    于张机指缝中,李隐舟打巧看见她的夫姓——


    暨。


    倒真是个古怪的姓氏。


    ————————————


    趁着天光稀疏,人影惨淡,师徒二人略作乔装,领着老太从后院偷偷抄小路,绕了个大圈子,才到暨老太暂居的小屋。


    大概是星夜赶到,所以也没听说庐江郡的稀奇事儿,暨老太虽然觉得张机行为古怪,但总觉医者巫也,能通神明,有些怪状也就不惊奇了。


    她领着师徒二人见了所述的那个孩子。


    病儿是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因为久病,早已面黄肌瘦,瞧不出半点活泼的样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深深凹陷,偶一转动,瞧着倒挺悚然。


    “阿艳,这是张先生,他来看你了,吃了药我们阿艳就好了。”


    叫暨艳的孩子才刚到能听懂短句的年纪,但似乎已经对这种说辞很麻木,小小的一只抱着膝盖缩在床角,除了眼珠子的微小动作,几乎像个没有生气的假人。


    张机正欲查看,忽然停住动作,转头对李隐舟道:“你去看看是什么病。”


    丰富的实践经验已经让他有了足够的判断,刚巧在这抉择的关头,他也想看看若真是就此别过,小徒弟有没有自力更生的本事。


    李隐舟抬眸看一眼张机,见他神色肃然,并不言笑,才越过他的身子,走到病儿面前。


    他翻起暨艳的眼皮,视线掠过他木然的眼珠,落在苍白的内眼睑上。


    血红蛋白只有五十二至八,对于三岁的孩子而言,已经算严重的贫血。


    这是现代医学培养出来的看家本事,内科的拿手好戏之一,即便


    是脱离了现代化的器械,查体的基本功也足够碾压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巫医了。


    他继续检查一番,得出结论:“是肠澼。”


    肠澼这个偏僻的喊法来自《黄帝内经》,李隐舟和记忆中的医学知识比对过,在后世,这个名字有另一个更常见的中医名——


    痢疾。


    小儿慢性痢疾,在这个时代被解释为外邪所致或者内伤饮食,虽然远远没有病菌的概念,但是也隐约探索出“邪”的说法。


    张机还不曾说话,暨老太倒惊讶地开口:“是了,吴郡的老先生也这么说,连您的徒弟都能比得上六十岁的老仙人,您老必是神仙人物!”


    李隐舟并不被这个马屁迷惑,这暨老太还存了个心眼,打一开始假作不知道什么病,避重就轻地说治不了,看来是想验验张机的资质。


    “总还不算丢人。”张机倒不和老太计较,反将眼皮一闭,问,“我素日教过,肠澼何解?”


    李隐舟不假思索地回答:“以白头翁汤可解。”


    他的师傅之所以在江东一带小有名气,因其对传染病颇有见解,特别在治疗痢疾上,总结出的白头翁汤可谓一绝。


    张机继而问:“白头翁汤止痢,何以止泻?”


    李隐舟指节微动,腰带摩擦着衣襟,下意识地联想到自己所得的活性炭。


    是药三分毒,普通的汤药对于这样病弱的小儿都如虎似狼,反而物理作用的活性炭是最安全的止泻剂。


    对于张机,李隐舟倒并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这位师傅虽然落拓不羁,但唯独在医道上无可挑剔,就算是这样紧要的关头,一旦有病人上门,他也不顾被发现的风险,仍然亲自到场诊治。


    虽爱酒,但酒葫芦里装的仍是济世的心肠。


    只是自己已经显山露水太多,再用滇南搪塞过去,张机就是傻子也知道自己不对劲了。


    ……


    见他面色纠结,张机倒也不为难,答到这个份上,足够算是后生可畏。他撑着腰肢,强作不适,低咳道:“取药箱子里的巴豆来,去其内外壳,在炭火上烤至黑透,磨为粉。弄好之后,加上蜂蜜,调成甜汤,喂给这孩子。”


    巴豆?


