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鹓》
1. 第一章
仲春时节,尚留着些尾巴的料峭寒意也融在正午时分的煦暖和风中,路上接袂成帷,一派兴兴向荣的景象。
潭安县最大的酒楼云祥楼亦是往来宾客如织,正是用饭的时候,小二哥忙得脚不沾地,陀螺似的穿行于各桌之间。机灵热情的伙计,食客们心里受用,一高兴便说不得多点几个菜,更有些出手阔绰的,随手的打赏便能抵他一天的工钱,这时候小二的笑,也就更真切了。
又有客至,小二忙迎上前招呼:“客官里头请。”
抬眼一瞧,却是微微愣了神。
来的是位极年轻的女子,一身烟青色素衣,身形纤细,容貌清绝,尤其是那双眼睛,泠泠如幽潭之水。
本是过于素净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却显出几分出尘的味道,若说这通身唯一突兀的,还要属她腰间挂着的一枚勾形玉佩,玉佩通体莹润,呈极为罕见的血红色,佩身雕刻着精细繁复的纹样,似鸾似凤,振翅欲飞,一看便不是凡品。
食客们也三三两两打量过来。
见打扮应是江湖人,江湖上名声在外的美人不少,却不知这一位师出哪门哪派。
恍神不过片刻,小二又迅速挂上热络的笑,引女子来到一张空桌旁,“姑娘想吃点什么?咱们店里的九珍八宝鸭和落叶琵琶虾都堪称一绝,还有适合女子喝的梅子酿,姑娘要不要尝尝?”
女子落座,淡声道:“不必了,一碗素面即可。”
小二抽了抽嘴角。
但凡来云祥楼的,多少都是冲其小有名气的菜品而来,单单点一碗素面,何不直接去两条街外的陈家面摊?
正暗自腹诽着,只听又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两碗。”
眼前一晃,再定神时,一位锦衣公子已施然在桌子另一侧落座,折扇轻摇,笑吟吟好一派风流倜傥。
若说那女子给人的感觉是素极,这男子则恰恰相反。
虽识不得他的衣裳是何种料子制成,但单从精细的织线纹样和若有似无流转的光泽便可看出定价格不菲,就更不用说那扇柄上挂着的冰蓝色碧玺扇坠了。
小二忍不住腹诽更甚,这么位有钱的主,来云祥楼居然也只点一碗面?
“公子不再点些别的?”他试探。
男子添了杯茶,只道:“不必,你去吧。”
而后将茶推到女子面前。
小二悻悻走开,心道看这架势,多半是个招蜂引蝶的纨绔,真是可惜了一副好样貌。
酒楼里人声鼎沸,二人坐在角落,也不说话,一人垂目饮茶,一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饮茶。
一杯茶尽,女子方掀眸,“你跟着我做什么?”
男子笑意温良,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扣,道:“有笔买卖,想和姑娘谈谈。”
女子停在茶杯上的手指微顿,不解看过去。
数个时辰前,她刚和此人在城外打了一架。
严格说来,这事其实是她理亏。
下山前她就常听说,早年晋陵时局动荡,朝廷不作为,下面州县的官衙俨然成了土皇帝,有些地方权贵乡绅势大,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官府即便不是沆瀣一气,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鱼肉百姓。
所以当她在城外看到一华服男子将几个粗布麻衣打得鼻青脸肿嗷嗷叫娘,本能就觉得,这是个欺男霸女的恶霸。
虽说皮相好了些,那也是个好皮相的恶霸。
于是银鞭如闪电而出,男子迅疾避开,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瞬诧异。
须臾,竟是一笑,“姑娘何意?”
女子冷然看了眼东倒西歪的几人,“他们说,你要抢他们的田?”
布衣汉子们纷纷附和,连滚带爬要逃,男子冷哼一声,又给一人一脚踹了回去。
银光一闪,鞭风再次而至,二人便这么生生过了百十来招。
说是过招也不准确,因为男子全程只是格挡,全不还手。
他轻功不弱,即便在长鞭的攻势下也能脚下生风,进退自如,如此才趁着躲避的间隙,将没来得及解释的话分说清楚。
说得简略,女子却听懂了七七八八。
原是这潭安县有一姓石的望族,与现下的潭安县令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城外百姓的良田与石家田地相接,石家想扩充田地,便借着县衙修建公庙为由,强行将这些田纳为己有,若有人不从,便派打手上门闹事。
男子也是恰巧路过,见有人横行欺压农户,这才出手相帮,却不想叫人倒打一耙。
女子停了手中鞭子,本还有些将信将疑,躲在隐蔽处的农户们见风波已息,三三两两上前解释,这才将误会说开。
她错怪在先,贸然出手在后,不免有几分歉然,好在对方也没伤着,这事便算这么过去了。
可现下,本该分道扬镳的人却再次出现,还要和她谈买卖。不过萍水相逢,有何可谈?
女子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阁下请讲。”
男子没急着回答,而是扫了眼她腰间缠着的银鞭,“方才姑娘与我交手,虽只用了十之一二的功力,却不难看出鞭法不俗。”
“过奖。”女子淡道,“你也不错。”
能在她的攻势下游刃有余地闪避,自不是寻常之辈。
男子笑笑,继续道:“鞭法擅远攻,姑娘的鞭法灵动之余,亦有劈山倒海的劲力,乃我所见之翘楚。”
“所以?”
“所以,在下愿出千两请姑娘相助,一同去破天罡北斗阵。”
女子蹙眉,凝眸看向他。
天罡北斗阵她自是知道的,乃是上京天璇阁所设剑阵,每年正月十五开阵十日,交付足额银钱者,皆可入阵破之。若夺魁首,便可得当年悬赏的三件至宝。
可问题是——
“为什么是我?”她问。
“那阵法我研究过,需远防近攻,姑娘的鞭法,最适合不过。”
女子指尖扣了扣茶杯,“我不需要银子。”
言下之意,便是没有答应的理由。
男子却不以为忤,“既是买卖,那便皆可谈,姑娘想要什么,尽可提出来。况且明年的悬赏我只需其一,剩下的两件皆可归姑娘。”
他顿了顿,轻敲折扇,“照雪剑,玄阳暖玉,七叶回元芝。其中,我只要照雪剑。”
女子眸色一动。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偏狭长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扬,显得有些清冷,眸子漆黑湛然,注视着人的时候,会让人想到清凉夏夜里、溶溶月色下的一汪湖水。
男子笑意悠然,“姑娘觉得如何?”
半晌,女子敛眸,“我还需再想想。”
“不急。”男子道,“左右正月尚远,姑娘若定了主意,届时天璇阁赴约便是。”
女子点点头,算是应下。
适逢小二端了面上桌,男子取了筷子,用锦帕细细拭过递给她,“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掀眸,静看他须臾,方道:“叶清晚。”
“在下景煜。”男子唇角轻勾,“叶姑娘,幸会。”
简单用过晚膳,叶清晚也没多逗留,向景煜一颔首,起身走去柜台结账,又要了间房,径自上楼去了。
一袭烟青消失在楼梯尽头,景煜摇了摇扇子,眼底有流转的笑意。
春日黄昏霞光旖旎,公子如玉倚窗而坐,竟比那景更惹眼三分。
小二心中暗自喟叹,低眉顺眼地上前收了碗筷。
却见锦衣公子在桌上放下一锭碎银,起身道:“有劳,再开一间上房。”
-
次日清晨。
一下楼,叶清晚便看见独自坐在大堂中用膳的景煜。
依旧是一身锦衣,只是比昨日那件低调不少,折扇合拢放在一边,面前的桌上摆了四五样精致的小菜。
见她下来,朝她笑了笑,“叶姑娘,早。”
叶清晚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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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早。”
“我早膳点得多,叶姑娘要不要一起用些?”
“多谢,不必了。”
说罢也未做停留,拿上提前吩咐小二准备的干粮,转身朝外走去。
景煜笑笑也不在意,放下筷子,跟着走了出去。
时辰尚早,商铺多半还未开门,只有一些零散的街边小摊,路上行人不多,便也没多少人注意二人此时有些怪异的画面。
青衣女子神情自若地走在前面,锦衣公子一派悠然地缀在后面,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五步距离,女子不急着甩掉跟着的尾巴,男子也不急着追上去。
直到临近码头,叶清晚才终于停下步子看身后的人,“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
景煜含笑,不答反问:“下一趟船应是往澧阳去的,若我没猜错,叶姑娘接下来是要北上?”
叶清晚没说话,不置可否。
景煜继续道:“正巧,在下也要北上,与姑娘是同路。”
那可真是太巧了。
叶清晚秀眉微挑,眼尾一抹扬起的弧度,又是那清清冷冷的模样。
“同一趟?”
“若无意外,是同一趟。”
远处的码头传来吆喝声,排队等候的人已开始陆陆续续登船。
景煜敲着扇子往前走了几步,见叶清晚仍站着不动,回头问:“船马上就要开了,叶姑娘还不走吗?”
半晌,叶清晚终是收回审视的目光,提步跟上,却未发一言,与他一前一后向码头行去。
-
船在水面荡开层层叠叠的波纹,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拨开云层,金粼粼地铺在河面上。
潭安县的屋宇街道在视野中不断后退,不过小半个时辰,目之所及已是青山重重。
景煜提着酒壶走上甲板时,叶清晚正站在船舷边,目光悠远,似在看远处田野里赶牛的孩子,又似什么也没看。
发丝衣袂随着江风轻轻扬起,她周身镀了一层晨光,朦朦胧胧的,像是要融进这山光水色之中。
他加重了些脚步,一步之遥,叶清晚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天气不错,叶姑娘喝一杯吗?”他摇摇手中酒壶。
叶清晚摇头,“我不喜欢酒。”
景煜便也不强求,靠着船舷,自己斟了一杯。酒色清澈,入口香醇,算不得佳酿,但在这艘船上也实属难得了。
一杯饮尽,只听叶清晚突然问道:“昨天你打的那几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景煜不料她还记着此事,把玩着手中的白瓷杯道:“打包扔回了石家。”
“只是扔回了石家?”叶清晚蹙眉,“石家的问题没有解决,即便帮了那些农户一时,怕是也维持不了多久。”
既然这样,当时帮与不帮,又有什么区别?
她下山后一路行来,遇到许多过去未曾得见的人和事。新帝登基已有十年,如今的晋陵,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坏,却也远没有人们期盼的那样好。
世间太大,不易的人太多,一人之力,终究渺如瀚海微澜。
“你说的不错,打伤几个地痞无赖,确实解决不了根本。”景煜点头,又话锋一转,“不过昨日下午,朝廷新派的县令刚刚上任,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从前的县令下了大狱,想来那石家,今后也难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叶清晚露出诧异之色,顿了顿才问:“你早就知道此事?”
