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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晚鲤鱼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还年幼,所以唯有从陆逊的姊妹中挑拣了。


    这桩左右为难的事就撂给了陆逊。


    孙策和顾雍同时表明联姻的意图,选择答应任何一边都是一种表态,世族的眼睛日日夜夜盯着年轻的家主——陆康的死可以一时扑灭他们心头的疑火,但陆逊作为新任家主的态度才能够证明他究竟向着何人。


    另一边,和沉静稳重的陆逊截然不同,孙策的作风素来霸道干脆,既然陆逊已经选择了和孙家合作,他就不会给陆家与世族继续同气连枝、勾连共生的机会。江东世家这块硬骨头他要一个个拆开吃。


    所以孙家一旦摆脱袁术的控制,不再有后顾之忧,他就立即用这种还算和软的方式逼陆逊表态,先把陆家从世族中瓦解出来,再挨个蚕食剩下的家族。


    难怪连陆逊都感到为难,不仅要顾全两边的颜面和立场,还得照顾弟弟傻乎乎的心事,庞然大族的家主不是那么好做的。


    阴凉的树影和明丽的日光错落交织,和风将他的眼神吹拂得忽明忽暗。


    李隐舟撂下这卷竹简:“所以最后顾少主是因为这个,最后决定还是帮你先应付世族?”


    “不,我没有告诉他。”陆逊闭上眼,“世族和将军想知道的不是他的选择,而是陆家。”


    风不知何时止住,庭院里一派寂寂无声。


    “既然他不知道背后的局势……”李隐舟似想到什么,眼神如急电骤转,一响无言。


    许久,才哭笑不得地张口:“他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陆逊倏忽睁眼看他。


    眼里明晃晃和顾邵同样的想法。


    李隐舟摊开手,眨眨眼,第一次觉得这位少年老成的家主和顾邵也有半斤八两的时候。


    他望着天边舒卷自如自如的云,不由笑出来。


    “阿香只是和我说,她想留在吴郡和我学医术,


    特别是妇人病,她一个女孩子总比我方便些。虽然孙老夫人未必会同意,不过……”


    他眼眸骤狭:“孙家也不会久在江都了?”


    按孙策这样如烈火燎原的架势,封侯也不过今明的事情了。


    世人津津乐道地猜测着孙策将被封去哪里,多数仍压定江都,毕竟这时候的吴郡还有个名义上的太守,庐江郡也被言而无信的袁术分给了别人。


    只有李隐舟很清楚,孙策的封地是什么。


    东吴的霸主当然是吴侯。


    所以孙策的宏图大业,起于庐江,而最后会从吴郡延展开去。看似宁和静谧的世外桃源,很快就会成为江东四方水脉交汇的中心城市。


    他狡黠一笑,眼睫交错滤下细细如齑粉的阳光:“总归就一两年的事情,我们先找个借口拖一拖,万一孙家迁来了吴郡,那阿香留在吴郡不就理所当然了吗?到时候就算是世族也不敢违拗孙将军的意思。”


    这个万一不是猜测几率的万分之一,是万分肯定的唯一可能。


    李隐舟并没完全剧透将来的历史,对方肯定也能分析出来。


    陆逊目光随他远望重云,从微微的愕然到平和再到深思,最后凝为肯定。


    “将军劝陆氏落于吴郡,又安插朱深于内,一同与现任太守制衡,必然早就有了定夺。”他道,“彼时就算不联姻,世族也能看出端倪,所以陆家只用再遮掩这两年。”


    而到了那个时候,孙氏在江东的地位便更不可同日而语,以孙策不服就揍的暴脾气,估计也没有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的吴郡对陆家发难。


    同时陆家能安然无恙、甚至在风雨飘摇的世道中继续坚/挺,将会孙家成为展现给世族最好的招安范例。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这八个字对于孙策而言可是烂熟于心,且得心应手。


    所以总而言之对如今的陆家而言,就是一个拖字诀。


    既不能转头回到世族的怀抱背叛如日中天的孙策,也不能如孙策所逼迫的那样与世族拆解开导致自我削弱,所以两边谁都不能答应。


    陆逊把眼眸转向李隐舟。


    忽然露出熟稔的温和笑容。


    李隐舟似感应到对方的意图,谨慎地往后贴了贴:“你不会是想……”


    对方眼


    神一派温良谦逊:“我记得昔年孙氏迁往江都郡,老夫人想带走你们师徒二人,不想张机先生骤然病危,才不得已作罢。”


    陆逊提起庐江城那出戏码,显然不是为了叙旧。


    当初装病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然而拿人手短,不光自己以前拿了太守府的书,如今暨艳也蹭着人家陆绩的课,这两年承蒙陆家关照,才在吴郡过得顺风顺水。


    他咯吱一声磋磨牙齿,幽怨地叹口气:“少主不想顾少主烦恼,但却总是让我为难。”


    陆逊听到“为难”二字,不仅没有表示出该有的同情和愧疚,反而万分坦荡地回视他,声音似跳跃的风,带着轻笑一字一顿复述李隐舟当年的话。


    “因为鸿雁成群,也不会失去方向,所以其实我不必事事揽在身上。”


    “所以就有劳小先生帮逊一个忙,也让顾邵生一场病。”


    ——————————————


    日落时分,顾邵才将孙尚香送回药铺。


    两人脸上映着红扑扑的夕阳,一同趴在药铺的桌上歇气,显然奔劳了一整天。


    李隐舟随口问:“凌统呢?”


    孙尚香咕咚咕咚灌下一口凉茶,大剌剌抹去唇角的水,惬意地长呼一口气:“找到他父亲了,是个炭黑的大汉,居然生出了个这么白净的儿子,我们怕是不轨之徒,所以多盘问了些时候。”


    到底还是只幼鹰,小屁孩不知道最需要盯紧的人其实是陆家的小狐狸,大概等这两人和好,为免令二人起疑,凌统就和自己的父亲凌操暗中沟通,让他伪装成普通百姓领走了自己这个小探子。


    父子俩这会肯定不在门外就在檐上。


    当真是鞠躬尽瘁。


    李隐舟腹诽一番,打发孙尚香帮忙看药炉子,旋即拉了顾邵的轻声细语道地告诉他拖延的办法。


    也仅限于此,白天和陆逊的筹谋半个字没透出去。


    顾邵刚瞪大眼睛,就被李隐舟用力按住嘴唇,对他耳语:“你要拖到过几年再娶她,就只能装病了,我可以保证对你的身体有利无害,这样阿香也可以借口照顾你留在吴郡,想必孙家不会反对。”


    隐隐绰绰的灯火下,顾邵明润的眼睛泛着光。


    “你要同意,就眨眨眼,不要


    说话,今天那个孩子是孙家的人。”


    顾邵用力地眨巴眼睛,连头都在李隐舟手掌的桎梏下上下点动。


    确保他情绪稳定,李隐舟才松开手:“阿香想留在吴郡学习医术,这事暂且不要告诉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邵眼中跃动着明明烛火,嘴唇几乎有些颤抖,眼中含了愧疚的泪光:“她都和我说了,她想做一个大夫。我今天还小气地误会了你,结果你竟然这么为我周全,我,我以后一定舍身相报。”


    李隐舟眉心一抽,见他动容的模样,不禁想起那年寒食节他说的话,忍不住揶揄:“少主都舍了多少次身了?我还能分到一根手指头么?”