    暨老太虽不曾学医,也当过病人,可知道巴豆是利泻的,吓


    得脸也白了:“这可使不得!巴豆吃了,我这孙子哪里还有命活?”


    张机懒得和她口舌,抬手指向李隐舟:“若你宝贝孙子没了,我把徒弟赔给你。”


    又被卖了的小徒弟:“……”


    李隐舟默默以为老不尊四个大字替掉之前悬壶济世的评语。


    暨老太哪里有心情和他玩笑,刚想张嘴,李隐舟已经掀开药箱子,取出张机提前备好的巴豆,余暇中信手一翻,底下果然也早有配好的白头翁汤的药材。


    巴豆制药炭,就和活性炭有了异曲同工之妙,师徒两人跨越十八个世纪的知识鸿沟,竟然想到了一块去了。


    李隐舟掂一掂手中的巴豆,朝暨老太弯着眼眸一笑,眼神万分纯良,表示您放心,我无意篡位。


    暨老太再不放心也无计可施,唯有把孙子的性命托付给师徒二人:“有劳。”


    ————————————


    陆府,书房。


    今日本不是修沐的日子,但偏逢孙氏举家搬迁,顾邵不愿在学堂对着空落落的同桌,索性告了假,将自己埋在书卷里。


    “这么大的事,孙伯符都不来亲自来接,反让周兄长代为操持,你说这人是不是算不孝?”


    反正孙策已经被他安了十多桩罪名,再添一项也不嫌多。他嘴里嘟囔着,也不知向谁说:“他不敢来庐江城,一定是怕我数落他,可见心胸狭窄,难怪叫小霸王,都一样小气!”


    周官人在屋外经过,听到这遭碎碎念,倒难得真情实感地笑出声——


    小孩子才惯常用讨厌表达挂念,同是养在太守府的两位少主,怎么偏长成了天差地别的性子。


    他无声息地踏步离开,走到庭中树下。


    斑驳树影摇曳洒下,光与影密密交织,强烈的错落令人有些目眩。


    他眯缝眼睛,瞳孔复为狭长:“少主,孙氏已离开庐江郡。”


    陆逊安然立于光影交错处,似闲谈一般:“人走了,剩下的东西如何处置的?”


    周官人眼神闪烁片刻,咧唇一笑:“少主问得稀奇,谁见了,不就是谁的?”


    陆逊回眸瞟他一眼,眉梢微动:“外祖父不管,周家也不管?”


    “少主可听过民间的说法?”周官人放缓了音调道,“老虎再厉害,也打不过一群豺狼,而要想斗赢豺狼,就得由着它们先吃了老虎,而后饿极了,自然就会内斗。”


    见对方静立不语,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所以,打虎何须用霸王,吃下去的肉,终归是要喂给别人的。”


    陆逊凝目看着他,似乎透过此人的躯壳,看到了自己从祖父那不肯倒下的枯瘦身体。


    “可若,我为鱼肉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变秃了,也变强了)


    周三晚见~


    29、第 29 章


    周官人面露惊异之色。


    天下诸雄中, 袁绍与袁术兄弟离心离德已久,关东联军明面上虽仍奉袁绍为盟主,实际上已如一盘散沙, 早各自为伍,共同追击的目标董卓尚且苟延残喘,这些人倒自己内斗起来了。


    如今倒下一个孙坚,孙氏旧部这块令人垂涎的肥肉终究是被袁术叼走了。


    而袁术身后, 亦觊觎着数双蠢蠢欲动的贪婪眼眸。


    陆康苦心经营多年, 引而不发,连孙家搬来眼皮底下都姑且忍耐过去,一门心思地栽培少主人,不与其他地方势力勾结,才治理出如此安谧稳定的庐江城。


    为的就是作壁上观,等群雄厮杀,最后择良木而栖。


    只有愚蠢的农夫才会亲自动手摘去多余的果子, 聪明人只等瓜熟蒂落, 总会有一颗结为硕果的。


    陆康的筹谋并不是盲目自大。


    江东世族同气连枝,唇齿相依。一块硬骨头还可以勉强吞下去,一条紧密相扣的脊骨却没法嚼动。


    也正因此,其势力虽然扎根于江东大小郡县, 仿佛连席的盛飨等人享用, 但上至袁绍、袁术兄弟, 下至于诸多军/阀, 都无不谨慎小心,害怕贪吃入腹,反而把自己噎死了。


    这也是四大世族素来倨傲的资本。


    但显然少主不愿意这么被动地等待。


    可作为将来的陆氏家主,陆逊不可能连这点利弊都恍然无知, 难道他有不同的见解?


