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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晚鲤鱼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着不得安宁?”


    孙策倒难得安静听完他絮絮叨叨小老头似的教训,不仅没有以势压他,反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盯得顾邵一阵心里发毛。


    等顾邵哆嗦打完了,他才慢慢悠悠开口。


    “那依顾少主的意思,是老虎更害人,还是山火更害人?”


    21、第 21 章


    这个政治家的千古难题,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言,显然有些超纲。


    顾邵抱剑沉思,一时之间难以在满脑子的典籍里寻出答案,眼珠左顾右盼,小拇指于暗中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陆逊的侧腰,低声耳语:“阿言,你知道有什么典故么?”


    陆逊默然不语,隽秀的眉眼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舒展为松懈的弧度,鼻息轻柔,显然已经睡着了。


    依这孩子的心智,是真睡还是假寐很难定论。


    看着他似乎已经全然卸下防备的身体,李隐舟都替他觉得累。


    放松有时候也是一种无声的抵抗,他在同龄人面前可以对介之推的故事畅所欲言,但在立场分明的孙策周瑜身边时,却总是寡言少语,不愿轻易泄露一丝心迹。


    顾邵唯一的小心思就是孙尚香,孙权眼里有未来之天下,这些都是作为年长者可以轻而易举推敲出来的。但陆逊却把自己藏得很深,仿佛一个严防死守的蚌壳,没有人知道里面藏的是珍珠还是泥沙。


    孙策随着顾邵的目光,凝然注视着酣然入梦的陆逊,半响,压低了声音:“三更天了,顾少主还是先歇会,以后再找我理论不迟。”


    顾邵难得被孙策给了台阶下,几乎受宠若惊,忙闭上了眼睛,小声道:“明天我就去府上登门拜访,再教你长短。”


    孙策戏谑地笑:“你怎么知道陆太守不会留我在陆府过夜呢?”


    “阿兄你还要先去拜访太守公么?”孙尚香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半梦半醒地卧在周瑜膝上,歪脸盯着孙策,“母亲可是日日念叨你回家,说围困董卓太危险了,怕你受伤……”


    孙策伸手想捏捏她的脸颊,但自觉手上的茧有些粗粝,又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告诉母亲,父亲并非孤身迎敌,我孙策也不是鲁莽之人,你们安心在家就好,不必替我们操心。”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顾邵陡然睁开眼睛,迫不及待想卖弄见闻,挽救下方才尴尬的形象:“我听说过,有个叫曹操的人,他自己引军西进,和董卓手下的大将徐荣交锋,结果大败而归,成了天底下的笑话了。”


    谈到当今天


    下,男孩总是难掩兴奋,就连孙权也不再缄默,虽然身处颠簸的马车内,视线却岿然不动地注视北方,似乎越过千重峻岭,冷然凝望某人。


    “曹操不过匹夫之勇,他不配合袁绍公的联军行动,企图独狼吞肉,没想到孤军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大树,反倒栽在了汴水,难道不该被天下耻笑么?”


    曹操?


    李隐舟脑海里的困意顿时被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驱散干净。


    虽然后世对此人行径褒贬不一,但却没有人敢否认他的智慧与才华。笑话这两个字落在他身上,有一种微妙的出格的感觉。


    如果如今的孙权知道,这个他当下嫌弃的笑话,以后会成为他几十年的宿敌和纠缠不休的噩梦,会不会后悔今天轻视了他?


    联想到这个冰一样冷冷的小少年吃瘪的模样,李隐舟也不禁莞尔。


    “小药童,你有不同的看法吗?”


    询问的是周瑜。


    李隐舟在这群身份尊贵的少主面前,本如草芥般不值一提,躲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地在内心自说自话,却没想到能引起周公瑾的注意。


    不禁联想到那句“曲有误,周郎顾”,的确是心细如发,也有容人的风度。


    这会再强行收回笑容就太过造作了,总之谁也不知道将来天下鹿死谁手,李隐舟索性当个闲聊。


    “小人不懂天下的时局,只是想着今天那只老虎。”


    孙策打个呵欠:“一只死老虎,有什么可想的?”


    李隐舟撑着下巴:“我听说,豺狼都是群起而攻之,虽然厉害,但不过是因利而聚,在没有猎物的时候就会彼此厮杀,吃掉老幼。而老虎是山林之王,素来喜欢单打独斗,所以就算失败,或许也不愿意和豺狼为伍。”


    他目光飞速在神色各异的诸人面上扫过,稍微露出憨厚的神色:“所以想起那只老虎,我还有点害怕呢,所幸少主相救,小人实在感谢。”


    周瑜若有所思地颔首:“说的不错,就算是落败的老虎,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孙策眼神更为直白;“联军鱼龙混杂,不过是一盘散沙,都等着吃别人的残羹冷炙,倒还真不如放手一搏。”


    昏暗的烛光在一个崎岖的拐角处猛然一颤,爆出一朵极绚


    烂的灯花,片刻耀眼的光芒散去之后,本来还算明亮的视线便显得有些过分暗沉。


    几人皆各怀所思,再不言语,唯有孙尚香听得迷迷糊糊,不知为何一会说起人,一会又说起老虎。


    但见兄长少有地露出的严肃表情,满意不以为然:“老虎厉害,那打虎的人不就更厉害了吗?听说西楚霸王有擒虎的故事,那兄长今日伏虎,也算是小霸王了!”


    “小霸王?”孙策颇有兴味地咀嚼着这三字,忽而一笑,将孙尚香一把抱起来,“小妹说的对,何必管他是豺狼还是老虎!我孙家是打虎的霸王之师,谁敢拦路,我便视谁为仇敌!”


    这话铿锵有声,似第一响的战鼓,有取之不竭的意气。


    孙尚香在他怀里咯咯直笑。


    孙氏兄妹如此肆意,陆逊却似才从梦中缓然苏醒,眨一眨略带疲惫的双眸,静默地垂眸不语。


    顾邵本就看不惯孙策的张狂,可方才醒着的几乎都是孙氏的人,哪敢随便开口驳斥,见陆逊悠悠然睁开眼睛,赶紧和他贴在一块。


    “阿言,孙家都快要造反了!”


    陆逊极淡然地瞟他一眼,转头对李隐舟道:“我看马车快到张先生的铺子了,你快回去休息。”


    他绝口不问为什么李隐舟会出现在南山,莫名给人一种这两人早有约定,串通一气的意味,在这样下意识的误会下,孙策也省得盘问李隐舟,索性给陆家一个面子:


    “城外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再遇到老虎,就没有这么幸运的事情了。”


    被完全无视的顾邵刚想插嘴,便被孙权打断:“下次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不必一个人出去冒险。”


    李隐舟只得点点头。


    积极反思,下次还敢。


    顾邵:“……算了。”


    将李隐舟送回了张机铺子,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又把孙权和孙尚香两兄妹送进了孙府。


    孙母早知道两个小的不省心,虽然含怒,但也不急于发作,这次一见大儿子与周家少主同来,心知内有隐情,也无心计较小儿女的事情了。


    她正欲为风尘仆仆的长子接风,便见他和周瑜又跳上马车。孙策撩开车帘,朝她昂首一笑:“母亲请勿等候,我先去拜访太守公。”


    孙母眉头深陷


    ,然而并不追问,只颔首道:“夜已深了,不要扰了别人清净,话说完了就早些回来。”


