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作品相关 (3)

作者:向晚鲤鱼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此刻的他还是个善良心软的孩子,自己这条性命能捡回来,也脱不开孙家的势力。


    在孙权逐渐冷却下来的目光中,他缓缓开口:“破虏将军独自迎战董卓,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孙氏的威名,恐怕没有人是不知道的。所以少主的问题没什么必要,世上谁人不晓得孙家的英勇呢?”


    “可在庐江,人人只认陆太守,一提起我孙家,都觉得不如陆家仁慈,就连我的名声也比不过顾邵和阿言。”


    李隐舟却轻笑:“我小时候听过一段故事,说,高祖皇帝刘邦出身卑微,而项羽是高官的后人,我也不知道这些传说是不是真的,少主能否赐教一二?”


    “司马迁《史记》里提及,高祖皇帝起于亭长,本是草木人家,西楚霸王则是楚将的后人,家世煊赫,而……”孙权声音一断,眸中有星火崩裂。


    他的目光虽随着李隐舟,但眼神却凝视着更远的天际:“而项羽傲慢,高祖皇帝多年谋略,苦心经营,终得天下。所以英雄不问出身,即便是平民百姓,都能登上王座,何况是……”


    他及时地拉回神志,将脱口欲出的话浓缩成一个略带警惕的眼神,似乎在警告李隐舟不许说出他心里的话。


    啧,这小狼崽子,一旦哄好了就开始翻脸。


    “阿隐。”孙


    权方才的颓色一扫而空,急转的心情颇好,也难得地露出示好的神色,“你也一样,虽然是浮萍之人,但有今天的见解,以后肯定也不是常人。”


    那倒免了。


    在这个时代,名医可是最高危的职业,连华佗都没有个好下场,还是像张机一样不闻世事,醉心求学的人活到了最后,可见没心没肺的人最长寿。


    他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承蒙少主抬爱。”


    ——


    这一夜就这样在满城灯火中度过,次日,孙母便遣来老奴,奉上黄金数两。


    “老夫人说了,小娘的病况已好得七七八八,都多谢你们师徒劳心费神,这些黄金便充作谢礼,若张先生推脱,你便说可以拿去接济看不起病的穷人,也算是老夫人为小儿女祈福了。”


    李隐舟掂量着沉甸甸的包袱,他的确不宜多留,就算孙母不赶,他也会找个由头离开,如今还赚一包黄金,着实不亏。


    孙老夫人送客都送得礼节周到,满怀慈悲,如果碰上旁的大夫,大概早就感动得涕泪横流了。


    然而自己那老师嘛……


    “多少两?”张机难得在疑难杂症以外的地方露出如此兴奋的表情,眼里闪烁着金灿灿的光,“不愧是孙府,当真是家财万贯。”


    李隐舟蹲在地上,用小铜秤挨个挨个称着重,默默累加出数量:“八两八,还是个吉利的数字。”


    张机掩不住的兴奋:“我之前想买的那本古籍,那老板死活不少一文钱,如今可算是有着落了,再买两条狗,我要看看新药的成效。”


    “先生……”李隐舟微笑着望着他,眼里满是真诚,“学生也……”


    “好说好说。”张机颇为大气地摆摆手,“今晚给你加个鸡腿,你正长身体,多进补些!”


    ……


    果然古今中外的老师在科研经费上果然都是一样扣门。


    他又不是才入学门的小孩子,当然知道钱财傍身的重要性,就算张机这会肯收容他,也得趁早多做打算。


    正打算和张机认认真真地谈一谈薪酬问题,却见他笑意更甚,眼角开出朵花。


    “又来个送钱的,李隐舟,你小子福源深重啊!”


    15、第 15 章


    来人衣素白,踏乌靴,从头到脚干净利落,正合祭祀的节气,这样寡淡的颜色套在寻常孩子身上,多少会显得有些老气横秋,而被陆家少主穿上,却有斯文雅致的风流。


    李隐舟不抬头也知道来的是谁,若说孙权像冰,这位便如水,看似利万物而不争,却总能一点一滴渗透到细微之处,把一切洞悉分明。


    陆逊笑得温文:“太守公遣逊来谢先生,略备薄礼,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张机抬着眉,眼神往他身后探着,只有一个年轻仆人跟在身后,挑了两个半新不旧的木箱子,瞧着比孙府的谢礼寒碜许多。


    他眉目一动,眼梢带一点促狭的笑:“怎么孙府才谢过,太守公又要谢?”


    陆逊神色微动,秀气的眉如春风裁开的三月新柳,柔软中透着坚韧的生气,眉梢挑动时,如清风拂柳,在平静的眼神中荡起一丝不起眼的细细波澜。


    他很快将情绪抹为平和的笑意:“太守公是庐江城的父母官,爱惜百姓如自己的孩子,您虽然客居庐江不久,但是救死扶伤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您的学生也有舍生取义的风骨,所以您老人家于情于理都应该接受太守公的谢礼。”


    不愧是文化人,彩虹屁都能吹得这么专业。


    张机受用地深深点头:“要是将军府那两个小龟孙有你一半嘴甜,老夫也不至于天天和他们兄弟怄气,既然你如此诚恳,那这礼……”


    陆逊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外祖父知道您喜爱奇文怪志,所以将家中所藏典籍清点出十余本送给先生,另拣了几本浅显些的书目,送给阿隐打发时间玩。”


    陆康日理万机,哪真有功夫打点这些小事,陆逊做事滴水不漏,送个谢礼都刚好送到张机的心坎上,虽然没有孙府的财大气粗,但用的心意更让人受用。


    张机一听这话,哪里还有心思和陆逊交谈,快步走上前去,一面敷衍地说了句“多谢太守公惦念”,一面已忍耐不住地打开箱子,仿佛里面不是枯燥无味的古典,而藏了个秀丽动人的美娇娘似的。


    张机痴爱读书,一拿起竹简便不能释手,魂魄都要被吸进书中


    :“连《燕丹子》都这么齐全,我往常找这本书,总是断篇残页,如今可算是见着完本了。你们谈,你们谈,老夫有些事要忙。”


    话还没说完,人先脚不点地地走远了,砰一声重重合上了门,大一副请君勿入的意思。


    当老师的如此放浪形骸,做学生的不得不替他周全,李隐舟默默将手中的金子搁在药柜后头藏着,微微磋着牙:“老师他醉心读书,实在太喜欢少主的礼物,不是有意怠慢的。”


    陆逊一贯知道张机的脾性,旁人悬壶济世,里面装的是灵丹妙药,这位张先生也常挂个葫芦,倒出来却是一口烈酒,过的清贫日子,活得肆意恣睢,就是皇帝来逼,他也两脚开溜,谁的账都不买,谁的情都不承。


    就算是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陆逊的目光在那道紧闭的门上停滞片刻,很快收拢于眼底:“先生闲云野鹤,是从祖父羡慕不来的福气。”


    李隐舟大概能猜到他的心事,世家大族的继承人,成日戴着个笑容当面具,和冷眉肃目的孙权一样,都喜欢把心事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


    还不如顾邵傻得可爱。


    他叹一口气,知道撬不动这孩子的心扉,索性转移了话题:“少主还给我带了礼物,真是感谢。”


    陆逊道:“不是贵重的东西,能用上就好,说感谢,也应该是我感谢你。”


    李隐舟知道他所指的大概是昨日当着陆康的一席话,然后事后想想,陆逊的手段都是陆康一手调..教出来的,祖孙俩一老一小两个狐狸,除非窝里斗,是绝对不会让旁人损害了陆家的威信,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等于送了个半路人情。


