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方国安一道道命令的下达,这座浙东重镇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激起的却是浑浊而危险的浪涌。总兵府的灯火彻夜通明,信使、将领、幕僚进进出出,马蹄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在深夜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刺耳。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增加了数倍,火把将女墙映照得一片通明,城门虽未完全封闭,但盘查骤然严厉起来,任何可疑人等都会被扣下仔细搜查。一股紧张、压抑、夹杂着兴奋与惶恐的气氛,在军营中,在官衙里,在坊市间,无声地蔓延。
“清君侧,靖国难!” 印有这六个大字以及密密麻麻控诉章旷“十大罪”的檄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方国安的亲兵和混入城中的江湖人物,贴满了宁波府城及周边各县的城门、要道、市集。檄文痛斥章旷“矫诏肆虐,荼毒浙省”、“罗织罪名,屠戮忠良”、“苛敛无度,民不聊生”、“勾结阉党(影射监国身边近臣),图谋不轨”,宣称方国安“世受国恩,镇守海疆”,如今“不忍桑梓涂炭,不忍忠良蒙冤”,不得已“奉天倡义,起兵除奸,以清君侧,以靖国难”。文辞激烈,颇具煽动性,虽然对监国朱常沅尚称“监国”,但直指其被奸臣蒙蔽。
檄文一出,全城哗然。普通百姓惊慌失措,不知真假,但联想到近日来风声鹤唳和官兵的异常调动,心知大变在即,纷纷囤积米粮,闭门不出。士绅富户则心情复杂,有的暗喜,认为方国安若成事,或可保住家业,对抗章旷的清丈;有的忧虑,担心兵祸一起,玉石俱焚;更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往乡下或他处避祸。
军营之中,气氛更为肃杀。方国安召集麾下众将,不再掩饰,将朝廷“欲加害”及“已派大军秘密前来剿灭”的消息公之于众(自然隐去了消息来源),并出示了那份檄文。他声泪俱下(至少表面如此),痛陈“君昏臣奸”,自己为将士、为浙省百姓,不得不“挺身而出”。一番煽动之下,加之他多年经营,对中下层军官控制力不弱,且许诺事成之后重赏,多数将领被鼓动起来,纷纷表示愿随总镇“清君侧,讨奸佞”。少数心存疑虑者,在此情势下也不敢多言。
“诸位兄弟!”方国安全身披挂,按剑立于点将台上,声若洪钟,“朝廷不公,奸臣当道,欲置我等于死地!我方国安,与诸位同生共死多年,岂能坐以待毙?今日,非是我等要反,是朝廷逼我等反!是章旷狗贼逼我等反!唯有奋起一击,诛杀奸佞,浙东才有一线生机,我等和家中老小,才有一条活路!”
“愿随总镇,清君侧,讨奸佞!”台下将校士卒,在亲信将领的带领下,纷纷振臂高呼,声浪震天。方国安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军队的士气已被初步调动起来,至少暂时绑上了他的战车。
与此同时,家将方彪精心挑选的死士队伍,也分批秘密出发。一队精于刺杀的亡命之徒,携带着淬毒的匕首、弩箭和火种,伪装成商贩、流民,混入更加紧张的杭州城,他们的目标是章旷及其核心幕僚,以及制造混乱。另一队熟悉水陆地形的悍勇之辈,则沿运河及附近小路北上前出,任务不是与官军大队正面交战,而是寻找施琅所部新军的踪迹,伺机焚烧粮草,袭扰后勤,刺杀低级军官,迟滞其行进速度。还有数艘快船悄然驶出甬江口,游弋于杭州湾,既是侦察,也准备拦截可能北来的官军船只或补给船。
方国安的反旗,虽然尚未正式攻打州府,但已公然竖起。他以宁波为核心,迅速向周边鄞县、奉化、慈溪等地增兵,控制要道,并派出使者,以最后通牒的形式,再次催促王之仁、黄斌卿表态、出兵。这一次,他的措辞更加激烈,甚至带上了威胁。
金华。
副将府内,王之仁看着方国安再次送来的、语气近乎疯狂和绝望的密信,以及那封抄送而来的“清君侧”檄文,眉头紧锁。他面前的桌案上,还摊着南京发来的、措辞温和的褒奖谕令,以及章旷以总督名义发来的、要求他“恪尽职守,勿听谣言,配合省府核查”的公文。
“大哥,方国安这是狗急跳墙,真的要反了!”王之信低声道,“连檄文都发了,这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知道朝廷派兵的消息了。”王之仁放下密信,手指敲着桌面,脸色阴沉,“而且知道得恐怕很详细,否则不至于如此决绝。看来南京那边,水很深啊。” 他指的是消息泄露之事。
“那我们怎么办?是帮他,还是……”王之信做了个切割的手势。
“帮他?怎么帮?”王之仁冷笑,“帮他一起造反,对抗朝廷?他方国安有几成胜算?就算一时得逞,南京会善罢甘休?福建的郑家会坐视?到时候,咱们就是乱臣贼子,天下共击之!”