    孙策笑而不答,长臂挥鞭,驱着马车飞驰而去。


    顾邵万没料到这新封的小霸王居然真的漏夜来访,不顾礼仪,嚣张至极,恨不能以身体守卫太守府。


    然而孙策只轻轻一推,他整个人便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只能仰首含恨地盯着孙策,在臆想中将他大卸八块。


    孙策无暇逗他,将烧得焦黑的虎头交给来迎客的陆家仆人,对陆逊亲切道:“阿言,劳你替我拜上这份名帖。”


    陆逊极为礼貌而疏离地回了个揖,顺手拉扯起在心中骂咧的顾邵,转身没入灯火阑珊的陆府。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又回到了孙策、周瑜二人的视野中。


    只是这一回少了个活力十足的顾邵,多了份沉甸甸的谢礼。


    陆逊神色乖巧,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从祖父说,少主为民除虎,是江东的英雄豪杰,所以这份虎裘是感念少主所作所为。但少主所想所思,恕他不能从命,也就没有见面争执的必要了。”


    孙策似怒非怒地掀开那木盒的盖子,里面果然露出一张制作精良的白虎裘。他一手将虎裘挑在手上,另一手五指轻轻抚过,目光流连在洁白无瑕的皮毛上,唇角含了冷冷的笑意。


    “所谓集腋成裘,虎裘比狐裘已经更难得,白虎裘更是稀世罕有的珍品。如此珍贵的礼物,是送给我呢,还是送给袁绍公?”


    陆逊垂首避开他冷箭似的余暇,依旧谦和有礼:“太守公并未明示。不过,逊以为,袁绍公见惯稀奇,这白虎裘到了他手中也就不值一提,或许就会如明珠暗投,太过可惜。既然兄长爱惜,倒不如请兄长收藏,也算适得其所。”


    这话说得大有玄机,如一根没有锋芒的小箭,却恰到好处地戳中了孙策的心坎。


    孙策凝然不语,周瑜则了然一笑,俯身拍了拍陆逊的肩膀:“太守公有你这样的从孙,是庐江的幸事。”


    陆逊并不因为周瑜的夸赞而面露惊喜,沉默半响,才轻声道:


    “庐江,有二位兄长庇护,才是真正的万幸。”


    ——


    太守府前的风波未能远及他处,经过半晚上的颠簸折腾,这一夜几个同龄的小伙伴都睡得酣甜。


    次日,天蒙蒙散出一丝亮光,李隐舟便猛然惊醒似的,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张机昨夜撑着半老的身子骨,硬是看了半宿的书,直到小徒弟安然归来,才悄悄吹熄了烛火。这会正是睡意浓时,不由埋怨:“你这是和鸡比起早啊?”


    李隐舟草率地拴好裤腰带,心里仍然不甘心。


    “先生,请你再给我几天时间。”


    22、第 22 章


    江东的夏天,晴朗温润,再偏北一点,便稍嫌酷热,再偏南一点,雨量又过分滂沱。庐江郡不偏不倚,正处于最合宜的位置。人们位水而居,四面八方的川流为其注入血脉,南来北往的船只于这里稍事歇息,长风中船帆狂舞,将鲜活的色彩点缀于金风细雨的水乡。


    今日碰巧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李隐舟熟门熟路地摸出了庐江的城墙,在墙根拐了个弯,避开了危机四伏的山林,转而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河道边上。


    庐江城安宁闲适,庐江的水也温柔缱绻,晶莹剔透的水珠随波奔流,映照出蔚蓝无垠的天空。这条淝水分支而来的河流人烟寥落,唯有白鹭时常做客,翩跹的翅膀掠过水光,将江河的浪潮带向天穹。


    除了路途稍远,这里是最适合做实验的地方了。


    山林有老虎,这里总不会有食人鱼了?


    李隐舟支起铁锅,动作娴熟地开始重复了几十次的流程,炽热的火焰中,燃烧的是耐心与热情,冷却下来的是积累和经验。


    漫长的等待里,唯有川流东去的涛涛水声。


    这一等,就从天光破晓等到了暮色沉沉。


    等到火红的炭粉褪去了灼烈的颜色,返璞归真地恢复成与原来一样的漆黑,李隐舟才小心翼翼地将细细碾碎的粉末倒出铁锅。


    他另拾掇了个小碗,灌上半碗清水,将炭粉洒了进去。


    细如绒毛的小气泡无声息从水底钻出来,本来悬浮的炭粉也吸饱了水分,像才破卵的小鱼苗,吐着泡泡漂浮到水面上。


    李隐舟擦了擦被烤得满脸碳痕的脸颊,凝眸仔细观察这细微的变化,虽然看上去和活化之前没有太大的差别,但他很清楚,这些细小的粉末已经被赋予了新的生机。


    内部的细密孔洞给予了它们吸附的活性,这是当下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最强的解毒剂。


    望着难产一个月才略有成效的炭粉,他长长呵出一口气,两只手指捻起一撮细腻的炭粉,墨色很快染上指尖,但他不仅不以为肮脏,反而觉得十分亲切。


    虽然和急诊室所用的医学活性炭还有着纯度的区别,但总算像那么回事了


    。


    当然,这还只是初次产品,要进一步地修改工艺流程,仍然需要大量的重复。


    如今要紧的功夫,是检验这批初产品的功能性,没有现代化的仪器设备,纯度只能用最直观的结果估量,比如指尖的触感,或者净化一杯水所用的时间。


    但要用以入药……李隐舟无意识地揉搓着指缝间残存的粉末,动物实验与人体药效有着本质的差别,这种结果尚不明确、几乎是开盲盒式的赌博,会有病人愿意尝试吗?


    再超前的技术也需要新锐的思想来接受,否则华佗何至于不得善终?


    苍茫的晚色忽而掠过阵阵风铃清脆的响声。


    李隐舟面朝烟霞烈火的暮光,映红的耳尖遽然一跳,沉浸在思索中的脑海突然觉察出异样。


    这里又不是孩童嬉闹的城内街景,连渔民都没有一个,怎么会有风铃的声音?


    暮风习习,铃铛轻巧的声音如一缕幽魂散之不去,他竖耳旁听片刻,才确定这是河畔传来的。


    思忖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刚才生火的痕迹掩盖住,把好不容易炮制出来的活性炭细致地包好,藏进腰带底下,再将铁锅抗在肩膀上,探着脚往河边走。


    李隐舟举着硕大的铁锅,从旁边探出一只眼睛,远远地观察着霞光潋滟的大河。


    这个姿势虽然略显滑稽,但胜在安全。


    河畔,遥遥可见一个半仰面的人影漂浮在河床边,摇晃的身体被富有冲击力的流水破布似的拉扯着,然而那人双手紧紧握拳,使劲攀扯着河边的芦苇,勉强将自己挂在可以呼吸的地方。


    稍微靠近一点,才发觉这人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一道硕大刀疤横跨的脸发出骇人的紫色,唇齿几乎呈乌黑,血液从残破的衣服中渗出,将一片水光渲染出血色。


    近乎已经死亡的身体中,唯有一双粗粝的手极为用力,握拳的手势下,凸起的骨骼几乎刺破皮肤,仅以顽强的本能支撑着身体不被淹没。


    这样强悍的求生欲,可见绝不是投河自尽的人。


    一身伤痕,满脸中毒的痕迹,这个人是谁?又是什么身份?