    周官人细长如弯钩的瞳孔中闪落着细碎的阳光,但眸底依然是阴沉沉的暗色:“少主也许多虑了,就算庐江郡是案上鱼肉,也是带刺的,不是谁人都敢随便吞吃的。”


    陆逊收回目光而东顾,眉目轻锁:“你要是遇到想吃而不敢吃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他倒从没想过这个。


    旋即神色一震,喃喃道:“……我会请我最讨厌的人来吃,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便可以渔翁得利。”


    难怪少主之前竭力维护与孙氏的交往,一旦孙氏势颓,就难免成为袁术手中刺刀,不得不暂时听其摆布。


    袁术手握孙氏旧部,用这个相威胁,孙策唯有选择替他啃下庐江城这块硬骨头。


    到时候鹬蚌相争,不管是借了孙策的手拿下庐江


    郡,还是依靠陆康的势力彻底铲除孙氏后人,袁术都决计不会吃亏。


    少主所思,已经将未来两年的局面剖析得清楚分明。


    陆逊亦默然无语,他能想到的,从祖父想必更算无遗漏,但身为四大世族的家主之一,不能和他一样随便对孙氏低头。


    他收敛眸中的忧色,声色淡静如常:“我曾用虎裘试孙策,他并不愿屈居袁绍、袁术之下,这两年是他孝期,所以他一定会尽力拖延,暗中滋长,取得摆脱袁术的机会。”


    周官人点点头:“所以我们还有两年时间可以筹谋,厉兵秣马,也许可以一战。”


    听到这话,陆逊反而不置可否地偏偏头,避开刺目的阳光,眼瞳微狭。


    语气如冰锋破开静水,冷而决绝:“既然始终要选择一个良木,何不先送上诚意?”


    周官人震惊地抬起头。


    “您想和孙氏合作?”


    ————————————


    庐江郡的另一头,风和日丽。晴朗的阳光被高低错落的屋檐挨次筛落下来,散成暖洋洋的齑粉,扑撒在人面之上,替人点上一层好气色。


    巴豆炭和蜂蜜调的甜水已经灌给了暨艳,白头翁汤也交给了暨老太,接下来调养数月,就可安然无忧了。


    事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张机是否还是明日动身?


    李隐舟默默思忖着去留的问题,闷头往前走,不意脑袋一磕,撞上张机干巴巴的后背。


    他揉揉脑门:“师傅您停下干嘛,不怕被人发现吗?”


    张机原地伫立片刻,突然转了方向,大阔步甩着袖子走上平整宽阔的街道。


    李隐舟颠颠地背着药箱子,小碎步跑到他旁边,仰头观察张机的脸色——


    也没傻没醉啊?


    张机大步流星迈向前,引来路人纷纷侧目,毕竟昨日才要死要活的人,今天就昂首挺胸、面色红润地招摇过市,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倒总有胆大心黑的:“张先生,您老人家这是……”


    诈尸了?


    张机揽着李隐舟的肩膀,用力攀扯着他的肩胛骨,把他正正掰朝人群,满脸欣慰:“我徒弟寻了秘方,把老夫治好啦!”


    众人皆投来诧异的目光。


    李隐舟总觉得有些脸热,像卖艺的猴子似的,被师傅提溜着进


    了药铺。


    到了无外人的地方,他才卸下僵硬的笑容,很诚挚,很关切地问:“师傅,您吃错药了?”