“可不帮他,他若真被剿灭,章旷下一个肯定对付我们。他檄文里不也说了吗,唇亡齿寒。”王之信忧虑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不能明着帮,也不能不帮。”王之仁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方国安要我们出兵,至少做出姿态,牵制章旷。我们可以答应,但……‘粮秣未齐,军心待稳’,需要时间准备。可以派出一小股部队,向绍兴方向缓慢移动,做出呼应姿态,但绝不与官军接战。同时,立刻给南京上奏,不,给监国上密奏,陈述方国安反状,表明我王之仁忠于朝廷,绝无二心,但因兵力薄弱,且需防备方国安狗急跳墙窜犯金华,暂时只能固守待援,并恳请朝廷速发天兵平叛。给章旷也去信,言辞要恭顺,表示绝对支持总督平乱,但因力有不逮,且需稳定地方,防止方国安溃兵流窜,只能扼守要道,保证金华不乱。”
“另外,”他补充道,“让咱们的人,盯紧了方国安和朝廷大军的动向。尤其是那支秘密南下的新军,到哪儿了?战力如何?一旦方国安显出败象,咱们要‘及时’出兵,‘协助’朝廷剿灭残匪,收复失地,戴罪立功!明白吗?”
王之信心领神会:“大哥高见!如此,咱们可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哪边赢了,咱们都有话说,有功劳。”
“不败?”王之仁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尽量少输罢了。告诉下面,严守城池,整军备战,但绝不许先开第一枪。咱们……坐山观虎斗。”
舟山。
黄斌卿的反应更加直接。他看着方国安措辞严厉近乎威胁的最后通牒,嗤笑一声,对前来送信的使者道:“回去告诉方大胡子,老子是水师,靠海吃饭。陆上的买卖,老子掺和不起。他要造反,是他的事。老子还是那句话,朝廷的大义,老子是认的。但咱们兄弟一场,他的船要是想来舟山避避风,老子管酒管肉。其他的,免谈。” 说完,直接让人送客。
他转头就对心腹吩咐:“传令下去,各船队加强巡逻,特别是宁波外海和杭州湾口。方国安的船,可以放进来避风,但要是敢在老子地盘上闹事,别怪老子翻脸。朝廷的船队……暂时别去招惹。另外,给福建的老朋友(指郑家)递个话,就说浙东有热闹看了,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
显然,黄斌卿打定了主意置身事外,坐看陆上龙虎斗,甚至做好了方国安失败后,趁机接收其部分残余水师力量或地盘的准备。
杭州,总督行辕。
气氛比宁波更加凝重,但透着一种有序的紧张。章旷接到宁波已公然发布檄文、方国安所部频繁异常调动的急报后,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冰冷的肃杀。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放下塘报,对肃立一旁的幕僚和将领们说道,“也好,脓疮总要挑破。他既然敢竖反旗,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我等平叛,更是名正言顺。”
“督帅,宁波反迹已彰,是否立即调集兵马,准备进剿?”一位将领问道。
“不急。”章旷走到地图前,“方国安经营多年,宁波城坚兵悍,急切难下。且其檄文已发,必煽动周边,若我军仓促进兵,困于坚城之下,反易生变。我等之要务,首在稳住杭州,稳住浙西,不能自乱阵脚。传令:杭州全城戒严,实行宵禁,许进不许出,严查奸细。总督标营及杭州可靠驻军,分守各门要地。以本督名义,行文浙省各府州县,揭露方国安反状,令其严守城池,保境安民,若有附逆或动摇者,以叛逆论处!特别是绍兴、台州、严州等地,务必确保其不附逆。”
“其二,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将方国安反状及檄文原文,飞报南京监国行在,请监国明发诏告,定其叛逆之罪,并请旨调动周边兵马,会剿逆贼。”
“其三,”章旷眼中寒光一闪,“方国安既反,其党羽必有余孽潜伏杭州,意图不轨。着即全城大索,按之前所查名册,逮捕与方国安往来密切之奸商、劣绅及可疑人等,特别是那些曾阻挠清丈、为方国安张目者!但有反抗,格杀勿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本督要在开战前,先肃清城内隐患!”