    “喂。”李隐舟谨慎地捡起一块小石子儿,在几丈开外,朝他脸上砸了砸。


    对方脸色狰狞地一扯,眼皮


    震颤,似乎在竭力掀开,嘴唇抖动片刻,喉管里发出难以理解的一声低嚎,如野兽濒死的怒吼。


    他的腰侧,一对银铃被水波撩动出清亮的脆响。


    见他毫无反抗之力,李隐舟才丢下手中护身的铁锅,略微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他的状况。


    锦衣华服被刀剑捅成了筛子,发冠早就被流水冲跑,有些粗硬的头发水草似的缠绕着他的脖颈,整个人除了乌黑的脸颊,都呈现出失血的苍白。


    很难想象他是一个活着的人。


    从衣着打扮上,不难看出此人出身不凡,起码也是金玉人家,然而被毒害,被刀剑伤残到这个地步,可见他的仇人对他恨之入骨。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一个富家子弟,与人结怨至此,或许是英雄豪侠被人报复,也指不定是什么人渣败类遭到惩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仍旧算是个活人。


    且很想继续活下去。


    李隐舟食指微动,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的炭粉上,神情略有些凝固。


    救,还是不救?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是一个危险的年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往家里捡的。在现代社会,所救非人或许还有法律与道德做最后一层保护罩,而这个用冷兵器说话的时代,好心的善举可能会索取性命的代价。


    但即使对于李隐舟自己而言,这也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挑战,一个天降的机会。


    他沉思片刻,蹲下身子,靠近这人的耳朵。


    “大个子,我知道你不想死,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回答他的,唯有对方眼皮的一次轻微跳动。


    但李隐舟很清楚,他一定能听得见自己的话,就算他的耳朵听不见,他攥紧的拳头,他拧紧的眉头,他无法被浪潮拖曳走的求生本能也一定可以听见。


    于是他放心地继续“谈判”:“我未必救得了你,但一定竭尽全力,你若好了,不必谢我,我救你有我的用处;你若死了,也不要怨恨我,又不是我杀的你。”


    他一边说,一边将腰间包好的炭粉摸索出来,放在稍远的地方。


    对方一直被伤、毒与死的危机用力拉扯的扭曲表情猛然抽搐,仿佛冲破了千难险阻,渗着乌血的齿缝挤出一声悲鸣。


    李隐舟凝


    然注视他顽强挣扎的面孔,轻声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


    张机的药铺里,近来似乎寥落许多,都已经是晌午的时候,那个时常忙碌不休的小药童仍然不见踪影。


    对此,邻里少不得添些闲言碎语。


    “捡来的小野狗,究竟是不着家的。”


    “可不是嘛,少主还常常来送书给他,可到底是野种,比不上太守府的教养。”


    “说的是,白瞎了太守公的一番好意。”


    ……


    张机闲坐于台阶上,没有功夫去搭理这些下饭的谈资,谣言就像灰尘,越去理会便越会飞扬。他深谙世故几十年,也在议论中滚打了半辈子,当然知道这些偏见没有可听的地方。


    然而自己那小徒弟的确是不着家了。


    从那日晚归算起,已经一连二十日地早出晚归,像个关不住猫似的,只能在早起或者晚睡的巧合下抓住他匆匆闪过的影踪。


    就连太守府的陆少主来送书,也只能由他代劳收下,等过些日子,那些被翻动过的竹简又堆砌在了柜台上面,用以还到太守府浩瀚的书柜里。


    张机磋磨牙齿,目光少有地将注意力放在看病治人以外的地方,好米好水养的徒弟,怎么就像养了个空气似的。


    于是惯例来送书的陆逊,见到的就是他这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他目光平静地四扫空荡的店铺,大约猜出张机的心思,但不知道那个藏着秘密的小药童居然连自己的老师也瞒过去了,不由试探:“先生何事烦忧?”


    张机略有些质疑地看着他:“少主与我那不成器的徒弟素来交好,难道还要问我这个老头子发生了什么?”


    陆逊眸光微动,微微侧首,身后的年轻仆从会意地抱着书册,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后院去。


    等四下再无旁人,他才微微蹙眉:“连先生都不知道,逊更无从谈起了。”


    两个人相对而望,眼神深处都藏有疑问。


    橘色的斜阳铺照入户,暖洋洋的庐江城在午后的酣梦中显得格外沉寂。无风无雨的一片宁静中,一阵猫似的轻盈脚步声轻轻地探入后院。


    被支使开的年轻仆人瞧着翻墙而入的熟悉面孔,不由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朝外头喊一声:


    “少主,先生,阿隐回来了!”


    23、第 23 章


    听到对方热情洋溢的招呼,李隐舟脚下一滑,险些从墙角摔落到地上。


    ——如果他想和这两人打招呼,还会专门挑了后墙悄悄地翻进来么?


    他并非刻意隐瞒张机,只是那熟门熟路的狗洞本来就仅容得下孩子的身体通过,别说他没有搬动一具成人身体的力气,就算真能把那漂流至此、半死不活的大个子拉扯到城墙下,也不可能偷偷运进来。


    庐江城规矩森严,这样身份可疑的外乡人要想进城,必然会被查验一番,中毒的抢救本来就是争分夺秒,决计耽搁不起这往来通报的时辰。


    况且,那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张机虽然为人肆意恣睢,但真遇到垂危之人,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引狼入室是下下策。


    既然如此,索性把他就安置在城外。


    李隐舟用废弃的桅杆做支撑,将柔韧的芦苇编织上去,勉强做成可以避风的帘子,如此四面合拢,再在外围煨上热烘烘的炭火,也足够干燥、保温,算是个临时的救治场所。


    这些经验,都是无数次自然灾害的前线支援中学来的,没想到在一千八百年前有了用武之地。


    不仅如此,这人可谓相当走运,漂落在了气候合宜的庐江城,再冷一分,就有低体温休克的风险,再热几天,伤口便容易受到感染,更加不能收拾。


    天时地利俱备,再加上他这个具有超时代医疗知识的穿越者,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幸运了。


    但同时,另一个疑惑也如潜意识里的暗影,挥之不去地盘踞在李隐舟的脑海里——


    如果没有他这个跨世而来的现代医生呢?


    这个漂流不定的个人命运无意的一次转身,会否将历史的车轴轻轻地推开一个小巧的角度呢?如同蝴蝶风暴的理论,今日的无心作为,会不会扼杀掉后世那个“李隐舟”?


    不过眼下暂且没有功夫考虑千百年后的事情,他的双足已经跨入了早就逝去的河流中,时代的滚滚浪潮真切地翻涌在脚下,头也不回地东奔到海。


    而真正浸泡在河床中的青年,在一连数日的悉心治疗下,脸上肿胀的紫色慢慢褪去,露出原本分明的


    骨相与坚毅的面容。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横贯面颊,粗野的愈合痕迹,证明对方惊涛狂浪的生命力。


    此外,他腰间横挎一把大刀,斑驳的锋刃长期浸润鲜血,染上一次黯淡的赤红,这是他随身携带的累累血债。


    而嗜血成性的铁证下,却挂了一对很不相衬的精致银铃。


    一条红绳将两枚小巧的铃铛串联起来,摇摇欲坠地悬挂在伤痕累累的腰侧。这根红绳与主人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已被磨损出细细的绒毛,但即便如此,也未沾有一丝血迹。


    他在半昏迷中,偶尔低声梦呓,出口的是蜀地的口音:“巴郡……”


    巴山楚水里出身的铁血汉子,一身杀人如麻的过去,一对有故事的铃铛,怎么看都觉得十分眼熟。


    然而还没等人彻底清醒过来,自己就先被这没有眼色的年轻仆人给卖了。


    李隐舟万分无奈地叹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多谢兄长,不知少主来访,我这就出去。”


    然而不等他尴尬地踏出小院,另一道风也似的脚步声抢先闯进了药铺中。


    “阿言,我知道怎么反驳孙伯符了!”顾邵抱着一摞厚厚的书简,兴冲冲地跑到陆逊面前,“《礼记》里苛政猛于虎的典故,我怎么偏偏那天没想起来!”