    何况细思起来,陆逊昨天的表现也不同寻常时候的谨慎机敏,把马车大剌剌拴在院子里,摆明了招人注目,要是没心没肺的顾邵小朋友干出这事还可以理解,但放在陆逊身上,便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意思。


    他垂头假装好奇地翻看箱子,漫不经心道:“也是少主告诉我介之推的故事,我才能和太守公说上两句,所以少主应该感谢自己。”


    不长不短的箱子里头,装了几摞厚厚的竹简,上面刻着古朴的字体,李隐舟歪着脑袋瞧了半日,只能勉强认出这是


    美术课教过的小篆,然而横看竖看,也不知道写了个什么玩意儿。


    张机平时写字豪放不羁,用好听的话说叫有个人特色的草书,用诚实的话说就是鬼画符,他几乎是当画一样和药柜上的名字相比对,却没想到真实的小篆书也这么复杂难辨。


    他不得不挫败地认识到,他这个现代社会打造的知识分子,在这个年代等于半个文盲。


    陆逊知道他存心略过此事不提,肯定已经观察出了什么,本来想再试探两句,却见李隐舟歪着脖子,用力拧着眼角,满脸迷惑地盯着手中崭新的竹简,就像个才学会走路的幼兽,对新得的玩具迷茫又好奇,跃跃欲动地伸着尝试的爪子,但又似乎不知如何下手。


    他不禁联想到那天风雨如晦的山神庙,那个瑟缩成一团,可怜得令人心疼的小猫崽。


    他罕见地露出一丝会心的笑,笑意如庐江清澈的水光中一抹绚烂的泡影,在旁人还未察觉的片刻已经消散不见,他习惯性地收敛情绪,将声音压低在对方耳畔,飞快道:“拿倒了。”


    李隐舟:“啊?”


    陆逊垂在身侧的手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身后的年轻仆人会意地退出门外。


    “你上下拿倒了。”他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语气,“这是《神农本草经》,我以为是医家必读的书目,就擅自做主选了这一本。”


    “多谢少主指教。”李隐舟略显尴尬地假咳一声,亏他之前还想用这本书炫耀才学,还好张机没给他丢人的机会。


    陆逊俯下身,帮他倒转竹简,柔韧洁白的手指已略微显出修长的骨节,他以指尖点着竹简,一字一字教李隐舟笔画的顺序:“这是小篆书,现在已不如先秦用的那么勤快了,你看的懂就足够了,若要学,隶书更工整,也更常用。”


    李隐舟汗颜得耳尖发红,当了十几年的学霸,还是头一回这么幼儿学步似的被人指导,对方克制平稳的语气更让他有些被维护着自尊心的微妙的羞耻感。


    他低声道:“知道了。”


    但总当个睁眼瞎也不是那么回事,不是人人都像陆逊一样体贴谦和,张机看似洒脱,但对学生并不温柔,熬药似的熬着他,就是想让他收敛心性,知道自己的轻重,


    才能沉得下心思好好读书。


    尴尬的情绪消散开,理性占了上风,他缓缓呵出一口气将心情平复,尽量镇定道:“请问少主,要学写字,最好看什么书?”


    陆逊瞧着他微红的耳朵,并不揭穿他的难堪,一个人在难堪中是进是退,足以证明他的心性如何。


    他放下手中的《神农本草经》,笑容虽在,但神色并不玩笑:“数十年前,许慎先生曾编著一本《说文解字》,虽然完本已不存世,但其中的残篇也足够你入门,写字要紧的是积水成海,我再帮你找几本简略浅白的书,你很聪明,多加积累,就很容易贯通。”


    李隐舟不过是想问个书名,陆逊却仔仔细细地和他分解了这么多,若说只是通达人情,点到即止就可,没有必要这么上心。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的竹骨,感受着厚重的材质沉淀的悠长历史,认真道:“多谢少主提点,我一定用心学,不过……”


    他将脱口欲出的问题咽回喉咙,这时候问为什么并不讨巧。


    但陆逊显然读懂了他未出口的话,反而和缓地笑了笑,这笑容不像他平时用以遮盖心思的人情练达,却有些了然于胸的会意:“就像你说我不用谢你,你也不用谢我。”


    李隐舟指节的动作一滞,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诚然,没有陆逊,他也会想方设法地自己谋一条出路。不过有了这支恰到及时的好风,他能借力而上,少碰很多壁。


    收服人心不是一朝一夕、一言一语的事情,但不得不承认,就算知道这是人情世故的手段,能在困境中遇到扶持一把的人,也会难免心生好感。


    陆逊并没有等他回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天色将暮,我也不便继续叨扰,太守府规矩很严,送出去的礼都要人签,张先生或许不想被打扰,不如你替他签,我教你怎么写?”


    太守府有没有这个规矩李隐舟不知道,但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来这是给他的一个台阶,读书写字当然首先学自己的名字,陆逊的说辞提前避免了他问出口的尴尬。


    李隐舟已经习惯了揣测他人,考虑他人,却难得被别人这样细致地体贴着。


    如春风化雨,似细柳拂风。


    他难得短暂地卸下心中长年累月的戒备,索性当一回天真的孩子,微微抬头仰望着陆逊温润的面容,很诚挚地道了回谢:“有劳少主。”


    16、第 16 章


    中宵露浓,月隐霜寒,飘摇的东风将雨雾一丝一丝钩织成衣,轻手轻脚地批戴在庐江人家错落有致的屋檐上。


    张机于浓重的冷意中打了个哆嗦。


    他将看到一半的竹简拢于怀中,抻一抻酸痛的腰骨,抱着心爱的古籍踏出屋外。飨足的步伐才踏出一半,便陡然停在苍冷的月光中。


    井口隐约映着一轮模模糊糊的圆月。


    井畔,一个瘦小的身影蜷成一团,雨露沾湿了他的衣衫,单薄的麻布下,背后的骨锥节节分明。


    他身畔散落着一大堆竹简,张机在朦胧月色下,拧着眼皮仔细分辨,才发觉这一堆并不是书目,而是习字的草稿。


    草稿上头显然有两个人的字迹,一份工整利落,笔画干净,可见其主人为人内敛隐忍,不露半分喜怒。


    不外露也是一种表露,并不难猜到这张字是谁的手笔。


    另一份就差之甚远,落笔时而歪七扭八,时而过分平直,可见写字的人心情如九曲十八弯的黄河,急切地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但总不得纲领。


    越往后看,笔画倒是越成型,但墨迹却越来越浅,张机瞟一眼零星散落在井口的墨点,浮在唇畔的嘲笑褪去,露出一份欣慰的神色。


    他以足尖轻轻蹴一脚李隐舟的背脊:“蠢材,蠢材,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我要你看守井里的月亮?”


    李隐舟在惺忪的睡意中睁开眼,糊着雨珠的视线模糊不清,张机难得一见的欣赏表情就这么被错过了。


    他低头收拾着散落的竹简:“先生在看书,学生不敢打扰,井里的月亮对先生而言是无用之物,但对我来说就是照亮的明光,这里的井水虽然不值一钱,但兑了墨水也可以写字。”


    这话听着虽然惨淡,但在这个时代并不稀罕,烛火不是便宜的东西,墨汁更不是普通人家都能挥霍得起的,难怪匡衡要凿壁借光,实在是生计所迫,不得不为之。


    张机哼笑一声:“你这话倒是可笑,孙家的金子足有八两八,不拿去置办东西,难不成留着生蛋?”