景煜摇头,“凑巧罢了。”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山如眉黛,不点而翠。
“或许是从前的县令做了太多恶事,老天也看不过去,便让人来收了他。”
江风习习,他站在风中,眼中有不羁的神采。
目之所及处天水相接,碧空煦日高悬,在水面上洒下一层细碎的金芒。
北归的雁横过千山,飞向繁衍之地。
寒冬已尽,春天,正在降临。
2. 第二章
是夜。
河面上静悄悄的,唯有船桨划开水波的哗哗声,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晦暗的夜色中,船头一盏风灯在风中摇晃,明明灭灭。
正是夜深梦好时。
月亮再次隐入云层之际,两只小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渡船,每船各坐了五人,均是一身黑衣蒙面。
将小船固定在渡船船舷,打头一人纵身跃上甲板,落步如踏云,竟是半分声响也无。他四周检查了一圈,见并无异状,这才招手示意余下的九人跟上。
船舱里。
叶清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她向来睡得不沉,行走在外更是。那些人动作虽轻,气息却难以掩藏。
她当即起身穿好衣服,靠在门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靠近。
极轻,速度很快。
她抽出袖中匕首,在心中默数,三步,两步,一步。
几乎未做停顿,下一瞬,人便推门而入。
叶清晚一个旋身迅速从门后闪出,匕首寒光一现,准确无误抵上了来人的脖颈。
瞬间,杀气溢散。
月光缓缓透出云层,照亮了那人棱角分明的脸,落在他透着笑意的眼中。
“景公子?”叶清晚愣住。
反应只在须臾,她立刻将人拉进屋中,反手关上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黑暗中,对面的人声音极低的笑了声:“叶姑娘好机警。”
想通来龙去脉并不难。
“你也发现了?”她问。
景煜“嗯”了声,“来的不少,我刚刚暗中观察,大约有十人。”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道:“方才情况紧急,不请自入,还请叶姑娘勿怪。”
叶清晚也不是拘小节的人,道了句“无事”,又蹙眉问:“这些人半夜偷偷潜上来,有什么目的?”
这不过是艘普通的渡船,船客均是平头百姓,一没万贯钱财,二没权势地位,不论劫财还是刺杀,都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地行事。
景煜也想到了这点,思忖了下问:“登船的时候,你可有注意过船的吃水线?”
“吃水线?”
吃水线代表船舶的载重量,吃水越深,船的载重也越多。
脑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叶清晚抬眼,“你是说——货物?”
景煜点头,“登船时我就注意到,这船比普通的渡船吃水更深一些,可船客的数量却比同等渡船要少得多,想是除了载客,还捎带了不少货物,如今看来——”
“这些人若不是冲着人来的,便只可能是冲着那些货物来的了。”叶清晚把话接着说完。
只是究竟是什么货,竟会引来这等不速之客?
他们选在夜半时分的河道上动手,必是为了掩人耳目,若是正派路数,不必如此行事。
大致想通其中关节,二人心中也有了盘算。
眼下最好的情况是他们只为取货而来,安安静静地来再安安静静地走,再不济一些,惊动了船上的船工,若实力悬殊不大,或还可一敌。
最差的情况,便是他们不仅越货,还要杀人,那时侯,这一船的人怕是都有危险了。
景煜道:“方才我听他们的脚步,功夫应当不弱,船上这些船工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应当还有一敌之力,无论如何,船客们只是普通百姓,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人不要让他们乱跑。”叶清晚想了想,当机立断,“这样,你我先去将那些船客集中在一处隐蔽好,之后再在甲板右侧的楼梯下会合,伺机而动。”
说罢,却没听到景煜回应,只隐约感觉一束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莫名,“怎么了?”
黑暗中,只听一声轻笑:“这应是你我认识以来,你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
-
舵楼内。
秦老三一脸困倦地掌着舵,望了眼漆黑的夜空,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坐在一边的马六美滋滋喝着小酒,见状嘿嘿笑了两声:“三哥这是累了?要不我替你一会儿,你坐下歇歇?”
秦老三挥挥手表示不必,咧嘴一笑:“等这趟跑完,赚的钱够弟兄伙们逍遥个一年半载了,还怕没得歇?回头老子也去找个女人,生他个一群小娃娃。”
马六也是一脸向往,却又隐约有些担忧,“三哥,你说这些货也没个明白来路,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秦老三不以为然地嗤了声。
这马六平时机灵归机灵,就是胆子忒小了些,看着就是个成不了事的。
“咱们跟着沙老大这么多年,啥时候出过大事了?不过就是送趟货,瞧你那怂样。”
沙老大是潭州西南一片有名的地头蛇,掌着个不小的帮派威龙堂,潭安县及其附近城镇大大小小十数个码头皆由他掌控,面上做的是正经营生,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却不在少数,不过到底没闹出过什么大事,当地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马六讪讪一笑,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连连点头附和:“三哥说的是,说的是。”
将杯中酒饮尽,马六站起身,“三哥这儿既用不着我,那我到下面看看那些货去。”
秦老三也不回头,“嗯”了声,挥挥手示意他去就是。
安静的夜里,烛火噼啪一响,炸出细小的火花。
秦老三又打了个呵欠,火光摇曳之下,余光瞥见一道影子,只以为是马六去而复返,下意识就回头问:“你怎么这么快……”
话还未说完,却见那哪是什么马六,分明是个正提剑刺来的黑衣蒙面人!
秦老三惊得目眦欲裂,急忙一个侧身,剑锋堪堪从他胸前擦过。
那人见一招未中迅速再添一招,秦老三就地一滚,探手从舵盘下抽出一柄长刀,抬手挡开,大声叫道:“有人偷袭!”
瞬时间,船上打杀之声四起。
船客们果然被吓得一片慌乱,好在叶清晚和景煜早有准备,迅速将所有人集中在几个房间内,叶清晚又在房门口洒下迷药,嘱咐他们锁好门不要随意出来。
二人赶到约定的地方会合时,外面已是一片混战,且黑衣人已然占了上风。
“情况不太好。”叶清晚上来便道。
景煜点点头,那些黑衣人行事无忌,显然是不打算留活口,而且,“看样子那些船工们坚持不了多久。”
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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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剩下的黑衣人,只能由他二人来解决了。
“不仅如此,我刚刚顺便去货仓看了一下,那些人似乎并没有把这些货运走的打算。”叶清晚道。
十个人既要杀人灭口,又要把所有的货都运走,仅靠两只小船很难做到。可如若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劫走那批货,只是要让那批货从此消失,那么——
“他们要沉船。”景煜敛了素来的散漫,神色也有些凝重。
叶清晚沉声道:“还剩九个人,我们有多少胜算?”
景煜垂眼,只见她手中的匕首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显然刚才已被她解决掉了一个。
他了然一笑,抬起手中的折扇,“八个。”
叶清晚这才注意到,那柄看起来极为普通的玉骨折扇,每根扇骨顶端竟都探出了锋刃,寒光幽幽,森冷逼人,而那锋刃上,分明也挂着些微血迹。
原来这柄折扇就是他的兵器。
景煜侧头看了眼外面的甲板,“现在他们还分散在船内各处,待聚在一处了收拾起来反倒费功夫,不如我们趁现在,各个击破。”
叶清晚也正有此意,便不再多做耽搁,丢下一句:“我去右侧。”
一个转身便消失了。
被留在原地的景煜微微挑眉,笑了声。
还真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
-
叶清晚循着打斗声赶到右侧船舷时,果然看到两人正缠斗在一处。
那船工身上挂彩十数处,已然不敌,转眼便被黑衣人当胸刺入一剑,身子一仰噗通掉进水里。
叶清晚见状,迅速欺身上前,同时右手往腰间探去,银光划过夜幕,长鞭疾驰而出。
黑衣人背后像是长了眼睛,疾退数步,反手挡了一剑,这才看清迎面而来的是个青衣女子,不由面露诧异。
叶清晚却哪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手腕一抖又是一鞭破空而来,黑衣人连忙收神,目光一利提剑迎上,转眼间已过了十数招。
一丝怪异从叶清晚心头划过。
不论是方才在货仓解决掉的那个还是眼前这个,身手都不弱,且出手就是杀招,狠厉非常,倒像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杀手。
黑衣人心中亦是惊异不已,本以为只是个会些拳脚便要强出头的丫头,不想竟如此难缠。
鞭子本是适用于远攻的兵器,并不适合这种狭小之地,可不知为何,这银鞭在这女子手中竟像是蛇一般,灵巧非常无孔不入,招招朝着他的空门而来,左支右绌之下,他已有了不敌之势。
不欲再多做纠缠,叶清晚手下生风,招式愈加密集,只见那银鞭仿似活了一般,以极其诡异的角度绕过黑衣人的剑招,竟是死死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随着她手上一扬,黑衣人“啊”的一声惨叫,手中长剑咣当落地。
原是那银鞭上密布着无数刀口,缠于皮肉便可伤筋断脉,竟比普通兵器更能伤人数倍。
卸掉兵器,一收一放之间,转眼银鞭又缠住了黑衣人的脖子。
冰冷的窒息感袭来,黑衣人不可置信地挣扎着,却见银光一闪,下一瞬,脖子“咔嚓”一歪,气绝而亡。
夜色沉沉,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夜色中女子绝美的脸,以及,淡漠如水的眸。
3. 第三章
叶清晚很快又解决掉一个黑衣人。
另一边的景煜效率更高,叶清晚赶到时,他正收拾掉今晚的第四个扇下亡魂。
甲板上的拼杀也到了尾声,威龙堂的人死伤殆尽,只剩下秦老三一人。
秦老三在威龙堂中身手不算弱,否则这次也不会派他出来送货,可即便再勇猛,面对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依旧是双拳难敌四手,坚持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身上的灰色布衣被血染红了大半,粗犷的脸上也被划了道长长的口子,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血,显得面目十分狰狞。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紧握刀于胸前,与两个黑衣人对峙着。黑衣人却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齐齐提剑刺来。
秦老三急退几步横刀隔挡,奈何重伤之下动作也迟滞了许多,竟连招架之力也无,不一会儿便被逼到了船舷边,退无可退。
“他奶奶的,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他喘着气破口大骂。
对面的人自然不会回答,他们眼里是同样的麻木漠然,如同两具冰冷的杀人机器。
杀招毕现,秦老三只堪堪挡下其中一剑,另一剑,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就是这生死一瞬,一道破空之声忽然袭来,竟不知从何处蹿出一条银鞭,死死缠住了眼前不过寸许的利剑。
黑衣人惊诧不已,双双回头看去,只见身后几丈外,一男一女迎风而立,银鞭的另一头,正被稳稳攥在那青衣女子手中。
景煜轻摇着扇子,仿佛不是来杀人,而是来赏景的,“你一个,我一个,今晚的事也可告一段落了。”
说罢,一个纵身上前,同时玉骨折扇飞出,朝另一个黑衣人攻去。
不同于昨日的小打小闹,严格来说,这是叶清晚第一次看到景煜出招。
他的一招一式都极为干净利落,出手如电,步履生风。
但又与黑衣人那种招招致命的狠辣不同,身法相当漂亮,尤其是配合手中如蝴蝶振翅的扇子,如果忽略扇骨的寒芒和随时取人性命的杀招,着实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
黑衣人的剑朝他当胸扫过,景煜身子向后一折,以脚下为圆点悬身划过一个半弧,手中折扇飞出,直击那黑衣人的后颈。黑衣人大惊,急急向前扑身躲避,只觉颈上一凉,一缕断发随风而落,竟是堪堪避开。
与叶清晚交手的黑衣人同样不轻松,甲板上地势开阔,叶清晚的银鞭便发挥了十成十的优势,灵蛇般与黑衣人手中的剑缠斗一处,黑衣人渐渐有些进退失据,只觉无力招架。
胜负已然分晓。
可不知为何,叶清晚心中总有些异样,感觉像是忽略了什么。
忽然,一缕火油味钻入鼻中。
脑中灵光炸开,叶清晚大惊,朝景煜喊道:“还有一人!”
