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是江南人?”女孩好奇地问他。
得到肯定的答复,女孩近乎是热泪盈眶。
“您住在云映城何处?我在城西斜街巷”
姜令不知怎么回答女孩。
“我…在宫城外住着”
“宫城外!那里可非富即贵,您家里想必是极富裕的,怎么就来这宫里了?”女孩有些疑惑,男子衣着华贵,举止仪容,都是世家大族的风貌——
如果,忽略他那张苍白的脸。
但转念一想,那位谢将军班师,带了浩浩荡荡千余人来到卫国,想必这男子也是其中之一。
“我也是受擒而来”姜令并不避讳,他也习惯了。
女孩点点头,二人沉默了许久。
姜令斜眼,看到她眼里一丝的哀戚,心里无意间有些宽慰。
谁会没有一丝感伤呢?那样小桥流水,笙歌曼舞的苏国,就这样覆灭了。
哪怕,她只不过短暂地停留苏国,如今,也依然有着追思。
更何况他姜令,生于斯长于斯,那洪水一样,流不干、淌不尽的思忆眼泪,简直是哭不尽、泄不完!
感受到女孩眼里那一丝丝遗憾,姜令心中,却涌上难言的宽慰。
积郁长久的内心,稍稍舒解。
哪怕只是一丝丝和他无意间的共悲,足以让孤身沉郁许久的姜令,内心舒缓太多、太多。
多到他近乎欣喜若狂。
只是碍于和她并不相熟,他不能显现地太明显。
姜令视线,停在她新绣的手帕上——
那是标准的苏国绣法。
“皇上近来喜爱苏绣,卫国绣法粗砺,不适用这些小物什,我们这些会苏绣的绣娘也有了出头之日”女孩似乎感受到他的眼神。
太过炙热。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绣艺卓越,忙着抢先开口和他解释着。
“她对苏国的东西一概如此痴迷,也不知这苏国究竟有什么好,引得她上至君王下至绣物,都如此重视”姜令嗫嚅,语气不满。
孟昭川近来,实在是搞得他心烦意乱,心中积怨已久,如今一口气说出来,心里难得有些舒畅。
他不怕什么隔墙有耳,不怕什么不敬君王——
他真是希望隔墙有耳,希望孟昭川急得跳脚,最好给自己一个痛快,最好把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让他早日脱离这无边的鎏金制的苦海。
“公子说话小声些!”女孩露出惊恐的神色,害怕得四下张望,“陛下凤姿英才,不可出言不敬!”
姜令看着她,本以为,她是做做样子,怕姜令告状,所以拍拍孟昭川的马屁。
可是凝神看去,那姑娘的眼睛里……
竟然有和谢辞君一样的忠诚。
这样的忠诚,都是对孟昭川——
对这个他憎恨又牵念的女人。
孟昭川,好像在他们眼里,是天神一样的存在。
不过,也是有些微的区别。
谢辞君眼里,孟昭川是天,他敬她。
女孩眼里,孟昭川是神,她怕她。
不过,敬与怕,都存在,只是不同的眼睛里展示的,有不同的偏向罢了。
“她……有这么好吗”
一句话,不知道问的是她,还是在问自己。
“当然”,女孩非常肯定,“陛下御下仁德,她自行节俭,时常施恩宫人,这宫中的内侍宫女,就没有未曾受过她礼赐的”女孩言语赤诚,
“有时是银两,有时是衣物,反正,我们都敬她尊她”女孩抬眼,看向远处,像是陷入很深的思考,“言语污损陛下者太多,但他们未必真的了解她”
姜令听得出来,她是发自肺腑的想法,绝非出于谄媚。
对她的话,姜令不想发表意见。
认同?反对?他都有一点。
不过,有一点他很认同。
孟昭川,确实爱送人东西。
姜令来此以后,不知受了她多少赏。
姜令对她这一“仁慈”,持以鄙夷的态度。
君王施恩,无非就是笼络人心的举措。
他们都是君王,姜令显然能看透她,藏在这表面仁德,背后那更深层的目的。
她自己不爱用,就赏给下人,一是确实出自仁心,二也是驭下之术。
“我这帕子也绣的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交给司官了”女孩跟姜令告别,“今日他乡遇同乡,实乃幸事”
“我亦如此”姜令温和地笑着点头,他一直和她保持着合乎礼仪又不生疏的距离。
姜令回到宫中,摊开自己前些日子描画的那幅《江南春景图》。
孟昭川的脸,似有似无地闪现其中,那双渴望的、被欲望包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令。
姜令陡然收了图纸。
内心狂跳不止。
为什么又想到她?怎么又想到她!
“旁人赞赏她,和我有什么关系?”姜令喃喃自语。
不过一想到,她对自己……好像确实很好。
古来一国败主,谁不是受人俘虏,百般欺侮凌辱,恨不得用最下流、最残忍的方式,将与自己作对的敌人,狠狠踩在脚下……
满足人作为动物——最原始的、最血腥的征服敌人的快感。
可是孟昭川,她并没有这么做。
姜令突然,想不出有什么好恨她的。
他恨她,没赐自己殉国的死路,恨她像关宠物一样,将他身为国君的自尊,连同他的身体,一同锁在了这金做的樊笼之中。
那如今,为什么又不那么恨了呢?
