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细雨下了好些天才放晴。
一场春雨一场暖,春色似锦,风吹在身上都是暖融融的。
一辆青篷马车自热闹的街市穿行而过,赶车之人一身玄衣面色肃穆,车窗的帘子被掀起一角,车内有殊色,惊鸿一瞥。
景煜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她的睫毛发梢,渡了一层细碎的金色,那色泽仿佛会流动一般,融进她素来清冷的眸,揉开了三分和暖。
她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兴致。
自打上次在清蕖镇景煜就发现,她喜欢这些市井热闹。
马车内空间不小,足够坐下七八人,中间一张小几,摆着些提前备好的茶水小食。
叶清晚看了会便放下帘子,视线收回来时,景煜正替她添好一杯茶。
“到紫烟居尚需小半个时辰,若觉得无聊,就吃些东西。”
景煜在澧阳的府邸地处城西,而紫烟居在城东,若是骑马,动静自不会小,城中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富家纨绔总还是要装一装的。
与景煜相处了十多日,叶清晚知他不是个贪嘴的人,只当这琳琅的一桌是下面的人备着的,应了声,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
那日她和景煜将范围缩小至青楼当家人,没几日无衣就查到了紫烟居的当家紫舒。
听闻这紫舒乃是一色艺双绝的美人,十年前曾因一曲《绮楼醉》声名大噪,澧阳一众高官显贵皆为其拥趸,可谓是盛极一时,风头无两。
可她却在鼎盛时开了这紫烟居,急流勇退隐身幕后,自此有缘人才可得见。
紫舒隐退,其他花楼自是乐见其成,没了这一强劲的竞争者,后来者才可有出头之日。烟花之地自来不缺新人,时下便有风头正盛的梅兰竹菊四姝。
只不过紫舒虽淡出世人视线,紫烟居却被她经营得极好,是澧阳城中极为特殊的一处存在。
也因此……
“传闻说陈璞与一花魁多有牵扯,可‘花魁’一词,有失偏颇了。”
那时景煜如是道。
这倒和叶清晚想到了一处。
诚然紫舒曾是当之无愧的花魁,可陈璞流连澧阳不过一年,以紫舒如今的身份及所经营的生意,用一个十年前几乎被人遗忘的“花魁”名号,实在显得刻意。
这条关于陈璞的线索处处透着奇怪,只是当下没有探究的意义,只能先见一见这位紫舒,再做判断。
叶清晚放下茶杯,看向景煜,“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让紫舒接下你的拜帖的。”
听闻紫烟居只接待达官显贵,且极少接生客,更别说由紫舒亲自出面。
原本她还在犹豫如何登门,景煜却直接让无衣去下了拜帖,等无衣再带着消息回来时,便说那帖子紫舒接了。
景煜笑笑,“我自有我的门路。”
如此便是不愿多透露了。
叶清晚也不刨根问底,只是在心中暗暗想,看景煜的身手和行事,本以为他是出自武林哪个大门大派,如今看来,难不成是勋贵子弟?
只是不论是什么,他不说,她也无意去探究就是了。
马车驾得很稳,偶尔碾过一颗小石子,车厢轻轻摇晃,激起茶杯中阵阵涟漪。
叶清晚盯着出神片刻,只听景煜问:“陈璞若不愿现身,恐怕见到了紫舒也无用,你可想好要怎么办了?”
陈璞可以一直躲下去,叶清晚却无法一直等着。
她轻轻蹙眉,景煜也不打扰,只让她静静去想。
其实方法很简单,端看她愿不愿意用。
直到景煜一杯茶饮尽了,叶清晚微蹙的眉头才终于松开,也不说话,只从面前的小几上拿了块山药山楂糕。
景煜挑挑眉,叶清晚不喜甜,他特意吩咐人最后添的这样糕点,果然合她口味。
可明明极为秀气的吃相,他却莫名从中品出些赌气的味道。
一口糕点下肚,叶清晚方才闷闷开口:“虽说对弱女子出手不太厚道,但陈璞若一直不出来,我也只好绑了他的心上人!”