方才她和景煜逐个解决了五人,加上之前的两人,此时应当还剩三人才对,但当他们赶到甲板上时,只看到两人在与秦老三打斗。
当时未多想,只以为另一人已死于秦老三之手,可秦老三已然自顾不暇,黑衣人人多势众,仅凭他一人又怎可能轻易杀掉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可惜为时已晚。
话音刚落,就见舵楼处升起滚滚浓烟,不一会儿便火光冲天,迅速蔓延开来。
竟是要纵火烧船!
叶清晚眸中冷光毕现,下手愈加狠厉,但纵使那黑衣人处于下风,也非一招一式就能解决的。
景煜亦与黑衣人打得难解难分,两人一时竟都脱不开身来。
飞身踹开对面的人,景煜凌空一翻挡在叶清晚身前,掷出折扇拦住刺来的一剑,冲她喊道:“这里有我,你先去救人。”
得了一瞬喘息,叶清晚也不犹豫,转身便往内舱奔去。只是还未走出两步,方才被景煜踹开的黑衣人又再次堵住了她的去路。
叶清晚皱眉,脸上隐有不耐之色。
情势胶着,船上各处都被浇了火油,火势若以这个速度蔓延,不出一炷香便会烧到下面的客舱,到时即便他们解决掉所有黑衣人也无济于事了。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飞扑而来,银光闪过,三尺长刀狠狠向那黑衣人劈将过去。
——竟是秦老三。
他浑身是血,脸上血水汗水混在一处,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一边吃力地隔挡黑衣人的招式,一边对叶清晚大吼:“快去!”
叶清晚咬咬牙,不再做耽搁,迅速朝船舱跑去。
船客们早已被外面的厮杀声吓得六神无主,叶清晚的出现,总算给他们破开了一线生机。
她领着众人迅速走出客舱,不想刚走出几步,就迎面撞上仍在四处点火的最后一个黑衣人。
众人被吓得纷纷后退,在他们眼中,叶清晚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姑娘,哪能斗得过凶神恶煞的杀手。
却不知那黑衣人心中也是一惊,即便没正面交手,但从如今船上悬殊的对立形势也不难猜出,这个青衣女子不是简单角色。
叶清晚当机立断,让众人从她身后的另一边去右侧船舷,那里有黑衣人留下的两艘小船,自己则抽出银鞭,拦住黑衣人的去路。
那黑衣人右臂的衣袖被划开,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一道刀伤,持剑已有些费力,打斗起来更是大打折扣。叶清晚不欲与他多做纠缠,鞭鞭杀气四溢,如此猛烈的攻势下,黑衣人手中的剑逐渐不听使唤,不出三十招便已无力招架。
叶清晚瞅准时机一个旋身,银鞭灵蛇般朝黑衣人的脖颈扫去,然而这眨眼的功夫,那黑衣人竟像是忽然被钉住一般,惊异地盯着叶清晚腰间,待反应过来,鞭子的劲风已近在眉睫,再躲已是不及,他只得直直往后一仰,噗通一声,落入深不见底的河水之中。
叶清晚追到船舷处,黑黢黢的河水除了阵阵波纹,一点动静也无。此时她也无暇顾及那黑衣人的死活,忙折身赶往小船的停靠之处。
黑衣人划来的两只小船空间不小,勉强可以坐下所有船客。
叶清晚赶到的时候,最后一人将将坐好,身后的渡船已是浓烟滚滚火光漫天,叶清晚割断拴着小船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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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咐他们迅速离开。
带着孩子的妇人担忧问:“那姑娘怎么办?”
另一人也跟着道:“俺家小孩子没多少重量,姑娘跟我们一起走吧。”
叶清晚摇头,“我还有……同伴。”
其实满打满算,她和景煜认识才不过两天,但今夜好歹也并肩而战过,姑且算作是同伴吧。
说罢也不再多言,转身迅速往甲板的方向跑去。
冲天的火舌渐渐吞噬了整艘船,最先着火的舵楼已然坍塌,木头在火里灼烧,发出噼噼啪啪的碎裂声,空气里弥漫起刺鼻的浓烟,渐渐盖过了浓重的血腥味。
叶清晚赶到时,景煜方收起玉骨折扇,脚边躺着刚刚解决掉的最后一个黑衣人,听到动静回过身来,朝她浅浅一笑。
漫天火光中,他的眼眸漆黑如点墨,又似盛着星光,明明杀人时有如修罗,但此时站在那里,热浪带起他的衣袂,仿佛又是初见时那个翩翩公子。
叶清晚朝他走去。
“解决了?”
“解决了?”
两人同时开口。
景煜轻笑,答案已然分明。
整艘船如今除了他们已无生者,甲板上倒着三具尸体,血汩汩地从他们身体里渗出,染红了身下大片的木板。
两具是黑衣人的,一具,是秦老三。
他趴伏在甲板上,右手仍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双目圆睁,似乎是想极力抓住什么。身上更是没有一块好肉,原本被血染得斑驳的布衣早已被浸透,辨不清本来的颜色。
顺着叶清晚的视线看去,景煜叹了口气道:“这些黑衣人虽算不得什么高手,但都训练有素,最后更是抱了必死之心,若不是有他,我也没办法这么快解决掉这两个黑衣人。”
叶清晚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但不过须臾,她就收回了目光。此刻,他们面临着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这船坚持不了多久,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虽说两人都会凫水,但此时天还未亮,也不知所处何处,离岸边有多远距离,况且仲春时节夜里河水的温度依然很低,在这样刺骨的水中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景煜微微蹙眉,片刻后似是想到什么,突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走?”
叶清晚一愣,没料到在此关头他关心的竟是这个。
她莫名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走?”
这倒把景煜问住了。
为什么呢?
大抵是世人皆爱自己,若有生的机会,鲜有人愿意为萍水相逢之人放弃。
但他似乎运气不错,总能遇到这样的人。
景煜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往船舱方向走去,“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可用的木板。”
叶清晚“嗯”了声,紧随其后。
不料没走出几步,前面的人又突然停了下来,她一个没注意,一头撞上他的肩头。
她揉着鼻子皱眉看去,只听景煜轻笑一声。
“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算太差。”
4. 第四章
河水浩浩,一只竹筏悠悠漂在河心,远处的天空已渐渐泛起鱼肚白,他们身后,被熊熊大火吞没的渡船越来越远,直至燃尽。
马六缩在竹筏一侧划着水,面色有些郁郁,时不时拿余光瞥一眼安坐在竹筏另一端的两个人。
那青衣女子神色淡淡看着远处,眸色清冷,也不知在看些什么。锦衣男子姿态闲适,一手搭在曲起的膝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为骨的折扇,原本有些粗放的姿势在他做来,竟透着几分洒脱不羁。他时而看看远处还不甚明晰的风景,时而看看身边的女子,唇角擒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倒不像是刚经历一场刀光剑影,而是出来游山玩水一般。
“好好划你的竹筏,不要想着有什么小动作。”
马六一惊,只见锦衣男子早已收回赏景的目光,正含着三分笑意看着自己,眼底暗含警告。
他缩缩脖子,嘴里忙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心中却暗叫倒霉。
秦老三时常笑他胆小,但胆小往往也意味着谨慎,也正是这谨慎,歪打正着救了他一命。
方才那些黑衣人来袭时,他正在货仓里清点货物,听到外面的动静,第一反应不是冲出去查看,而是立即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起来。
那些黑衣人一开始就做好了毁船灭迹的打算,竟也没有仔细搜查,这才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直到后来打斗声停歇,他才急忙从浓烟中冲出,拖出仓库里的备用竹筏,正要逃生,就撞见从甲板而来的景煜和叶清晚。
他一个连三脚猫功夫都使不好的小地痞,如何是他二人的对手,自然只能认命献出竹筏。
这竹筏承下三人自是绰绰有余,只他自知这次送货不是什么能见光的勾当,自己平日里偷鸡摸狗的事也没少干,这两人不知什么来头,万一最后把他给交了官,岂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只是……
他偷偷打量二人,这锦衣男子虽看着不好惹,那姑娘或许未必。
方才离开前,她特意折回秦老三的尸身旁,替他合上了死也没有瞑目的双眼,又捡起他的刀,这才同他们乘着竹筏离去。
马六心里琢磨,这姑娘面上虽看着冷,但应是个心善的,说不准一会儿心一软就将他给放了呢?
听到他们的对话,叶清晚转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马六忙道:“小的名叫马六。”
叶清晚点头,“不用紧张,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
马六心中顿时一松,连声道谢。
叶清晚又低头看了眼身侧那柄沾着血的长刀,“这柄刀的主人呢?”
景煜眉轻抬,侧目看过来,马六也是一愣,片刻后才意识到她在问秦老三,连忙道:“兄弟们平日里都叫三哥秦老三,因他是家中行三,至于名字……”马六想了想,“若是没记错,应是个勇字。”
秦勇?
倒是人如其名,叶清晚想。
方才秦老三已然受伤不轻,黑衣人自有她和景煜解决,他若只在一旁静待,或许最后还能捡回一条命,但当她去救人被阻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来。
她不知秦老三是个什么样的人,是通常人们口中的好人还是坏人,但那时,他确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换来了船客们逃命的短暂时间。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视线从刀上移开,又恢复了之前那个遥望远方的姿势。
-
竹筏顺着河水而下,待天光大亮,终于在一个小小的渡口停靠下来。
马六常年跟船,对这一条水路极为熟悉。他告诉二人,这渡口位于清渠镇的郊外,清渠镇不大,距离原本的目的地澧阳城走水路尚还有一天航程。
去往澧阳城的渡船并不是日日都有,叶清晚和景煜一合计,决定先在清渠镇歇息一晚,再看是走陆路还是继续走水路。
三人上岸后,叶清晚没急着离开,而是选了临河的一片开阔地,刨了个土坑将秦老三的刀埋了,又劈了块木板刻上“秦勇之墓”四字,多少算是给亡魂一个安息之所。
景煜看到也不意外,只安静地帮忙挖坑填土,倒是比她做得熟练得多。
马六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心有戚戚,站在这个潦草的坟前兀自抹了把眼泪。
待收拾停当,马六腆着脸走到二人跟前,小心翼翼问:“姑娘,公子……这竹筏我也划到了,是不是……可以让小的走了?”