    那天指的是二十天前,孙策问他是山火害人,还是老虎更害人的时候。


    且不说这个典故和孙策逗弄小孩的问题有没有可比性,要给自己出气,却偏又胆小如鼠,一定要拉着小伙伴给自己壮胆,顾邵真是怂得不像个世家大族的少主人。


    孙策再怎么霸道,也不是滥杀无辜的屠夫,更何况他也是顾家千金万金的少主人,孙家眼里不二的佳婿。孙策喜欢戏耍他,和爱欺负欺负自己冰块似的的弟弟一样,纯属是另一种示好的方式罢了。


    与他的兴致相比,陆逊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平和而无奈:“你想起来也没用,孙兄那日就连夜离开了。”


    短暂的沉寂之后,只听砰然一响,满地竹简砸落的声音。


    顾邵满脸的震惊:“他难得回来庐江城一次,难道就为了抓老虎么?”


    李隐舟有一瞬间忽然理解了陆逊的少年老成。


    摊上这么个幼稚又单纯的族弟,也难


    怪陆康一心一意地栽培他了,顾邵就是个蜜罐里养出的小蜜蜂,看似夹枪带刺,其实谁也不敢蜇一下,万事都还得靠自己这个远房的兄长给他收拾烂摊子。


    若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这样的心性倒也算得上纯良可爱,但作为一个百年贵族的继承人,显然就有些太不懂事了。


    倒是张机也爱和他玩笑:“怎么,孙伯符那蛮子走了,少主还觉得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顾邵几乎气结,“我巴不得他再也不回庐江郡,等下次他再回来,我就让士兵关上城门,和他好好理论长短!”


    顾邵的话有口无心,但也提醒了李隐舟一件事情。


    孙策这次来,是代表袁绍和陆康谈判的,如此行色匆匆地离开,是否意味着谈和失败?


    要知,这几年天下各路英雄豪杰都还如散落的棋子,各自成军,三足鼎立的局面远远没有形成,除了被全天下一同追捕的大罪人董卓,就只有袁绍这个联军盟主地位不可撼动。


    陆康不仅仅是庐江郡的太守,也是陆家现任的家主,他的背后还屹立着江东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势力。


    显然,目前他并没有和袁绍合作的意思,也不是第一次谢绝孙家抛出的橄榄枝。


    问题是,袁绍能忍受他多少次的拒绝?


    他凝眸静静思索着当下的局面,不经意间抬起头,却见一双温润的眼眸与自己抵额相对。


    那双眼眸里映照着他深思的脸。


    24、第 24 章


    五月的夏风被初阳熨烫得温暖顺滑,轻轻撩动人的发丝。


    斑驳的树影落于对方清澈的眼眸中,偶然一瞬的摇曳,错落的阳光不经意照出小少年藏于眼底的好奇与探究。


    陆逊很难得露出这样的孩子气。


    尽管他的确还是个孩子。


    李隐舟对他的身世了解并不算多。作为江东最后一丛耀眼的火光,他过于隐忍的前半生在群星璀璨的那二十年中显得尤为黯淡,以至于罕为人知。


    本地市井街头偶尔流出的一句闲谈中,也不过提到他父母双亡,早早就被陆康接来庐江。因陆康儿女不济,寥落的血脉中,长子与他不睦,膝下幼子陆绩又年方两岁,所以才便宜了陆逊这个旁系的从孙。


    言语之间,颇为羡慕。


    毕竟太守公如今位比九卿,镇守江东重地庐江郡,仁义声名远播天下,连联军统领袁绍都想争取他的支持,三番五次地以礼相请,不敢妄动干戈。


    能继承他的家业,当然是旁人做梦都不敢妄想的事情。


    所以哪怕被剥去了一层孩子天真稚嫩的血肉,戴上谦逊温良的面具,也是理所应当付出的代价。


    人人皆爱玉的温润,却不知道从顽石到美玉,要经历了多少次剥筋去骨的雕琢,才能磨平一身的棱角。


    在对视的瞬间,李隐舟似乎从对方看似平静的瞳孔中,隐约察觉到一丝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


    也只是刹那的功夫,那双阳光闪落的眼眸微垂,将一切的生动鲜活的孩气遮断于淡淡的阴影中。


    李隐舟略觉有些生硬,仿佛被这张刻画完美的面具用掩藏的角轻轻刺了一下。同样的温和笑意,总觉得和之前教他写字的时候不大一样。


    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他眨眨眼,在对往后撤了一步,尽量维持面部表情的自然:“少主怎么来了,可是太守公有什么吩咐?”


    陆逊平和的目光落在他带了一丝木炭熏痕的嘴角上,眼神微动,但并没有质问他,只是转过脸去,淡然地望着和张机争辩的顾邵:“外祖父无恙,是你之前那本《说文解字》不全,我帮你从周兄长家中借了其他残页。”


    李隐舟


    自己都快忘了这遭,一心扑在活性炭的身上。其实中间陆逊也来送过一回书,但是他在河边守着半死不活的大个子,回来的时候张机已经代为收下了。


    他循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顾邵涨红了一张脸和张机争辩,而张机逗弄小孩的余暇中,略带疑惑的眼神也落在他的身上。


    这就十分尴尬了。


    张机总归是他的师傅,就算怀疑顶多也是出于师长的关心,但要是让太守府这位敏慧的少主知道他从河边捞了个人,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脑海中念头回转,信口就编了个谎话出来,略微放大了声音:“有劳少主了。近日小妹偶染风寒,所以我常去探望,还没机会好好谢过少主。”


    张机也听着了这话,心知肚明是求他串供的意思,不由好笑,半大的孩子,心眼倒真不小。


    但也清楚此子不是常人,既然难得开了口,他这个又当先生又当爹的少不得帮他在外人面前圆个谎。


    张机轻咳一声:“幼儿伤风发热,用的什么药?”


    李隐舟心有灵犀地回应:“用的苏叶饮,用姜熬的,记得您教的,大病药补,小病食疗,因不是什么重症沉珂,所以之前就没请您老人家了。”


    张机听出这话外弦音,小崽子跟他解释讨饶呢。


    他不由哼笑出声:“看来学有所成,要出师了?”


    李隐舟额头沁出一滴汗,自己这师傅,这时候还在寻他开心。


    也只能赔个笑脸:“先生抬举了,只是不想打扰先生清净。”


    师徒两人一唱一和地有来有回,听得顾邵一愣一愣的。不由想起之前山神庙见到的小姑娘,也觉得许久不见了,倒挺牵挂,索性对李隐舟露出笑脸:“阿隐,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妹妹,小半年的功夫了,不知道她长高了没有。”


    李隐舟如同踩空一步,惊出半身虚汗,这小祖宗也太会来事了。


    看来孙策的教育还是太轻了。


    正想再编个谎话骗骗年轻的顾少主,却见陆逊踏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到顾邵身边,弯腰拾捡起散落一地的书简。


    他侧落的额发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神色,斯文的动作中,语气波澜不惊:“为了找这个典故,你多久没去学堂了?”