    张机哼一声甩开袖子:“怎么,为师帮你挣名气,你还不承情?”


    李隐舟放下药箱子,趴在上面,严肃地观察张机的表情,师徒两人像对调了身份似的,倒显得张机有些被质询的心虚了。


    “咳,痢疾一病,非三五日可以治疗,我若就这么拔脚走了,他们祖孙出了事,你真赔命?”


    李隐舟万没料到是因为这个。


    张机素来自信傲人,难道还会怀疑自己用药不对?


    但转念一想,也确实很符合张机的作风,他再成竹于胸,也一定要亲自到场诊治,即便有十足的把握,也依旧留一窍心眼。


    他的师傅被称为医圣。


    不是医神,也非医仙,在建安三神医中,张机没有华佗那样惊世骇俗的创新,也无董奉归隐杏林的潇洒脱俗,他不过个是勤奋到疯狂的普通人,是放荡而恣睢的浪子。


    李隐舟凝目望着张机满脸风霜刻下的皱纹,忽然意识到,他是多么一个凡俗的糟老头子。


    又多么仁慈。


    师徒二人举目对望,倒有些彼此看破的尴尬,李隐舟滚了滚嗓子,不去戳破他的老脸:“那我们可以在庐江郡再呆些日子了?”


    张机点点头:“事情了当以后,再离开庐江。”


    也算歪打正着,给了他一定的时间思索将来,李隐舟正打算长舒一口气,却又听见笃笃有力的敲门声。


    ……迟早卸了这门,一响准没好事。


    李隐舟默默腹诽,和张机交换一个眼神,迈着小碎步偷偷打开一条门缝,偏巧撞上一双淡静的眼瞳。


    “少主有什么事情吗?”他目光在有限的门缝内左右探索一番,却没见他带着仆人,松懈一口气,但也觉得奇怪,慢慢打开门。


    孙氏兄妹已经离开,陆逊这会不在小四姓小侯学里念书,跑来药铺干什么?


    难不成张机诈尸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可就算如此,陆逊也不可能孤身前来,毕竟从来就没打算、也瞒不过他。


    陆逊掩上房门,目光从张机红润的脸色上一错而过,忽然笑道:“先生既已转好,可否替逊为一位故人诊病?”


    张机


    以袖掩唇,咳嗽片刻:“少主若是和孙家是同样的病人,那便不必了。”


    他是打定心思要走的,不跟孙家去江都,也不可能留在庐江郡守着陆家,推迟个两三月,等风平浪静,再偷摸溜走,也不是不行。


    “先生误解了。”陆逊笑得纯良,“逊的故人并不在庐江郡,之前听闻先生病重,所以很是惋惜,没有机会请您替他诊治,如今先生魂兮归来,逊不得不拜托您老人家了。”


    张机磋磨牙齿,瞥眼和李隐舟悄悄对视,总觉得这话里,似乎有那么一星半点威胁的意思?


    不对,若是孙伯符那个蛮子,肯定是你若不从我就把你揭发的意思,陆逊为人亲和,决计不是犬狼之辈。


    李隐舟见张机似乎卸下防备,哑然片刻,可见陆少主平日功夫下的足,连张机这种人精都以为他是乖巧的绵羊。


    如果不是见识过他举剑的姿势,大概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人也会咬人。


    还特会咬关窍之处,一口见血。


    他抢先于张机开口,先打探口风:“先生有重病人要守着,少主的故人在何处?”


    陆逊偏脸看着他,轻声道:“我本来以为先生不愿久留庐江,这样也算一举两得,既可以送先生出城,也能替逊看望那位故人。不想先生要务缠身,从祖父若知道先生病愈,又如此仁善爱民,一定不舍得再放走先生了。”


    张机微张着嘴,似乎隐约瞧见对方温良面孔下露出的一丝尖牙,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少主是在威胁老夫?”


    陆逊否认:“只是和先生谈谈罢了。”


    小兔崽子还想装。


    张机反往桌上一靠,索性无赖:“病又犯了。”


    陆逊眼也不眨:“那先生就最好在家休养,不要出门日晒雨淋。”


    张机气得几乎吹起眉毛:“你怎么也学会了孙伯符那套?你还想要挟我?”