    顾邵也想起早年那些懵懂又天真的时候,不由哂然:“我也只和你说过这话,阿言是我兄长,和我本就一体同心,我们之间不必言谢。除此之外便只有你和……对我好。不过我只感谢你。”


    李隐舟知道那个被省略的名字是谁。


    顾邵别扭着这么多年,大概是因为连孙尚香都逃来吴郡,孙权却始终没有现身。


    那个冷肃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兄长的左右臂膀,在孙策严酷的教导下历练着。


    李隐舟并不答顾邵,打开院门,抬头望月。


    十六的月果然比昨天更加圆满,漫洒的清辉落于人间,如云,如雾,如冷清而深邃的眼神。


    ——————————————


    不过月余的功夫,吴郡便传出顾邵骤然急病、危在旦夕的消息。


    这个噩耗顺着江河传遍了江东大地。


    “他说阿隐有办法治,所以让兄长不必担心,还说阿香也在吴郡一同照拂,陆家会保护好她,不用凌操父子劳神了。”


    十六岁年轻的小将军背脊挺直地挎剑肃立,泛着冷光的眼眸一动不动,语调不带波折地继续汇报:“我想既然如此,阿香的事情先延后再说,阿言做事素来稳妥,看来兄长不用担心了。”


    孙策掀起眼皮瞟他一眼,接过弟弟递来的竹简,却瞧也不瞧地丢入火里。


    燃烬的炭火被劲风一扑,瞬间黯淡下去,片刻的静默,火舌自竹简下无声息地舔上来,逐字吞没修长端正的一撇一捺。


    晦暗的营帐倏忽明亮起来,一坐一立的兄弟二人倒


    影交织,在不定的火光中摇曳起来。


    孙策眼角却含着笑:“你以为他是治病呢,还是制病?”


    虽然是口头的交谈,但孙权却听懂了这话外的意思。


    吴郡那边几人的筹谋他不得而知,但有阿言和阿隐二人在,他们必定做了充足的准备应付这场发难。


    他拧眉沉默片刻,方道:“阿言素来守信,用人不疑,兄长无须再试探他。”


    孙策昂首靠在背椅上,长袍随意地撩开,双足撂在案上,竟然轻笑:“你很信任他?”


    孙权并不迟疑:“伯言于我譬如公瑾于兄长,兄长会怀疑公瑾吗?”


    无声而炽烈的火光渐渐褪下孙策的脸颊,燃成灰烬的竹简升起一绺青色的烟。


    他只慢慢道:“他和公瑾不同。”


    世家势力犬牙交错,方可噬人,任何一家单提出来都不足为惧。此番不是为了试探陆家,陆逊的为人也不需要怀疑。


    而是想着手拆解世家势力,只要他们的联盟从内部瓦解,化整为零,日后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孙权眼神烁动片刻。


    他也清楚,随着自家势力的壮大,世族的臣服是早晚的事情。但一旦他们都投入孙家,就会迅速地拧成一股绳,对抗世家以外的孙氏旧部,形成排外而顽固的势力团体。


    一旦到了那一天,再想剖开这股绳,就很难保证不伤害陆家了。


    眼下的选择无非有二,乘此良机瓦解世家的联盟,或者相信陆逊的忠诚和能力,相信他有本事可以压制住所有世家。


    孙策抬着下颌望着他,一字一顿:“如此,你还敢信任他吗?”


    帐外一道惊雷滚滚地落下,山川遽然被照亮如白昼。随之而来的是滚滚的大雨,一瓢接一瓢洒向人间。


    孙权的衣角被初秋萧瑟的风卷起。


    他凝眸看了眼漫天覆地的雨帘,嘴唇微微牵动,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但孙策却听清楚了。


    他抬手揉一揉疲惫的额穴,远望电闪雷鸣的山川江河,似叹气一般:“你们几个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


    顾邵这一病就病到了建安三年的秋天。


    与世族、孙家的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世族已经不再怀疑陆家的态度,或者说怀不


    怀疑都无计可施,最好的时机已经被顾邵这场病拖过去了——


    孙策已经被封为吴侯,又被任命为讨逆将军。孙家经过数年蛰伏,终于离开了偏安一隅的江都郡,堂堂正正来到江东大地的中心大郡。


    听到意料之中的消息,李隐舟并不惊讶,只转了转眼眸,问孙尚香:“你要回去和夫人一起住吗?”


    孙尚香用蒲扇用力鼓起一阵风,不计形象地用嘴补了一口气,总算把潮湿的药炉子点燃。


    她抹一抹碳灰错落的脸颊,浑没有半点贵家女子该有的娇惯。


    “回去做什么?母亲和兄长肯定又想把我嫁出去,我回去也是招人烦,还不如你这里松快。”她抬眸欢快地笑了笑,并不晓得这一年的自由都是孙策的默许,还想继续自在下去。


    她大概不知道为了这份悠然,几个人苦心孤诣地筹划了许久,这种伎俩瞒得过不熟悉李隐舟庐江旧事的世家,却骗不了看着他长大的孙氏兄弟。


    不过顾邵依然是孙氏眼中的佳婿,有兄长明目张胆的偏疼,未来的夫婿又这样默默地等着她,护着她,就算是孙老太也没法强扭她的头。


    李隐舟丢给她一张干净的麻布,孙尚香笑着道一句谢谢:“还是阿隐你体贴。”


    “不用谢,也不是拿去给你擦汗的。”他卸下长达一年的思虑,呵出一口冷暖交织的雾气,抬首望着灰蓝色的天空。


    一行大雁成群掠过,似翩飞的落木,也似飘摇的小船,在令人心悸的长风中舒展羽翅,高高地滑翔过天际。


    在孙尚香怨念的眼神中,才道:“拿去给顾邵擦擦脑袋,他也该好了,别成天赖我这。”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不让你们恰刀我加班加点地日了6,把这个小波折写完了,我可太有良知了。


    其实香香是个真·事业脑·本质颜狗·万年寡王来着,结什么婚来啊一起搞事业啊!


    48、第 48 章


    次年冬天, 征战不休的孙策暂且回到了吴郡。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是已经虚岁十一的凌统,小小少年活脱脱就是个缩小版的凌操,脚步带风地自由穿梭在吴郡的大街小巷, 暗中替父亲效忠的孙家搜罗大人们难以察觉的风声。


    他打着感谢的名号隔三差五来药铺蹭顿饭,两年功夫也蹭成了药铺的熟人。


    这会蹲在凳上, 一动不动似一只栖下的幼鹰, 唯有锐利的双眼闲不住地左右一转:“你家先生呢?”


    暨艳蹙眉看他一眼:“坐有坐姿,你父亲没教过你做客的礼节么?”


    凌统抻长了腰, 半个身子探在桌上,和暨艳鼻尖相碰, 盯着对方隐隐不耐烦的眼睛,嗤一声喷出笑:“我看那些世家少主也没你这么穷讲究。”


    话音刚断,颈后的衣衫便被人捏起来, 整个人扭如野/猫似的被提溜着丢下去。


    李隐舟松开手指, 嫌弃擦了擦板凳上的脚印:“那你就去世家作客,别成日在我跟前晃。”


    只怕文采斐然的顾少主能用笔杆把你爹的形象戳成个马蜂窝。


    掰不过人高马大的凌统, 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兔崽子么?


    凌统半点不怕文人骚客的笔墨, 索性枕着桌腿半坐半躺,小小年纪比其父痞气更盛。


    他这才点出来意:“我是替将军跑腿的,将军和周郎要娶桥家姐妹做妾, 约好月末办一场盛宴款待部下。他说这份姻缘还是先生算出来的,所以也请你去府上做客呢!”


    孙尚香随后一步跨进门, 寒冬腊月里额头还覆着薄薄一层汗。


    闻言, 露出疑惑:“阿隐帮兄长算的?”