却不想叶清晚一口拒绝:“你还不能走。”
马六愕然,“为什么”三个字还没问出口,只听啪嗒两声,就被叶清晚迅速点了穴,一动都动不得了。
他瞠目的眼珠子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样子十分滑稽。
叶清晚淡然收回手,对景煜道:“跟我来一下。”
景煜扬眉,看也未看被定住的人,拂了拂袖子跟她走去十步之外。
“怎么了?”
叶清晚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那东西乍看不过是块深灰色的石头,并无什么奇特之处,景煜接过来仔细端详,倏地抬眼,“生铁?”
叶清晚点头,“本来我也不确定,如今看来便不会错了。这就是他们运送的那批货物,我路过货仓时顺手拿的。”
在晋陵,铁矿的开采和冶炼都由朝廷严格把控,除官营外,官督民办亦须登记造册。这些生铁被藏在普通渡船上,那些黑衣人又不惜沉掉整艘船甚至杀人灭口来掩盖证据,想来必不是正经来路,而这背后是否还牵扯其他,也尚未可知。
如此看,此事涉及朝廷,并非简单的江湖事,叶清晚不知该如何处理马六,这才叫景煜来商议是否需要将他交给官府。
“交给官府的话,马六未必还有活路。”景煜神色有些凝重。
不管背后之人是谁,若真可以做到神鬼不知地私采铁矿,即便不是手眼通天,势力也绝对不小。这样的人解决一个区区清渠镇衙门里候审的证人,简直易如反掌。
“况且,”景煜继续道,“清渠镇这么小一个衙门,也未必敢管这种棘手之事。”
叶清晚虽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却也明白景煜的意思,回头看了眼远处的马六,踌躇起来。
这马六罪不至死,既然从船上活了下来,总不能再白白让他送了性命。
景煜道:“你若信得过我,不如交给我处理。”
叶清晚抬眸看他一眼,她和景煜萍水之交,着实谈不上一个“信”字,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加之他之前在潭安县也算做了桩好事,便点头道:“也好。”
正猜测他要如何处理,就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支一掌见长的信号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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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信燃向空中,不过小半个时辰,接应之人便循迹赶来。
叶清晚心中诧异,清渠镇偏僻,景煜却能有随传随到的手下,若非早有安排,便是耳目遍布天下,可不论哪一种,都不是常人可以轻易做到的。
来人是个面色严肃的青年男子,景煜简单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将那块生铁交给他,命他查清货的来历以及那批黑衣人的身份。
男子全程目不斜视,只在离开时快速看了叶清晚一眼。叶清晚觉得,如果一定要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中找到一丝泄漏的情绪,那或许可以理解为……好奇?
马六自然也要被带走。
被定了大半个时辰,身子都麻得没了知觉,可此时他已无暇顾及这些。
天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玄衣男子又是什么来历,若真被带走,他这条小命还保不保得住都不好说。
他胡乱摇着头求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求三位少侠,就行行好放了小的吧。”
景煜淡淡看他一眼,“你以为你丢了货,回到威龙堂沙老大就会放过你?”
马六怵然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威龙堂的人?
景煜不答,继续道:“即便沙老大放过你,那那些黑衣人呢?他们若知道你还活着,你觉得你留下小命的可能性有多大?”
马六心中惊涛骇浪,他虽胆小,却并不傻,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自己遇到了多大的祸事。这锦衣公子轻易就能猜出他的身份,想来不是简单人物,若他说的是真的,跟着他走,或许真是自己保命的唯一法子。
想通了其中关节,马六终是不再挣扎,一脸颓败的跟着玄衣男子离开了。
-
距离清渠镇不远处的一片密林里,身着黑衣的男子正靠在树下闭目调息。
衣服是湿的,脸上泛着病态的苍白,右臂上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因在水中泡了太久,伤口肿胀外翻,更显狰狞。
天光渐亮,有脚步声自林中传来。咔嚓一声细响,灰布靴踩断一截枯枝。
黑衣人蓦地睁眼,看到来人,忙爬起跪在地上,紧张道:“岑先生怎么亲自来了?”
被唤作岑先生的男子不答,只问:“事情都办妥了?”
黑衣人一哆嗦,咬咬牙道:“属下无能,那船上有一男一女武功皆在我们之上,属下们不敌,未……未能解决掉所有人。”
“废物!”岑先生戾声骂道,“那些货物还有威龙堂的人呢?”
黑衣人忙道:“船已烧毁,货物沉入河底,威龙堂的人也都死光了。那些船客不知货物是什么,应当没有走漏消息。”
岑先生这才面色稍霁,拂了下衣袖道:“画下那二人相貌,自己去领罚吧。”
黑衣人身子陡然一僵,冷汗涔涔而下,他自然知道这领罚的意思。既为杀手,他早已不惧死亡,可这世上多得是比死更可怕万倍的事。
“先生恕罪!”他心一横,急道,“属下自知死不足惜,但此次属下另有收获,还望先生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哦?”岑先生顿住脚步,低头看地上的人,“说说看。”
黑衣人回忆着落水前一闪而过的画面。
“属下在方才所说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一枚——”他缓缓抬头,“血色凤纹的勾形佩。”
5. 第五章
清渠镇。
镇如其名,一湾碧水穿城而过,河水清澈见底。晌午时分,七八少女在河边浣衣,有人吟唱着不知名的小调,歌声清越婉转,伴着银铃般的嬉笑玩闹声,给这宁静的小镇增添了一分灵动的生机。
叶清晚和景煜沿着河堤缓行,融融的日光洒在她脸上,映着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察觉到旁边之人的目光,叶清晚转头看去,“怎么了?”
景煜敲敲扇子,笑道:“怎么说也是劫后余生,你怎么半点笑意都没有?”
叶清晚回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他这副闲散悠哉的模样,又有谁看得出是劫后余生?
又走了片刻,叶清晚问:“刚才你是怎么猜出马六是威龙堂的人的?”
景煜也不隐瞒,道:“刺青。”
“刺青?”
“威龙堂的人胳膊上都有一个青龙刺青,他们堂里人多且杂,刺青是最容易验证身份的方法。刚刚在秦勇身上,我也看到了同样的刺青。”
“那你又怎知那刺青是威龙堂的?”
“从前打过交道,偶然见过,再加上潭安县附近的码头多由威龙堂掌管,不难猜出。”
叶清晚默然点点头,没再言语。
“在想什么?”景煜问。
叶清晚看着沿路的风景,如实道:“在想你是什么人。”
景煜笑了笑,摇着扇子,一派悠然。
“自然是——”
叶清晚侧眸。
“——好人。”
“……”
“不信?”
“恶人也不会说自己是恶人。”
旁边的人又笑了声,也不辩解,只道:“你会认同我的。”
-
一路沿着河堤而行,很快便到了闹市,说是闹市,却也不过是稍繁华些。
二人随意挑了间客栈,内里不大,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冷清得紧。
柜台內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一手支着脑袋打盹儿,听到动静手上一滑,险些一头栽在桌子上。
他迷迷瞪瞪揉了揉眼,看见走进来的二人,忙胡乱抹了把嘴角跑出去招呼:“公子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景煜道:“住店,劳烦开两间上房。”
少年应了声,翻出店簿记上两笔,拿了钥匙给他们,“二楼左拐,顶头两间便是。”
折腾了一整夜,二人都是水米未进,现下早已腹内空空。
叶清晚便问:“小兄弟,店里可有什么吃食?”
此时巳正方过,已过了早膳的时间,用午膳又为时尚早,这店里看着冷清,是以她有此一问。
那少年闻言果然有些为难,挠了挠脑袋解释:“真是不巧,今日赶上观音大士诞辰,阿爹阿娘和掌勺大叔都去镇西的观音庙祭拜去了,怕是要到午时前才能回来。”
客栈素日客人不多,少年的爹娘便只留了他一人在店里看着。
好在他脑子灵光,提议道:“姑娘若要此时用膳,不妨去河对岸李婆婆的食肆,春分时节咱们家家户户都要吃汤元,就属李婆婆家的汤元最香滑可口了。”
这少年长得虎头虎脑,讲起汤元时脸红扑扑的,一双乌溜的眼睛也放着光,叶清晚看着有趣,倒真被他勾起几分的兴致。
景煜也没什么意见,留了一吊钱托少年打听何时有去澧阳的渡船,摇着扇子跟叶清晚出了客栈。
走过一座小小的拱桥,迎面便是李婆婆的食肆,铺面十分好认,门口挂着一面红色的幌子,书着个中规中矩的“李”字。店面不大,支了四五张方桌,布置得简单却整洁。
李婆婆在后厨忙活,见有客来,连忙出来招呼:“哟,公子姑娘要吃点什么?”
约莫花甲的年纪,可见积年的风霜,精神却很矍铄,连脸上的褶子都盈着笑意。
“婆婆这里可还有汤元?”叶清晚问。
“有的有的。”李婆婆连忙应道,“二位随意坐,汤元马上就来。”
天气晴好,二人便在门口的小桌落了座。店里没有其他食客,李婆婆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两份热气腾腾的汤元便上了桌。
只见两只粗瓷大碗里各卧着十个白糯可爱的汤团子,汤色剔透呈浅粉色,几片桃花花瓣浮在上面,竟是桃花酒酿制成的汤底。
汤元入口,香滑软糯盈于齿间,蜜渍桃花酱的馅料,酒酿香醇佐以桃花馨香,别有一番滋味。
景煜自小见惯了珍馐美食,也忍不住赞了句这桃花汤元的心裁,吃了两口,却不见对面人动作,抬眼看去,才发现叶清晚正盯着碗中的汤元,微微出神。
“不合口味?”他问。
叶清晚收了神色,摇摇头,“只是突然想到,这样的桃花酿汤元,我小时候也吃过一回。”
“那时我在病中,吃完药嘴里总是发苦,没什么胃口,家兄就偷溜出去买了桃花酿汤元回来哄我。”她罕见的笑了笑,“其实我并不喜甜,不过是觉得模样好看。”
景煜捏着汤匙的手一顿。
时间久远,若不是这碗汤元,她怕也不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
因是偷溜下山,哥哥后来被师父罚跪了一整夜的祠堂,还是她拉着小师叔一同去求情,师父才终于免了罚跪,改为给药田除一个月的杂草。
想到此处,叶清晚眼中笑意又深了几分,但旋即,那笑意便如惊鸿掠影,一点点敛了痕迹。
景煜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垂眸道:“你还有个哥哥?”
