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急递铺的马蹄声踏碎了皇城的宁静。来自浙江的六百里加急塘报,如同惊雷,接连传入。先是章旷关于“方国安反迹日彰,调兵异动,请旨定夺”的奏报,紧接着是“宁波逆贼方国安公然发布反檄,声言清君侧,浙东震动”的紧急军情。当那份抄录的、字字如刀的“清君侧”檄文被送到朱常沅案头时,文华殿偏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朱常沅逐字逐句地看完檄文,脸上并无震怒,只有一层冰封的寒意。他将檄文轻轻放在御案上,声音平静,却让侍立一旁的万元吉、高弘图等重臣心头一凛:“跳梁小丑,终于撕破脸皮了。也好,省得孤再费心机。”
“监国,方国安狼子野心,悍然叛逆,罪不容诛!请监国即刻下诏,削其官职,夺其爵禄,明正其罪,发兵讨逆!” 兵部尚书万元吉率先出列,义愤填膺。虽然早有预料,但方国安如此快、如此公然反叛,仍令他感到事态严重。
“方国安反状既明,浙省必乱。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昭告天下,定其叛逆之罪,以正视听;二是速发大兵,会同章旷,合力进剿,速平祸乱,以免蔓延。” 户部尚书严起恒补充道,眉宇间带着忧色,担心战事一起,本就拮据的国库将更加吃紧。
朱常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焦链身上。焦链自得到消息后,便一言不发,仿佛瞬间又苍老了许多。朱常沅没有点他,但目光中的审视意味,让焦链如芒在背。
“万卿、严卿所言甚是。” 朱常沅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国安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因私废公,悍然倡乱,诋毁大臣,抗拒朝命,形同叛逆,实乃国之大蠹!着内阁即刻拟旨,布告天下:削去方国安一切职爵,定为逆贼,有能擒斩者,赏万金,封侯爵!其麾下官兵,有能弃暗投明、缚献首恶者,论功行赏;有被胁从者,若能及早归正,一概不问;有敢附逆抗拒天兵者,族诛!”
“臣遵旨!” 阁臣领命。
“其二,”朱常沅继续道,“兵部即刻行文,擢浙江总督章旷为钦差,总理浙江剿贼军务,全权节制浙江境内除叛逆外所有兵马,有临机专断之权!命其固守杭州,稳定浙西,相机进剿。告诉章旷,不要怕,放手去做,朝廷是他后盾!”
“其三,”他看向万元吉,“调兵之事,需立即着手。除已南下的施琅所部一万新军,命其加速前进,务必尽快抵达嘉兴、石门一带,听候章旷调遣。再令镇江总兵,抽调精兵五千,沿运河南下,进驻苏州,以为施琅后援,并防逆贼北窜。令江西副总兵张肯堂,速率本部兵马东进,入衢州,威胁方国安侧翼,并震慑王之仁,勿使其与逆贼合流。福建延平王处,也去道旨意,令其加强海防,勿使逆贼从海路逃窜,若有余力,可派水师北上,封锁浙东海面。”
朱常沅的布置,既有正面进剿,也有侧翼威慑,更有海上封锁,考虑得颇为周全。他深知此战不仅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一旦拖延,各地观望势力恐生异心。
“臣即刻去办!”万元吉精神一振,监国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迅速果断。
“严卿,”朱常沅又看向严起恒,“大军一动,粮草为先。户部需全力筹措,确保平叛大军粮饷、犒赏无虞。可先从南京仓、镇江仓调拨,不足部分,加急征调苏、松、常、镇四府钱粮。告诉各地,此乃平叛急需,若有延误,以通逆论处!”