    凌统说的是昔年朱深来请, 李隐舟误打误撞预言了孙策将娶大乔的事情。


    没想到当初随口闲谈,朱深竟然当真和孙策聊过,阴差阳错促成这桩姻缘。


    不过孙策此人胸有大局, 绝不至于为了两个女子专程去攻皖南,二乔终究只是用来炫耀功绩的战利品,搭上这些旧话听起来倒变成了命中注定的风流雅事。


    李隐舟念及那时真正的孙夫人,指节一僵:“随口一说,没想到成真了,倒是你。”


    他微微转眸,目光豁然冷却:“你一个平头百姓家的孩子,怎么会帮


    孙将军送信?”


    凌统看这架势不对,知道自己言多失策,惹了对方不痛快,才讪讪地缩回腿端正盘坐:“我父亲投了孙将军,我跟着跑跑腿。”


    他目光暗自打量着孙尚香,却见她紧紧双手紧紧扣着药箱,眉尖若蹙,似有所思。


    请李隐舟是捎带的,此番为的还是让孙尚香名正言顺地归家去。


    “玩了两年也该够了,再下去真成了野丫头,她兄长偏疼她,陆家也袒护着,活叫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敢说话了。”


    孙老太这番痛心疾首的陈词,凌统可不敢再转述出来。


    女人间的事情最麻烦。


    只能硬着头皮拿出请帖,悄悄撂在暨艳面前,拧了拧眼皮暗示他帮忙劝说下。


    暨艳只用胳膊肘推开他。


    “不送。”


    ……


    凌统被暨艳扫地出门后,李隐舟才和孙尚香商议此事。


    孙尚香疲惫地趴在桌上,目光在烛火中闪烁:“兄长娶妾,嫂嫂一定很难过,我去陪着她。”


    李隐舟也有这个打算。


    娶妾本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一台轿子接回家就是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操办,一面是为了炫耀孙策这些年的赫赫战功,一面也是和部下拉近关系,一起喝杯酒。


    不过落在孙夫人的眼中,就难免误解为对新欢的宠爱。


    那个他亲手接生的孩子也即将六岁了,不知小小的孙茹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他合计一番,准备过几天就就关了铺子陪孙尚香回家,正欲习惯性地开口让暨艳好好看家,垂眸间恍然瞥见少年灯火中线条清俊的侧脸,修狭的眼中眸光明灭。


    这个瞬间,他才有一种恍然的感觉,暨艳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孙权早已经历了父亲的死和家道中落招来的冷眼,十二岁的陆逊孤身一人接过了家族的重担,如今同样十二岁的陆绩已经名扬四海,无人不知他孝贤的声名。


    在这个动荡飘摇的时代,十二岁的孩子懂得什么是责任。


    他于是收回嘴边的话,弓腰坐于暨艳身侧,偏头与之平视:“你想去吗?”


    彼日孙策一定会请诸多名流贵客。酒席上的推杯换盏交流的是彼此的学识与见闻,五湖四海的声音汇聚一堂,将千里之外山川江河的风色带来这


    席飨宴。


    对于寒门子弟而言无疑是个开阔眼界的大好机会。


    闻言,暨艳并未露出乍然惊喜的神色,眼底的烛光犹闪烁不定:“公纪也说会一同列席,我……”


    只有在这样的场合面前,他才蓦地意识到自己和陆绩之间身份与地位的悬殊差距。


    少年的自尊心是薄薄的一面瓷,冷得拒人千里之外,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须用心仔细地捧好了、呵暖着。


    李隐舟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年少的孙权偶然流露的孤独表情。


    所幸他并非一个人,所幸暨艳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他于是不再多言,展身走开,只道:“那就去和公纪请教,或许他也很想你陪他同去。”


    ——————————————


    十日的功夫一晃而过。


    大抵是陆绩劝说了些什么,暨艳眼神不复那夜的彷徨,明净澈亮如一面不惹尘埃的镜,几乎都能瞧见里面折射出的光。


    李隐舟放下心,刚好准备陪孙尚香去看夫人,索性让两个少年自己搭伴。总之有陆逊和顾邵看顾,也出不了什么事端。


    小女儿难得归家,孙老太却不忙于相见,这场宴席由她筹备,她要确保无一错漏。


    这也的确一场旷前绝后的飨宴,五色的绫罗抛洒在蔚蓝无垠的天穹之下,琉璃的华光掩盖了初升的星辰,络绎不绝的客人拱手相让,举手弄足之间皆是风流。


    在其后的数十年内,李隐舟唯再见过一次可与之相比的盛会,甚至比今天还要盛大,还要繁华。史册从那一天开始进入了新的时代,但今夜相聚的雅客却没有几人和他一同见证。


    鼎沸的人声中,孙策被众星拱月地包绕起来,即便是这样的场合他也照旧挎着剑,不规不矩地斜倚着案几,举杯在鼻尖下轻轻嗅着。


    隔着人山人海,他不时瞟一眼新的来客,时而大笑着灌下一大口酒,随手将剩下的玉杯掼碎在地上,再玩笑似的从高举着恭贺的双手中抢走属于旁人的酒杯。


    他看上去醉得很开怀。


    周瑜立于他身侧,闲闲地挽着袖,偶尔偏头和他交谈两句,喜悦得很淡薄。


    就如云揽的月,掩映在斑斓星河之后,遮住一身光华。


    ……


    逐步远离隐隐喧天的音


    潮,孙夫人独居的小院似被遗漏的世界,一树从江都迁来的老梅独立庭中,筛着簌簌微响的北风,落下寂寂摇晃的疏影。


    偶有觅食的麻雀的飞扑着在半空盘旋一周,很快载着空落落的失望模糊为一个看不清的墨点。


    李隐舟似走入冰窖,抽手在鼻尖下呵了呵。


    孙尚香先踏进院门,嘴唇有些僵硬地牵动着:“嫂嫂,你在吗?”


    隔了错落的梅枝,窗柩中模糊映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她再按捺不住地飞扑过去,回头唤一句:“阿隐,快来。”


    李隐舟举步想跟着走过去,却于满地寂静中隐约听见半空传来崩得紧紧的咯咯声响。


    如将断未断的弦,拨弹着淡淡怒意。


    一片梅无声落于他的肩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弓腰,随之一柄黑色的小箭骤然破风而出,带着残影嗖地闪过耳侧。


    擦身而过的利刃铮然钉入枯瘦的梅枝,生生刻进一寸有余。


    李隐舟手心捏出一层薄汗,陡然抬头。


    萧瑟的风漫卷满起,顺着衣衫的破口灌了满怀的冰凉。


    房内传来孙尚香清凌凌的声音:“嫂嫂,阿茹呢?”


    孙夫人细弱的回答淹在风声中。


    李隐舟缓缓地呵出一口凉气,用力松解下紧绷的眉目,冲着房檐轻声劝告:“下来,上面很危险。”


    闻言,犹不死心地捣弄着半人高的弩/箭的那双小手蓦地停下,唯有一双黑白分明、带着狂怒与幽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隐舟。


    微红的眼圈仿佛隔了血海深仇,就这么一动也不动、恨恨地注视着他。


    李隐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还是忍住寒意:“你再不下来会被别人发现,教养出想暗杀客人的女儿,你的母亲会被你连累。”


    他静静等了片刻,见女孩仍然无动于衷,才唤出她的名字。


    “下来,阿茹。”


    ……


    听见外面一阵轻微的波澜,孙尚香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怎么了?”