    他鲜少有拿捏兄


    长架子的时候,然而一出口就能揪住顾邵的小尾巴。


    顾邵讪讪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本《礼记》,压低了声音,绯红的脸色格外卑微:“我和夫子告了假,你可千万别告诉外祖父。”


    陆逊回眸看了李隐舟一眼,旋即收回视线,对顾邵淡淡道:“那就快回去,否则我也瞒不住了。”


    顾邵这才放下一颗心,陆康虽然对子孙一律严加管教,但总归亲疏有别,看在他亲祖父顾雍的面子上,对他也比陆逊纵容许多,因此惯得更像个邻家的孩子。


    只要陆逊不吭声,这事就这么揭过篇了。


    他丝毫没有感受到其中的套路,万分感激地朝陆逊行了一揖:“阿言,多谢你替我遮掩。”


    ————————


    送走两个各怀心事的少主,李隐舟才长舒一口气。


    这遭回来就是从小金库里添补些用度出来,要救活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强壮青年,除了解毒的活性炭用够了分量,别的方剂也是常人的两倍之算。


    这种虎狼的用法,简直就是在搏命,但殊死一搏,也好过慢性死亡。


    不敢从张机的药柜里顺手牵羊,就只能拿那日渐干瘪的小钱袋贴补,李隐舟痛心疾首地捏着好不容易从张机手里抠来的启动资金,在这个人命菲薄的时代,救活一个人可比买一条命昂贵多了。


    张机知道他秉性非恶,并没有多加干预的意思,将陆逊送来的书简拾掇好,随口一问:“你妹妹的病还得养多久?入了秋,病人便会多起来了,我这里可不养饭桶。”


    李隐舟掐着手指算时间,从相遇那天起,也有二十日的功夫,是生是死,顶多不过这个月的事了。


    他收捡好已经消耗过半的小金库,小心地藏在老地方,从药柜抽屉的缝隙中,露出一双成竹在胸的眼。


    “先生放心,学生很快就回来了。”


    张机听出他的一语双关,笑着挥了挥手:“那便速去速回。”


    ——————————


    得到张机的默许,李隐舟采买好了药材,马不停蹄地又赶回那条偏僻的河道边。


    一来一回,三四个时辰的功夫已经耗在了路上,第一颗星遥遥从天边探出了头,清辉拨开云雾,在晦暗的暮色中添上一盏灯。


    临时


    搭起的芦苇棚幕天席地,垂落的长长叶片于夜风中飘扬,煨着的炭火于灰烬中露出一点灼热的红,一切看上去和离开的时候无异。


    李隐舟放下一包袱的药材,小心翼翼地朝内探了探头,神情遽然僵硬——


    满地血迹,空无一人。


    心道不好,刚想转身,便觉脖颈后一个野兽般炽热的气息扑来。


    浓重的血腥味笼罩在鼻尖,视线在猛然袭来的重量中颠倒了个,因为连日操劳而疲惫虚弱的身体一时供血不足,眼前盖上一层模糊不清的黑暗。


    混沌的视野中,对方强健的双手紧紧钳制住他的肩膀,用体重把他压制在地面上。


    声音也有虎豹一般的凶悍:“你是什么人!”


    李隐舟几乎难以呼吸,像有个风箱抽吸似的呛咳两声,他勉强咬住牙齿,用力道:“救你的人。”


    就知道随手捡来的多半是个易燃易爆炸的危险品。


    早知道这么会咬人,就先把他用绳子绑上了。


    然而李隐舟很清楚,上午还在昏迷,下午便有了扑人的力气,倘若这人不是在演戏,那这样强悍的生命力,绝不是一根绳索就可以束缚住的。


    对方听见他的回答,不仅不松手,反而大笑一声,声音犹带大病初愈的嘶哑:“你一个垂髫小儿,怎么会有救人的本事?谁是你的主人,告诉我!”


    当真是狗咬吕洞宾。


    “您就饶过我,我就是个看守的童子,我家先生是个大夫,只是随手救人,没有别的企图。”


    李隐舟不急不缓地和他拖延时间,视线一点一滴慢慢清明起来,对方惨白的脸颊和充血的眼珠映入眼帘。


    那道勃然如怒的刀疤被痛楚的表情牵拉扭曲,显然他也不太好受。


    晚风掠过,银铃发出脆响,那双猩红的眼眸中,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擦去些许杀气。


    星辉中,似有白鹭伸展着翅膀从河面掠过,清泠泠的浪潮被踩碎了规律的节奏。


    他用力扼住李隐舟的脖颈,虽然并未施加杀人的力量,但是也足够让人难受了:“你真的不是巴陵太守的人?”


    李隐舟目光凝然注视着他的背后沉沉的暮色,缓缓调整着呼吸:“少侠几乎已经殒命,我要害你,何必多此一举?”


    对方的眼


    神略有些松动,但并不完全放心,粗粝的大掌依然威胁地拿捏着小孩脆弱的皮肉:“带我去见你家先生,他若是救我,我愿以千金为谢,若是别有企图嘛……哼,休想骗过我!”


    李隐舟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真想把顾邵拉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土匪贼子。


    不过今天这个小贼有些不走运。


    李隐舟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家先生,就在你身后呢。”


    “什么?”


    对方不及回头,也不敢妄动了。


    一道银色的锋刃横亘在他的脖颈上。


    他自认于江湖中滚打多年,一丝风吹草动的声音也不会放过,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


    这具身体太过虚弱,强弩之末,勉强可以压制住一个孩子而已,他也不过佯作强势,想吓唬吓唬这个小屁孩,从他嘴里套出些话来。


    却没想到黄雀在后。


    背后的气息如游鱼在水,白鹭浮空,几乎没有一丝杀意,但冷冰冰的长剑架在勃然鼓动的血脉旁,也不敢令人掉以轻心。


    他并不为忓,反而沉声笑了起来,胸腔中颤着低低回音:“先生究竟何人,为何不敢明面现身?”


    那位“先生”却轻轻一笑。


    如凝了一层薄冰的冷水,褪去了素日的温和,露出锋利的寒意。


    “我亦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锦帆贼,竟然也会做出偷袭的勾当。”


    分明是个小小少年的声音,但剑的寒光与话语中的锐意却分明地透露着狠厉的威胁。


    被称为锦帆贼的青年笑容一滞,眼中肃杀的敌意缓缓散去,转而露出一丝兴奋的激赏。


    “你认识我,你绝不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你父亲是谁?”


    身后的人回以一个冷淡的笑:“放下人再说话。”


    他卸下手中的力气,慢慢直起弯弓的身体,抬起一双手,竟然开玩笑似的,打了个响指。


    “淝水下来,这里定是庐江郡。”


    “你是孙家的人,还是陆家的人?”


    25、第 25 章


    横在对方脖颈上的剑光在寒夜中一闪, 身后的小少年照旧淡静:“孙家,陆家,有什么分别?”


    青年的唇齿渗出鲜血。


    指节微微颤抖。


    “陆太守仁善之名举世皆知, 行事光明磊落,决计不会与巴郡太守同流合污。孙坚此人唯利是图,虎狼之心,必对某另有所谋。不妨敞亮说话, 省得虚情假意!”


    这都什么脑回路。


    李隐舟忍不住冷笑:“我还以为少侠浪迹江湖, 必然恩怨分明,没想到君之报恩,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青年不意这个细瘦小孩居然还敢还嘴。行遍江湖,还从未听过这句打趣的俚语,粗听只觉得粗浅,细想倒还真有点意思。


    他咳嗽着笑着,剧烈的起伏中, 五脏六腑都似被人剧烈地搅动, 拧出一嘴的血。


    李隐舟并不以同情,继续补刀:“你的性命价值几何,难道也是看孙家陆家的脸色?”