    陆逊声音缓如春风:“孙兄长待我如亲弟,逊耳濡目染罢了,只是关心先生。”


    张机扣着桌面,把朽木捏得作响。李隐舟赶紧调停:“少主究竟希望师傅去什么地方,看什么人?”


    陆逊收敛笑意,眼神似是无奈:“孙兄长在曲阿葬父,听闻他悲痛欲绝,身子不爽,所以逊想托先生走这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本来说好双更,因为下午临时开了个组会,也实在熬不动夜了,所以只有一更了,鞠躬道歉。


    周官人就是之前那个,寒食节回头的老哥啊


    30、第 30 章


    孙坚战败身亡的消息尚未广播, 但三人皆心知肚明,陆逊说话一向含蓄内敛,今天却如此挑明, 如透冰见日,泄露的信息量显然不止这么一点点。


    曲阿地处吴郡,与孙氏迁往的江都郡所去不远,素以安宁避战闻名, 却无庐江郡这样严格的管制, 因此可算得上独避风雨的一块宝地,天下人人趋之。


    父亲败亡,孙氏岌岌可危,这个时候,孙策不会病,也不能病。


    陆逊必有消息要带给孙策。


    且这个消息,不仅要避开袁术的眼线, 还得逃离他的从祖父陆康的掌控, 因此他并不交托给陆家的人,反而一身孑然、浪荡不羁的张机,是最合理也最安全的选择。


    李隐舟反复揣摩陆逊的言辞,已经猜出一半的意思。


    他在和自己的从祖父作对。


    陆氏少主显然不愿意为人傀儡, 他想走自己的道路, 领着陆家、领着江东的世族, 在艰难的选择中开拓出从未有前人敢踏足的未来。


    哪怕为世族所不容。


    满目温顺, 一身反骨。


    李隐舟知他心思,眼睫微垂,眸光闪动:“据我所知,曲阿属于吴郡, 巧的是,先生照料的病人也来自吴郡。”


    陆逊陡然转眸,瞳孔微微放大。


    他继续道:“太守公不喜伯符,想必不愿师傅出城相救,何况师傅他昨日大病,今天就痊愈,少主也许知道内情,但太守公未必肯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


    陆逊今日步步相逼,丝毫不做遮掩,说明势在必得,但更表示他别无他法。


    庐江的太守始终是陆康,陆家的家主仍然是他的从祖父,像废禁火令那样不与陆家利益相冲突的事件,陆康可以纵着他反叛一回,但真遇上决策世族命运的选择,就算是陆家的少主,也不能与之抗衡。


    张机的病情转折如此快,小狐狸知道原因,老狐狸就更瞒不过去,若是张机偷偷离开庐江郡,指不定还不到渡口就被陆康拦回来了。


    李隐舟歪着头笑:“大门不通走小路,小路不通,不是还有狗洞嘛。”


    陆逊凝视的目光如水上浮冰,微微的冷意中带着动摇。


    张机不解前情,也无心琢磨天下局面,因此并未通达,反


    而被两个半大的孩子绕糊涂了:“阿隐说的对,就算老夫愿意去,这个节骨眼上太守公也不会轻易放我出城,少主请回。”


    陆逊略过他的话,凝目望着李隐舟:“从庐江到吴郡不算远,也有上百里,陆路曲折,水路漂泊,到了曲阿更有袁术公的人马守卫灵堂,你不怕回不来吗?”