    她左右顾盼,却见李隐舟在树下蹲着身子,清瘦的肩胛上露出女孩白净的额头。


    于是低喃一句:“净会哄小孩子。”便重新关上窗户,遮断肃杀的风。


    李隐舟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六周岁的孩子,确定她没有藏着别的武器,


    才松了桎梏的双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蹲踞久了骤然起身,不及供血的眼前闪过一片黑幕。


    额角的血液突突上涌,带来一阵抽痛。李隐舟心道一句麻烦。


    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坊间的风声,六岁的孩子不明事理地把母亲一切的不幸归咎于这个夺走了她生育能力,还准确预言了父亲将娶的新人的大夫身上。


    也不知是受到了谁的挑唆和刺激,竟然爬上屋檐,准备用弩/箭射杀他。


    幸好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射偏的一箭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准备。她自己是绝对没有力量可以拉动弓弦的,必定是有人暗中帮了一手,给她备好了满拉的弩,而她只要扣动机关就行。


    也正因如此,才不会有第二箭。


    李隐舟想不出和什么人结下过这么大的梁子,他得罪过的人中唯一能狠下杀手的已经提前下了黄泉。


    看这孩子死死抿住的嘴唇就知道肯定被荼毒得不浅,或许是因为常年缺乏的父爱,也或许是受到风言风语的波及,这个被舍命生下来的孩子偏偏被仇恨灌养着成长。


    孙茹仇视的眼神像一块石子倏忽掼进他的心澜,将表面的从容与平静砸碎,涌出深藏的忧虑与不安。


    她还这么小,尚且有大把的光阴去纠正性格的缺憾,也许只要她无波无澜地长大,年幼时偏执的仇恨都会化作日后回顾时的一句笑谈。


    只要她的生命不再遭遇不幸。


    ……


    一长一幼几乎贴身靠着,彼此的心思却隔了天堑。


    晦暗的云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厚厚地压抑在人的心头。


    呜咽的风声中,偶有踏破枯草的轻微碎响传来。


    李隐舟移开目光,视线余暇中瞥见一道鹅黄的身影踢开满地落木,大剌剌走过来。


    满脸笑意的少年无声息蹲下身,用眼神示意他噤声,抬手稳准狠地往孙茹头上敲了个爆栗。


    方才还誓死不屈的倔强眼眸顿时淌出眼泪。


    一整天的委屈瞬间山崩地裂地迸发出来——


    “哇——”


    顾邵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万万没料到引得对方嚎啕大哭。


    他身后并肩走来两个青年男子。


    一个面若寒霜,一个温如春风。


    孙权任长风掀起广袖,静立于飞旋的落叶中,颇嫌弃地蹙眉:“六岁的孩子你也要招惹,顾少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李隐舟惊愕地抬眼看着二人,万没想到几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聚。


    他头上甚至还扎着几根爬上屋檐的时候蹭着的草。


    陆逊逆光长立,身影映在明暗如晦的云天,神情淡薄。


    见李隐舟这幅狼狈的样子,却忽然露出笑意。


    “仲谋说你和阿香肯定在这里躲清静,所以我们来找你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是温馨的所以拒绝挨打!


    49、第 49 章


    三人时隔数年同侧而立, 李隐舟一时竟有些恍然。


    月夜的分离、稀疏的信件和狼烟四起的庐江城似走马灯在眼前闪过,直到朗月清辉分拨暮云,才将幻境照亮。


    孙权也回了吴郡, 这不难解释。


    他把视线落在顾邵身上。


    和孙权陆逊站在一块,一两岁的差距就分明地显露出来, 尚显青稚的少年不似这二人气定神闲, 手忙脚乱地将满脸泪花的孙茹半揽在怀里。


    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片干果递给她:“别哭了,兄长请你吃果子。”


    孙茹咬着嘴唇忍住不哭, 倔强地偏过头不理顾邵的讨好,胸脯不时风箱似的猛然抽噎一口。


    孙权淡淡地:“你做她兄长, 岂不是做我兄长的儿子了?”


    顾邵忙里偷闲剜他一眼:“你别揶揄人,万一孙伯符想把她配给公纪,我是她兄长, 就是你和伯言的从父了!”


    两人彼此别扭了数年, 一见面却和小时候似的自然而然吵起来了。


    内容比小时候还幼稚。


    外头吵闹这一响,屋里的孙尚香也歪着头掀开帘子出来, 一眼瞧见孙茹桃子似的红肿双眼, 登时就把这桩罪算在了顾邵头上。


    两人红着脸吵两句,又是一地鸡飞狗跳。


    顾邵简直万分委屈,心道孙家的小妹还没娶回家, 他就已经被孙氏这么轮流欺负了,以后还真不定是什么苦日子了。还有旁边两个袖手看戏的, 一句话都不肯帮!


    孙尚香搂了孙茹在怀里, 声音放得轻又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姑姑, 你父亲的小妹。我离开家那会你才四岁呢。你母亲身子弱起不来,你跟我玩好不好呀?”


    孙权亦低头默然瞥她们一眼,目光似凝非凝, 如初化的雪,闪动着冷光。


    似感应到他的眼神,孙尚香扬起下巴,不情不愿地飞快补了一句:“他是你叔父,也是守着你出生的人。”


    孙茹于抽泣中瞪大了眼看去,旋即扭过头往顾邵那里走了一步,指着他:“他是谁?”


    顾邵在小姑娘没规没矩的指头下竟有一丝受宠若惊,得意地瞟着面冷心冷的青年,把孙茹一把抱在胳膊上,和她挨着脸悄悄说:“我是你叔父的克星,你别怕他,他就是个


    绢老虎,风一吹就塌了。”


    ……


    这三人在一块就不能消停。


    李隐舟簌簌地抖抖衣袖,将头上的草刺拔掉,手指顺着衣领拨下去,探到两寸长一道破开的豁口。


    他手腕的动作一僵,捏紧了弩/箭划破的碎布,用腰带简略地扎了扎。


    陆逊目光从檐上落回,瞧见的就是他遮掩的动作,再念及刚才孙茹激烈的哭声,心底隐约猜出了什么。


    但并没有直接点明。


    孙茹在顾邵怀里慢慢止住眼泪,寒风里冻红的脸颊贴着他脖子取暖,顾邵抱着这样软软的小姑娘,心里也似冬去春来的初阳化开了。他揽着孙茹瞥一眼布衣荆钗中依然俏丽的孙尚香,蓦地红了脸。


    这是她的侄女,是孙氏的新一辈,不知道以后他们的孩子……


    感受到颊边发烫的温度,孙茹抬着脸小猫似的蹭了蹭,警惕地望了望周围,小声地说:“你带我去找父亲好吗?”