    青年勉强按住笑意,用力擦了擦嘴唇, 满手通红:“我江湖滚打多年, 竟然被一个小子教训了, 可笑, 可笑!”


    他毫不在意背脊之上的寒芒,卸下最后一丝力气,翻身滚倒在地。肌肉勃发的手臂往旁侧一倒,将芦苇的帘扑出一个大洞。


    苇絮漫飞。


    星辉自雪白的绒毛中散落下。


    仰面懒散地打量着持剑的小少年, 任凉风拂面而过,只觉好笑:“居然被两个小儿所挟,倒真不如死了。”


    “要死也不是不行。”李隐舟坐起身,“救你花了我四两金子,还耗费了二十天时间和精神,凑个整算十两,先还钱。”


    青年面露诧异:“当真是你二人救的我?没有旁人?”


    看持剑小儿的衣着打扮,便知道不是草木人家,倒是身边这个气焰嚣张的小破孩,一身布衣,反倒口口声声救了他,未免太离奇了。


    李隐舟斜睨他一眼,孙家陆家于他有救命之恩,且开罪不起,平时能客气就客气;这小贼小命被自己拿捏着,还不感恩,必须毒打。


    但也不能事事露于人前,腰带里藏着的是超越时代上限的解毒剂,就如华佗的麻沸散,怀璧其罪,太过外露会招来祸患。


    他转眸瞧一眼静立不语的小少年,轻咳


    一声:“少主,您告诉他呗。”


    小少年不言不语地收剑,长而锐的锋芒揽入鞘中。


    半响,才道:“我是孙家的少主,和孙家一体同心,你若看不起我父兄,大可以尽管赴死。”


    李隐舟一口口水呛进嗓子眼,惊异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扩张,确认自己没瞎。


    对方眉目隽逸,眸光如水,哪里是孙家那位横眉冷眼的小少主?


    陆逊小指在腰侧轻轻勾动,无声息地示意他不要戳穿。


    两个小孩之间的小动作并未入到青年眼中,他收敛表情,神色凝然:“你不用激我,不管你是何家少主,既然救了甘某,某自当千金酬谢,问清你是哪家,不过好算账罢了,千金谢礼,一文不少你的!”


    甘某。


    李隐舟心口一顿,不会是他联想的那个甘某?


    陆逊不为所动:“难道甘兴霸的性命只值得千金?”


    甘宁眼神骤然集中于他面上:“一条性命就想让某为人狼犬,未免太贪心了?”


    问完,二人同时缄默。


    李隐舟则有些瞠目结舌。


    居然真的是甘宁甘兴霸。


    细细把回忆串联起来,铃铛,巴蜀口音,和陆逊口中的“锦帆贼”,的确都属于这个一身悍然匪气的青年。


    熟悉的窗户纸被捅开,后世流传的故事中,这位东吴的将领早年落拓不羁,好为游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却又劫富济贫不义不为,爱杀人放火,却偏又视金钱为粪土,为人恶劣又豪迈,的确很配得上一个“贼”字。


    其后的生平倒略显模糊,作为江东这个庞大的军事集团中最特立独行的一分子,他粗野暴躁的顽劣脾气比赫赫功绩更加闻名。


    如今一见,果然令人恨得牙痒。


    各怀心意的沉寂中,陆逊轻声开口:“不必你效忠,只要不与孙氏为敌,山高水阔随君心意,见面仍然是兄长。”


    甘宁咧嘴呲牙:“你倒会攀扯辈分,我都能做你从父了。”


    骂骂咧咧,但也并不反对:“下次再见孙氏,我也饶你们一命,就算是偿还了。还有你的十两金子……”


    李隐舟侧目与之相视,但眼中已经没有钱财的影子了。


    陆逊这个人情卖得太不合常理了。要是用孙家当激将法说服甘宁活下去也


    就罢了,但是把这笔账算给孙家,怎么想都是血亏。


    毕竟陆逊入孙氏幕僚,起码也是陆家落败之后的事情,现在江东世家在天下群雄之中还有一席之地,如此筹谋,是不是为时尚早?


    抑或是早有私心?


    ……


    甘宁倒全不在意李隐舟变幻的神色,反而在腰间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带着厚茧的指尖战栗着解开铃铛的红绳,分出其中一枚,递给他。


    “我现在被扒了个干净,所幸他们瞧不上这对铃铛,你以后拿着这枚铃铛,等我回来找你,我会还你千金作谢。”


    他粗野的目光落在铃铛上,眼神如破了冰的春水,有片刻流淌的暖意:“我看你是个不一般的孩子,可不要弄坏了我的铃铛,否则我就杀了你。”


    前半截还可入耳,后面又开始放肆,李隐舟随手拈起那枚铃铛,在眼前晃了晃,清脆的声响中,已经很老旧的红绳坠坠欲断。


    在甘宁就要翻脸的狠厉视线中,他将铃铛推了回去:“倒也不必,你记住我家少主人的话就行。何况,恩情存在心里可比一个铃铛长久多了。”


    甘宁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倒会做人。”


    李隐舟累得打个呵欠:“我早说过,我救你有我的用处。”


    这话挑动了对方的好奇心:“我也很想知道,你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到底有什么手段能救人?”


    糟糕。


    偏偏在这时候问起。


    李隐舟貌似漫不经心地瞥一眼陆逊,见他神色淡泊如常,知道他心中已有定论,不可能像哄顾邵那样骗他。


    但也绝不可以托出实情。


    他想了片刻,取了个折中的办法:“因为我以前是住山神庙的,有时能看见神明,他说你命不该绝,以后还有做大将军的时。所以我用了几味寻常的药材,你就活了。”


    这种怪力乱神的屁话,也就纯粹骗骗不爱读书的甘宁,至于陆少主嘛,反正也猜不透,干脆让他自己琢磨,顶多也就觉得他是和张机串供了。


    甘宁当真有些动摇:“我也记得,冥冥之中,听见有人问我话。”


    那倒确实是真的。


    李隐舟由他误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就是命中注定。”


    “没想到,我以命相博,未能赴死,倒还有


    这般奇遇。”甘宁声音寥落,而显得有些空旷,没有为伤痛折一丝皱褶的眉紧紧锁住,“或许……”


    他抽刀断水地截住话头,眼神坚毅,之前的戾气一散而空。


    李隐舟嘴角略微抽动,他这是歪打正着,让一个违法乱纪的悍匪走上从良再就业之路?


    可过去的历史,真的有李隐舟这个人吗?


    他微阖双目,不再深究。


    做都做了,总不能反悔。


    何况……


    他摸了摸掖在腰带内还剩下一半的活性炭粉,心底微哂,他和甘宁本来便是各取所需,起码验证了这次的产品的确可以用作解毒剂使用。


    虽然样本量过小,受试者体质过于剽悍,但好歹还在人的范畴内,证明这个思路有可行之处。


    李隐舟长呵一口气,在这个隐隐沸腾的时代中,他总算有了独立存活、安生立命的本钱。


    仰首面空,星芒如瀑,不知何时灿烂河汉已悄然步临天顶。茫茫的视野中,天地不再是庐江的一方水土,辽阔得令人感到惊奇。


    好风如沐。


    “甘兄长还需修养多少时日?”陆逊似不察二人各自的深思,平滑如水的声音将放空的两个灵魂拉回现实。


    甘宁撇头道:“十四五日不就好了!”