景煜没忍住笑,赞道:“女侠好魄力!”
被叶清晚淡淡剜了一眼。
-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城东的一处宅院前。
宅门口栽着一棵柳树,正是万条抽青、柳花飘坠的季节,嫩绿的柳条随风盈盈而舞,犹如少女曼妙的身姿,好不婀娜。
叶清晚今日依旧扮作景煜的侍女,还是那身鹅黄色轻罗百合裙,只是未戴面纱,面上脂粉未施,已是姿容无双。
她先行踩着脚凳下车,景煜跟着掀帘而出,就见她低眉顺眼地抬手立在一旁,不由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素手又朝他递了递,似在催促,景煜这才搭着她的手走下车来,却只是虚拢一下,并未真的借力。
柔风细细,卷着一朵柳絮悠悠落在叶清晚发间,那位置落得极妙,若不细看,倒像是点缀的细小簪花。
景煜盯了那柳絮片刻,背在身后的手指摩挲了下扇骨,到底没有动作。
叶清晚一直垂着眼,感觉他停留的时间有些久,不由掀眸看过去。却见他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言语,而后转身朝府门走去。
这人向来莫名其妙,叶清晚也见怪不怪了,敛眸和无衣一道紧随其后。
门前早有侍从候着,见三人走来,忙迎上前笑道:“可是景公子?紫舒姑娘已等候多时了。”
那侍从脚步稳健,一看便是会武的,秦楼楚馆向来有自家护院,这人武功不高,倒也无甚可疑。
三人随着侍从进入宅院,走过一道影壁又三道门,直至九曲回廊的尽头方才停下。
此处是个独立的院子,院中假山嶙峋花草甚藩,一栋四层小楼矗立在院子北侧,春风柔和,送了些袅袅琴音而来。
想来这便是紫舒的居所了。
领路的侍从果真停了步子,侧立一旁道:“紫舒姑娘就在栖霞楼中,三位请。”
甫一进楼中亦有人相迎,一侍女恭恭敬敬一福,领着三人朝楼上走去。
楼中布置风雅,细节之处皆可见花了心思,越往上走,琴音越是清晰可闻,柔婉清扬,又有悠远疏旷之意,不似烟花之地的靡靡之音,倒独有一份肆意自在。
风尘之地能听到这样的琴声,属实难得。
都说曲如其人,叶清晚不由对这紫舒生出几分好奇来。
正想着,厢房已至,领路的侍女推开门,再未进一步,垂首立在一旁。
琴声戛然而止。
叶清晚跟在景煜身后,走过帷幔重重,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
确是个美人。
面若芙蕖,媚眼含春,本是艳极的样貌,却被她周身疏淡的气质压住了三分,多了些风雅之感。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十年前便名声大噪的美人,即便到如今,她依旧是年轻而美丽的。
美人起身款款走到景煜面前,盈盈一礼,“景公子,恭候多时。”
景煜打进门起便刻意表现出的矜贵神色这才一松,轻摇折扇笑道:“紫舒姑娘,有礼。”
叶清晚用余光扫了眼,心道这一派风流清贵哪是装出来的,分明就是信手拈来。
景煜被引至一方宽大的罗汉榻落座,叶清晚和无衣则分立在他身后两侧。
几案上早有备好的酒水吃食,紫舒将酒满上,柔声道:“这是奴家自己酿的浮生醉,公子尝尝,可还喜欢?”
言迄,素手执了白瓷杯,美眸盈盈,递到景煜面前。
无衣上前便要接过,却被景煜一抬手拦下了。
他笑意不改,接过酒细品一口,又一饮而尽,赞道:“确实香醇,紫舒姑娘有心了。”
紫舒颔首柔柔一笑,这才转身朝琴案走去,转身的一瞬,垂下的眸中泄露了些许情绪。
那日和拜帖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枚金令,那金令分量极重,普通勋贵都未必能有机会得见,紫舒虽曾听闻,却也无法确定,是以才有方才一试。
出身如此煊赫之人,但凡过嘴的饮食皆需严格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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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看那玄衣侍从本能的反应,便更可信了三分。
只是这样的人,为何会轻装简行来到澧阳,又为何……要寻陈璞?