    李隐舟擦着雨珠的手微微一滞,旋即领会这话里的意味。


    这时候要再卖弄乖巧就


    太过虚伪了,他索性大大方方地朝张机鞠了个躬:“多谢先生慷慨解囊。”


    张机皱眉嫌弃地瞧着他:“再置办两身衣衫,做学生的邋遢,丢的是我的脸面。”


    李隐舟心头一动。


    他知道自己这味药材在张机眼里终于算是熬出了点意思,张机有意磋磨他的傲气,就是等着他把满怀的自负丢弃,重拾学生的心态,一步一印地打好基础。


    学医譬如写字,横平竖直的笔画都不会,便想要学会游龙惊鸿的笔法,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事情。


    这样的苦心与耐心,并非他表面上张扬出来的洒脱不羁,他将一切良苦用心熬化在时间里,再托付以心血。


    李隐舟仰面望着张机,如仰望一棵古木,看似枯败的枝叶下藏着深入土地的根,任凭风雨飘摇,自岿然不动。


    师徒二人默然对视良久,张机嗤地一笑:“还不滚去睡觉,明日出诊。”


    ——


    次日,天蒙蒙亮,师徒二人踏着细碎熹微的晨光,循着乡间的小路,摸索到一家猎户家中。


    猎户的妻子哀哀地哭泣:“那老虎一掌扑上他的背,爪牙十分尖利,先生,您看……”


    张机拨开猎户的衣衫,仔细检查被老虎扑上的伤口,蹙着的眉头稍微松解下来:“他运气好,这一爪避开了心窍,且他皮肉厚实,未曾伤到肺腑。”


    妇人这才略微安心,抽噎一口气:“那,那先生以为该如何办?”


    张机瞥一眼李隐舟。


    李隐舟将背着的药箱子打开,翻找片刻,拿出一袋包好的药炭,递到张机手上。张机一面在妇人惊异的表情中细细以药炭敷盖在伤口上,一面交代:


    “所谓血见黑止,红见黑止,炭粉覆于伤口,便可止血,隔绝外邪。”


    那村野妇人哪里听得懂这些话,只一味点头称是,李隐舟知道这是教给自己的,但所想的远不止此。


    中医的古话并非全无道理,药炭中发挥作用的,并不是这些粗糙的粉末,而是其中少量的活性炭,这是一种吸附功能极强的物质,可以收敛止血,更可以止泻防毒。


    可惜这个时代,并没有制造活性炭的工艺,药炭中只有少量生产过程中产出的活性炭,和现代医学所用的纯度天差地别。


    活性炭……


    正沉思冥想,一记脑崩脆生生地砸在额头上,张机将杂物往他身上一丢:“愣着干嘛,还不收拾回去。”


    经过昨夜无声的剖白,李隐舟对这个老师已卸下了所有的质疑,也不再隐瞒什么:“学生是在想,既然炭粉可以收敛伤口,吸附毒素,那是否可以用以解毒。”


    张机摇着手扇,缓缓打个呵欠:“老夫也想过这个办法,可惜内服者效果甚微。”


    李隐舟在脑海里细致地搜索着上辈子的所学,其实制造活性炭的原理并不算复杂,但在这个没有化工原料的时代,有可能成功地制造出来吗?


    张机瞧他眼神凝于天外,就知道这孩子又想到了什么主意,倒也不端着老师的架子,反而随和地问:“你又想到了什么?”


    李隐舟才被敲打数日,哪里敢班门弄斧:“学生不敢卖弄。”


    张机才松懈下来的神色,又凝上不悦:“这话可笑,你我虽是师徒,但半路相见,总有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孔夫子都道不耻下问,难道我连这点心胸都没有?”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不敢轻言。”李隐舟心里反复筛选着可行的工艺,慢慢拼接成一套勉强衔接的流程,他圆润的眼眸映着山村秀丽的风景,可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一帘看似枯燥的文字。


    张机停下脚步。


    李隐舟措手不及,连人带药箱子一块撞到张机背上,揉揉发疼的额头,这才从思考中抽出身来。


    张机冷然一笑,眼眸斜睨,翻出旧账:“是谁说神农尝百草,从无到有的?怎么那会顶撞的气势倒没有了?”


    不待李隐舟回答,他又重新迈开脚步,留一个清瘦矍铄的背影。


    “还没撞南墙,就想回头?无趣,无趣!”


    17、第 17 章


    想要炮制活性炭,最重要并不是化工材料,而是尽量密闭的空间,和相对精准的温度。然而这个时代对温度的判断,基本还停留在“见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的经验主义水准,缺乏一个精准明确的尺度。


    李隐舟蹲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眼前的八两金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前沿的技术脱离了与之相匹配的生产水平,就等于一纸空谈。


    他第一次如此怀念冷清压抑的实验室,就连又臭又挤的大白和小白窝里都挂着精准监控温湿度的仪器,那些冰冷变化的数字是科学的心跳,给枯燥乏味的科研生活注入强大的原动力。


    阔别了先进的技术水平,才知道脚下曾经踩着多少巨人的心血,能在这个时代的科学领域革旧出新的学者,都是用血肉凡躯铸成基石的伟大工匠。


    热血的冲动渐渐褪去,冷静的思考逐渐回溯。


    在放弃和挣扎反复横跳的边缘,李隐舟拣起一块扁平的碎金,以突出的一面做上,凹陷的一面当背面,两指捻动,闭上眼睛,手腕用力,往上一抛。


    摊开的五指没有感受到一丝重量,半响,他疑惑地睁开双目——


    视线中唯有一只洁净白皙的手,五指握拳,横在他的额前。


    墨意笼在鼻尖。


    脖颈传来温热的气息:“想什么这么出神?”


    李隐舟心脏踏空阶梯似的遽然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待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谁,才无奈地松懈下挺直的肩膀,缓缓叹了口气:“少主不要捉弄我了。”


    略有棱角的小金块硌在掌心,陆逊收拢的五指微微一动,正当李隐舟以为他要还给自己的时候,却见他收手回去,立直了身子,声音含笑:“我给你带了书目,不如就用这个当酬答。”


    ……说好的送呢?


    李隐舟微微磋磨牙齿,扭过脖子,仰头望着对方秀气的下巴,略觉好笑:“少主府上不至于这么克扣?”


    陆逊回以一个浅笑:“张先生对你,也不至于这么吝啬?”


    李隐舟哑口无言。


    他大概能猜到对方此举的意图,但并不想过分承情,陆逊教他写字不过是推


    波助澜的顺水人情,再靠近一步就是朋友才会做的倾心相谈。


    但不管是孙权还是陆逊都不是适合当朋友的对象。


    孙权是狼崽子,陆逊就是小狐狸,一个不敢得罪,一个纯粹是玩不过。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开:“我不是因为犹豫不决才抛金子做决定的,不过好玩罢了,少主想拿走就拿走。”


    陆逊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半响,才垂下手腕,神色并没有一丝不悦:“《说文解字》我给你拿过来了,还有什么想要的书也可以告诉我,太守府是庐江城藏书最多的地方。”


    李隐舟半开玩笑:“少主家的书太贵,小人买不起了。”


    陆逊也难得露出一丝孩气,眼眸微弯:“一分钱一分货。”


    话是玩笑话,但李隐舟却有些心动,陆家是江东有名的书香世家,藏书汗牛充栋,或许真有些技艺类的书籍可以参考。


    他认真下神色:“少主知不知道什么书是有讲火候的?”