    李隐舟果断地修正:“少则三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他们虽砍不动你那把骨头,但是五脏六腑内伤不少,不修养就是送死。”


    听了这褒贬参半的话,甘宁倒没急于反驳了,似乎定下了心:“巴郡还有兄弟陷入泥淖,我不能独自苟活,再修养月余就动身。”


    知道拗不过这暴脾气,李隐舟索性随他去,倒是陆逊思量更多:“庐江久未逢雨,若暴雨来时,声势不会小。你在河边并不安全,不如我送你进城修养,一个月后,你肯定有办法自己离开。”


    甘宁默不作声,权当同意了。


    这样处置倒也不错。虽然出了些曲折,但总算没有捅娄子,所幸陆逊摊了个人情,也帮他遮掩了下去。


    所以晌午的时候他刻意驱走顾邵,自己再偷偷摸摸跟来,肯定是早就看破了他的谎话。


    如此洞察入微,细枝末节也不肯放过,难怪此后默默无闻数年,却可一战成名。他是孙权藏的后手,也是江东最后砰


    然释放的烈焰。


    好在如今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李隐舟以手为枕,长长的呵欠中,微不可察地以唇形道了句“多谢”。


    ——————————


    仿佛为了应验陆逊的话,甘宁才被这位太守府少主编了个借口送进城,风雨便如压在最后一刻赶到学堂的书生似的,抛去最后一丝作态,一路狂奔着冲向大地。漫天铺地的雨柱将天空与大地相连,漫涨的雨水似迟到的客人,熟稔而急切地冲入家家户户的厅堂之中。


    这样的大雨断断续续倾注了一个月,天公才像是泄尽了力气,开始露出晴光。庐江门门户户的栏前,五彩斑斓的布衣如旗帜在空中旋转,风铃的清脆弄响为之奏上和乐。


    大概是受不了家家皆挂着风铃,某一日的清晨,李隐舟再去照例探望甘宁的时候,那所偏僻的小屋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枚铃铛在桌上轻轻滚动。


    底下压了一枚篾片。


    甘宁的字迹比张机更潦草,比李隐舟自个儿还要错漏百出,横看竖看再加脑补,才勉强读出了其中的话——


    “带着身外之物,不若带走我心。”


    也难为他一个主业抢劫副业勒索的贼头能想出这么一句文雅的话了,虽然话白了点,好歹有那么点意味。


    李隐舟轻轻捏起那枚小物什,对着放晴的长空一照,细细的光束如丝缕穿过,空荡的铃铛毫无玄机。


    甘宁已经带走了那个未曾说出口的故事,仅留下一个信用的凭证。


    ——————————


    多事的生活如庐江的落雨,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度过了绵密的春天,滂沱的夏天,干燥而萧瑟的秋与冬就显得乏善可陈。


    陆逊照旧半月和李隐舟换一次书目,顾邵也常来凑个热闹,捎带着冷面冷语的孙权和活泼爱笑的孙尚香,张机小小的店铺倒时常挤满了孩子的声音。


    他本好静,爱奇妙,因此多年漂泊各地,居无定所,人在何处,就算是家迁到哪里。呆到腻味,人情攀扯,便像蒲公英似的,只留一个药铺的空壳子下来,人却随风的方向悄悄逃远了。


    庐江城安宁舒适,虽然邻里也有聒噪的时候,但也鲜少当面打扰。大户之中,陆府高洁,孙氏桀骜,周家倒以


    礼相待,但家主长辈都鲜少来往药铺,究竟是府中主人都不常在。也唯有陆康还在庐江主持大局,然而他年事已高,身体不爽,更无暇分心私事。


    反倒是这些年幼的少主人常往来,这对张机来说还是头一遭。


    正是最能折腾的年纪,小屁孩虽然吵闹些,但都也不乏可爱之处,日子久了,连傻乎乎的顾邵和冷冰冰的孙权瞧着都似乎顺眼了些。


    这不是个好征兆。


    行医之人,譬如刑官,越是无情,越是慈悲。


    或许又到了该搬家的日子。


    他掐着手指算着时间,年关已过,又是一轮新的春雨,若是要走,得在夏天之前,不然雨水淋漓,出行也不安全。


    至于自己那小徒弟,定舍不得自家的小妹,再怎么早慧也是个八岁的孩子,不可能和他一样狠意决断。


    然而也的确是个天资很高的孩子,就这么弃之不顾,未免可惜。


    不过那孩子心事重,考量多,有自己的主意,或许不需要师长替他决断。张机索性决定挑个日子和他摊明白讲,去留随意,两不相欠,也算是干净。


    还未来得及挑明,便有孙家的老仆匆匆赶来,面如死灰,连寻常的客套也挂不住了。


    “先生,请往府里一趟!”


    张机眉眼一动:“先说清楚,我好带上工具。”


    老仆面露难色,目光左右逡巡。好在这会就李隐舟一个小药童在侧,陆府二位少主还在小四姓小侯学里头念书,风波尚未吹到庐江城。


    他附耳于张机,悄声三言两语交代病人的情况,当然也仅挑了可说的。


    李隐舟见这两人交头接耳,就知道孙府准出幺蛾子了。


    如今是初平二年了,隐约的雷鸣已经暗藏于厚沉的重云之后,四处纷扰中,偶有较大的摩擦爆发,如破空的闪电,引出背后巨大的云团碰撞。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改良活性炭的工艺,以净水的时间估测纯度,现在得出的产物已经比最开始用在甘宁身上的提纯了一倍以上,几乎已经接近了物质条件限制下的极限。


    暂时没有第二个甘宁敢尝第一口药,不过用不上解毒药,从某种角度而言,是幸事。


    他掂量着厚厚一本《黄帝内经》,目光余暇却透过竹简的缝隙


    ,悄然观察着孙家老仆的脸色。


    正胡思乱想,却见一双黑色的眼睛陡然出现,隔着竹简与他对视。


    往上略抬眼,便看见满布皱纹的额头。


    李隐舟手一抖,拉下遮掩的书目,眨眼无辜:“先生要出诊吗?我去备药箱子!”


    张机信手提起那本书,往他额上一敲:“读书不静心,耳朵挺刁钻,跟我去孙府。”


    被抓住小辫儿的徒弟当然只有勤快干活,那老仆支支吾吾,神色紧张,显然不愿示人真相,李隐舟索性闭上嘴巴,安心到了孙家再听个分明。


    不想才踏入阔气的宅邸,便有仆从接过了药箱子,塞给他一盘子瓜果,以哄小孩的口气将他推出厅堂:“你看这多新鲜,拿去耍,小娘也在后院,你们交情好,不如一块玩去。”


    李隐舟被满怀的时令玩意儿换去了药箱,一时无言,放任他跟来,大概是怕路人察觉异样,却只肯见张机,足见孙家未必有病人,但必然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才会遮得这样严丝合缝。


    张机回眸递给他一个眼神,难得严肃。


    李隐舟会意地微微点头,不露出一丝不快,仰头对仆人弯眸笑笑:“谢谢兄长。”


    随即欢脱地踏着小碎步,一路跑到后院。


    等四下无人,才卸下一脸纯良的笑意,左右顾盼,倒压根没看见孙尚香的影子。


    孙府极为宽广,后院可比花园,绕了几个岔路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池碧玉似的小湖,微澜的水波中溅起点点圆圈,像不经意落了几滴墨水进去,很快抹平。李隐舟举目而望,零星看见几粒碎雨砸下来,水比大地更先知道天气。


    池塘边蹲着一个半大不小的身影。


    兴许是哪个仆人家的孩子玩丢了,雨天的水边总不太安全,李隐舟靠近两步,准备喊一声,却见那孩子身形眼熟,衣着奢华,便贴近两步探头瞧了瞧他的侧脸。


    锐意的眉眼和薄削的鼻梁,果然是孙权。


    九岁的男孩是雨后的笋,一天比一天地挺拔,也渐渐削去了稚气,磨出骨节。撇去了以往故作的老成,倒更显得成熟稳重了些。


    他见过孙权负手而立,或者昂首坐下,虽然还没有他兄长那样四溢的意气,但也有小少年倔强的骨气


    ,永远不卑不亢,不肯落败。


    还是头一次见他弓腰蹲着,颓丧几乎溢出背影。


    孙权目视一圈圈聚散的水纹,头也不回:“母亲请你师傅来了?”