    顾邵心里正温暖得发软,一口便答应下来:“行,我带你找他,你可不许再哭了。”


    孙尚香放下不下这个娇惯的少主,和李隐舟撂下一句:“你们也快来。”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人的背影穿过寂静月光,渐渐没入辉煌灯火中。


    李隐舟方撤回目光,不等剩下的二人问询,先将事情一一抖落出来。


    这事不能一个人担着。


    和他有这样杀身之仇的唯有一个人,可那人早就死于孙策的兵马之下,如今却还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与孙家有关的一切。


    不过这也只是李隐舟的初步猜测,他得罪的人并不算多,就连孙老太与他也只能说恩仇参半,而她没有理由除去他。


    孙权狭了眼眸,声音冷彻:“连无辜小儿都要利用,当真师承许贡。”


    在对方寒寂寂的语调中,李隐舟的心思也渐渐沉底。


    孙权既然如此肯定,便一定掌握了证据。


    陆逊也不再遮拦:“许贡座下有三位门客,都为豪侠,听说将军杀死了许贡,便立下誓言要除去许贡所有的仇人。”


    却想不到他们居然用这样阴毒的办法。


    李隐舟闻言不语,只遥首望着掩于檐后寒光闪落的弩。


    这是孙夫人的院子,这弩本来不是为了射杀他的。或许是不曾料到孙策


    难得回一次吴郡便是娶妾,气急败坏之下才把箭锋转向了意外踏来的李隐舟。


    他收回目光,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围着梅树转了半圈,找到方才深深钉进去的弩/箭,才举起手臂一刀一刀用力地刨开坚硬的树躯,直到生生将之剜出。


    他微微眯缝眼睛,将这柄尖细的小箭高举在空中,借光端详。


    冰冷的箭芒凝了冷冷一滴月,滴下寒彻心扉的杀意。


    “敌在暗,我们能做的只有等。”似看出他难得的怒意,孙权反敛了素日狂骄,冷静道,“等他们下一次现身,就是这三个狂徒毙命的时候。”


    陆逊亦狭目凝望着皎如冷霜的月,忽道:“此事应该告诉将军,我们不能擅自调查。”


    许贡三门徒最大的目标还是孙策,借了六岁幼儿的手也是怕暴露行踪。不过既然来过就免不了留下蛛丝马迹。


    事关紧要,应当由孙策自己亲自处理。


    “是。”李隐舟手臂微微松懈,把冷冰冰的凶/器收入怀中,神色恢复于素日的冷静,“箭上也许有毒,容我拿回去好好钻研。”


    ——————————————


    三人商定好说辞,并肩走往前厅。


    喧嚣的人声起伏不定,热闹的锣鼓敲了一响又一响,宴会已到尾声,灯火微微阑珊下来,尽兴的宾客都醉得如在仙境。


    一片喜庆中,却听见一阵醉醺醺的嘲讽:“你一个草木人家的孩子,你读过什么书?念过什么字?你就敢指着将军的不是?”


    三人知道不妙,分拨人群,却见乌泱泱围着的人群里独立着个瘦削的小少年。


    暨艳挺着胸膛,横眉冷眼相对:“他昔年家居庐江,却头一个把战火带去庐江,说明他无情残酷;吴郡老太守盛宪盛公早年规劝他端正行事,他却还已迫害,足见是骄狂自大。世上皆无完人,将军固然功绩耀于千古,但要说错处却足能说上一夜。”


    此言一出,觥筹相碰后骤然一停,余下铮铮声响一圈圈扩散开,举杯的人忘了动作,在场老少无不倒抽一口凉气,满怀的酒醉散去了三分。


    这话虽然狂妄,但字字句句都算属实。


    满地霜寒中,终有人忍不住发难:“你如此有本事,为何不敢在将军在的时候说这


    话?他现下去陪小女,你才敢张口,不可谓当面君子,背后小人呐!”


    暨艳看也不看他,反昂着头:“那公卿在将军在的时候为何不刁难艳呢?或者如今将军不在,公卿也大可畅所欲言,看看诸位敢不敢做一回无私君子?”


    字字扎心。


    即便背着孙策,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也不敢将背后的抱怨宣之于口。


    都是世故里滚打的人精,彼此的心思敞亮如灯火,暨艳不过说出了他们敢怒不敢言的话。


    谁是真正的背后小人自然不言而喻。


    李隐舟见部分世家贵族铁青的脸色,大抵能猜到怎么一回事。


    这些人当着孙策的面儿话都不敢多说两句,等他被孙尚香拉去陪女儿了才敢出言刁难,没想到暨艳小小年纪骨头却很硬,不仅没有意料之中的畏惧,反而一张口就让人辩驳不得。


    看着人群中独立的暨艳,李隐舟倒不觉得这算是惹麻烦,人无骨气便如刀刃无锋,只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与其任人欺负,还不如奋起反抗。


    正欲妥孙权陆逊二人出面缓和,却见凌统叉着手走出来,笑着拉了拉暨艳的袖子,朝诸人道:“他敢这样说是因为将军心胸开阔,所以能容得下别人的议论。我想诸公今日在孙府为客,都是将军的高朋,应当和将军都是有一样的胸襟,总不至于……”


    他眯着眼睛,狡黠中透着一丝嘲弄的光,偏不卑不亢地:“不至于一群大人欺负我们两个孩子?”


    李隐舟刚伸出的手凝然滞于半空,一时不知道该欣赏他的机灵,还是该隔空拧一拧那张略显讨打的脸。


    他的话虽然可气,但多少算个台阶,也恰到好处地垫在了这些矜傲的大人物脚下。素日爱惜颜面的高官子弟左右相顾,各自冷哼,像递了暗号似的权且憋下这口气。


    暨艳冷然推开凌统箍上来的手,却没说话刻薄他。


    他不需要别人为他解围。


    但也不至于恩将仇报。


    渐渐冷下的胶着气氛中,却听一人呷着醉意,冷笑出声:“公卿可不是欺负他,是替他阿翁管教,不对。”


    他声音陡然一转,似想起什么,啧啧地扯出怪调:“我忘了,他没有阿翁,是个可怜的孤儿啊。可怜啊……”


    暨艳遽然转眸,眼中沁着血一样的火光。


    李隐舟亦绷紧了脸,下意识地想撸袖子。


    正准备阔步走过去给他一拳,却听人群中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


    “陆郎!公纪!你怎么了!?你快说句话啊?”


    李隐舟心道不好,捏紧的拳头还未松下,先拨开众人立即冲到人群之中。


    却见陆绩紧紧拧着眉目,口角蓦地涌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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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第 50 章


    哐一声青锋落地。


    却见是凌统的父亲凌操半跪在地上, 以周身环护陆绩,抄起半垂的宝剑挥退了一层层围过来的人群。


    陆绩的喉咙轻颤地滚动,然而竭力将齿关咬住不肯出声, 一圈额发被虚汗沾湿,紧紧贴着几乎拧出青筋的眼角。


    李隐舟知道他生性清高自傲, 绝不愿以狼狈的模样示人, 于是抬手拨开凌操的剑,扬了扬下颌示意他把人带去旁侧小憩的房间。


    暨艳隔了人潮望过来。


    却被凌统死死箍住了手。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陆绩身上, 凌统飞快而轻悄地道:“他们是借着刁难你对陆氏发难,你没见陆伯言都还站着不动吗?你跟着走开是让这些小人得了志。陆郎就交给你兄长, 先把这些……”


    他鹰眼似的冷眸环视一圈:“收拾了。”


    暨艳忽看向他,目光不定:“公纪身边的是你父亲?”