    这话问出来,李隐舟也觉得太为难对方,虽然陆、顾两家的后人都以饱读闻名,但这个年纪读的肯定是四书五经之类的典籍,大一岁的孙权都还没读过《六韬》兵法,陆逊又怎么会知道这些杂书呢?


    却没想到对方垂眸静思,当真给出了答案:“《考工记》曾经记载略有记载,不过我也只读过炼铜术的部分,其余并不精通。”


    ……这个时代的学霸都是这么全知全能的么?


    李隐舟突然觉得现代吹嘘的那些神童,在这个时代早慧的孩子面前,都不过尔尔了。


    陆逊显然看出他的惊异,并不借此倨傲,而是耐心道:“《考工记》关乎民生,并不算杂书,从祖父爱惜百姓,所以从识字起就教我们读过了。”


    的确,与炼铜术相关的,就是钱币的制造,经济是民生的骨骼,陆康对陆逊向来是以继承人的要求严格培养,从小就灌输这些基础的知识,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他的早慧不是天赐的才学,而是陆康照着自己年轻的模样一点点雕琢出来的,小小年纪,未有行差踏错。早熟如孙权都有迷茫脆弱的时候,但这个孩子已经被套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茧,再戴上谦逊温良的面具,无人知道他心里究竟是


    什么模样。


    也许数十年后的那场连营的火光,才真正烧光了陆康、陆家、江东的世族所给予他的一切束缚。


    几个相熟的孩子中,唯有陆逊是李隐舟不能完全洞悉的,故此,他并不排斥和他交好,但也不敢与之交心。


    他拈起另一枚金叶子,抬手递给陆逊,以玩笑粉饰疏远之意:“不知少主那本《考工记》价值几何?”


    陆逊沉默片刻。


    半响,才露出一个温吞的笑:“值一个不骗我的回答。”


    李隐舟几乎手一抖,仿佛心底最阴暗的想法都被轻易地剥开处刑,堂而皇之地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


    他轻咳一声将尴尬遮掩过去:“……少主想知道什么?”


    如果只是再次试探他,那倒很好敷衍,但李隐舟盯着他淡静的眼眸,感觉不到一丝该有的压迫感。


    短暂的安静之后,才听到他平和如水的声音。


    “想知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


    午后的时光分外绵长,明亮的光线中浮尘细细闪动,带着古旧竹香的书简累成厚厚一摞,将浮躁的心情暂且压了下去。


    李隐舟翻动着生凉的竹骨,却莫名觉得指尖有些发烫,之前陆逊的话犹在耳畔——


    “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


    指下的字迹一个个从眼前划过,但他脑海里反复的仍然是那几个字,不知为何,心里陡然生出一个不太合理的想法。


    ——那孩子该不会,真的只是单纯想交个朋友?


    他立即甩了甩耳朵,把这些杂念暂且丢出去,就算陆逊要选择交朋友,对象也应该是世族大家的子弟,和他这个普普通通的小药童没有什么干系。


    眼下最重要的是研究出如何炮制活性炭。


    他对普度众生没什么兴趣,也没有张机一样燃烧生命的科研热情,只不过有一技傍身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他并不想一辈子依赖老师的教授。


    虽然不能看懂所有文字,但与《说文解字》比对半天,也勉强认出几个代表颜色的字,连蒙带猜地串联上下文,倒能猜出意思是用火焰的颜色分辨炉火的温度。


    颜色。


    他猛地一拍脑门,怎么把最基本的东西给丢掉了。


    长年累月对仪器和数据的依赖的确化繁为简,把


    琐碎的工作输出为简明的数字,但数字本身并不能代替事物的本质,即便不能精确地求得需要的温度,也完全可以通过观察性状确定火候的高低。


    即便不能与现代化的精致工业相比较,也绝对比制炭中偶然产出的效率高得多。


    他绕过了这道坎,突然有了山穷水复、柳暗花明之感,捏着张机慷慨相与的八两金子,心里已经有了筹谋。


    ————


    庐江城东,长柳依依。


    纤长的枝条拂动着竹篾编织的门帘,透过薄薄的篾片,以模糊摇晃的影子勾引着里面苦读的学子。


    这里是庐江最大的官学,素有小四姓小侯学之称。若是不知情的北方人来了,总得奚落一句,洛阳城的四姓小侯学,已经带了个小字,再缀一个小字,未免太过寒碜。


    而本地人自有本地的说辞,四姓小侯学原本是昔年为了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这四家四姓外戚子弟所设的官学,因这四家煊赫,却不属于列侯,因此时称为“小侯”。


    而江东的地界上,也有四大家历史深远、同气连枝的世家贵族,虽不能与四姓小侯的势力相比,但这四家一荣俱荣,戮力同心,实力也绝不可小觑。


    所以这个小字,不过是书香门第的自谦,在江东的地界上,可不敢随便开罪这四家的子弟。


    自然,小四姓小侯学也不只是这四家的学子专享的特权,其他大族,如周家,或新起的势力,如孙家,都可以来此求学。


    孙尚香扮了小子的样子,也常厮混在里面,有个霸道的长兄,还有个冷肃的二哥,谁也不敢寻她的事。何况四大家之二的陆、顾两家少主都和她交好,就连教书的夫子也懒得劝诫,索性睁一只闭一只眼罢了。


    她近来大病初愈,丢了一身颓丧的病气,又活蹦乱跳起来,日日嘟囔着所见的奇闻异事,成天想着破解世上的诡秘。


    “你们听说了吗,南山后面,在闹鬼呢。”她眉目灵巧,顾盼间自有一种俏皮的生动,描述起来就绘声绘色,“有村民见着了,说,半夜里远远看见红红的鬼火,忽闪忽闪的,可怕极了。”


    顾邵不以为意,自从上一回误食过蘑菇以后,他就再也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了,不


    由摇头,偏巧前几天看过相关的古籍,刚好趁机卖弄出来:


    “村民无知,所谓鬼火,其实是磷火,磷乃是士兵战马的鲜血积年累月所化,就算所鬼魂,也是英魂所寄,又有什么可怕的?”


    孙尚香稚嫩的眉头紧了紧,总觉得这套说辞更不可靠,但论起读书之广,整个官学也找不出一个同龄人能与顾邵相比较,要想治理他嘛……


    她眼珠一转,俯身向前,用小指戳了戳前面的脑袋:“阿言,你听见了吗,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陆逊并不回头,眼神一动不动地凝在书简上:“顾邵说的磷火,确有其事,但磷火常为阴火,色蔚,不如明火炽热。依你的话,应该不是磷火。”


    顾邵自认处处不如陆逊,唯独读书之多无人能及,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反驳:“我说的都是古籍记载,你说的,我怎么从没见过哪里有写?”


    陆逊素来不怎么和他争长短,但孙尚香绝不放弃一个揶揄的机会:“顾少主,你读书多,难道不知道百闻不如一见的话?阿言以前从华亭而来到庐江,一路看的定然比你多多了!你说是不是,阿言?”