    李隐舟也没想躲藏,大方地走到他面前,俯视似乎不大友好,抱着一怀的东西也不好蹲下,想了想还是干脆坐下,把仆人塞的东西搁在腿上。


    孙家少主如此丧气,必然知道些许内情。


    两个人的倒影在起伏的波澜中聚拢,而后一散为泡影,黯淡的水光中模糊的人面变得稀碎。


    李隐舟道:“是,傍晚来请的,怕有要事,没多问就过来了。”


    孙权却沉默了。


    比起一年前,他也渐渐学会了压抑心事,眸中有浓重的冷色,如积雨未落的云,将心底的狂澜暂且遮掩过去。


    李隐舟亦不言语。


    雨势渐大,细细的水声密密匝匝起此彼伏,如上天拨弄的一把算盘,嘈切不休。


    他等了许久,孙权还是不说话,略觉不安,偏头看去——


    一粒接一粒的雨珠顺着小少年殷红的眼尾滑落,将分明的轮廓模糊了棱角。


    良久,对方压抑的颤音没入雨帘。


    “我们就要走了。”


    李隐舟略有些吃惊,但不算毫无防备,孙家受周瑜邀约只是暂居庐江,潜龙岂能永远困于池中。


    但并不清楚,到底是那件事的转折,令他们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但按照对方现在的状态看,与其说是转折,倒不如说是惊变。孙权生命中这个被一笔带过的转场,是一场破茧的痛苦蜕变。


    孙权不等他问,偏过脸来,眼中血丝贲张,以困兽般的眼神逼视着他,拧紧的眉头微微颤抖。


    许久,才用力张开牙关,声音如筛:“你们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


    庐江城的另一边,被称为小四姓小侯学的官学里,学子挤满了屋檐下方寸的土地。


    雨这么大,丝帛面的伞形同摆设,虽然此地都是世家大族的后人求学,但也不少见沾亲带故的落魄旁系跟着蹭光,这样昂贵的用具不是家家俱备的。


    在屋里呆着嫌太闷热,雨水又声势浩大,蠢蠢欲动的学生们只能蚂蚁似的挤成一团,隔着屋檐下低落的水帘遥遥望着家里,指望着老


    仆人冒雨送来蓑衣。


    总归到了下学的时候,连夫子也索性搁下书,去安静处避开喧嚣了。


    顾邵与陆逊亦不在喧嚣中。


    平日里聒噪的小子在这样哄闹的时候出奇地静心,刚巧可以抛去教本,偷摸摸读两本古籍,可惜黯淡压抑的天光下苍劲的字体也显得有些麻乱,顾邵碰一碰陆逊的肩:“阿言,你不是读过这一本,可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以手指端端正正比划半天,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心下正有些埋怨,却见自己血缘颇远的兄长眉目锁住,眼神凝滞不化。


    他自认还是很了解陆逊,阿言笑起来未真有好事,但露出忧色,绝对是天塌的噩耗。


    “今早上就觉得奇怪了,外祖父素来勤勉,今天居然托病,叫你去问疾,究竟是不是他病重了?”顾邵唯有这个推断。


    陆逊这才意识到他存在似的,淡然转眸朝外,将烦忧收落于心,不露出半点痕迹:“没什么大事。”


    “不可能!”顾邵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以书卷敲了敲左右几个座位,朝着陆逊的侧脸撒着闷气,“今天小妹没来,孙权那个小老头也不见,连你都愁眉苦脸,究竟是哪里的天塌了,还要你们去缝补吗?”


    陆逊并不理会他,只是凝望着异常地泄洪似的天空,似乎想透过层云,看见云以上的穹隆。


    待顾邵几乎发火时,才轻轻道:“不错,是有块天塌了。”


    顾邵一口气几乎发不出来,捏着书卷瞪大了眼睛,仔细琢磨这话里的意味。


    却想不出具体的名字,只能催他快说:“别打哑谜了,到底是谁啊?”


    陆逊刚欲开口,便听得窗畔哒哒哒的敲击声,收回视线,陡然看见一对细长的眼睛,一双冷冽的瞳孔。


    顾邵差点没跳起来:“你你你,姓周的!你怎么还在庐江?”


    寒食节的事为去年所发,虽然这周官人未有错处,但顾邵也委实没想到他还能有胆量继续呆在陆康的眼皮底下,还呆了一年!


    陆逊以一个少见的锐利眼神制止了顾邵的惊呼,才见不过片刻的功夫,外头的学子已经尽数散去,苍茫的天地空旷寥落。


    周官人目光在顾邵与陆逊之间来回游荡。


    陆逊以手拨开桌上书


    26、第 26 章


    这场雨灌了个通宵。


    急促的雨点似繁忙的脚步, 噼里啪啦敲落在家家户户的门口,湿润的水迹登堂入室,将整个房屋晕染得潮湿而闷烦。


    师徒二人对坐于烛光下, 各执了一本古籍研究,昏黄的光线被风雨摇曳忽明忽暗,投落在书册上的人的剪影亦摇摆不定。


    张机鲜少和人分享读书的烛火,喜欢独据一份清净自在。如今坐在这里, 手上拿的是竹简, 眼里看的却是对面读书的小徒弟。


    李隐舟将头埋在书目中,心里想的也是另外一件事情。


    师徒二人各怀心思,胸中都已有了决断,却猜不透对方是什么想法。


    “师傅……”


    “阿隐。”


    两人默契地同时抬头,又同时在对方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咳,不好好看书,这一回又是在动什么歪脑筋?”张机心里烦忧, 不忘怼一句自己的徒弟解闷。


    李隐舟听出他的语意, 却不知道这位离经叛道的师长最终决意如何,也回一个假咳:“风雨太大了,徒弟不能安静看书。”


    张机凝视他,哂笑一声:“心中有古井, 风雨不入怀, 你的心不宁静, 到哪里都不能安然。”


    “师傅这话不然。”李隐舟将自己那本竹简推到张机面前, 手指将书册摊开,“你看,这本《吕氏春秋》就有个故事,这些鱼可心无旁骛, 但还是遭到了殃及,可见自己心中无波无澜,也拦不住无妄之灾。”


    张机落目定睛,视线定格在一行隽秀的小字上。


    “竭池而求之,无得,鱼……”


    最后的“死焉”二字猛然打住,张机眉不动,眼微抬,眸光不定:“这个故事是说,有人假称在池塘里投放了珠子,为了挖出这颗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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