“臣遵旨!”严起恒肃然应道,知道这是战时状态,不容有失。
“其四,”朱常沅声音转冷,目光再次扫过众臣,尤其在焦链身上停顿了一瞬,“方国安悍然造反,其罪固然当诛。然其何以敢如此?朝中是否有人暗通款曲,泄露军机,助长其气焰?此事必须严查!韩赞周。”
“老奴在。” 一直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韩赞周躬身。
“着你督同靖安司,给孤仔细地查!凡近日与浙省,特别是与方国安及其党羽往来密切之官员、将领、士绅,一律严加盘查!朝中若有与逆贼暗通书信、泄露朝廷机宜者,一经查出,无论何人,立诛不赦!” 朱常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气。他怀疑泄密,尤其是施琅行军路线可能泄露,此事必须查清,既为惩前毖后,也为震慑朝中潜在的同情者或投机分子。
“老奴领旨!”韩赞周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这是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开端。
焦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灰败,头埋得更低。
“最后,”朱常沅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浙江,“通告各省,特别是南直隶、江西、福建,严防方国安逆党流窜,加强关隘盘查。再拟一道招抚谕令,发往浙东,言明只诛方国安等首恶,胁从不同,若能幡然悔悟,献城纳降,仍可保全富贵。要分化其军心,瓦解其党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道道命令从文华殿偏殿发出,整个南京朝廷如同精密的机器,在监国的意志下高速运转起来。讨逆诏书、调兵文书、催粮檄文、密查谕旨……如同无形的波纹,迅速扩散向四方。一场决定南明内部走向的平叛战争,正式拉开帷幕。
杭州,总督行辕。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全城。戒严令下,街道冷清,只有巡逻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喝问声。总督行辕更是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章旷几乎彻夜未眠。他刚处理完一批从宁波方向传来的军情,又接到南京发来的、擢他为钦差、全权负责平叛的明发谕旨和监国密信。信中除了重申支持,更提及朝廷已调施琅、张肯堂等部合围,令他“持重进取,勿负孤望”。这让他心中大定。
“督帅,连续数日清查,已按名单逮捕可疑人等一百四十七名,其中与方国安书信往来密切、有确凿证据者三十九人,已下狱候审;其余仍在甄别。查抄家产初步统计,金银、田契、货物价值颇巨,已登记造册,充作军资。” 幕僚低声禀报着清洗的“成果”。
“嗯。”章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搜捕,但要注意,勿要过度株连,引起民间恐慌。重点放在那些与方国安有直接勾结、或曾公然对抗新政、有煽动作乱嫌疑者。对于一般士绅,只要不公然附逆,可暂不追究,但需严加看管。”
“是。另外,派往绍兴、台州等地的使者已返回,各府县官员均表示遵奉朝廷,坚守城池,不附叛逆。但……态度多有暧昧,尤其是绍兴府,似在观望。”
“意料之中。”章旷冷笑,“告诉他们,朝廷大军不日即到,方国安不过是秋后蚂蚱。让他们好自为之,若敢首鼠两端,城破之日,便是清算之时!再以本督名义,出安民告示,重申只诛首恶,胁从不同,有擒斩方国安或献城来归者,重赏!”
正说话间,忽然行辕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兵器交击声,紧接着是几声惨叫和怒喝!
“有刺客!保护督帅!”
章旷猛地站起,按剑于手。身旁的亲兵侍卫立刻涌上,将他护在中间。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呼喝声,金属碰撞声,显然刺客不止一人,且已攻入行辕内部!
“好胆!方国安的狗贼,竟敢潜入杭州行刺!”章旷又惊又怒,心中更有一丝后怕。若非自己早有防备,行辕守卫森严,又刚刚进行了内部清洗,恐怕真会被这些亡命之徒得手。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来袭的刺客约十余人,皆是悍勇死士,武艺高强,且抱着必死之心,一度冲破了外围防线,逼近章旷所在的后堂。但总督标营的卫士也非庸手,且人数占优,在付出十余人伤亡的代价后,终于将刺客尽数格杀或生擒,最后一名被生擒的刺客眼看无望,咬碎了齿间毒囊,顷刻毙命。
“督帅,刺客共计一十三人,毙十一人,生擒二人皆服毒自尽。我等伤亡十七人。” 标营统领身上带血,前来禀报,脸上带着愧疚和愤怒,“是末将失职,让督帅受惊了!”
“不怪你,彼辈蓄谋已久,且皆是死士。”章旷脸色阴沉,走到刺客尸体旁查看。这些人衣衫普通,但肌肉结实,皮肤黝黑,像是常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所用兵器也非制式,显然是方国安蓄养的死士或招募的亡命之徒。“搜查他们身上,看有无线索。加强行辕守卫,全城再次大索,绝不能让逆贼再有可乘之机!还有,立刻提审近日所捕人犯,严加拷问,看看无同党!”
这场未遂的刺杀,虽然以失败告终,却让杭州城内的气氛更加紧张,也让章旷更加警惕。他知道,方国安的反扑已经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兵相向,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必须更快,更狠地打垮对方。
“施琅的部队到哪儿了?”章旷问。
“按行程估算,若无意外,前锋应已近嘉兴。但近日有零星消息,似在运河上遭遇小股匪人袭扰,可能略有耽搁。”
“再派人,以八百里加急,催促施琅,务必三日内抵达嘉兴!告诉他,杭州已戒严,本督等他来会猎宁波!”章旷眼中寒光闪烁。
金华,副将府。
王之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朝廷明发天下、宣布方国安为逆贼、命章旷总督平叛的诏书抄本;一份是章旷以钦差、总督名义发来的,措辞严厉,命令他“速率本部兵马,东进绍兴,夹击宁波叛军,戴罪立功,勿自误!”的檄文;还有一份,则是方国安刚刚送来的、几乎是最后通牒的密信,信中痛斥朝廷不公,声称已与“海上豪杰”(暗指黄斌卿甚至福建郑家?)联络,并再次以“唇亡齿寒”相威胁,要他即刻起兵响应,共图大事,否则“勿谓言之不预”。
“大哥,不能再犹豫了!”王之信急道,“朝廷诏书已下,方国安已是天下共指的逆贼!章旷如今是钦差,名正言顺,又有朝廷大军为后援。咱们若再首鼠两端,只怕两边都不讨好!章旷的檄文,说是戴罪立功,实则已是最后通牒!再不动,他平定宁波后,下一个必定是我金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方国安信中说,已联络海上,万一……”王之仁仍在犹豫。
“海上?黄斌卿那个滑头,靠得住吗?福建郑家,会为了一个方国安,跟朝廷翻脸?”王之信摇头,“大哥,朝廷再弱,也是朝廷,是大义名分!方国安已是叛逆,跟他走,是条死路!就算他能撑一时,朝廷倾力来剿,他能撑多久?到时候咱们就是陪葬!”