    这话一出,顾邵本来满是愤懑的眼神也忽地沉寂下来,挤着眉毛对孙尚香轻轻摇了摇头。


    华亭是陆逊的旧籍,也是其亲生父亲陆骏亡故的地方,旁人不清楚,顾邵却记得分明。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逊,从祖父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自己面前,将两个才记事的孩子的手搭在一起,紧紧扣住。


    “你记住,以后他就是陆家的少主,你的兄长,我们两族唇齿相依,你和他便是一命相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逊哭。


    也是最后一次。


    从此华亭这个词就成了陆家顾家的禁词,大人们对此讳莫如深,小小的顾邵也学会对这个词敬而远之。


    等到稍微懂事一点,才知道这个新来的少主身世凄凉,虽然偶尔也揶揄他不是外祖父的亲孙,但从不敢正面提起他的旧事情。


    这是整个庐江城人人皆知的秘密,也唯有外来的孙家不解其中的苦衷。


    孙尚香不清楚这其中的由头,但见素来没心没肺的顾邵都小心翼翼的,也不敢在这事多做纠缠,只撇撇嘴:“你们


    说的都不算,听说周瑜交游回来了,我去请教周瑜,他说的准对。”


    冷在一旁许久的孙权这才严肃脸色插一句:“没有规矩。”


    孙尚香可不吃他这套:“顾邵当着你面喊过阿兄的名讳,也没见你生气,我喊公瑾的名讳,你急什么?”


    孙权难得被噎回去一遭。


    孙策积年累月随父出征,鲜少有在家歇脚的时候,即便在,也不过匆匆一瞥的功夫,反而是周瑜长居庐江,对孙家老小多有照拂。


    于是那个年幼时带着自己骑马的高大身影渐渐褪去了颜色,兄长这个词,在庐江平静安宁的生活中,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专有称呼。


    当然见不得旁人轻慢他。


    哪怕这个旁人是他素日私心里宠着惯着的小妹。


    顾邵前几日才对孙权挖苦讽刺,但事后又顿悔不已,刚好想找个机会和孙权和好,见他面色晦暗不明,踟蹰片刻,还是帮他说起了话:“你这话也不对,他是你兄长,当然该管教你了,我不是他亲弟,说了什么自然也不归他理论。”


    话虽是朝着孙尚香说的,一双眼睛却提溜在孙权身上。


    “你这话也太……”


    强词夺理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陆逊一声轻轻的咳嗽打断。


    孙尚香何其机灵,圆滚滚的眼眸一转,瞧顾邵一本正经的脸色和小心翼翼的眼睛,就知道一准是得罪过孙权,这才试探地迈出和好的脚步呢。


    她虽然被娇宠着长大,但并非自私自利的孩子,知道了两人有过龃龉,也就不顾及自己那点小脾气,反而大大方方地给自己那心口不一的二哥一个台阶下。


    她顿挫片刻,接回方才的话“……也太有道理了,兄长,这回是小妹不对,我们下了学便去找公瑾,向他赔礼道歉,好不好呀?”


    她素日是个一炒就炸的暴栗,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气,孙权私心里本就宠惯着她,再冷的一块冰也被化解开表面的霜了。


    他皱着眉,眼神无意地探向顾邵,面上依然冷淡如常:“这是当然,公瑾博览群书,又见多识广,既然顾邵和阿言有争执,索性不如一块去向他请教。”


    顾邵等的就是这句话,见他提起自己和陆逊,与平时并没有分别,这才放下心口


    的不安,侧过脸去,以口型对孙尚香无声地道一句:“多谢。”


    陆逊难得地从书简中移开眼神,遥遥地望向窗外高而远的苍穹。


    四月的暖阳送走了清明时节的凄风冷雨,蔚蓝的天空被连绵多日的水雾擦洗得一干二净,棉花似的云朵拭去最后一点水渍,庐江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晴朗。


    ————


    是夜,周府。


    迎客的是周家主母,并不因为来客的年纪而稍有怠慢。她半老的容颜依稀可以分辨出昔日的国色,松弛的皮肤虽然留不住逝去的青春,但眉眼之间,风韵犹存。


    她亲昵地摸了摸孙尚香的脸颊,不事家务的手指柔软如少女:“就为了这点小事,还专程来找公瑾赔礼,你们这些孩子,越来越知礼了,看来公瑾没有白疼你们。”


    孙权对周夫人一贯尊敬:“兄长时时照拂,权不忘于心。可为何只见夫人,兄长不在家里吗?”


    周母柔和的神色中透出一丝无奈。


    “听说南山有鬼怪,他也去见识去了。”


    18、第 18 章


    与此同时,城外南山。


    今夜恰逢一个多云的日子,无月无星,呼啸的夜风掠过层峦错落的山林,掀起一阵簌簌抖动的狂澜。盘旋的落木如惊涛骇浪,飞舞的叶片以锋锐的锯齿撕下天穹的一角,给大地添上一笔寂黑的颜色。


    与庐江城内的宁静不同,出了高高砌起的城门,风云便忽然地变了天。


    李隐舟也顾不得观察天气的异象,白日里要对着陆逊给的书练习写字,只有夜里才有功夫出来捣鼓他的新鲜玩意儿,所幸张机知道他无暇分.身,也不苛难他,照旧好米好饭地养着。


    将炭粉烧到几百摄氏度的高温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必须在空旷无人的地方才能放心实验,于是那个被掩盖的狗洞又被李隐舟想了起来。


    反正无人看见。


    好在经过数日的摸索,也算小有成效。


    他将细细碾碎的干净木炭在筛布中重新滤一次,确保足够纯净后才放入烧得通红的铁锅里,这还是从张机药铺的厨房里顺来的炒菜锅,虽然简陋了点,但胜在实用。


    接着便是耐心等候旺旺的柴火将炭粉烧得全红,这是一个耗时不短的过程。李隐舟在锅盖上开了个孔以便观察,勃然跃动的红色光芒映在他黑漆漆的眼眸中,而他却其中看见了更深的变化。


    炭粉在活化,死去已久的生命被赋予了新的活力。


    只等半个时辰之后,再抽出部分柴火,以低一些温度的余烬延续最后的反应。


    这些时间,无法拥精确的仪器计算出长短,只能用一次又一次的经验累加,才能得出需要的时辰。


    时辰……第二次反应过来自己内心用了什么词,李隐舟忽然一愣,才恍惚意识到,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个春天了。


    在这多事而漫长的一个季节中,古人的生活习惯、说话口吻已经不知不觉渗透进他的大脑,就连无人时的思考也沾染了他们的习气。自己这株无根的浮萍也算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就这样一直生活在安宁平静的庐江城,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在烽火连天、群雄逐鹿的战争年代,庐江城有可能成为一片独避风雨的世外桃源吗?


