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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鲜血

作者:秋鹤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陛下,江南不好治啊”


    江南司官严敏安跪在御书房,已经诉了一个时辰的苦。


    他日夜兼程赶回来,一回来就直奔御书房,跟孟昭川东一句西一句,只说着江南的奸民猖狂。


    孟昭川揉着眉心。


    一阵响动,陡然冲破了御书房的窗棂。


    风,愈来愈大了,冬日的恶寒侵袭入户,冷得人身心都在瑟缩。


    王铮立马跑去关窗,站了一个时辰,他都快听睡着了。


    “你且说最要紧的几桩,就是把你严敏安的脑袋砍了都办不了的!”孟昭川猛拍着桌子,语气怨怼。


    严敏安吓的立马又拜了大礼,头磕碰在冰凉的地上。


    “陛下!真非老臣凭空捏造啊,这江南不是人管的,老臣就是献上一家百来头脑袋,都接不了这弥天大任!”


    严敏安又磕了三个响头,娓娓道来,


    “税收之事,老臣就不多说了,想必陛下听得早就厌烦了”


    “新增之策,最要紧的,莫过于江南女学,单就这一点,要了老臣半条命!老臣半生都没见过这样的蛮人!”严敏安谈到这点,一甩袖子,颇为生气,


    “我们的官吏一一去讲理,规劝当地女子参学,您可知,那些家里的人都怎么说的?”


    “他们说,那些女子但凡出这个门,就乱棍打死,还私立‘不孝女’祠堂,专门威逼这些女子,谁敢去,就绑进这个祠堂受众人唾骂!”


    “这女学私塾,我们办一所,他们烧一所,哪有这个道理!”


    “依老臣所见,就该调派军队镇压,让他们见见真刀子!陛下对他们太宽和了,让他们这般放肆!”


    孟昭川当初下诏,没想过地区之间诸多差异,上京城女学繁荣,是从先帝作为女皇就开始行办的,江南城男耕女织,加之男尊女卑的根深蒂固,如今这么推行,确实困难至极。


    “把归命侯找来!”孟昭川叫着王铮。


    王铮匆匆跑了出去。


    “还有那运粮官船,我们运一船,他们推一船,死活不让我们北运呐!说着烧了都不给我们!哪有这样的人!”严敏安嘀咕个没完,孟昭川干脆挥挥衣袖,让他回家睡大觉了。


    孟昭川看着堆叠如山的折子,百般气愤涌上心头,抬手,将这堆烦人东西一扫而空,三三两两哐当掉在地上,当真还扫出几分快意。


    “不省心的东西”孟昭川咬着牙骂着。


    姜令刚一入殿,险些被扫在地上的毛笔滑倒。满地都是折子,孟昭川蹲坐在地上,扶着额头,眉心紧蹙。


    “你来了?”她有些疲惫地朝姜令说着。


    “参见陛下”姜令行了礼,孟昭川摆手免礼,姜令起身,逐一拾起地上的奏折文墨。


    “您别…奴才来就行了”王铮眼尖,赶忙上前收拾着。


    姜令已经捡了好几个折子,正准备帮蹲在地上的孟昭川放回桌上,她突然开口了。


    “打开看看吧,本就是给你看的”


    “是”姜令淡然答着。


    孟昭川看他,一脸义正辞严的样子……


    像是比前几日呆了许多。


    “是因为那件事吗……”孟昭川想到当时在斜坡之下,两人那尴尬的情形。


    她得出结论,姜令是故意装正经给她看的。


    不过眼下,都不重要了,她快被姜令这闹腾的苏国折磨得头晕了。


    “我朝百姓一向温顺谦卑,不会做出如此行径”姜令认真看完,合上奏折,对孟昭川说着。


    他神态庄重严肃。


    “行,不是你苏国百姓做的,是我卫国百姓做的,可以了吗?”孟昭川讥讽着。


    “如今…不都是卫国的百姓了吗?”姜令冷哼,两人四目相对,无言。


    一句话,空气又成了无边的沉默。


    “那你如何看?”孟昭川脾气到了极点,冷淡地看着姜令。


    “陛下本可以居于中原,享中原广地,继位永昌,山河晏平,却要南征北战,囊括四海,既有这般的荡平天下之决心,就要有承载它的肚量!”姜令似是在讥讽她,不该如此躁郁。


    “如若这般意气用事,索性居于中原,做个闲散帝王,也享富贵一生”


    姜令神色丝毫没有畏惧,他蹲在孟昭川身旁,和她对视着。


    孟昭川气得咬唇,将手中的折子直直扔向姜令。


    啪——


    姜令额头被那尖锐的折子砸出了血。


    猩红的血液,流在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凄艳又悲凉。


    姜令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对孟昭川大拜着,纹丝不动。


    “你有什么资格嘲讽我!姜令,你最没资格嘲讽我!”孟昭川愤怒地指着姜令大吼着,


    “你是在那江南逍遥日子活腻了的,你自然不知我的苦!”孟昭川一只手拍着桌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你父死子继,天横贵胄,自然只要守好那五尺的龙椅就行,你哪知我女子继位,江山夺手,来之不易,哪个国家不是虎视眈眈,我不去伐讨他们,他们自然要来吃了我,我凭什么要居守一方做个缩头的王八乌龟,凭什么就要享这看得见边的笼里富贵!”