紫舒的试探景煜又如何不知。
查验饮食的规矩确实不假,只是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将这些繁文缛节抛却脑后。无衣了解自家主子,方才,不过是做给紫舒看的。
几人各怀心思,面上却不显。
紫舒翩然落座于琴案前,笑意款款问道:“不知景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
景煜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没急着回答,半晌,倒是转头去问叶清晚:“想听曲吗?”
叶清晚一怔,撞见景煜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听曲不过是个噱头,既是噱头,真听假听又有什么要紧。
她点点头,上前一步,开门见山:“我们不听曲,但我们想见一个人。”
女子声音泠泠如幽泉之水,容色清绝,气质出尘,方才甫一进门紫舒便注意到了,只是她一心应对景煜,这才没有分出别的心思去细细探究这位姑娘。
直到此时紫舒才意识到,原来这女子才是真正要寻找陈璞之人,而她也根本不是什么丫鬟。
紫舒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叶清晚又迈出一步,随着她的动作,腰间的赤玉勾形佩悠悠一荡。
紫舒瞳孔猛地缩紧,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这个玉佩是?!
她盯着那张清绝的面容,又想到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一个答案渐渐明晰。
思绪百转千回,实则不过一瞬,紫舒忙敛了眸中情绪,再抬眼,又是一副笑意温婉的模样,“姑娘想见何人?”
叶清晚目光扫过她面前,“送你这张琴的人——陈璞。”
珠玉难掩其华。
即便只是一张普通的琴,依旧可以看出陈璞的手艺。
正如紫舒知道他们的来意一般,他们也从未想过要遮掩自己的目的,既如此,倒不如开诚布公地谈谈。
紫舒笑道:“姑娘好眼力,只不过……我做不了他的主。”
“不,你可以。”
“哦?姑娘何以确定?”
“因为你接了我们的拜帖,还因为这张琴。”
叶清晚不急不缓地解释,紫舒含笑听着,景煜一手支颐看着她,神态十分惬意。
“你知道我们的来意,若不想见我们,自有无数种理由推拒。可你非但没有推拒,还特意将出自陈璞之手的琴带了过来,这说明,你并不想隐瞒与陈璞相熟这件事。与其说你能做他的主,倒不如说,你在等着人来寻他。”叶清晚神色平静地凝视紫舒,“关于陈璞下落的线索,是你放出来的吧。”
有如入定的无衣蓦然抬眼,看了看叶清晚,又看了看景煜,却见景煜脸上并无诧色,显然也是早猜到了。
紫舒一时沉默不语,片刻,莞然一笑叹道:“姑娘聪慧。”
那条消息确实是她放出去的。
陈璞虽心甘情愿隐姓埋名陪在她身边,她却不愿看他一身才华就此埋没,况且她泥足深陷挣脱不得,陈璞留在她身边,只会越来越危险。
闲暇时,陈璞总爱给她做些乐器,她又怎会看不出那时他眼中的光亮,他的热爱与追求,终究因为她而被困囿在这小小的紫烟居了。
是以她常常想,若是惜才之人主动来寻,他是否会愿意离开。
至于线索为何如此隐晦,一来陈璞眼界颇高,寻常人难以轻易说服他;二来是担心紫烟居太过暴露,引得上头之人不喜,给陈璞带来杀身之祸;至于第三……
她不是圣人,她也有私心,她偶尔也会想着,若陈璞能多陪自己一些时日,或许也是好的。
一切都在按着她的计划进行,景煜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之喜,若他愿意关照,陈璞自会安全许多。
只是现在——
紫舒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叶清晚腰间的赤玉佩。
——或许,上天给她送来了一个更好的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