命令下达,杭州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城门缓缓关闭,街上巡逻的兵丁增加了数倍,到处是呵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按照章旷提供的名单(其中不少来自陈潜夫等人的暗中调查),靖安司和总督标营的兵丁如狼似虎地扑向一个个深宅大院,抓人、抄查,一时鸡飞狗跳,哭喊震天。血腥的清洗,在对抗外部叛军之前,于杭州城内率先展开。许多与方国安有利益往来、或仅仅是对新政不满的士绅商贾,在这场清洗中倾家荡产,甚至身陷囹圄。章旷要用这种铁血手段,震慑潜在的同情者,确保后院不起火。
与此同时,数匹快马从杭州各门飞驰而出,向着南京,向着浙省各府,向着北方运河方向,传递着最新的警讯和平叛的命令。其中一骑,正是奔向施琅所部新军可能行经的区域,催促其加快速度,并告知方国安已反,局势危急。
运河,苏州府吴江段水域。深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参将施琅站在座船船头,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和两岸模糊的轮廓,眉头微锁。他接到的是秘密南下的命令,要求隐秘迅捷。连日来,他命令部队昼伏夜出,避开大城镇,尽量走支流水道,但万人规模的军队,再隐蔽也会留下痕迹。他已经察觉到,最近一两天,沿岸似乎有些鬼鬼祟祟的视线,运河上的民船见到他们的船队也躲得飞快。
“参将,前方斥候小船回报,再往南约三十里,河道变得狭窄,且有一处芦苇荡甚密,地形有些复杂。”一名亲信把总上前低声禀报。
施琅沉吟片刻:“传令,前队加强戒备,哨船扩大搜索范围。船队减速,保持间距。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他的直觉来自于多年征战的经验。这片水域,安静得有些异常。然而,命令尚未完全传达下去,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带着幽蓝色火焰的火箭,突然从右侧芦苇荡深处窜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光芒。
紧接着,杀声四起!无数黑影从芦苇荡中,从沿岸的树林里钻出,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运河中的船队!许多箭矢的箭头上绑着油布,点燃后化作一道道火流星,直奔船帆、船舱!
“敌袭!是火攻!稳住!各船灭火,弓箭手还击!长枪手、刀盾手准备接舷战!”施琅临危不乱,厉声高喝,同时一把拔出腰间长刀。他心中凛然:这不是普通的水匪!袭击者目标明确,用的是官军制式的火箭和弓弩,而且埋伏得颇有章法,直指船队要害。是方国安的人!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来得这么快?!
战斗在狭窄的河道上瞬间爆发。施琅所部新军虽训练有素,但事发突然,又处于行军队列,部分船只中箭起火,引起了一些混乱。袭击者人数似乎不多,但悍勇异常,驾着小船直冲过来,企图跳帮近战,显然是死士。
“不要乱!稳住阵型!火铳手,瞄准那些靠近的小船,开火!”施琅亲自指挥座船上的火铳手齐射,砰砰砰的巨响在夜空中回荡,几条逼近的敌船被打得木屑纷飞,袭击者惨叫着落水。
但袭击者的目的似乎并非全歼,而是制造混乱,延缓行军。他们在发射了几轮火箭,进行了一波亡命的跳帮袭击后,便迅速借助芦苇荡和夜色掩护撤退,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艘燃烧的小船和运河上飘荡的硝烟与血腥气。
“停止追击,救治伤员,扑灭余火,清点损失!”施琅脸色阴沉如水。损失不算太大,但数条粮船被焚,数十名士兵伤亡,更重要的是,行军已经暴露,而且敌人显然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和大致路线。
“方国安……果然反了。而且,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施琅望着南方黑暗的天际,那里是杭州,是宁波的方向。他知道,自己这支奇兵的效果已经大打折扣,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了。他必须更加谨慎,同时,也要更快!
“传令,放弃部分受损船只,能带走的粮秣物资集中到完好的船上。全军保持警戒,改变原定路线,绕开主要水道,加快速度,务必尽快抵达嘉兴!”施琅的命令简洁而果断。奇袭已不可能,那就争取时间,尽快赶到预定位置,成为一枚扎在方国安侧翼的硬钉子!
浙东的天空,战云密布。宁波的反旗,杭州的肃杀,金华的观望,舟山的冷漠,以及运河上未散的硝烟,共同拉开了南明内部一场血腥冲突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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