“怕是疯了”姜令自言自语。
他只觉得,自己在这宫里呆久了,把头脑都呆傻了,竟然会生出原谅孟昭川的想法。
抬眼,看到窗外朱红的院墙。
自己此生,终究是困在这了。
“因为出不去,所以想靠着一点…虚想出的欲念,让自己好受些吧”姜令自嘲着。
这是他对自己那对孟昭川的欲念——
当前最好的解释。
———————
谢辞君回到府中。
他没想到,今天,府中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母亲。
自从谢辞君陪孟昭川篡位夺权,他已经将自己全部的生命简化成他和她。
新年、团圆、天伦之乐、守孝……
通通被他抛诸脑后。
他从跟随孟昭川,选择她的那一刻,已经献上了自己全部的性命。
“娘……”
谢母四下打量着儿子的府院。
清贫凄凉。
三三两两的丫鬟,内侍,甚至还没谢家多。
屋里,除了陛下先前就装潢好的木柱、房梁。
器具,几乎是没有的。
想起儿子,这样苦行僧一样过了半辈子,谢母将脸埋在帕子里哭泣。
荣华富贵、恩荫赏封……
都是他拼着性命换来的。
谢辞君看着母亲佝偻着背,站在自己正屋中央哭泣,心中涌上一阵酸涩。
一声“娘”都未喊出口,就被哽咽绞在了喉咙。
“娘……”
谢母听到儿子的声音,立马转身。
和谢辞君对视之后,近乎是跑来的。
险些,被略高的门槛绊倒。
她也不管不顾,冲向面前的孩子。
“子元…我的儿”谢母抱着谢辞君,手掌抚着他消瘦的脸庞,“小时候白白胖胖的,怎么如今瘦成一张皮了”
说着,又忍不住拿那帕子拭泪。
谢辞君搀扶着母亲,又回到主屋。
他扶着颤抖的母亲坐下,给她斟了一杯茶。
“母亲,我知道…您怨我”谢辞君半跪在母亲的座椅面前,仰望着母亲,“自古忠孝难两全,孩儿以身许国,愧对双亲,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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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体谅”
谢母只是摩挲着他的脸庞,眼里尽是慈爱与怜悯。
“儿啊,娘又何尝不知你的难处”
“只是你如今既尽了忠,也该尽尽孝了”谢母温声说着。
“孩儿知道了,往后孩儿搬回谢府,为父母……”
“不,不是这个”谢母否认了他的言语,“孩子,你也不小了,爹娘膝下,也只有你和你妹妹”
“先前,你领兵外战,娘也不顾民间俗制,将你妹妹先嫁了许院官,你也知道,她十八九的年纪,不能空着青春等你这个不知何时归的哥哥先娶”
“但是如今,你回来了,天下,也替二姑娘打完了”谢母一只手,依旧抚摸着谢辞君的脸庞,“你该考虑自己了!考虑考虑自己的婚事,哪有廿五的男儿至今未娶的”
谢辞君沉声,眼睛却垂了下去。
他不敢再看母亲眼里炙热的渴望。
一家子,都是温吞善良的性子,就出了谢辞君这么一个风风火火的人物——
爹娘从小对他不多管束,养成了他这样洒脱不羁的性情。
他比谁都清楚,让自己这温吞半生,他要宫变时都一句话不多说的爹娘,如今上赶来找他——
可见这件事,他们是做了多久的徘徊,私下里,不知惦念了多少。
谢辞君不想拂父母的意,他随意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他前半生,从选择帮孟昭川的那一刻,早就想好做那孤家寡人了。
成功……
他们几乎都没想过会成功。
他们是黑夜里的强盗,恰好,上天垂幸,给了他们光明。
他此生,和她已是了然了。
她是他半生的支撑,如今要他再娶,再轰轰烈烈地爱上二十几年……
他做不到了,也很难做到。
“母亲…你知道我的,我不想……”
“你不能不想!”谢母严厉地,近乎是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驳斥了他,“你不能不想,你不能还有儿时那些虚空的幻梦,你得知道!”
她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母子连着一颗心,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那痴心的儿子,心里想着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她又匆匆抚摸着儿子垂下的面庞。
“孩子,都过去了,有些事,今生本就是没缘,你…你总不能陪她一辈子吧”
是啊,你总不能陪她一辈子吧。
就这样当她的影子,守着她,丢弃了自己一生的光阴。
“我们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谢辞君不知何时,眼眶已经通红,他似是自我劝慰着——
那只有自己还记得的誓言。
“菩萨啊!菩萨若是真的垂怜,就不该让她一直困住我的孩子,让他这般又痴又傻,恨不得等她一辈子!”谢母厉声说着。
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对谢辞君说过这样重的话。
激愤、不甘。母亲替他不甘。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乎怒吼地对孩子说话。
“不是她困住我的,母亲”谢辞君疯狂地摇头,他太过急切地,要否认母亲对她偏颇的看法,“是我自己……”
他垂下头,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自己…困住了我自己”
母亲长叹一口气。她突然抱着他,将谢辞君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
长久地,她没感受过他的体温了。
许多个夜里,她甚至会想,他会不会,已经死在了敌人的乱箭,死在士兵的刀尖……
渐渐地,恐惧爬上了她的全身,她感受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她的胸口。
太沉了、太重了。
是儿子的尸体。
冰冷的,还沾着黏腻的、寒凉的血液。
猛然惊醒——
那不过是个梦。
此刻,只有他炽热的体温,让她感受着,自己骨肉真切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