    “姜令,你是败寇,你最没资格说我”孟昭川半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姜令。


    虽然,姜令此时双目盯着地面,都看不到她眼里的杀意。


    孟昭川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说出这样锥心的话,今日的话,加之上次姜令的行径,让她着实恨得要命。


    孟昭川怒吼,王铮和秋萍,还有一众内侍都吓得赶忙跪了下来。


    孟昭川真觉得,自己要被忙疯了,逼疯了,她不知道史书所写,仁慈治国的君主是什么个性,她真心佩服这些人——


    这些整天面对这一大摊子事还能仁慈温和之人。


    不过一看,自己的版图是他们的几倍大,她也不羡慕了。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同,地少,管的人少,人也平和些。她孟昭川承接这么大的地,自然要管这么大的人,地越多,人越多,是个人都会管的烦死。


    版图越大,皇帝越不好当,性子就越烦,脾气也就越差,有时恨不得一把火全烧了,自己也跳进去得了,老娘就当个昏君,残暴,脾气大,疯子,又能如何?


    当然,疯归疯,想归想,还得继续干。


    姜令卑谨地跪在她面前,如刑场上的苦囚犯,身上虽然没扛着亡命木碑,却又好像扛了千斤重的木碑。


    姜令额头的鲜血,慢慢铺散开,逐渐浸润了孟昭川的凤纹鞋。


    她踩在他的鲜血上,从地上毅然起身。


    地下,姜令跪拜着,纹丝不动。


    孟昭川心里骤然一紧,难得近来和他有些缓和的关系,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他?


    但孟昭川觉得,自己说的一点没错,她向来没有推翻自己言论向别人躬身道歉的习惯。


    朕,不会错。


    姜令微微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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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重重跪下,朝孟昭川狠狠磕着头,


    一次


    两次


    三次


    那处头上被她打的血痕,如今在地上晕出三朵红花的样式。


    “臣代江南百姓求得陛下谅解,是臣愚钝,在江南时无德无能、治地不周,臣之过错,无关乎庶民秉性”姜令义正言辞,“明日,臣亲写千字招安信书,交予陛下发行江南,尽臣协陛下治国绵薄之力”


    他木偶一样的神情,刺痛了孟昭川的心。


    他现在,连吵也不想跟她吵了。


    姜令早已变成死灰一样的心境,人偶一样的人,麻木不堪。


    那日,孟昭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他走的,只看他形销骨立,歪歪倒倒地朝门外颠簸而去,心里涌上苦涩。


    和他,永远是这样的结果,两败俱伤。


    孟昭川无端觉得,杀了他,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是她舍不得。


    “去地牢”孟昭川突然朝王铮说着。


    “地…地牢?”王铮觉得自己听错了。


    地牢里,关押着孟昭川前半生最大的敌人——魏渡。


    两人分别是先皇的义子义女,先皇驾崩后,孟昭川率军宫变,夺取皇位,将这位义兄关入了紫禁城的地牢之中。


    她现在,无端想去看看这位“哥哥”。


    上一次见,还是孟昭川登基的前夜。


    许多年了。


    阴冷、潮湿的地牢,暗无天日。


    魏渡,被关了五年了。


    孟昭川拖着步子,往内缓慢走着,直至尽头,唯一有月色泄下的光明之处。


    一人,坐在地牢之内,读着书卷。


    这是个比较宽大的牢房,家具样样齐全,可以说,除了太阳和自由,这里什么都有。


    魏渡听到脚步声,视线从书册转移到姗姗而来的女子。


    他有些认不出了。


    常年,或是梳着双丫髻,或是一根木簪挽发的女孩,如今戴上帝冠,着玄黑色凤袍,威武神气。


    魏渡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


    每走一步,沉重的铁链铃铛作响,昭示着他境况的悲戚。


    “你瘦了”魏渡只是冷笑着,看着孟昭川。


    “江山操劳,朕自然无心俗食”孟昭川甩袖,坐上王铮给她端上的宽椅,和牢中的魏渡隔着木做的牢柱正对坐着。


    “怎么,想把这位置让回我?我自然是情愿的”魏渡眯着眼玩笑着。


    “你要是做,只怕累得够呛”孟昭川接过王铮递来的清茶,细细品味着,“如今我南征北伐,苏、靖、北国收入囊中,姜国讲和称臣,你要是来,治的明白吗?”


    孟昭川冷眼,轻蔑地看着前半生的仇人,这位手下败将。


    他蓄了长长的、凌乱的,来不及修剪的胡须,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链,身穿囚服,形销骨立,与先前,天横贵胄、芝兰玉树的皇子魏渡截然不同。


    “孟昭川,你窃了我的天下,囚了我的身体,你是反贼,你这辈子欠我魏渡,你没资格蔑视我”魏渡咬牙切齿,看到孟昭川轻狂的样子,他极为不爽。


    孟昭川,只是冷笑着,眼里对他的轻蔑,不减反增。


    手下败将的挽尊的言语,只会尽显他的可怜。


    反增成功者的地位。


    面前的男子,眼里无光,脸瘦得凹进骨头里,活像个披着人皮的鬼。


    只有那一成不变的恨意,让他还像个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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