叶清晚“嗯”了声,搅了搅碗中的汤元,粉色桃花浮浮沉沉,撞在一起,复又分开。
“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和哥哥自小在沧云山长大,师父和众师叔伯悉心教诲,将他们养育成人。师父年岁渐高,于三年前仙逝。一年后,哥哥下沧云山,入世历练。
那时哥哥虽不常回来看她,但不多时便会有家书寄回,讲的都是他下山后的见闻。
直到有一月,本应如期而至的书信迟迟未至,她日盼夜等,一等,便是数百个日升月落。
她将从前的书信悉数翻出,一遍遍地看,才发现那些信中看似讲了许多,实则并不翔实。她知道哥哥这一年走遍晋陵,却不知他具体做了什么,知道他遇到过一些人,却不知他们姓甚名谁。
无休止的等待令人心焦,于是一个月前,她瞒着小师叔独自一人下了山,入世寻找哥哥。
人于世间,总会留下痕迹,她沿着信中所述的线索,一座座城池去寻,聚沙成塔,终能有找到他下落的一天。
春阳温煦,在白瓷碗中铺了点点碎光。
食肆门口栽着几株迎春花,风吹过,一片嫩黄的花瓣悠悠落在叶清晚发间,鲜活迤逦。
可落花终究不能长久,再次随风飘起,擦过景煜颊边,零落而去。
-
二人吃过汤元回到客栈,那少年已打听清楚,下一趟去往澧阳的船需得三日之后,若继续走水路,便要耽搁得久了。
叶清晚思量片刻,对景煜道:“不如先休整一晚,明日一早走陆路去澧阳。”
景煜也无异议,只是这样便需得去买马了。
“这附近可有马行?”
少年点头,“有的,就在镇西,离观音庙三条街的地方。”
见二人面善,又十分热络地建议:“二位若是不急,也可以去观音庙逛逛,咱们清渠镇地方虽不大,可每年这观音诞辰也是热闹得紧呢。”
从刚才起叶清晚便神色淡淡的,景煜有意带她去散散心,问道:“左右顺路,不如去瞧瞧?”
叶清晚也无不可,点头应:“也好。”
-
清渠镇不大,步行至镇西不过小半个时辰,稍一打听便能找到马行的位置。
马匹买好,又托马行的人将马牵去客栈,二人便随着人潮向观音庙走去。
观音庙前的主街人头攒动,真如那少年讲的热闹非常。正值好时节,人们携着虔诚而来,祈愿这一年的平安顺遂。
和风拂过刚抽出新枝的柳树,阳光透下来,影影绰绰落在叶清晚身上。
她眼中化开融融的光。
自五岁上山后,她便没再离开过沧云阁,沧云阁遗世而建,隐于青山之中。她见过雨后空山的雾霭蒙蒙,也见过波澜浩瀚的落霞流云,却极少见此刻这样的尘世,有种平凡的喧嚣。
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皆被景煜小心隔挡在外,叶清晚离他只有咫尺,于是这细微的变化,便尽落眼底。
胸前衣襟上附了几缕不属于自己的青丝,他眸光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
叶清晚却没注意到二人此刻过近的距离,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景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小贩手上正利落地捏着什么,不一会儿,一个小人便成型了。
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小贩见来的是一对相貌极为出色的男女,喜笑颜开问道:“公子小姐可要来个面人儿?”
叶清晚微微倾身,颇认真地打量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
捏得并不算好,眼睛鼻子甚至要糊作一团,可那些五颜六色凑在一起,竟有说不出的好看。
“来两个。”
景煜替她拿了主意。
叶清晚忙道:“不必。”
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
景煜却笑道:“不妨,入乡随俗。”
叶清晚顺着他的目光向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街上来往的行人中,不少都拿着各色小玩意儿,尤其是孩子和年轻男女。
小贩惯会看眼色,忙殷勤问道:“公子想要捏个什么样的?不如……照您和这位姑娘的模样捏?”
景煜挺有兴致,点头应了。
然而说是照着二人的样子捏,实则除了衣服颜色之外无一处相像。叶清晚睨着手中呆若木鸡的“自己”,神色微微嫌弃,再看景煜手中那个,竟连脸都是歪的。
她抿抿唇,视线在那面人和拿着面人的人之间逡巡几个来回,还是侧开眼,表情古怪。
景煜无奈,“你要笑便笑,也不用这样憋着。”
话落,叶清晚果真“噗嗤”笑出声来,摇着头说:“对不住,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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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丑了。”
景煜自小就没被人说过丑,更没用过丑东西,看着手中五官惊悚的“自己”,心情十分复杂。
但再看看叶清晚脸上难得露出的笑容,又暗叹一口气,也罢,丑些就丑些吧,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
主街不长,二人又跟着人群行了片刻,便到了观音庙。
观音庙青砖碧瓦,看起来已有些年头,香火却十分鼎盛,殿内青烟袅袅,前来叩拜祈求者众,亦有还愿之人,口中念念有词,感谢菩萨显灵。
殿外的菩提树有五六人合抱之粗,应已有上百的年岁,正值仲春,树梢上抽出不少油绿宽大的新叶,阳光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树下站着的人身上。
二人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去拜一拜吗?”叶清晚问。
景煜摇头,“我不信神佛,拜了反倒不恭。”
叶清晚侧眸。
他神色有几分散漫,娓娓道:“上京城有座灵昭寺,相传住持是颇有名望的高僧,京中不少权贵笃信不疑,寺中香火也历来比别处鼎盛。可朱门垒于白骨,有些人的富贵,需得他人的血肉开路,若神佛真能护佑众生,又怎么会如他们所愿。”
这话在观音庙前说显得十分大逆不道,叶清晚却神色未动,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
“你呢?”景煜问。
她的目光落向殿中,淡道:“我也不信。”
景煜眉梢微挑,“为何?”
“没什么特别的原由,不过是觉得这世间的因果太多,神佛怕是管不了。”
所以,她宁愿更相信自己。
景煜轻笑一声,点点头,未再言语。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殿前人头攒动,殿中隐约传来诵经之声,头顶的枝桠上落了三两只鸟雀,正叽叽喳喳地叫得欢腾。
是极为热闹的景象,但在某一瞬间,在这个意外流连的僻远小镇,在他从未笃信过的神佛之前,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仿佛可以暂时停歇的、久违的内心的宁静。
-
二人在观音庙停留了不多时,见日头渐渐西沉,便出了庙往西走去。
穿过清渠镇的那弯碧水在此处到了尽头,再往西去,便要汇进更宽阔的河流之中。
暮色四合时分,二人走到一座石桥下,碧水蜿蜒而过,远方,夕阳渐渐沉入天水相接处,霞光染红了半片天空。
这座石桥看起来似乎更加古老,叶清晚抬头看去,只见桥身正中刻着两个已有些斑驳的字——无归。
无归桥下往来寥寥,在这样的日子更显冷清。
河中飘着几盏莲花灯,点点冷光,沿着河道顺流而下。
景煜顺着石阶走到河边,蹲下身,衣摆滑进污泥也不在意。
他将刚从小贩那里买来的莲花灯推入水中,白色的灯载着微弱的火光,缓缓飘向河心,却停在那里悠悠打着转,似是不舍离去一般。
叶清晚怔了怔,这是……祭灯?
无归,一经去后,再无归期,这座桥竟是纪悼亡魂的地方。
夜色降临,河边忽然起了风,染了入夜的凉意。
景煜的神色在夜色中不甚分明,叶清晚在他身边蹲下,沉默片刻,还是问道:“是为谁点的灯吗?”
景煜“嗯”了声,“一个……友人。”
夜色很重,叶清晚望着水面上倒映的零星灯火,轻声道了句:“节哀。”
她一度觉得,这是世上最无力的两个字。
那些生死相隔的悲恸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会刻在骨血中,然后在某个日出,某个风起,某个花落,某个初雪,千千万万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滋长出来,密密匝匝地缠上心尖。
这样的哀,是一生都无法节的。
说的人同样无力,因为明知无用,却只能劝生者向前。
景煜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黑沉沉的,“向来只有我一人祭拜他,既然今日叶姑娘也在,不妨,和他说说话。”
叶清晚微微一怔,须臾道:“我与他并不相识,恐有唐突。”
景煜却露出一个浅笑,“无妨,他这人宽厚,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多一人同他说话,他应该会高兴的。”
叶清晚望向河心那盏流连不去的莲花灯,看着它的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人一旦死去,便和这世间再无瓜葛,可若死后真有魂魄,它是否也会如这河灯一般,流连在阴阳两隔之处,只因放不下前尘因缘,不愿离开?
无归。
前缘尽去,或许才是已故之人最好的归处。
而在世之人……
她透过不甚明晰的光线看向景煜,恍惚之间,他半遮的眸似乎泄露了一丝情绪,她辨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它与这落下的夜色一般,晦暗而浓重。
许久,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她轻声道:“你心中所念,会顺遂无虞的。”
夜风拂过河面,莲花灯在水中轻轻一旋,竟真像不再留恋一般,随着水流缓缓飘远,汇入一众灯影之中,直至不见。
6. 第六章
次日一早,二人便启程前往澧阳。
一路快马加鞭,六个时辰后,总算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
骑马不比乘船,极为耗费体力,沿途他们只在一处茶肆休整了小半个时辰,景煜本以为叶清晚一个女儿家会有些吃不消,不想一整天下来,她竟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叶清晚心中所想亦然,景煜平日看着一副公子哥儿做派,赶起路来倒是丝毫不含糊。
华灯初上,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店铺亦是门庭若市迎来送往。
哒哒的马蹄声淹没在街市的热闹中,叶清晚扯了下缰绳让马儿停下,率先开口:“景公子,既然澧阳已到,我就在此告辞了。”
景煜脚下一滞,“你要走?”
叶清晚露出莫名的表情,“不然呢?”
不过是萍水相逢,顺路同行了一程,若非中途遇到意外,他们早在昨日就该分道扬镳了。
景煜被噎得一时没说出话,半晌问道:“叶姑娘今晚可有去处?”
叶清晚扫了眼街市,答非所问:“澧阳城这么大,自然能找到住的地方。”
这便是坚持要走的意思了。
此时若再留人便是有些不识眼色了,景煜暗叹一口气,终归没再多说什么,朝叶清晚一拱手,笑道:“既如此,叶姑娘珍重,再会。”
叶清晚颔首,“景公子也是,再会。”
她牵着缰绳转身而去,很快一抹青衫便消失在人群中,竟是一点留恋也无。
景煜站在原地未动,倚着马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无奈叹道:“有些麻烦啊。”
-
夜晚,客栈厢房中一豆烛火摇曳。
叶清晚洗去一身风尘,伏在桌前静静看着手中的东西出神。
那是一把精巧的匕首,刀鞘镂着繁复的纹样,以金银错装饰,刀柄由铁桦木制成,顶端镶着一颗红色玉髓,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锋利的刀刃藏于华美的外观之下,一旦出鞘,便可吹毛断发。
这是去年哥哥寄给她的十七岁生辰贺礼,也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此等上品,非名家之手不可得,整个晋陵有这样手艺的,也只有人称“陈鬼斧”的陈璞了。
这些年陈璞行踪不定,叶清晚找人买了消息,说他近一年常在澧阳一带出现,这也是她这次来澧阳的真正目的。
至于寻人的线索,很是旖旎。
传闻陈璞拜倒在一名青楼花魁的裙下,为她神魂颠倒,流连不去,若要找到陈璞,这位女子便是关键。
叶清晚放下匕首,盯着烛火凝眉思索。
可这花魁,又该如何去找呢?