王之仁停下脚步,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弟弟说得对,方国安败亡几乎是必然,只是时间问题。自己之前首鼠两端,是想着火中取栗,如今火已烧到眉毛,再不抉择,就要引火烧身了。
“朝廷的兵马,到哪里了?”他问。
“探子回报,施琅的一万新军已过吴江,不日可抵嘉兴。镇江总兵的五千兵马也在调动。江西张肯堂的部队,已出赣州,向东开来。三面合围之势已成啊,大哥!”
压力,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王之仁颓然坐回椅中,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摇摆了。要么立刻起兵响应方国安,与朝廷彻底决裂;要么立刻听从章旷号令,出兵“讨逆”,戴罪立功。
“给章旷回文,”王之仁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就说……本将谨遵钦差钧令,已整点兵马,即日东进,剿灭叛军,以报朝廷。然金华防务亦重,需留兵驻守,本将先率精锐五千东进绍兴,以为呼应。” 他选择了看似最稳妥的一条路:出兵,但只出部分兵力,缓慢前进,观望形势。既对朝廷有了交代,也未完全断绝与方国安的“香火情”,更重要的是,保留了大部分实力在手。
“另外,给方国安也去个信,”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就说……就说我被章旷和朝廷大军所迫,不得不做做样子,请他谅解。我军东进,必缓行慢走,绝不敢与方大哥为敌……让他,好自为之吧。”
这封信,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诀别。王之仁知道,自己踏出了选择的一步,虽然仍留有余地,但天平已经倾斜。这场风暴,他已经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了。
运河,嘉兴府城外三十里。
施琅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嘉兴城墙轮廓,终于松了口气。虽然途中遭遇数次小股袭扰,粮草辎重略有损失,但主力未损,终于按照监国和章旷的要求,提前半日抵达了预定区域。
“传令,全军上岸,于嘉兴城北择地扎营,建立坚固营垒。多派斥候,向南警戒宁波方向,向西联络杭州章督帅,向东探查沿海动向。通知嘉兴知府,我军奉旨平叛,需其协助供应部分粮草,并开放部分库藏器械。”施琅一连串命令下达下去。他深知,自己这支部队是关键棋子,既要威慑方国安,使其不敢全力西攻杭州,也要作为未来进剿的前锋。扎稳营盘,站稳脚跟,是第一要务。
一万新军精锐陆续登岸,军容严整,甲胄鲜明,引得嘉兴城头守军和百姓阵阵惊呼。朝廷平叛大军的先锋已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向四方传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宁波的方国安也收到了最新线报:朝廷讨逆诏书已下,章旷被授全权,镇江、江西兵马已动,而最让他心悸的,是那支由施琅率领的一万新军精锐,已抵达嘉兴,距宁波已不足三百里!
“这么快……”方国安握着情报的手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暴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好啊,都来了!都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就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他猛地转身,对麾下将领吼道:“传令!各营集结,准备出征!老子要先发制人,在朝廷大军合围之前,先打垮章旷,拿下杭州!”
“总镇,是否等一等王副将和黄镇台的回复?或许……”有部将犹豫道。
“等个屁!”方国安咆哮道,“王之仁那个滑头,黄斌卿那个海盗,靠不住!老子有兵有将,有钱有粮,宁波城固若金汤!先宰了章旷,占了杭州,缴了那支劳什子新军,老子看南京那个黄口小儿还能奈我何!擂鼓!聚将!出兵!”
宁波城内,战鼓隆隆响起,如同巨兽的咆哮。方国安终于不再犹豫,不再等待,他点起麾下号称三万(实额约两万)的主力,留下部分兵力守城,亲自统率,浩浩荡荡开出宁波,沿着官道,向西,向着杭州,向着章旷,也向着那未知的命运,进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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