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去京城路途遥远,好在船家经验丰富,选对了出发的日子,江上的风浪不算大,黛玉便趁着风平浪静的时候领着林榛温书习字,又教他背了几十首诗,欣喜道:“你这手字,还真是我的亲弟弟。自古书画不分家,你若是学画,想来也不会差。”
绘月一早上起来便伺候两个小主人读书,磨墨磨得手酸,正偷偷打呵欠呢,听到这话,笑道:“姑娘这是要夸大爷还是夸自己呢?”
黛玉落下笔,给林榛示范了一手蝇头小楷,吹了吹墨,笑着举起来问道:“我这个字,夸不得么?”
绘月一眼看去,只见字体清新秀逸,工整细腻,不觉叹道:“姑娘这字,竟像从前太太挂着的那幅王羲之的了。”
黛玉道:“你倒认得王羲之的字,那其实也不是王羲之的真迹,是唐人临摹的,几可乱真。那幅字是你收着的罢?还记得收在哪个箱子里的?若有闲时,倒不妨找出来,给榛儿临摹,比我的像样。”
“东西倒不难找,只是箱子都堆着,如今在船上不方便搬动。”那幅字虽非真迹,毕竟是贾敏生前喜爱之物,姑娘就这么大方给了林榛?绘月有心劝阻,却也知道不合适,只得先这么说。
黛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推了推林榛的肩膀:“你先回自己屋去,把你昨儿的功课再检查检查。”
林榛看了看她,又看看绘月,嘿嘿笑了一声,出门时正好遇见了丹青回来 ,他还揶揄地挤了下眼睛,看得丹青直笑:“大爷在乐什么呢,挤眉弄眼的?”
黛玉没搭她的话,只低着头,轻抚着腰间的半块玉环,直到丹青、绘月都垂手敛眉不敢言语了,才轻声问:“之前我和父亲商议把家里一些人放出去,当时只顾着想,我从没见过外祖母,也不知荣国府里是个什么情况,得带上你们才能安心,倒忘了问你们自己的意思,从前母亲还在病中的时候就考虑过你们将来怎么办,兴许你们有打算呢?”
贾敏在病中确实也操心过丹青、绘月的前程,若她们是雪雁这种小丫头,和黛玉差不多的年纪,将来能跟着姑娘去夫家,或是给姑爷做房里人,或是做管家媳妇,又或是求了恩典,放出去做平头娘子,都算是做丫头的“结果”,只看各人的缘法。但丹青、绘月这两个都是已经及笄的大丫头了,有她们照料黛玉虽然更放心,但要她们等姑娘嫁人的时候再考虑以后,就太晚了,说不好得耽误了一辈子。黛玉这次带着她们俩一起进京,也有这方面的考量,若是把她们留在林家,能走的路实在不多。
丹青好歹还有王亮家的这么个亲姐姐在,跟黛玉的乳母王嬷嬷也沾亲带故的,有人教她这些。绘月却只有个不着调的舅舅,从没想过以后的,只看她自以为和林榛隔了一层,不觉得林榛是她正经主子就知道了。
黛玉一面心疼弟弟,一面又忍不住心疼绘月的愚忠:她但凡有爹妈教一教,知道多替自己考虑考虑,都不会憨成这样。想到这儿,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叹气道:“之前父亲把你舅舅一家放出去的时候,你那个舅妈还来找你,说了好一通恶心人的话,还是丹青去替你打发了她走。可我怎么听说,你哭了一宿,临走还是把自己这么些年攒下的月钱给你舅舅送去了?你这个样子,便是到了国公府,请外祖母给你安顿前程,也叫人担心。”
绘月的舅舅一味只知道吃酒躲懒,林府放人出去,他在头一批的名单上,她舅妈指着绘月的鼻子骂她没出息,白在太太屋里伺候了,怎么就不能像丹青似的带一家子进京去?越说越不像话,绘月平日里就不是个伶牙俐齿的,被舅妈当着人的面说成这样,只会哭,还是丹青去问她舅妈:“你倒是知道你外甥女在太太屋里呢!这么多年多少双眼睛盯着她,除了给她丢脸,你倒是关心过一声?如今倒嫌她没脸了,好意思!大爷和姑娘在里头读书,你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是生怕他们听不到 ?要我说,你再闹下去,连最后这点子脸也别要了。自己平时活干成什么样?主子们就是直接把你们撵出去,一文钱不给,也是他们的恩典,何况这回还放了身契呢?”又叫看门的婆子来把人带走了,谁知道转头就见绘月担心舅舅没钱过活,把攒了这么多年的积蓄给送去了,气得她已经好几天没搭理绘月了。
绘月一直以为这事儿只她们几个丫头知道,如今被姑娘提起,一时羞臊难堪,脸憋得通红。黛玉叹气道:“你年纪轻轻就能攒下钱来,你舅舅舅妈干了一辈子,怎么还要用你的钱?是之前月例银子少了他们的了么?”绘月忙道:“自然不是,只是我舅舅要养家糊口,又没什么本事。我自己一个人,吃喝不愁,就算到了京里,也有表姑姑表姑父照拂,不比他们,一家子那么多张嘴要吃饭……”
黛玉问:“你表姑父是哪一个?”