    凌统无暇和他分辩前后,只道:“少主说要和陆伯言找人去, 让我们父子看顾你二人, 本想着有将军和我们在并出不了什么事。”


    却没想到他都出面调停了,还有人不知好歹地往刀口上撞。


    那人明面是呛暨艳无父无母, 却暗指陆逊自幼成孤、陆绩年少失怙。陆氏不与世族合流, 少不得招来一些冷眼,只是不敢明面撕开,只能拿陆绩的好友暨艳做文章了。


    暨艳心头微微一凛, 手臂在凌统的辖制下慢慢垂下来,双足似生根般一动不动, 任漫卷的风掀动衣角。


    他就这样远远地凝视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


    将陆绩放平下来, 凌操方松懈五指, 撂下紧握的剑。


    李隐舟匆匆取过案几上的笔写下个药方,不等墨干,从腰间取出一包炭粉一起递给他:“这方里除了给你的这包炭粉都是常用的药材, 劳你拿去让人煎来,要快。”


    凌操接过来后并不多问,将剑甩给他:“你们自己当心。”


    李隐舟道一声多谢。


    这间小屋是临时隔出来给失态的客人小憩片刻,周围三面硕大的屏风略遮断鼎沸的人声,重重身影映在上面,似一场粉墨表演的皮影戏。


    陆绩侧卧着,目光空落落凝在上面。


    李隐舟蹲下来,


    借替他梳理衣衫的动作摸了摸他的背脊,瘦如竹节的身体上透了层虚汗,带着不正常的浮热。


    见陆绩并不抗拒检查的动作,才掀开他的眼睑看了看,果然很苍白。


    看贫血程度,这绝不是他第一次出血了,也不知他一个人隐瞒了多久。


    他大抵猜测到病因,以气音低低道:“想咳嗽不必忍着,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闻言,陆绩胸口如脱水的鱼般陡然起伏,在剧烈的一声咳嗽中喷出一股血雾。


    李隐舟观察着出血量,还好不算过于危急,给凌操的方子也是在张机原钻研出来的凉血止血法里加了效力颇强的活性炭,是改良版的柏叶汤。


    他替陆绩细细擦去唇边血迹,这孩子过于敏感多思,看的透彻,活得辛苦,小小年纪惹上这种难缠的病,他亦感到棘手。


    咳嗽之后,陆绩似耗空了全部力气,虚浮的目光被垂下的眼睫遮断,暂且平复下来。


    房外的声音却似浪潮般一股一股袭来。


    喧嚣而模糊的吵闹声中,孙权冷冽的声音如数九寒风。


    “兄长与我皆是失怙之人,你今日在我兄长的宴席上撒野,莫不是也想替先父管教我们兄弟了?!”


    不想孙权居然自己揭开一直不肯启齿的痛处,那人似梦初醒般,也不敢再醉:“某,某岂敢议论吴侯?某只是看不惯这小子借势张狂,少主切莫看错了人呐。”


    切切嘈嘈的蝇语中,却听陆逊不急不缓地问:“他一个寒门子弟,你说他借势,是借谁的势?”


    李隐舟几乎可以想见这两人的表情,一温一冷如早春和煦中还寒的风,最能让人卸下防备中了招。


    只听见气急败坏的怒号:“陆伯言!你不要明知故问!他分明……”


    “你说你不敢议论吴侯,难道是说吴侯心胸狭隘吗?”


    清亮的声音犹夹着风雪,由远及近踏破风声,孙尚香的身姿从屏风前一掠而过,旋即没入重重叠叠的人影中。


    她哗一声抖落了什么。


    接着温温柔柔地道:“阿艳,兄长说见你穿得单薄,让我把这袭白虎裘给你。这还是昔年陆府所赠,兄长妥帖地收了很多年呢。你和陆郎是知己之交,这虎裘送到你手里也算一则佳话了。你们说,是不是


    呀?”


    语气里分明的亲昵让本来旁观的人纷纷了悟,立即选好了立场出声指责方才刻薄的男人不尊敬吴侯,不容他再狡辩什么。


    “孔夫子都说有教无类,你这样言人失怙之痛,实在卑劣啊。”


    “吴侯心胸宽广,怎么会计较一个少年的言辞?我看是你以己度人!”


    ……


    门外一时哗然。


    李隐舟缓缓呵出凝在胸口的一口冷气。


    如今还对陆家耿耿于怀的世家多半对孙氏也颇有怨言,只碍于其气焰不敢声张。此番逮着暨艳指桑骂槐,也是一出积年的怨愤。


    孙尚香带来的话等于明摆着告诉顽固抵抗的世家,陆氏早就投诚了,所以才得到今天的庇护,想要为难陆家就是和他孙策过不去。


    若要指着暨艳是借陆家的势力嚣张,也得看看是谁愿意纵着。


    今时不同往日,江东已经成了吴侯的天下,连朝廷要员都要和他好声好气地商量说话,何况这些本来就因利而聚的世家。


    纷纷扰扰中,暨艳冷清的声音显得很是单调:“多谢。”


    这孩子并不蠢笨,只是不问俗事,有凌统在旁边指点,想必也能看清这场闹剧的真实意图。


    孙、陆两家之间的合作掩藏数年,如今终于破出水面,足见孙策今时今日对自己的信心——


    从此以后,江东之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不愧是小霸王,快刀斩乱麻。怀柔数年也该够了,再不给点颜色也会寒了已投诚的世家的心。


    如此想着,反倒轻松下来。李隐舟转眸看回陆绩,见他苍白的脸上无一丝血色,瞳孔微缩。


    “这是在庐江的时候,父亲他……”


    孙尚香并未点明陆府送白虎裘的时间,但陆绩很清楚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早到他毫不知情,只能在临别前听父亲淡然提起一句。


    李隐舟并不知道知道这虎裘的渊源,但一听便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孙策和周瑜联手杀虎的风姿,那时孙策便说是陆康要他杀虎才肯见他。


    居然早在那时。


    促成合作也不完全是陆逊一个人的念头,只是没料到陆康筹谋竟然如此深久,毕竟那时人人都只道他厌弃孙坚、孙策父子。


    陆绩忽一咳嗽,齿缝中染上殷红的血丝,李隐


    舟正欲查看,伸出的手腕却被他用力箍住。


    陆绩的手很凉。


    他问:“我今天的病,与昔年有关吗?”


    李隐舟慢慢怔住,摇头:“无关。”


    手上的力气方微微地卸下,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陆绩的所有力气,他垂下眼睫,昏昏绰绰的烛火中,眼尾的薄汗凝了一点冷光。


    “那么,昔年我的病究竟是偶然天赐,还是人为?”


    这个问题压抑在他心里很多年。


    他自幼孱弱,从小在病痛中长大,直到六岁才略有缓解,第一次随着父亲出了远门,第一次见到了庐江以外的山水与阳光。


    却偏在拜访了袁术以后得了那场重病。


    而他病愈之日,就是庐江城破、陆康殉城之时。


    外面的风波在一致对刻薄世家的讨伐中慢慢平息,隐约而模糊的人声渺然得不真实,小小的房间似遗世般空静。


    李隐舟拨开他的手,用衣袖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虚汗,直到他抬起眼。


    用一种撕心裂肺的眼神看着他。


    “你告诉我。”


    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以泣血般的嘶哑声音重复一遍:“告诉我。”


    李隐舟动作一顿,沉沉闭上眼,而后睁开:“是人为。”


    陆绩急切地追问:“是谁?”


    “不知道。”他据实以告,“师傅被请去庐江照料你的时候,你中毒已深,所以他老人家也无法判定是谁下的毒手。但事情也不是你猜测的那样,孙将军并未和陆家的任何人合谋用你的性命换庐江城门。”


    和暨艳不同,这个孩子是当年那场战火中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他有资格知道事情的始末。


    也不能让孙策背了袁术的黑锅。


    李隐舟将旧事一一告之。


    见他仍只是静静睁着泛红的眼,不得不沉声和他剖析当时的利害:


    “你中毒的事情本来在计划之外,只是那时将军不能确定陆太守愿意合作,所以想假借帮你治病威胁太守公。但当时太守公未同意,将军也没做什么阻止师傅救你,还帮我带了信进去告诉师傅救人要紧。他和伯言早有约定,那番威胁只是说说而已,但从来没有算计你的性命。”


    陆绩这才似梦中惊醒般脱力地闭上眼:“可我记得,那时,吴侯还是袁术的鹰犬


    ?”