    李隐舟眼中的火光一动。


    后人看三国,都以为这是最璀璨夺目的时代,星汉灿烂,数不尽的风流人物。


    可当自己真正来到一千八百年前,才知道群星的背后是晦暗的风雨,民生多艰,一将功成万骨枯。


    也许在史册上,平凡的人民不过是开头处简略记录的“某某年”那几个字一撇一捺中的一滴墨,后世以一瞥的眼神匆匆略过,把所有的崇拜憧憬留给浓墨重彩的英雄豪杰。


    不过他并不为此介怀。


    一滴水也好,一片浪潮也罢,都不能避免被时代的狂风席卷侵略。后世自有后世的路要走,后人自有更后的人怀念。


    漫长的夜色中,唯有风声入耳,如猛兽的长哮,有朝天一怒的野性。李隐舟长长地伸个懒腰,把自己从不着边的遐想中拉回来,目光回落到眼前无声息燃烧的炭火中。


    遽然跳动的红色焰光里,隐有一点清寒的光迫近。


    李隐舟神色一僵。


    森然的绿光如鬼火越靠越近,明暗不清的视线中隐约显露出庞然大物的身影,一枚硕大尖利的爪子首先踏进视野中,接着便听见一声贯穿山林的长长呼啸——


    虎啸风林,山岳也欲崩摧。


    一滴冷汗自脖颈滑落,浸入背脊,掀起刺骨的寒意。


    这次是他太大意了,江东多虎,给猎户看伤口的时候就应该记住,这个时代老虎才是横行野外的霸主,他这个不速之客在山林之王的眼里,不啻于一顿送货上门的宵夜。


    但来不及想太多,身体几乎比脑子更先行动,他一脚将面前的铁锅踢倒,烧得通红的炭粉轰然飞舞空中,四溅的火星暂时将老虎的脚步呵停住。


    那双充满了食欲与杀意,甚至还有一丝玩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一人一虎隔着火光对视。


    不能露出怯意。


    野兽的天性就是弱肉强食,一旦露怯等于暴露自己的弱小,就算是硬撑着也得伪装出毫无畏惧的样子。


    也不能转身就跑,老虎有扑背的天性,猎户那样壮硕的成年人被攻击后背尚且重伤在床,这具瘦弱的身体更经不起巨兽的一巴掌。


    不能做的事情太多,可能做的太少。说到底只是个七岁孩子的身体,和成年的悍兽相比,就是个聊以塞


    牙缝的小鸡仔罢了,在极端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智力的差别根本不具有扭转局面的优势。


    肃杀风声中,火光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两盏跃跃欲试的森寒绿光。


    难道真的就要命丧于此?


    已是重活一世的人,李隐舟对死亡没有分外的恐惧。人活一世,潇洒不过几十年的光景,他已看了半程风光,并不觉得遗憾。只是就这么潦草地客死城外,就真有些——


    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李隐舟咬着牙齿苦笑一声,也挺佩服自己,生死关头,还能有心情给自己开个小小的玩笑。


    就在胡思乱想的片刻,不远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不要转过来。”


    “看见左边那棵树了吗?枝头有红色缎带做了标记。”


    竟然是孙策。


    绝处逢生的惊喜心情来不及炸裂开,李隐舟压抑住心头的悸动,凭目远眺,搜寻一番,果然十丈开外,在一棵独木成林的大树上看见了在风中狂舞的长带。


    “看见了。”


    孙策低沉的声音略近了些:“手脚还能动吗?”


    老虎闪着寒光的瞳孔微微狭了狭,獠牙呲起,似在警戒来人。


    草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炽热的气息不急不迫地贴近,高挑的身影立于背后,衣袂翩飞于夜空中。


    李隐舟舔一舔干涩的嘴唇,尝试挪动僵硬的下肢,确定不会拖人后腿,才坚定地回复:“能。”


    话音刚落定,便被强有力的臂膀拦腰提起,天地倒转,视线凌乱地颤动,李隐舟尚不及回过心跳,孙策已携着他以箭羽一般的速度奔向大树,不过几个颠簸的功夫,矫健的身形如野豹一般,三两下点着错落的树枝攀上大树的顶端。


    一切都似乎是瞬息的事情,回过神来,已经被孙策稳稳地挂在了粗壮的树枝上。


    李隐舟喘过一口气,望着树下跟过来,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不得不提醒他:“少主,老虎也会爬树的。”


    孙策瞟他一眼,轻笑:“它当然会。”


    李隐舟循着他自信的目光,透着密密层层的枝叶往下看,才发觉树根处堆积的杂草中,隐约有几个木桶藏在里面。


    难怪孙策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有备而来,专门对付这老虎的。


    不等他细思,便见孙策打了个长长的呼哨。


    清亮的呼哨声回荡在凄戾哀嚎的风吟里。


    被猎物再三地挑衅,老虎对弱小的人类也失去了玩弄的心情,铜铃似的眼睛闪落过一丝嗜血的兽性,硕大的爪子往树的躯干上用力地拍击,短暂的警告过后,它强健的身体弹簧一般缩起,鼓胀的肌肉积蓄强悍的力量,在临界的一瞬爆发出来,蹭一声地窜上了树顶。


    獠牙几乎逼到二人颈侧。


    孙策高喝一声:“跳!”


    李隐舟不及思索,跟着孙策急速下落的身形一跃而下,交错的枝条像一颗颗利齿从脸颊划过,他咬牙忍着痛,尽量调整姿势保护头颈。


    树底显然早有准备,厚厚的枯木给了坠落缓冲的余地,李隐舟瘦小的身体几乎被全部埋了进去,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唯有脖子仰得很用力。


    这样危机的关头,孙策居然被他滑稽的姿势逗笑了:“快出来,小药童。”


    李隐舟一骨碌滚出来,推开两三丈,拍拍身上的落叶,抬头望着树顶狂怒的老虎,心有余悸。


    “它不会下来了吗?”


    老虎上树不难,但下来却没有那么灵巧,所以很多小动物也常用这招数将老虎引诱到树顶,所以刚才孙策的呼哨,为的只是激怒这只硕大的捕食者吗?


    被戏耍的老虎怒意迸发,仰首长啸,几乎震碎山林。


    落木簌簌而下。


    孙策却恍若未闻,目光遥望着彼方,唇齿含笑:“它没机会了。”


    李隐舟迷惑地跟着望过去。


    一支带着火光的长箭飒一声破空而出。


    几乎来不及扭转目光,急电般的火箭划破虎啸风吟,铮然钉入老树的硬皮。


    瞬息的静谧,垂落的火光无声息地落在枯木油桶上。


    眨眼的一刹,细小的火焰呼地猛然席卷为巨大的火墙,像一股赤色的风暴,不到片刻就将整棵枝叶参天的巨树吞入腹中。


    黢黑的长夜被映染通明。


    熊熊烈焰似乎有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力量,呼呼大火涌动的声音,将一切哀嚎全部吞没下去。


    李隐舟却无暇移开目光。


    光影交错处,火星明灭,一袭缁色身影挽弓而立,灌满了风的广袖猎猎飞扬。


    孙策亦目不转睛,年轻英俊的脸在火光中映得通红,眼角似有火焰燃烧。


    “公瑾来的,可真是时候。”


    19、第 19 章


    漆黑似海的山林中,一树火光冲天而上,毕毕剥剥热烈的燃烧将周围晕染出一片暖色的浪潮,灰烬伴着余波四面八方飘散开,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草木灰味。


    孙权走在最前,负手遥望,颇觉奇怪:“雨季才刚过,天气正是湿润的时候,怎么会有山火?”


    顾邵小心翼翼跟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他们的脚印:“也没见有雷电,兴许是人故意放火烧山?或者……”


    他联想到近日庐江城的传闻,越发觉得自己的推论有理有据:“所谓鬼火,是城外有人偷偷点火,今天风大,他就失手烧了山林。”


    孙尚香扭头催他:“你快别论长论短了,赶紧跟上来,万一公瑾也被山火波及了怎么办?”


    顾邵抬起的脚,甄选着踏实的地面,才敢放心地落足:“别急别急,山火若是敢烧周兄长一根汗毛,那江东的小娘们都得把庐江的山给夷平了!”


    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夸张,孙尚香嗤一声笑出来,弯弯的眼眸映着绯红火光:“照你这么说,老天爷都会妒忌周公瑾了不是?”