    不怕是不可能的,人皆有畏死之心,李隐舟当然也不想死在刀枪下。


    但更不愿张机被卷入这样的斗争中。


    这飘零乱世中,是张机将他带回安稳宁和的庐江城,给了他一米一饭的温饱,还教会他行医做人的德行。这所寒碜的药铺是他的第一个家。


    张机于他,是师傅,亦如朋友,更是长辈。


    既然一定要有人赴此凶险,倒不如让他这个徒弟走这一趟,好歹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药童,比张机默默无闻,也更不易被察觉异样。


    他心中有决断,笑容化去,凝为一个坚定的眼神:“只要少主相信我。”


    ————————————


    庐江的渡口船来船往,带来南北交杂的口音。北方的壮汉立于码头,用粗哑的声音吆喝着声音,江东的小娘跟着大人走走停停,亦不怕羞,露出亮晶晶的眼瞳,目光比水光更纯净。


    船这个交通工具在汉朝得到了极大的发展,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四层的战舰,在水脉充沛的南方更是广泛应用于军事之中。民间的船只虽然远没有军用的气派恢弘,但小船载着旅人,也加速着各地区之间的文化交流。


    李隐舟独自一人站在码头,瘦弱的身躯显得格外孑决,像熙攘人群中与父母走散的孩子,引来不少关切的目光。


    亦有好心的旅人查问:“孩子,你是谁,你怎么不和家人在一起?”


    李隐舟抱着药箱,背脊挺得笔直:“我是替我家师傅给人送药的,您别担心,我自个认识路!”


    见他乖巧又独立,围观群众迷惑的眼神转为羡慕,都说庐江城出的几位少主人早慧,连寻常人家的孩子也如此懂事,可见是个人杰地灵之处。


    李隐舟跟着人群一块坐上民用的船只,这些狭小的木船只能承担短距离的旅行,负责交通江东各大郡县。船夫带着有律的侬音摇着桨,调


    笑间已越过数重青山。


    伶仃的小船如落叶漂浮于江面,在小小的抽气声中上下摆动,慌张的大多是内陆深处的外乡人,江东的百姓生于水畔,见惯江河,反而会捞起江水,和同船的伙伴开个小小的玩笑。


    李隐舟独自躲在船角,在摇晃的船身中默默回想昨日。


    等陆逊离开以后,张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中另有一番内情。


    被用烧火棍威胁着屁股再三盘问之后,李隐舟不得不把实情和他剖明。


    “师傅,孙氏家主身亡,孙氏少主人尚且为袁术公制辖,这时候不可能病倒。陆少主一定是想找人帮他递信,所以才来找您,因为您是大夫,又非陆氏的人,很容易逃开袁术公的眼线。”


    张机方回过味来:“所以你才要替我去?可陆家小子也没给你什么信件啊?”


    的确,陆逊并没有给他任何通信,甚至连他们常用的姜子牙《六韬》暗语都没有一个。


    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只要你这一口人过去,孙兄长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一口人。


    李隐舟不由笑,的确,这个时代虽有造纸术,但是成品尚且粗糙,更不防水,而竹简硕大笨重,都不便携带,更容易被搜身时发觉。


    陆逊的这个办法,更隐秘,也更聪明。


    而唯一的问题是——


    孙策会愿意吗?


    ————————————


    数日后,曲阿。


    孙氏灵堂已被重重重兵守住,闲杂人口不得入内。灰蒙蒙的天空下,冷风过处,白色的长带曼舞,像挽留的手,不住地呼唤着散去的英灵。


    孙策于一处房屋中休息,满脸病色,嘴唇苍白,眼皮疲倦地闭拢,似将悲伤掩于心底。


    大夫左右视之,略露迷惑之色:“少主……或许是伤心过度?从,从脉象上看,并不是什么大病,但,您又说心痛气乏,也许是灾恙入体,老夫再观星象,查查是什么原因。”


    “咳咳……也罢,或许修养几天就好了,父亲去世,袁术公为之操劳,策实在寝食难安啊。”


    孙策眼眉不动,唯有嘴唇略张开说话,回避的态度很坚决。


    大夫无计可施,只得退出房外,走出数十步,朝一个看守的士兵道:“孙伯符分明无


    病呻..吟,可他坚称不适,老夫也没有法子啊。”


    士兵道:“他这番作态,不就是想拖延时间么!现在袁公已经拿了孙氏旧部,看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那大夫也是袁术指派的人,当然知晓内情,但不敢多嘴:“你我都是旁观之人,只要据实回报就好,不必掺和进去,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士兵却多有不屑:“他孙伯符不过是命好落在了长沙太守的家中,凭他自己,我不信孙家还能再起!”