    所以他不信这是个“计划之外”的事情,即便孙策不是主使人,也一定想从中借利。


    李隐舟一时竟然无言。


    怀疑的种子不是一日两日种下的,它已经在少年的心中扎根数年,将他的健康与理智一并汲取。旁观者只言片语的解释不能帮他除去心魔。


    半响,他只道:“我只能告诉你我和家师所看到的事实,你也和家师曾经见过,应该知道他的为人,绝不会因为利益见死不救。若是将军存心想害你,他肯定会提前带走家师,怎么会让他留在吴郡被太守公请走?”


    陆绩却仿佛已经酣然睡去,不再回答他。


    李隐舟知道他需要时间开解自己,长年累月的病痛像成群的蚂蚁一样在他的身体中筑了巢,时时刻刻地撕咬着他的思想,使他对一切的伤害变得异常敏感。


    当年的毒早就解开,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年苦苦压抑的痛苦与仇恨,或许他本早就可以获得健康。


    医人不医心。


    他隔了深深的屏风遥望人群中那个几乎被淹没的瘦弱剪影。


    心中蓦地升起一种庆幸。陆绩替他用心地维护着暨艳的自尊,或许暨艳也能擦去少年心底沉积数年的灰烬。


    还好他们都不是孤身一人。


    ……


    凌操不打招呼地掀门而入的时候,李隐舟已平复了面色,从他手里接过汤药:“怎么这么久?”


    对方浑不遮掩:“听你们在说话,不便打扰。”


    李隐舟端着温凉的药碗,语气平静:“我和陆郎彼此坦荡,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救人性命要紧,下次可别再延搁了。”


    凌操哼笑一声:“你少装,我是帮你在门口守着,这话若是给旁人听去了,可不得做多少文章呢。”


    得他两次襄助,李隐舟也颇有些好奇:“凌将军为什么几次三番帮我?”


    凌操宁可和他吵闹,也不想计算这些你帮我我帮你的人情世故,只不屑地抬眉:“都说过了,你救过我的故友。而且你也算主公的恩人,咱们是一路人,有什么帮不帮的?”


    李隐舟更想不透:“你的旧友究竟是哪位?”


    凌操更烦躁:“总之是个恶贼,不提了。”


    恶贼?


    李隐舟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张骑着阔大刀疤的


    脸——


    “是甘兴霸?”


    不等凌操回话,方才被拦在外头不敢靠近的人才纷纷涌进来,很识趣地对陆家的人表示关怀。


    李隐舟抽出凌操给的剑,面色不善地把人都赶出去:“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这才发现,宴会已经散场,只留下满目残灯冷炙、寂寂灯花。


    暨艳披着白色虎裘立于一片阑珊中。


    正静静凝望着他们。


    ——————————————


    将陆绩完好无缺地交给陆逊之后,李隐舟叮嘱两句用药,约好次日再看看,便带着暨艳踏月归家。


    十二岁的少年披着宽厚的虎裘,看上去有种佯装大人的滑稽,他自己也很嫌弃似的,一出门便脱了下来。


    离开喧闹了一整天的孙府,才惊觉今天冷得厉害,走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冷风钢刀一般刮过脚脖,令人不由汗毛竖起。


    但即便是这样,暨艳还是不愿意穿孙策给的虎裘。


    李隐舟打趣他:“你不会觉得孙伯符真的那么小气?以前顾邵日日和他吵,他也没针对人顾少主啊。”


    暨艳先他半步走着,视线中只有一道单薄的背影。


    “因为顾少主是世家之后,和我不同。”


    李隐舟嚼着这话里的意思,忽笑:“你不了解吴侯,他可不是看世家脸色的人,他看中顾少主,是因为他秉性刚直,不肯搅弄黑白,这样的人在世家里是罕有的。”


    暨艳的脚步一顿。


    他的肩头落着霜一样的月色。


    似想起什么,声音带着淡薄的愁意:“是因为木强则折,刚直的人在世家是活不久的。”


    李隐舟不知他所说的是顾邵,抑或是另一个憎恶脏污的偏执少年。


    陪他一起仰头望天,只见一轮极亮而极寒的月悬于重云之上,凝了冷冷的清辉,静静俯瞰人间风色。


    他道:“是,太过坚硬的木头反而容易折断,但若是浸在水里也会变得柔软,反而因此变得柔韧。顾少主虽然生性正直,但有性情如水的朋友,所以养出和软的性情。”


    他点到为止地停下,暨艳也并不再问。


    卸下一天的疲惫,李隐舟这时才在今宵的月色中沉浸片刻,随即大阔步迈过暨艳的身边,照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还不快回家,明儿还读不读书了?”


    作者有话要说:白虎裘是策瑜杀虎之后,孙策找陆康被拒之门外,然后陆康送的,不知道你们还记得不。


    是重点(敲黑板),画起来,以后还要考的。


    51、第 51 章


    翌日晨时。


    暨艳推醒了在桌边熬了一宿的兄长。


    李隐舟有些懵然地揉了揉眼皮, 旋即从睡意中清醒过来:“早上了?”


    暨艳给他披上一层更厚实的衣衫:“昨天下了彻夜的雪,今天想必更冷。”


    他熬了一宿研究那柄弩/箭和陆绩的病,浑没有听见一丝风雪的声响, 困倦中和衣打了个酣黑的盹,一睁眼已是天光敞亮了。


    这一场雪下得无声无息。


    看来彻夜不眠的不是他一个人。


    李隐舟打了个呵欠, 抻腰将骨头扭出一声咯吱的声响, 才觉得周身的疲倦散去了些,方将衣服系拢:“走。”


    暨艳跟着他的脚步走出门, 趁着两人脚步轻快,将昨天没问的话道出来:“阿姊以后就留在孙府了吗?她不回来和我们一起住了吗?”


    昨夜孙茹和他之间的事情暂时没有告诉顾邵与孙尚香二人。


    不过李隐舟还是拜托她留在府里看顾夫人母女, 尤其留意有谁偷偷地靠近孙茹。


    这些事和暨艳本无干系,他脚步带风地往前走着,信口道:“看她自己。”


    除了极冷的那几年, 南国的雪总是细如齑粉, 于夜里无声息地在青黑的瓦片上铺上一层粉白糖霜,随后即在朝日升起的片刻化成薄薄一层湿润的水迹。因此虽然比不得北方的隆重的寒意, 却总有一股湿冷往人的膝盖里头钻。


    这样的清晨里, 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只觉鞋里头像灌了铅似的冷硬。


    李隐舟领着暨艳熟门熟路地走进陆府,视线不经意穿过被雪浸得墨一般湿黑的梅枝下, 一道清癯身影豁然映入眸中。


    或许因为病,陆绩总给人一种单薄的印象, 如一张顶好的画, 只能供在香火上精心养护着, 沾不得半点阳春水,否则就会立刻浸湿碾碎,不能修复。


    他就这样站在布着寒意的冬景里, 莫名看得人心头一揪。


    李隐舟蹙眉道:“劝他回屋里,他的身体经不得折腾。”


    这些年外人都说他是忧思过重,所以积虑为疾,因此暨艳也没做多想,踏着泥泞飞快跑到陆绩身边。


    苍白的冬阳从错乱的枝桠间洒下,将少年露出的纤细脖颈照得玉一样莹白。


    ……


    走到陆府的书房前方让相熟的仆人通报了里面,半响却不见开门,似乎在他之前早有来客。


    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却见周晖推门而出。


    李隐舟只觉他也忒忙了些,早些年对那双森冷的眼眸的畏惧渐渐消散,越发觉得他真是个努力勤劳的绝佳员工。


    且拿着一份工资,干着三家的活,不可谓不劳模。


    周晖亦改了昔年刻意营造的阴鸷之气,眯眼笑着以掩盖细长的瞳孔,玩味地瞟他一眼算打了个招呼,随即擦身走开。


    李隐舟也没心思去揣测他来此的目的,在仆人的点头示意下跨进门,却见陆逊和孙权二人立于窗前,皆透过薄薄的冷雾缈然北望。


    听见脚步声,陆逊方转眸过来:“这么快?”