    “胡说什么。”孙权猛地回头,眉头锁住,欲言片刻,却到底没有说话。


    孙尚香瞧他眼神凶狠,撇撇嘴,以胳膊肘推一推陆逊的手,小声道:“阿言,这人真不知好歹,下次咱们可别再说和了,让他一个人玩去。”


    话虽是对着陆逊说的,字字句句的机锋却都指着某人的背脊。


    孙权脸色黑了黑:“我倒也想慎独,谁让你们非跟着来。”


    他是几个孩子中年龄最长者,一贯知道分寸,平日玩玩闹闹,都在人前,有少主的身份撑腰,普通人家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然而夜晚的山林可不管你是谁家孩子,自然的危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本来想一个人单独来寻,但这两个跟屁虫是不可能甩掉的,既然如此不如把陆逊也捎上,好歹多个人可以帮忙管教。


    于是四个孩子趁着浓重的夜色,告别了孙夫人,一路悄悄地摸到了南山。


    陆逊和孙权眼神相会,自然也觉得不妥,何况最近常有老虎伤人的事情,周公瑾为人细致,不可能将自己


    随便处于危险之中,反而是他们四个手无寸铁,如果当真遇上什么危机,才更给周家添麻烦了。


    但越是阻拦,反而越只会激起他们的叛逆,他递回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自己留有准备。


    一响无声息的交谈间,四人已越发靠近火光的来源,漫天飞舞的星火中,隐隐绰绰映出两道修长的人影。


    孙权一眼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快步走上前去,对缁衣人遥遥唤了句:“可是兄长?”


    那只持弓的手轻微一转。


    这手修长而柔韧,紧绷时骨节分明,皮肉虽薄,却蕴蓄着挽弓长射的力量;而卸下戒备后,又如柳枝,瘦而有致,应是晓风残月的凭栏处,时时拂动琴弦的风流雅意。


    惊艳一瞥之下,总让人情不自禁地好奇,究竟怎样的才貌才能配得上这样一双手。


    那人却不回头,声音清朗如皎皎的月,弥补了夜空了无光辉的遗憾。


    他唤的却是孙策:“伯符,令弟来了。”


    孙策自火光中迈出阔步,腰挎一把青色的剑,右手扶剑,欲要抽出,明灭闪烁的焰光里脸上笑意似有似无。


    他逼近孙权:“怎么在弟弟眼里,只有公瑾这个兄长,倒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孙权仰着脸,毫不畏惧地回视:“在阿兄心里,不也是爱重公瑾胜过我这个亲弟吗?”


    孙策哼笑一声:“口舌倒有点长进,不知道身手有没有荒废。”


    说罢,拇指一顶,青锋出鞘。长剑在空中无声转落,映出两双相似的锐利的眼睛。


    一刹的静默,山火仿佛停息,天地孑然无物,只剩兄弟二人一触即发的紧绷身体,和眼里燃烧的浓重敌意。


    两只手几乎同时敏捷地伸出,山风山火重新呼啸,喧嚣的声音再次刺入耳中。


    也是同一瞬间,孙策眼中的锐意忽而散去,换上一层淡淡的、带着嘲弄的笑意。


    孙权不及反应,只觉视线往后一转,身体陡然失去了平衡,疼痛后知后觉地从脚下冲到额头时,整个人已经重重摔到了地上。


    孙策踢着腿,轻松利落地接住剑,吹了个口哨:“看来弟弟不过尔尔呀。”


    孙权躺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他:“你作弊。”


    孙策无赖地蹲下身子,用剑鞘拍拍他的脸


    :“小家伙,你觉得战场上有人和你讲规矩吗?”


    他年幼的弟弟沉默不语,拧紧的眉头里是不服气,但并不反驳。


    剩下的三个小伙伴围观了这场兄弟间类似幼兽戏耍的小小摩擦。陆逊瞧见蹲在角落里打着呵欠的李隐舟,垂眸细思片刻,拉着孙尚香走了过去。


    顾邵对此无知无觉,悄悄绕过对峙的二人,走到缁衣人背后,扯着他的袖子当掩护,把自己藏得安安全全,才抖了抖胆子放声道:


    “孙伯符,你恃强凌弱,为兄不友;入城佩剑,为官不逊!你你你,还不好好反省!”


    孙权略显难堪的神色变得无可奈何,索性闭上眼睛,不想看顾邵被自己那顽劣的兄长再次戏弄。


    当真是没有眼力见。


    也是最单纯,最想要维护朋友的一颗心。


    这份心意虽然幼稚,但也不失狡猾,挑了个最最安全的人背后站着,算准了孙策不会对他拔剑。


    孙策转眸看他,笑容在飞扬的余烬里更显张狂:“哦?顾少主倒是说说,要怎么拿下策这个罪人呢?”


    顾邵向来怕他,像老鼠怕猫似的,从不知自己哪里得罪过他,但两人似乎天生就不对付。他瑟瑟发抖地扯住身前人的袖子:“周兄长,你可管管他!”


    周瑜侧身回首,眉目映在火光中。


    几个孩子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忽然都有一种感觉,难怪今夜无月无星了。


    再好的风华在他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周瑜浑不在意孙策逼视过来的目光,垂眸翻转长弓,将顾邵揽在背后,再次抬起眼睛时,隐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挑衅:“好啊。”


    20、第 20 章


    两个十五的少年郎,自幼相交,较着劲长大,阔别数日,很难压抑下一试高低的念头。


    孙策抬手拔剑,笑意抹平在剑影中:“公瑾不妨试试。”


    周瑜神色不动,慢条斯理抚弄手中弯弓,修长的手指勾动弓弦,拉如满月,搭上一根带雁羽的箭。


    他瞳孔微狭,视线凝然,似捕猎的虎,无声息地将目光焦点落在敌手身上,细致地搜寻对方的每一个弱点。


    顾邵浑身僵硬地站在他的身后,视线余暇中瞄见孙策同样压抑着兴奋的严肃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干了件错事。


    ——他其实真的只是单纯撩个闲、讨个没趣,并没有希望两个人干一架的意思。


    这就是祸国殃民的感觉吗?


    七岁的顾邵小朋友欲哭无泪地望着围观的小伙伴,发出类似于求救的眼神。


    可除了孙权躺在地上,面视长空,全无表情,其余三个都已经摆好了坐姿,托着腮,准备近距离围观这场挚友相争的好戏。


    起码李隐舟是真的很好奇。


    这两个传奇的人物,在后世常有江东双璧的美称。


    孙策是燃烧了自我的火,周瑜是深埋于暗的影。几乎是在这位小霸王流星一般的生命开到荼蘼后,站在他身后的周瑜才算真正走上三国历史的舞台,在江东霞光潋滟的水天相交处,在弥漫夜空的火光与江心千堆雪中,展开了自己大放异彩的后半生。


    二人同心协力时,连山林之王也不过是瓮中之鳖,如果放开手脚较量,那究竟谁上谁下呢?