绘月道:“他叫吴新登,在荣国府管着银库房。”
那看来是荣国府的体面仆人了。黛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没见过他,就笃定他会照拂你了?母亲只恨没有早替你们做打算,我带你们去外祖母家,一是实在人生地不熟,需要两位姐姐帮衬我。二来就是,去了京里,你们总归能选的路多些。”她叹着气对丹青道,“你问刚刚为什么榛儿挤眉弄眼的?他也听母亲说你们的事,在和你们说笑呢。”
虽是说笑,但两个大丫头已经到了该考虑终身的年纪却是不争的事实。丹青不理绘月,也是气她脑子糊涂,亲舅舅都靠不住,竟然还想着靠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的表姑表姑父?假如她被许了人,难不成她那个表姑父还能给她置办嫁妆?
绘月听了这话,磕头哭道:“我不要什么前程,就想一辈子服侍伺候姑娘。”
黛玉看着她直叹气。
丹青见绘月哭得可怜,也心软了,跟着磕头道:“姑娘是一片好心,只是奴婢们着实没有那样的心思。还请姑娘看在从小的情分上,成全了我们。”
黛玉道:“你们先起来。”这事其实从不由着这两个丫头愿意不愿意,甚至她这个小主子的心意都不做数,“母亲常说,外祖母是个怜弱恤下的,又从来最爱女孩儿们,你们又有亲戚在她面前说得上话的,她老人家若发了慈悲,看你们年纪到了,岂有不管的道理?”
绘月忽然意识到,丹青说她糊涂,真是一点没说错!原先只想着她是姑娘身边有头有脸的大丫头,每个月的月钱都花不完,就是把体己给了舅舅又如何?却不想这丫头也不能当一辈子,便是她自己乐意,倘荣国府哪个有头有脸的小子看上了她,或是哪个主子要收她做小,姑娘难道能为了她,拒绝国公府的长辈?丹青至少还有姐姐姐夫能替她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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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有什么?真要指望从没见过面的表姑父么?何况,不管是给主子爷做小,还是配小厮,就真的能算“出路”吗?从前太太身边那么些个体面的丫头,嫁了人以后又有几个好的?
眼见着绘月在身侧浑身发抖,连嘴唇都在打颤,丹青心一横,壮着胆子道:“姑娘说笑了,我们又不是国公府的人。老爷都说,荣国府的排场是咱们想都不敢想的,他们老太太有那么多下人,若是连我们都要她老人家管,未免太辛苦了。倘若姑娘和榛爷哪天嫌弃了我们,要赶我们走,我们自然不敢说什么,那也是回苏州去,没有赖在荣国府的道理。”
她直说自己是林家的人,不受荣国府主子们的管,倒叫黛玉惊奇起来。她今儿个特特地把两个大丫头叫来,说这么些个话,其实就是怕她们被亲戚们带得倒向荣国府那头,怠慢了她和林榛——若真到了那一步,多年的情分也只能放下了,还不如早早散了,免得落个伤心。幸好丹青听得懂她的意思,而绘月……她看了看仍一脸惶恐、不知所措的绘月,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两个大丫头比自己大了整十岁,可是对于母亲来讲,也只是两个小女孩儿罢了,还可以慢慢教,只是母亲来不及教导她们了而已。
可是该由她这么个更小的来教导这两个大丫头吗?
黛玉摸着玉环想道,母亲处理孙家那样雷厉风行,何尝不是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其实不必考虑那么多的,我只需要让绘月心里头有榛儿这个主子就好了。
“既然你们都说我做得了你们的主,那就不等去到京里问过外祖母意见再决定了,我自己先定下吧。你们都说不作他想,我就当真了。”黛玉道,“榛儿身边缺一个大丫头,绘月,你就到他那儿去吧。”又道:“你们的年纪,若是还在母亲房里,该提成一等丫头了。只是我和榛儿年纪还小,不够格使一等丫头呢,只能先把你们的月钱涨了,从这月起,你们就按着一等丫头的例领一两银子一吊钱的月银罢。”
她端着主子的架子安排完,又对绘月道:“我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到了京里外祖母家,他其实举目无亲,只我一个亲人,但我又何尝不是只他一个呢?他不是能受得了闲气的性子,你在他身边,好歹让他受了委屈能找到人诉苦。”
绘月含泪应道:“是。”
丹青帮她收拾东西去林榛房里,忽地轻声道:“姑娘也是尽心替你考虑了。”
绘月不解。
丹青道:“你想,荣国府的老太君和榛大爷到底隔了一层,她再怎么样,也不能直接插手安排榛大爷的大丫头。你要真想当一辈子的丫头,在榛爷那儿是最好的。当年太太房里的姐姐们,走得走,嫁得嫁,有几个比当丫头的时候自在的?都说我姐姐命好,当上管事媳妇了,可是真让她选,王亮家的真就比太太身边的画溪姑娘体面?”
绘月愣了一愣,忽地问:“那你怎么办?”
“你是真憨。”丹青笑了,“姑娘现在尽心替你考虑,自然也会替我考虑。跟着这样的主子,我有什么好怕的。”又劝道,“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不乐意离开姑娘,但是好好地伺候好榛爷,姑娘才放心。榛爷若有了什么不好,姑娘也不好过。别辜负了姑娘的这片心意。”
绘月低头道:“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