    李隐舟点点头:“来不及延搁。”


    目光迟疑片刻,不知陆绩的事能不能让孙权听,却听陆逊随和地道:“说,无妨。”


    他这么利落的态度倒让李隐舟略有些讶异。


    陆康死后,陆逊的性情也改了许多,笑容愈少,但更见淡静。


    也不似往昔,什么事都不愿和人分说。或许是陆康的以身相护,也或许是家主的责任,他似乎终于迟来地明白什么是分担。


    细雪融在窗柩,折出清浅细碎的日光。


    李隐舟放下心来,这才将自己的判断和盘道出:“陆郎所患的是,应该是肺痨。”


    也就是现代医学中所说的肺结核。


    低热、盗汗、咯血,以及高消耗下的瘦弱身材合阴虚的脉象,都可佐证。


    他略过繁杂的诊断过程,单刀直入地告之结果:“家师说过,此病多为劳累者所得,所以陆郎是思虑太深,劳心伤神,虚亏了身体,才染上此病。”


    孙权照旧望着苍翠远山,道:“张先生可有解法。”


    “有。”李隐舟有一丝庆幸,他和张机亦师亦友,术业各有专攻,在传染病这块上,遍行四海的张机有着无人能比的丰富经验。


    张机走时不带长物,厚重的笔记和草稿都留在了吴郡,这些杂乱无章的记录,在将来的中医学历史上,会有一个响彻千古的名字——


    《伤寒杂病论》。


    他道:“师傅有两方,谓大黄虫丸、地榆葎草汤,合可保肺。不过这种病驻根深久


    ,不是一两年就可以药到病除的,陆郎还须好好将养,以后不能再如此忧思了。”


    在这个时代,传统中医对肺结核的认识还停留于一种慢性消耗疾病,但擅长感染类疾病的张机已经隐约意识到这是一种传染性疾病,提出的方剂中有不少“杀死肺虫”的药材。


    虽然和现代的抗痨药不可同日而语,但数十年的经验亦不可小觑,何况陆绩养尊处优,本身具备极好的治疗环境。只要能解开心结豁达地活着,即便不能根治,也足以抑制住病情的发展。


    陆逊凝眉片刻,方道:“很多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他,以为从父年幼体弱,只要安闲读书就好,却没想他思虑深厚,或许成了心魔。”


    他喃喃低语的一席话,却蓦地令李隐舟心尖一凛,似有什么隐患被无意地戳破了。


    孙权却听出另一件事:“张先生竟然抛下你们走了?”


    “他哪里肯留在这里这么久,都……”李隐舟随口的回答骤然打住,忽然想起当年给他解释的那封信其实落在了孙尚香手上,孙权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庐江城以后发生的事。


    陈年旧伤疤,不揭开也罢。


    他换了个口风:“都好几年了,何况他对吴侯一向敬畏,当然避之不及了。”


    “跑的真快。”孙权也猜出张机的心思,略算一算也近十年不见,那个形销骨瘦的老人他都几乎记不清模样了。


    李隐舟听出些遗憾的意味,反问:“少主有什么事找师傅吗?”


    孙权却只是瞟他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算了。”


    李隐舟满头雾水地看向陆逊,用眼神询问这话到底省略了些什么。


    对方却从容淡定地转开话题:“那柄弩/箭,你研究好了么?”


    这两人摆明了有事瞒着他。


    他好奇心大炽,但知道如果陆逊有心要瞒就绝不可能让他知情,干脆敛下眼眉,暂且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他取出用麻布裹了数层的小箭,隔了厚厚的布料捏着:“箭头淬着毒,是断肠草。”


    这个骇人的名字一出,两人神色皆微微一动。


    李隐舟继续道:“一旦中毒,就会腹痛如断肠,上吐下泻,浑身无力,最后力竭而亡。普通人若是吃下断肠草叶片,只需要三五片就能


    毙命。”


    孙权眼中映出箭尖冷光:“既然你来了,想必知道解法。”


    捏着小箭的五指微微转动,闪动的寒芒中,李隐舟眼神愈发沉重:“毒性剧烈,很难解。”


    “这样毒的手段。”孙权凝然不语,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许贡的门徒果然是要置兄长于死地。”


    他语调骤然放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还好,你躲过去了。”


    见他如此严肃,李隐舟摸摸鼻尖,不说话。


    陆逊却忽转眸看他,微微波动的眼神似看穿了什么,敛为笑意:“说老实话。”


    果然是骗不了他的。


    不过能逗一逗素来冷肃的孙小将军,倒也算不虚此行。


    李隐舟万分遗憾地摇摇头,嫌弃地瞥着这柄未得逞的凶/器:“可惜剧毒的是断肠草的茎叶,其中毒素并不与水交融。他们用断肠草熬了汤淬毒,其毒力只剩下其中万一。”


    断肠草的毒性来自于生物碱,而百分之九十九的生物碱难溶于水,许贡的门徒大概是道听途说断肠草的剧毒,却压根不知道这玩意儿的理化性质和萃取办法,处心积虑的筹备毁于落后的医疗知识科普水平。


    可见科技水平才是第一发展力。学不好数理化,连暗杀都干不好。


    李隐舟玩笔似的闲闲转动小箭,在空中掠出几道残影。


    箭头上这点毒用炭粉足够解开,不成问题,可怕的是用毒的心。


    也许下一次他们就会换一种手段。再蠢的恶人只要聪明一次就能得逞,可再聪明的人也难免有一次疏漏。


    就这么坐以待毙,不像是孙策的风格。


    转脸敲向满脸阴郁的孙权,似不见他隐隐抽动的额角:“你们昨夜和吴侯商议,他是怎么打算的。”


    脸上毫无一丝愧疚的表情。


    孙权咬了咬牙关,半响才逼出一句话:“和你无关。”


    说翻脸就翻脸,还是小时候那股装凶的幼稚。


    也唯有这种时候,才觉得这冰锥似的人胸膛里淌的也是热血。


    李隐舟松懈下紧绷了一整宿的神经,长长呵气,在鼻尖笼成聚散的白雾:“周晖兄长今日来访,应该不是来串门的。”


    谈及正事,陆逊亦收敛笑意:“的确,有个消息还没告诉你。”


    “袁术公,今年冬天,病故了。”


    作者有话要说:老话了,小说≠现实,断肠草本身毒性快赶得上□□了,□□就是柯南里那个喝一口就嗝屁的毒,还是很危险的


    明儿争取日6,先立个flag,我一定可以!


    52、第 52 章


    袁术这个遮天蔽日的名字竟就这样轰然倾倒于病魔之下。


    李隐舟一时不敢相信, 给予这位天怒人怨的暴君最后一击的,不是智慧的曹操,不是仁义的刘备, 也不是狂狷的孙策。


    而是疾病。


    暴君也好,枭雄也罢, 在生老病死的无常面前, 这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都褪去史册的粉墨,成为最寻常不过的肉/体凡胎。


    陆逊顿了一顿, 继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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