    火声猎猎,拉满的弯弓发出亟不可待的吱吱声。


    周瑜的眼神在风向忽转的瞬间遽然一跳。


    手起箭出,羽箭如流星飒沓划破视线。


    迎接它的是一道急电般闪落的剑光,似归巢的燕,轻易而凶狠地啄下箭尾雁翎。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


    长箭与剑在四溅火光中碰撞,冷冽的夜风与翻滚的热潮都难以拉扯开交融的影子,如一朵并蒂的莲,如春风中交缠的柳。


    失去了先手的优势,使弓的周瑜显然落了下风,但他脸上神色仍旧不骄不躁,在孙策的剑逼近腹肋的瞬间,忽然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


    孙策眉头一拧。


    被周瑜揽在背后的顾邵只觉风声忽动,滑凉的长袖在面上拂过,一瞬的黑暗之后,眼前迎来一柄闪动着寒光的宝剑。


    剑尖距他的额头不到一寸。


    他瞬间凝了一背的凉汗,几乎不敢抬头看,哆哆嗦嗦地将眼神上瞟,透过凛冽寒光,看到架在孙策脖子上的一把长弓。


    孙策岿然不动地凝视着周瑜半侧的身影,眼中的战意逐渐化为一种玩笑似的无可奈何。


    “公瑾怎么也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周瑜含笑拨开他的剑,安慰似的揉了揉顾邵僵硬冰冷的脸颊,转眸望着孙策:“孙小将军,你觉得战场上有人和你讲仁义道德吗?”


    孙策哑口无言。


    但仍然有一丝不可思议:“你用这小子挡剑,就一点也不怕我一剑刺死了他么?”


    周瑜这才撤下弓,随手绑在自己腰间,语气随和:“有胆量佩剑入城的人,不仅要有出剑的勇气,更要有随时可以收剑的自信,否则这柄剑就是个吓唬人的摆设罢了。”


    孙策眼神玩味:“倘若我不想收剑呢?”


    周瑜漫不经心地抬眸:“你大可以试一试。”


    顾邵听不懂这二人打的机锋,一张小脸吓得刷白,小心翼翼地牵了牵周瑜的袖子,声音哆哆嗦嗦:“周兄长,就,就不打了,咱们得饶人处且饶人!”


    周瑜被他逗得嗤一声笑出来。


    孙策好气又好笑地瞟他一眼,心道真是个不长记性的小白眼狼,接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将方才用的剑用力往顾邵怀里一掼:“小子,这剑送你了,你好好记住,我们孙家的人可不是好招惹的。”


    话虽然威胁着顾邵,目光却朝着孙尚香,眼神中颇含戏谑的意味。


    顾邵被推得往后一个趔趄,却又不敢再生事,唯有老老实实抱好了剑,退到陆逊和李隐舟身边,小小声地控诉:“你们可看见了,孙伯符也忒霸道了。”


    李隐舟看他满脸的委屈,不禁哑然失笑,分明刚才把他推出去的是周瑜,收剑的是孙策,可在顾邵眼里,温温柔柔给他揉脸的就肯定是好人,凶神恶煞地要挟他的就一定是贼子。


    孙策这遭是真的冤枉。


    然而镇海夜叉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哪怕他做


    出温温柔柔的举动,只怕顾邵也会吓得跳开三丈远。


    替孙权报了孙策的戏弄之仇,周瑜这才走到仰躺的小少年面前,伸出手:“再不回去,令堂要担心了。”


    他闭口不谈刚才的事情,既无半分倨傲,也不过分温柔,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少年脆弱的自尊心中隐约可见的小小裂痕。


    孙权睁开眼睛,仿佛对方才的一切都不知晓,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烧得通红的夜空。


    半响,拨开周瑜的手,撑着干枯的草地,自己站了起来。


    再转过身时,眉间的阴郁已一扫而空,他不卑不亢地朝着孙策:“兄长怎么这个时候回庐江了,还在这里放了火?”


    这声兄长,听着倒比寻常情真意切多了。


    孙策颇为受用地缅怀了下弟弟才学语的幼年时期,脑海中映出那个跟在他身后甩都甩不掉的小尾巴,再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显露出叛逆和倔强的小少年,心情复杂地笑了笑:“袁公请我再拜访陆太守,不过这火嘛……”


    他转脸看着周瑜。


    周瑜干脆利落地接过话:“陆太守说江东城外有虎作祟,若是要见他,就以虎首为拜礼,也算是为民除害。我们在这里铺了十数个陷阱,蹲守了七天,今天才算成功。这火就是用来烧老虎的。”


    陆康大概只是随便想了个说辞敷衍孙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这二人居然真的捕杀了老虎。


    李隐舟望着渐渐熄灭的火光,一响无语。


    老虎是被烧死了,他的碳粉也早就灰飞烟灭,只剩下一口砸烂的铁锅,还不知要如何向张机交代。


    谁能想到在这个时代,做实验居然还要考虑会不会蹦出一只老虎呢?


    孙策先前答了孙权的话,于是反过来问他:“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孙权忽然沉默。


    大概知道他冷肃的表面下藏了颗偏执倔强的心,孙策也不惯以言辞疏导弟弟妹妹,索性直接问陆逊:“阿言,是不是你们自己偷跑出来的?”


    陆逊还未理好说辞,孙尚香已经抢答了这个问题:“是啊!原来南城墙那边有个狗洞,我们就从那里跑出来了!阿兄,公瑾,你们知道么?”


    在她眼里,兄长与公瑾显然不属于长辈的范畴,可以随意撒欢。


    周瑜也惯


    疼她,素日由她大名诨名地随口乱喊都不生气,更不会因为她的调皮捣蛋就动怒,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肩上的灰烬:“岂止是知道。”


    孙策忽然用力咳了咳。


    周瑜回眸瞟他一眼,很给面子地收了声:“马车停在城门口,咱们快回去。”


    孙尚香机灵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周瑜略带笑意的眼角已经瞧出点东西了,思忖片刻,忽然仰起脸,对孙策发出灵魂拷问:


    “阿兄,你是不是也钻过那狗洞啊?”


    孙策:“……”


    “不止钻过。”一旁沉寂半响的孙权忽然凉凉地开口,“那就是他挖的,因此还挨了母亲一顿打。”


    这一刀直扎心口。


    孙尚香忍不住笑出了声:“难怪陆太守不想见你!”


    顾邵也想笑,然而怀里冷冰冰的剑戳着下巴,只敢咬着牙,从唇缝里漏出一丝小小的气音。


    连一惯表情很稳定的陆逊都弯了弯眼睛,显然也才知道那个平平无奇的狗洞见证了多少历史。


    孙策被一堆孩子嘲弄,难得露出窘迫的脸色,摸了摸红红的鼻尖,不服气地报复回去:“这里有人没钻过那狗洞吗?”


    一时四下皆静。


    ……


    李隐舟不由对那个平平无奇的狗洞生出莫名的敬意:东吴两代主公,两位大都督都钻过的狗洞,也算是天上地下唯此一家了?


    三国第一狗洞的殊荣,非你莫属。


    玩笑归玩笑,又是打虎又是打架,半晚上的功夫已经耗过去,眼见着火势渐小,不会烧山,两个少年和几个孩子才一起热烘烘地坐上了回庐江城的马车。


    孙策蛰伏数日,连家都不曾落,势必要做出成就才肯见父老,此刻终于进了庐江城的大门,不由感慨:“我和公瑾也算是做了一回晋文公了,好在烧死的是猛虎不是贤臣,否则也要被史家口诛笔伐了。”


    李隐舟本来乜斜的双目于暗中忽然清醒。


    这话是知道前阵子的事,还是随口提一提?


    他悄悄将目光移向陆逊,却见他垂眸养神,纤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将一切心事笼于暗中。


    顾邵自然想不到那么多,好了伤疤又忍不住和孙策顶嘴:“你这人只知道屠戮,根本不见民生疾苦,若是这把火烧到山林密处,可知多少人家要因此遭殃?若火势蔓延到庐江城,多少百姓也跟《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