-
次日一早,叶清晚便去成衣铺子买了套男子常服,顺带挑了柄折扇。
与景煜那柄自是不能比,她只是不由想起那人笑意款款折扇轻摇的模样,心想若要乔装去那种地方,多半该按照他的模样来才好。
买好衣饰,叶清晚又重回客栈换了行头,还特意改了下眉型五官,让面相看起来更硬朗些,摇身一变,俨然一个俊秀佳公子。
想到此番是隐藏身份办事,又将素日挂在腰间的赤玉勾形佩收入内襟之中,这才再次出了门。
澧阳城最热闹的烟花之地名为扶柳坊,坊中花楼林立,晚间最为热闹。
叶清晚心下一番计较,决定先从生意最好的一家花楼查起。若传言是真,陈璞多半是这里的常客,她一家一家寻,应能找到些线索。
只不过守株待兔到底不是上策,她后来也尝试向老鸨打听楼里的头牌,可老鸨们纷纷面露古怪,不是称姑娘病了就是称当晚有客,三日下来,除了见识了一番姑娘们吹拉弹唱的技艺,竟是一点收获也无。
-
城内另一处宅院。
金乌西沉,余晖落满池塘,如同铺了层碎金。
池塘旁的水榭之中,景煜正执着一只白玉杯,独自饮着茶。茶汤浅碧,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凌空一声轻响,一人利落落在他身后,行了一礼,“主子。”
那人的脸一半隐于阴影之中,更显五官如刀削斧刻般硬朗,正是几日前带走马六的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
景煜放下茶杯,“查得如何了?”
男子沉声道:“据马六招认,沙老大只命人送货,并没有告诉他们货是什么,说是送到澧阳城郊,自会有人来接应。只是这接应的人……”男子拧眉,“属下还未查清。”
景煜摆摆手,“已经打了草,蛇不会轻易出洞。货的来源呢?”
“走陆路,由益州而来,隔一阵子就会到一批。潭安码头是威龙堂的地盘,应该是和沙老大谈好的生意。只是据马六说,这批货先前从未假以人手,威龙堂只提供码头和船只,运货的却都是他们自己的人。”
景煜抬眼,“那这次是沙老大自作主张?”
“是,前阵子沙老大忽然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对方不肯答应,他就把货给劫了。”
景煜指尖在石桌上轻叩着。
看来这沙老大不仅劫了货,还想从中讹上一笔,他熟知以往的送货路线,便让自己人的伪装成渡船运送。可想来他并不知,这些东西非但不会让他捞到好处,反倒可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沙老大呢?”
“两日前已中毒而亡。”
果然。
以那些人斩草除根的风格,沙老大活不了。
只是这样线索便又断了。
景煜看着夕阳下的池水,表面无波,却不知内里藏了什么乾坤。
良久,他才开口:“无衣,你觉得这件事,会和那些人有关吗?”
被唤作“无衣”的男子目露异色,“主子是觉得,这些黑衣人和那时候的……是同一批?”
景煜摇摇头,“不清楚,只是一种感觉。”
此刻下判断过于武断,只是这些事频频将江湖朝堂牵扯在一处,令他不得不多想。
“罢了。”他道,“若真是同一批人,自然会再出现。你先下去吧。”
无衣应下,方要离开,突然想到什么,脚下又是一顿,“主子,属下这两天还发现一事。近日……似乎有人在暗中探查叶姑娘的消息。”
景煜眸光陡然转深,“是什么人?”
无衣摇头,“行踪很是隐秘,我们的人也是偶然得知,从清渠镇开始,就一直有人在打听叶姑娘的下落。”
“清渠镇……”景煜摩挲着扇骨,微微眯眼。
“会不会……和那些黑衣人有关?”无衣猜测。
景煜未置可否,半晌后道:“继续查,不要惊动他们,有什么消息立刻跟我汇报。”
“是。”
冰蓝碧玺扇坠在傍晚的霞光下透出潋滟的光泽,他突然想到那双剪水眸子,三日未见,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她这几天在做什么?”
“她?”无衣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景煜说的是谁,面露几分古怪,“叶姑娘这三日都在……逛青楼。”
-
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际尽头,明月初升,低低地坠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扶柳坊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头攒动,花楼上明灯高悬,流光溢彩,乐声歌声不绝于耳,天下最歌舞升平的景象想来也不过如此。
叶清晚走在人群中,面色清冷似丝毫不为这繁华所扰,心中却十分困顿。
繁华地亦是销金窟,哪怕只是在堂中坐着看看歌舞,三日下来也已花了不少银钱。
再这么下去,找不找得到陈璞还未可知,她自己怕是要先流落街头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叶清晚旋身一躲,将那飞来之物稳稳接在手中,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只琉璃杯。
她抬眼看去,只见街边酒楼的窗边正坐着一位锦衣公子,折扇轻摇眉目含笑,自成一派风流气度。
难怪方才半点杀气也无。
景煜笑意悠然,无比自然地问道:“叶姑娘,多日未见,要不要上来小酌一杯?”
叶清晚收了眼中冷意,“不必了。”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哪知那人又唤了一声,她微蹙着眉看过去,意思显而易见:你又要干嘛?
景煜却似浑然未觉,笑道:“那琉璃杯价值百两,方才我不慎掉落,还劳烦姑娘送上来一趟。”
“……”
-
酒楼内设雅致,叶清晚方走到厢房门口,雕花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她有印象,正是那日在清渠镇河畔带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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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之人。
他出现在此处,想来那晚的事已查出些眉目,只不过这些并不是她当下关心的。
她走到临窗的桌前,将琉璃杯放在桌上,“可以了?”
景煜却不在意她的冷淡,执起琉璃壶将杯中添满,含笑道:“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一杯。”
叶清晚扫了眼杯中浓郁的色泽,景煜又道:“是葡萄酿,不醉人。”
僵持片刻,她终还是落了座,却没动面前的杯子,只问:“特意叫我上来,有事?”
景煜也不强求,“碰巧遇到了,请叶姑娘上来谈谈天。”
这人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能把信口胡诌说得煞有介事,叶清晚自是半个字都不信。
她神色未动,眼中分明写着:我跟你有何天好谈?
景煜知道她的性子,适时收了玩笑,不再绕弯子,“罢了,我是见你面有凝思,想着或许能襄助一二。”
叶清晚眉微挑,“什么意思?”
“今日你可是又要去青楼?”
“你调查我?”神色淡淡,辨不清喜恶。
景煜没否认,“手下的人恰巧得知,好奇罢了。一个姑娘日日乔装去青楼,你是在打听什么人?”
叶清晚未置可否,平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景煜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叩,“如今看来,应是并未打探到什么?”
柔和的晚风穿过窗牖,徐徐拂人面,这几日天气和暖了不少,风也带着沁人的温凉。
一如对面的人,姿容如玉,一双桃花眼笑看着人的时候,总像有无限温情。
但,也只是像。
半晌,叶清晚收回审视的目光,“你打算怎么帮我?”
“看来是我猜对了。”景煜了然一笑,浅浅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可知道你为何打探不到消息?”
叶清晚秀眉微锁,眼中也有些不解,“那些花魁不是病了就是没空,我根本没机会见到她们。”
厢房内立着几盏雕花灯,暖光映在叶清晚脸上,衬得她眉目如画。她此时作男子打扮,倒真有些像玉莹尘清的浊世佳公子。
景煜一手支颐端详着,叶清晚蹙蹙眉,“你在看什么?”
“衣服不妥。”
“有何不妥?”
“你扮作男子,寻常人虽看不出端倪,但花楼的妈妈们阅过的姑娘无数,自然能一眼看穿。”景煜循循善诱,“一个姑娘家乔装去花楼,专门打听花魁,你觉得她们会怎么想?”
叶清晚渐渐反应过来,露出诧异之色,“她们以为我是去……找麻烦的?”
是了,如此便能解释老鸨们看到她时为何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一时间啼笑皆非,绕了一大圈,她竟是被当成了争风吃醋的女人。
聪明人一点就通,景煜目露赞赏,“所以,你得换个法子。”
“怎么做?”
“找个男子一起去,只不过你得换回女装,扮成侍女。”
这主意可算不得讨喜,况且偌大的澧阳城,她认得的男子统共也就景煜一个。
叶清晚起身便要走。
“当然你也可以雇人陪你演戏。”景煜不紧不慢地道,“但要有足够的默契,可不是易事。”
叶清晚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景煜笑笑,“上次生铁的事有了些眉目,不过要进一步探查,还需在澧阳城多待些时日,左右闲着无聊,不如找些事打发打发时间。听说花朝楼的歌舞不错,我那下属日日在外奔波,也是好久没好好放松一下了。”
立在门边的无衣嘴角一抽,想要说些什么,看了眼景煜,终还是闭上嘴,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叶清晚也不知他是真无聊还是假无聊,这人看似不羁,却句句话都藏在这不羁之下,辨不清真假。
“况且——”景煜又道,“一同破天罡北斗阵的事你还没答应,我既有求于你,自然该礼尚往来,出手相助。”
叶清晚垂下眸,暗自思索。
他说的不是全无道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亦没有更好的人选,若能尽快找到陈璞,打探到哥哥的下落,似乎……试上一回也无妨。
她心中盘算清楚,终是没有拒绝,抬眼道:“既如此,有劳。”
7. 第七章
花朝楼是扶柳坊中生意最红火的花楼,红帐销金处,夜夜客满盈门。
楼中有梅兰竹菊四魁首,名动澧阳城,这四人风格各异且各怀绝技,是以总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到花朝楼,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又有客至。
一行三人。
打头的男子锦衣玉带,绛紫锦袍暗纹流转,手执一柄玉骨折扇,通身都是逼人的贵气。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一身利落的玄衣,面容冷峻,叫人轻易不敢靠近。
而那第三人,却是一位年轻女子,着一身鹅黄色轻罗百合裙,挽着垂鬟髻,身型纤细窈窕,让人不禁想要窥探的面容却被面纱遮住,只留一双清冷如薄烟的眼睛。
正是叶清晚景煜一行。
老鸨常年迎来送往,自有一副好眼力,一眼便知来的是位非富即贵的主。
忙迎上前笑道:“哟,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咱们这儿的姑娘可是澧阳城里拔尖儿的,您想要什么样的,尽管吩咐。”
叶清晚蹙了蹙眉,这老鸨话里话外的将女子当作货品一般,令她隐隐不喜。花朝楼她三日前也来过,那时候这老鸨可不像现在这般殷勤。
景煜将叶清晚的反应看在眼中,面上不动声色,哗得一声甩开折扇,笑得满面春风,“听说你们这儿有梅兰竹菊四位姑娘?”
果然是个识货的主。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是,不知公子想要见哪位?”
