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野奈奈捂着脖子跪倒在地上。
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溢出，哗啦一声，如小瀑布一般。
被阴了啊，日野奈奈不好意思地想，没想到这只鬼还有余力发动最后的突袭。
眼前的视野开始晃动，她在脑海里复盘。
不，或许不是鬼的本体偷袭她，是离得近的未消散木偶吗？
是她惯性思维了，认为鬼会马上死掉，但现在看来或许实力越强的鬼死得越慢。
血越流越多，从奈奈的衣服周围渗出，悄无声息地汇聚成一大团血泊。
有人颤抖着手在她面前跪下，粗糙的掌心慌乱地叠在她捂着喉咙的手上。
似乎有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呼喊她的名字，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大腿上。
模糊的视线里，日野奈奈看到不死川实弥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眼里布满血丝，焦急恐慌的意味在那双幽紫色的猫瞳里蔓延。
他似乎在说着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死？
日野奈奈想笑，她怎么会死呢。
破碎的笑声从空洞的脖颈间溢出，发出嗬嗬的声音。
“喂，别再动了啊！别说话啊！”不死川实弥使劲捂着她的脖子，鲜血染红了他的掌心。
他眼睛红得能滴血：“不是你拜托我去救人吗！我救了啊！”
“是你说的人命比杀鬼重要吧！要活下去啊，活下去啊，混蛋……”
声音逐渐哽咽，不死川实弥感到自己手下的温度在慢慢溃散，少女温暖的体温逐渐走向冰冷。
“齐木他已经去喊人了，坚持住啊日野……”他扶住少女的身体，力道越来越重，是日野奈奈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倒。
好吵啊，不死川。日野奈奈闭着眼睛，耳朵边上全是少年痛苦的呐喊。
她不会死的，她不就正在用反转术式治疗自己吗……
浅金色的咒力在掌心绽放，渗透进日野奈奈被贯穿的喉间。
咒力在贯穿伤下飞快消耗，血肉在她的手下再生，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
微不可见的金色光芒在少女的喉间闪烁着，不等不死川实弥看到，就被日出的光辉盖了过去。
不知何时，月亮已悄悄沉入地底，一轮硕大圆满的红日在远处的地平线升起。
柔和的光线缓缓向小镇一角倾倒，废墟的尘埃在阳光中游动，血泊泛起金色的涟漪。
手下的体温到了极低的一种水平，不死川实弥抖着手，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的手不再和日野奈奈叠着，转而握住了少女向内扣的肩膀。
弟弟妹妹的死，母亲的死，相遇不久的日野奈奈的死……
白发少年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憎恨如毒蛇搅住了他的灵魂。
不可原谅，鬼，不可原谅！
扣住少女肩膀的双手骤然捏紧，不死川实弥低着头，一字一顿。
“我会杀光天下鬼，为死去的你们报仇。”
字字泣血，仇恨滔天。
我、还、没、死……
日野奈奈努力挣扎了一下，但咒力仍在飞速消耗，累得她睁不开眼。
本来之前杀鬼就在持续消耗咒力，现在的反转术式更是加倍叠加咒力使用，她感觉身体快要被掏空了。
……但是居然还没被掏空。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疲累的大脑迟钝运转。
被疼痛麻木的体内，一直有一股微小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出。
——来源外界。
日野奈奈的思绪空白一瞬。
她将注意力聚焦，再聚焦，循着那股莫名咒力的方向而去。
——落在了不死川实弥在她肩膀上的双手。
……
……
“来源”？！
日野奈奈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累了，她猛然睁开双眼，对上不死川实弥惊骇的眼神。
她震惊地和不死川实弥对视。
“你……”她气若游丝。
刚想说话，就捂着脖子干呕了一下。
坏了，喉咙还没修好。
她悲哀地想。
不死川实弥脑袋嗡嗡的，他瞪大眼睛看着半靠在自己怀里“死而复生”的少女。
刚刚暴怒狂躁的情绪被戳了个洞，漏了大半，他愣愣看着开始咳嗽的日野奈奈。