    两人切切嘈嘈地说着话,却见另一个士兵阔步走来,手中提着个**岁的小少年,那半大不小的孩子手里,居然还抱了个药箱子。


    “给你们说件奇事,这孩子竟说他家师傅占卜到了孙小将军的病,遣他来送药呢。”


    方才说话的士兵与大夫对视一眼,狐疑地将李隐舟接过来,眼神下垂,落在那药箱子上。


    说话间,手指已经漫不经心地打开了箱子:“小孩,你家师傅是谁啊,怎么能有通天的本事?”


    李隐舟挂在他手上,挣扎着摇摇头:“我家先生是世外高人,轻易不可出山,若你们不信,我回去就是,反正孙小将军不好,着急的人也不是我师傅!”


    士兵眼神一动,咧着嘴笑:“倒挺尖牙利齿。”


    他虽不认识药材,但翻看过后,里面无一字迹,就连包药材的牛皮也是干干净净。


    为了谨慎,他还是用力一抖,将牛皮扯走,才把李隐舟放下来,拍拍他的肩:“这虽不是军营,也不是小孩子随随便便能进的地方,你要见他,也得搜身。”


    李隐舟大大方方展开双臂:“随君处置。”


    士兵仔细搜查片刻,只差把他扒个精光,也并没搜出信件,这才略微放下心。


    不管这孩子的主人目的为何,只要他能“治好”孙策,孙策便不能再和袁术公拖延,只能收拾东西,赶紧滚回他的江都郡。


    就算以后袁术公再想用他,也是为人鹰犬罢了,和以前趾高气扬的孙家少主不可同日而语。


    他心思阴鸷,神色却温和可亲起来:“那就有劳小先生了,不过这孙小将军脾气暴躁,我怕你吃亏,还是陪你进去。”


    当真是严防死守。


    李隐舟抬起脸,露出个和解的笑:


    “也好,请您带路。”


    ————————————


    孙策刚敷衍完一个大夫,便又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不耐烦地从被窝里摸出点白色的面粉,往嘴上拍了拍,这才虚着声音道:“进来。”


    士兵将李隐舟推在身前:“小将军莫气,这孩子说他家先生是世外高人,有法子能治您的病。”


    孙策掀开眼皮,眼珠转动,熟悉的面孔进入视线之中。


    居然是张机的小徒弟。


    他不报家门,肯定有隐情在。


    孙策与他快速交换过一个眼神,低低地咳嗽两声:“你用什么药可以治我?”


    李隐舟从药箱子里翻出散落的药材,拢在一起,献宝似的展露给孙策:“我家先生说了,并非他倨傲,是您的病需要人气,而他唯有仙气,得我这一口人过来,亲自给您熬药,才能有效果呢。”


    一口人……孙策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如流星般一闪而逝:“如此费心,你家先生究竟是谁?”


    士兵侧耳暗暗倾听,没察觉出异样,倒刚巧也好奇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隐舟默不作声地扫视他一眼,将视线转回孙策惨白的嘴唇,道:“我家先生不在海上,而在陆上,隐于市集,所以害怕有人打扰他清修,不能告诉小将军姓名。但如果小将军肯相信他,他以后还愿意襄助。”


    孙策静默不语地盯着李隐舟的眼眸,忽而挑眉:“如此,便替我谢谢先生。日后有机会,策一定亲自致谢。”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中午12点抽奖结果会开出来,本章不计入抽奖要求内,怕系统抽风所以推迟个两分钟发布。明儿让我康康哪些欧洲人中奖~