景煜哂笑一声,“四人既是齐名,缺了谁都不作美,自然是全要。”
老鸨怔了怔,贪心的男人她见得不少,可花朝楼这样花钱如流水的地方,口气这样大的还真不多见。况且,若四花魁真如此容易见着,岂不是掉了自家身价。
这公子是生面孔,她一时有些拿捏不准。
无衣一步上前,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语气生硬:“我家公子高兴了,之后也少不了你的。”
在譬如花朝楼这样的地方,钱终究是好使的。
老鸨盯着那叠银票的眼睛都直了,顿时点头如捣蒜,笑眯眯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几位三楼厢房请,姑娘们稍后就到。”
说罢便叫了个姑娘来引他们上楼,自己脚下生风地唤人去了,竟一眼都没有多看叶清晚。
这倒不奇怪,来这里的公子老爷中不乏带着侍女一同玩乐的,更有癖好特殊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引路的姑娘将他们带至三楼最里头的一间厢房,房内空间不小,布置得极为华美,一扇雕镂屏风将厢房隔成内外两间,外间与普通的会客间并无大不同,至于内间……
叶清晚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透过屏风的镂花,隐约可见一张雕花大床,床上帷幔重重,好不旖旎。
景煜倒是无比自在地落了座,敲敲身侧的案几对叶清晚道:“坐。”
叶清晚一动未动,“我现在还是你的侍女。”
要假扮就假扮到底。
景煜笑笑,随她去了。
小片刻,叶清晚抿抿唇,道了句:“多谢。”
说话的气息拂过面纱,轻轻带起一角,线条柔和的下颌一闪而过。
方才她虽未看到那些银票的面额,但也能料想数目不小。到底是承了他的手段,她才能这么轻而易举见到花朝楼的花魁们。
景煜眉一挑,笑道:“不必客气。只是你可想好待会儿要如何问了?这里的姑娘可没那么容易说真话。”
叶清晚思忖片刻,道:“不问。”
“不问?”景煜勾起唇,饶有兴致。
叶清晚“嗯”了声,抬眼看他。
“只不过,能否请你陪我演一场戏?”
-
稍坐不过片刻,便有几个小丫鬟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各色佳肴果盘美酒,其后梅兰竹菊四人款款而来,香风拂面,亭亭立于厢房正中。
风格各异,确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四人盈盈一礼,娇声唤道:“公子。”
景煜倚在宽大的罗汉榻中,手中把玩着折扇,脸上几分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看着人时,又好似无比专注,能看进人的心里。
离景煜最近的如梅不禁脸上一热。
听妈妈说今日来了位贵人,一出手便点了四位魁首,她本以为又是个脑满肠肥的,不料竟是如此俊美的一位公子。
景煜淡淡“嗯”了声,问道:“都会些什么?”
四人依次作答,如梅擅琴,佩兰擅舞,竹笙擅歌,至于菊月——
她掩唇一笑,睇着景煜娇声道:“奴家……可以给公子推拿。”
推拿?
景煜眉梢一挑,无衣垂着眼,面露几分讳莫如深,倒是叶清晚,依旧神色淡淡,仿佛对这暧昧的话置若罔闻。
景煜自然明白这话中的含义,他自小结识的纨绔多,比这更浑的听得不在少数,可如今叶清晚在,却不好污了她的耳朵。
他轻咳一声,恍若未闻,“你们三个一起来,至于你……”
他指了指菊月,又一指身边站着的无衣,“去给他捏捏肩。”
无衣向来肃然的脸陡然炸出一丝裂痕,满眼不可思议,还有些微妙的挣扎。
他试图抵抗:“主子……”
却被景煜毫不留情打断:“不必拘谨,近日你跑来跑去也辛苦了,今日便好好放松一下。”
无衣瞬间没了声响,黑着张脸,千言万语只能往肚子里吞。
菊月头一回被客人拒绝,亦是诧异,迟疑地走向那尊冷面神,一时竟难以判断,这个“捏肩”到底该是个怎样的捏法。
乐声歌舞起,琴声缠绵,歌声柔婉,舞姿更是如弱柳扶风,极尽婀娜。
莺歌燕舞,终于有了些寻欢作乐该有的样子,叶清晚这才朝景煜俯身一礼,退了出去。
无人在意一个丫鬟的离开,姑娘们使尽浑身解数,为的只是那个能一掷千金之人。
景煜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眼中蓄着几分兴味,但很快也要难以为继。
这些歌舞初时还有几分引人入胜,可来来去去都是差不多的花样,渐渐就失了趣味。景煜强撑着精神,心道不过是装装样子,她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正想着,只听“吱嘎”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叶清晚。
她垂头走到景煜面前,态度极为恭顺,递上一物,“公子。”
竟是一柄匕首。
只是这匕首虽也制作精巧,却远不如她的那柄巧夺天工。
景煜接过来看了片刻,面色竟突然阴沉下来,狠狠将那匕首往墙上掷去,骂道:“这是什么破烂东西,也敢拿给我?!”
气氛急转直下,如梅惊得手上一抖,琴弦“铮”的一声炸鸣,歌舞也骤停下来,姑娘们噤若寒蝉,瞠着美眸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叶清晚眸光流转,连忙伏下身,假意惶恐道:“公子恕罪,可这已是澧阳最好的工匠了。”
“最好?”景煜冷笑,从怀中取出另一柄匕首扣在桌上,“你眼睛若是不中用便不必留着了,让你照着这样的找,你是在打发我不成?”
“婢子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景煜冷哼一声,靠回罗汉榻里,睨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悠然却冰冷,“既然你这么没用,本公子也不必留着你了,我看……这花朝楼就是个好去处。”
四花魁心中俱是一惊,没人比她们更清楚,一个良家女被卖入青楼将会遭遇什么。她们惊惧着景煜温文外表下的狠辣,却又忍不住好奇,小心朝那桌上的匕首瞥去——到底是个什么稀罕物,竟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低伏着的人亦惊惶,“公子恕罪!求公子……给婢子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景煜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也不看她,“哦?你打算如何将功折罪?”
叶清晚道:“婢子听闻,澧阳城內还有一位神乎其技的工匠,只可惜他行踪不定,轻易不会露面。”
“轻易不露面?那便是找不到了。既然找不到,你还提他作何?”
叶清晚摇头,“活人哪有不和人接触的,无非是藏得深些,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公子发个悬赏令,谁能将他带到您面前,便能得重金,想来不日便能找到他的行踪。”
“是吗?”景煜敛眉,似在判断这法子的可行性,半晌问道:“那这赏金,你认为多少合适?”
“这就要看公子认为他值多少了。”
景煜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着折扇,“良兵利器固然不错,但锻造之人才是真正的良才,若能……”
若能什么,他没说明白,却随即对无衣道:“吩咐下去,谁能找到澧阳最好的工匠,赏——五百金。”
五百金?!
垂着头的叶清晚微微一怔,四花魁也瞬间瞪大了眸,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这工匠到底是何许人,竟能值这么多钱?
几人神色各异,都被景煜不动声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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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进眼中。
见景煜面色稍霁,菊月终是按耐不住,试探问道:“不知公子……可否给奴家看看那匕首?奴家久居澧阳,或许能尽些绵薄之力。”
景煜点头准允,菊月便也不再瑟缩,上前拿起匕首端详起来。其他三人见状,也多了些胆气,纷纷围上来。
只见那匕首刀鞘镂花,金银交错,刀柄嵌着一颗红色玉髓,一看便价值不菲。
只是名贵虽名贵,却也未必能值五百金,几人正心中不解,菊月已将匕首从鞘中抽出,寒光一闪,森森晃人眼。
菊月好奇,忍不住想去摸一摸那刀刃,却被叶清晚突然出声制止。
“别动。”
几人疑惑的目光中,只见她拔下一根头发朝那匕首扔去,发丝甫一挨到锋刃,瞬间断成两截。
所谓吹毛断发,竟不是夸张之词。
叶清晚这才对菊月道:“此乃利器,姑娘莫伤了自己。”
菊月怔怔回神,方才小心翼翼将匕首送回刀鞘,递还给叶清晚。
缘何价值五百金,不言而喻。
-
闹了这一通下来,景煜也没了观歌舞的兴致,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让四花魁下去了。
几人本还想再逗留,毕竟一个俊逸又有钱的主也不是轻易能遇到的,可被无衣那凛冽的眼风一扫,再不敢多徘徊,匆匆行了礼退出厢房。
门将将合上,景煜便收了脸上的冷意,悠然笑起来,“无衣,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无衣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时不时的调侃,肃着一张脸,没有言语。
叶清晚走到几案另一侧坐下,摘下面纱,露出清艳的面容,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惊惶失措。
面若芙蕖,韶颜无双,景煜突然觉得,幸好刚刚她未露真容,否则身边带着这样一个丫鬟,他沉迷花魁美色的形象便要少些说服力了。
“戏演得不错。”景煜赞道,添了杯茶,推至她面前。
先前跑上跑下,还演了一大出戏,确实口干舌燥。叶清晚端起茶杯抿了两口,方才对景煜道:“你也不错,多谢了。”
景煜承了这声谢,“奏不奏效,就看这消息放出去后,有没有人来了。”
无衣却有不解,“叶姑娘要找的陈璞与花魁交好,可主子和叶姑娘如何能确定那花魁是否在这四人之中?”
“是不是她们四人都不重要。”叶清晚解释,“只要悬赏令放出去,那人自然能听到消息,今日这出戏,不过是造势的由头罢了。”
“可若那花魁和陈璞不求财呢?”无衣继续问。
景煜笑了笑,不答反问:“你可知,我为何报了五百金这个数?”
无衣摇头。
“因为五百金,恰是一个花魁赎身的价钱。陈璞本是行踪不定之人,却为了一个花魁久久徘徊在澧阳,要么是那花魁走不了,要么,是她自己不愿走。”
无衣顿时了悟,“若是走不了,多半是凑不够赎身钱。青楼女子少有愿意久居风尘的,所以不管陈璞愿不愿意,那女子都会为了赏金前来。”
景煜点头,“不错。”
无衣想了想,又有些疑惑,“可既是如此,直接发悬赏令就好,为何还要演一出戏?”
叶清晚道:“陈璞轻易不现身,我猜他应是极为机警之人,若只有悬赏令,金额还如此之大,他必会怀疑这背后的动机。”
景煜笑着补充道:“她的意思是,今日一闹,整个扶柳坊都会知道有个纨绔一掷千金为红颜,花重金求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也就不足为奇了。叶姑娘用人,倒是很能就地取材。”
叶清晚睨他一眼,“还要多谢景公子先前一番做派,提点了我。”
她指的是无衣塞给老鸨的几张银票,现成的纨绔,不用白不用。
此时景煜才发现,叶清晚平日里看着淡淡的,嘴上却是半点不吃亏,偏还不说透,总要人转几个弯才能反应过来。
他不以为忤地笑笑,却见叶清晚眉间一抹凝思,问道:“可还有不妥?”
叶清晚抬眼,“你真打算给那五百金?”