少女弯腰咳着，黑色发丝还染着大片红色，黏在脸侧，与皮肤的惨白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的手指无力地搭在他的手臂上，狼狈不堪，疲倦尽显。
但是……还活着。
“还活着”三个字敲入神智。
像是溺水的人重回水面，不死川实弥猛地抽气，将日野奈奈紧紧揽在了怀里。
本来就喘不上气的日野奈奈呼吸一滞，她两眼一翻挣扎着拍他：“松，松手，呕——”
她被少年勒得视野发黑，恍惚间，不死川实弥的背后渐渐浮起六道虚无的幻影。
是人的模样。
一个温柔的女人，几个活泼的孩子。
他们感激地看着她，对她微微鞠躬。
日野奈奈睁大眼睛，将他们的口型收入眼底。
“谢谢你还活着”。
幻影悲伤却温柔的眼神落在白发少年身上，而后悄然消散了。
日野奈奈下意识伸手，却只摸得一片冰凉的空气。
而后她胸腔里终于涌入一股氧气。
是不死川实弥发现自己差点又把她勒死，惊慌失措地放开了她。
“你还好吧？”他紧紧盯着日野奈奈，眼睛眨也不眨。
“还好……但是不死川，你背后有鬼啊……”少女神游般说。
鬼？
不死川实弥眉眼一压，凶狠抽刀向后砍去。
挥了个空。
再转头时，黑发少女已经又闭上眼睛倒了下去，他心脏停跳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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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慌忙接住了她，在得而复失的恐惧卷土重来前，少女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面庞。
如同春天的煦风。
不死川实弥直直地接着日野奈奈，愣了好久。
太阳照耀在他身上，日光映亮一切，包括少女起伏的胸脯。
……她睡着了。
不远处，匆忙的脚步声朝这里赶来，伴随着几声“这边”“伤员在这”“开始准备抢救”，不死川实弥把日野奈奈小心平放在地面上。
他的手颤抖着轻轻捉住奈奈放在脖子上的手指，慢慢地拉开。
他看见了少女本应留有贯穿大洞的喉间。
只余一道微微渗血的细长伤痕。
*
日野奈奈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她似乎做了很多梦，但是却没记下任何东西。
醒来时，脑海中仍留有梦境的余温，随后记忆如海水般退潮。
日野奈奈缓了一会儿，才看到正对自己的天花板。
“笃。”
耳边传来惊鹿敲击石钵的声音，她慢慢侧头看去。
脖颈间的纱布很厚重，日野奈奈艰难扭头，看见侧对她的一个熟悉身影。
那人支起膝盖，右手手肘撑在上面，托腮看着外边的庭院。
黄绿色的龟纹羽织在榻榻米上安静地垂落。
“……锖兔。”日野奈奈轻轻发声。
细微的呼唤被捕捉，锖兔平静转头，银色瞳孔倒映着奈奈苍白的脸色。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传来，他挪到日野奈奈身旁的位置，跪坐下来。
日野奈奈是高兴的。
一睁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朋友，从梦中醒来的恍惚感被重逢的雀跃代替。
“你怎么在这？”她笑着问，又疑惑道，“或者说，这是哪里？”
锖兔看着她，唇轻轻抿着，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
仍处冬日，天气却意外得暖和，日光带着些许热，榻榻米烘出暖洋洋的清香。
穿堂风顺着敞开的障子向另一边掠去。
日野奈奈微微眯了眯眼睛。
再眨眼，一根食指轻轻顶在她的眉心。
淡淡的阴影覆盖住了少女，锖兔向前倾身，日野奈奈清晰地看见他眉眼起伏的每一处。
“锖兔……？”她有些茫然。
热度从锖兔的指尖传来，流入日野奈奈的知觉。
从仰视的这个角度看去，少年脸颊上的伤疤隐在日光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但对熟悉锖兔面容的奈奈来说，还未完全蜷入阴影里的疤痕尖尖更加明显了。
她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上面。
眉心的手指在少女目光停留的那一刻开始移动，虚虚划过鼻梁、嘴唇、下巴，滞在被纱布层层包裹的上方。
日野奈奈若有所感。
沉寂的室内响起锖兔淡淡的声音：“日野奈奈，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