    话说只是送个消息不是送人啦,诚意也不是指这个,小陆同学委屈,他只是腹黑不是心黑啊QVQ


    31、第 31 章


    两人话中有话, 但北方而来的士兵毫无知觉。


    “口”作为人口计量单位几乎不会出现在软言侬语的南国,这个突兀的“一口人”颠倒次序,再拼接起来, 就可合为一个字——


    合。


    虽然此时流行的小篆体与简体尚有出入,但字的组成一脉相承,差别并不大。


    民间也有类似的拆字童谣以讽刺大恶人董卓,最广为流传的莫过于那首《千里草》。


    千里草, 何青青。十日卜, 不得生。1


    千里草合起来就是董,十日卜可拼接为卓,意思是董卓为患,千里寸草不生。


    “而在陆上,隐于市集”则提及了他自己与陆家,以孙策的精明能干,这点暗语不难分辨。


    陆康与孙坚、孙策父子数次交恶, 就连袁绍、袁术兄弟也和陆氏不睦, 所以士兵再三揣摩,也丝毫没有联想到不远处庐江城的太守府。


    好在孙策听明白了。


    并且愿意合作。


    但李隐舟还是有些不解。


    他只知道陆逊为代表的江东世族最后都称臣于孙氏,但在历史中也起码是那位少主成年以后的事情了,中间断带的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手无实权的少主, 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将军, 就算能够达成共识, 又如何可以说服态度顽固的陆康明面对抗袁术?


    还是说, 他们已经放弃了说服陆康。


    李隐舟眼皮遽然一跳。


    心脏猛烈擂动的声音突突响在耳畔,仿佛剧烈的鼓点,昭示着即将来临的狂风巨澜。


    孙策轻轻咳嗽一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当下:“既然药带到了, 你就赶紧回去,策言出必果。”


    李隐舟咬住牙齿,切断杂念,对孙策认真道:“小将军的意思,我一定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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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袁术鹰犬的眼皮底下交换过信息,孙策服下这味灵丹妙药,果然立即转好,不仅不虚弱咳嗽,简直可以说得上生龙活虎,提枪立马,英姿勃勃,翩然回首时,素衣广袖,不掩风华。


    和年幼的弟弟相较,十六岁的孙策显得过分耀眼明亮,父亲的离世意味着支撑着孙氏的那片天穹轰然倒塌,但天云之上,素日隐于其后的明星正熠熠闪光。


    就算在沉重的丧事里,他也无法压抑一身的意气。


    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少年将军,踏的是兵刃,饮的是风霜,眉目里没有一丝生死分离的沉郁,挑起的眼尾映着烈火烟霞,是新一轮的日落日出。


    孙策亲自送李隐舟上船。


    士兵的监视并不因孙策突如其来的妥协而松懈,但将二人临别的对话颠来倒去地咀嚼,也未分辨出别的意思。


    孙策抚拭长..枪,轻轻吐气吹走红缨上的灰尘。


    他唯有一句交代:“转告你家先生,策不日即到江都郡守孝侍母,孝期所在,不得远游,两年之后,策再拜访。”


    如此说来,庐江郡清净安宁的日子只剩下两年了。


    陆逊与孙策既能隔空达成一致,可见早有一样的心思,孙策此言,意在提醒他,若是不想被战火牵连,最好还是早点搬离庐江郡。


    偏巧他的师傅张机也正有此意。


    离开庐江郡,就可以避开纷扰,远走高飞,不管孙策与陆逊的合谋能否成功,都不会波及他和师傅这样的无辜之人。


    李隐舟凝目眺望江的源头,唯见江上烟波燎着霞光,如烈火,如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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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旬,庐江太守府。


    仲春最后一丝余寒在初夏第一场瓢泼的雨中被洗刷干净,错落的树枝凝着细密水珠,折射出暖暖日光。勃发的夏蝉从角落里钻出来,如攀爬的藤蔓,占领了整个庐江城的高地,肆无忌惮地吹拉弹唱起来。


    顾邵试图用书卷挥走这些毫无自知之明的乐师,越是喧杂的声音,越显得他孤零零地寂寞,不由掏出胸口晒干的芦花,自顾自地说起话。


    “都说曲有误,周郎顾,这些夏蝉这么烦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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