景煜点头,“本公子向来言而有信。”
五百金虽多,对他来说却也算不得什么,这纨绔,倒也不全然是装的。
可叶清晚却断不能再承他的情,摇头道:“若真找到了人,这钱,我自己想办法就是。”
倒是计较得清。
景煜笑笑,不置可否,挥挥手让无衣即刻去发悬赏令。
8. 第八章
近些日子,一条消息在澧阳城不胫而走,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皆被人津津乐道。
传言城内最近来了位富家公子,不仅在烟花之地挥金如土,更为了找寻一锻造兵器的匠人,不惜悬赏重金。
一夜之间,城内工匠身价大涨,竟成了人们争相抢夺的稀罕资源。那公子府门前更是日日大排长龙,是不是最好的工匠不打紧,运气总是要来碰一碰的。
只是五日过去,城内的工匠均筛了一遍,竟未挑出一人,于是有人不禁怀疑,这悬赏莫不是戏耍人玩的,那公子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找什么工匠。却也有人言辞凿凿地反驳,说五百金在常人眼里虽是天价,对那公子而言却不算什么。更有甚者说那工匠确有其人,乃是方外高人,轻易不会现世。
一时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
城西一座宅院内。
春雨濛濛笼着亭台水榭,池塘上一片烟波浩渺,如临仙境。
暮春的风吹面不寒,只带着些潮湿的凉意,穿过水榭,撩着叶清晚的额发微微扬起,复又落下。
自那日从花朝楼回来,叶清晚便退了客栈的房间,租住在景煜这处别院。
她本觉得不妥,但景煜说陈璞不知何时会出现,她若一直住在客栈,未必能及时赶到。
左右他这府邸够大,两人院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若非专门去寻,几乎打不了什么照面。
叶清晚思量了许久,最后和景煜商量,可以住,但她要付房钱。
景煜被她弄得啼笑皆非,但也只得随她去了。
水榭坐落于宅邸的后院,院外是一片竹林,少有人至。五日来,任府门前如何喧嚣扰攘,这里始终十分宁静。
景煜与叶清晚隔着一方石桌而坐,桌上置了张棋盘,一眼看去黑白棋子各占半幅,棋局将尽,仍是胜负难分。
只是黑白双方虽呈分庭抗礼之势,却无半点剑拔弩张之意。
景煜执了颗白子,闲闲落下,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断,白棋局势瞬间占据上风。叶清晚也不急,捻了黑子在指尖,思忖稍许,在另一处接了一子,局势又遽然扭转回来。
景煜勾勾唇,虽不贪胜,却也不是个肯输的性子。
正从前院走来的无衣看到这一幕,脚步微微一滞。
不是着急找陈璞的下落吗?这都五日过去了,依旧没等来他们预想的结果,这二人怎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下棋?
这局棋本就是景煜一时兴起邀来打发时间的,二人见无衣过来,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无衣快步走进水榭,“主子,今日来的人已筛查完,还是没有。”
景煜并不意外,点点头,“知道了。”
叶清晚眸光却沉了沉,虽也早料到了结果,但若说没有一点失望却是假的。只是这情绪转瞬即逝,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想一想下一步该如何。
几日过去,她和景煜都不会天真地认为再等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叶清晚道:“看来他们缺的不是钱,而且,或许陈璞是有意不想现身。”
这并非她无端猜测,陈璞陈鬼斧,早些年虽说行踪不定,但也不至于真的踪迹难寻,每年总还是会出那么几件不俗之作,那时候也不是没人找他重金求宝,他不来沽名钓誉那一套,虽行事谨慎,却也不会轻易拒绝送到手里的钱。
可从一年前开始,他突然人间蒸发,再寻不到任何踪迹,也就是近期才有一些风声传出,说他在澧阳现了行踪,甚至还与一花魁有瓜葛。
“这事有些奇怪。”景煜也道。
无衣不解,“主子为何这么说?”
“陈璞一年前突然踪迹全无,不少人猜测他打算就此隐居,可最近忽然又有了消息,就连……”他看了眼叶清晚,斟酌稍许,“就连普通人稍有意向都能打听到,这早已不算什么秘密,所以大家都以为这是陈璞要再次出山前放出的风声,可从前重金能请得动的人,如今却没有半分动静,那只能说明,是他自己不想出来。”
叶清晚点头道:“只是他若自己不愿出山,这消息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既已藏了一年,为何突然就泄露了行踪?”
无衣思索着,“这消息……会不会是假的?”
叶清晚摇摇头,“不知,但送我匕首之人当时也在这一带,如果消息有假,未免也太巧了。”
三人一时都陷入了沉思,景煜手指叩了叩大理石桌面,片刻后道:“事到如今,无论是真是假,总要试一试。”
叶清晚不由抬眼看他。
她心中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但一时说不清是什么,她只是又不由在想,景煜到底为什么要帮她?
又或者,接近她呢?
压下心中思绪不表,叶清晚道:“那就回到我们猜测的原点,若他们不求财,就说明那女子不是因为赎不了身走不了,而是——自己不愿走。”
可又有哪个青楼女子是甘心流连风尘之地的?
叶清晚和景煜对视一眼,同样一个念头在二人心中划过。
——青楼当家人。
-
庭院僻静,不大,但胜在花木置景别有雅趣,置身其中,仿佛能远离尘世的喧嚣。
春雨总是缠绵,淅淅沥沥下了数日,将院中的竹子都染上了一层水色,愈见葱郁。
院中一座四层小楼,有琴声自阁楼袅袅飘出。
楼阁之上,一女子临窗而坐,宽衣广袖,身形纤细窈窕。脸被半卷起的竹帘堪堪挡住,虽看不真切,却也难掩仙姿佚貌。
一双素手修洁如上品羊脂玉,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琴声泠泠,似流淌的水,又似绍缭的云,婉转悠远,直往人心尖上绕。
琴声持续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方毕,女子素手轻抬,还未说话,便被一道豪爽的笑声抢了先。
说话的是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大腹便便满面富态,一笑起来,下巴上的肉都要抖上三抖。
他抚掌笑赞道:“紫舒姑娘的琴还是一如既往的绝妙,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凝眉想了想,忽的眉头一松,“有如仙乐,余音绕梁,余音绕梁啊。”
这紫舒姑娘是风雅之人,徐旺平不擅文墨,但为了博美人一笑,偶尔也乐意费心吊一吊书袋。
他虽为澧阳通判,却非科考出身,晋陵早年朝政萎靡,捐官屡见不鲜,再加上徐家在澧阳势大,自是无人敢说什么。直至熙和帝登基整肃朝野,捐官的现象才有所收敛。只是皇帝登基时尚且年少,一切以稳定朝局为重,变革手段相对怀柔,一些旧案也就不再追究了。
屋内还有其他人,皆以徐旺平为马首,也纷纷附和起来。甚至不乏谄媚之人,夸赞紫舒的同时,还不忘拍一拍徐旺平的马屁。
紫舒微微颔首,垂眸浅笑,“诸位大人过誉了。”
美人一笑生辉,徐旺平不由看得痴了,一时间话都忘了说,直到紫舒再次开口他才回过神来。
“时辰不早,想来诸位大人也乏了,厢房已着人备好,还望诸位大人好好歇息,玩得尽兴。”
若在寻常场合,有人将“玩得尽兴”放在“好好歇息”之后,必有几分古怪,可在紫烟居便不足为奇了。
毕竟,再怎么风雅,也终归是青楼么。
只不过紫烟居与他处不同,风雅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里进出的多为澧阳的达官显贵。
晋陵虽不明令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但流连得多了,名声总归不好听。
紫烟居所处僻静,远离扶柳坊,遗世独立,清幽雅致,即便从门前经过也看不出青楼的半分影子。且此处不接寻常宾客,私密性极好,来往客人便也能安心玩乐。
至于阁中的姑娘,模样手艺皆是上品,无非是不与其他花楼同台竞技,这才少有人知罢了。
当然,要说这其中最出挑的,还当属紫舒。色艺双绝,早些年也曾名动澧阳,只不过开了这紫烟居后便再不接客,只有格外有殊荣的,才能有幸听她弹上几曲。
便如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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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皆是熟人,懂得紫烟居的规矩,虽说无法一亲紫舒的芳泽,但是阁中其他的姑娘么——
有人早已按捺不住。
——也不错就是了。
一行人离开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紫舒坐回琴前,素手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嘴角勾起一抹恹恹的弧度。
“怎么没用我给你斫的那张琴?”
窗外传来一男子的声音,人未至声先到,接着一道黑影闪过,人已翻身而入,稳稳落在了方才徐旺平坐的那张椅子上。
紫舒眼睫都未抬一下,“他们不配。”
男子笑了声,“也是。”
紫舒这才掀眸看过去,神情柔和下来。
对面的男子约莫三十的年纪,眉眼鬓角染了风霜,潦草蓄了些胡子,五官俊朗,依稀还能捕捉到一些少年时的模样。
紫舒就这么看了他片刻,才起身走到他身前,衣裙飞扬,旋身坐进他怀中。
“外头有人悬赏五百金求你,你真的不去?”
此人正是陈璞。
陈璞揽着紫舒的纤腰,看进她柔媚的眸中,浑不在意地笑了声:“不去,说好了隐姓埋名在这儿陪你,就哪儿也不会去。”
紫舒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再劝说,这个话题他们已经谈过很多次,每次都无疾而终。
她低头抚上陈璞的手,不算瘦长,却宽厚有力,指上生了茧子,那是他这么多年锻造良兵利器留下的痕迹。
世人口中的陈鬼斧,如今却只能被囿于这小小的庭院,给她做一些琴笛消遣之物,终归可惜。
窗外雨潺潺,紫舒安静地靠在陈璞怀中,心思百转千回。
“在想什么?”陈璞问。
紫舒摇摇头,只道:“还未问你,怎会突然过来?你不是最不喜见到那些人吗?”
陈璞笑意难掩,“有个好消息,迫不及待想要来告诉你。”
“什么?”
“秦兄弟托我做的东西,今日做好了。”
紫舒眼睫一颤,直起身来,“这次确定无误了?”
陈璞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细长之物,似针似钉,在灯火下闪着寒芒。
竟是一枚暗器。
这暗器乍看无甚稀奇,却是陈璞花了将近一年才复刻出来的。初时委托之人也没有关于这暗器的详细信息,只有一张模糊的图纸,画的乃是这暗器在人身上留下的伤口图案。
陈璞深谙其道,知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是以这一年他做了无数失败品,才终得到这一个大致符合描述的。
“我找了些活物来试,依那伤口看,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紫舒眸中露出喜色,转瞬又染上一抹思虑,“只是已过去一年,秦兄弟却从未与我们联系过,也不知如今他人在哪里。”
陈璞拍拍她的手,“这东西对他很重要,想必他定会再回来。”
紫舒点点头,想了想又道:“秦兄弟对我们有大恩,我手头尚有些人手,这就安排下去让他们暗中探查这东西的来历。”
二人说完正事,窗外的雨声也歇了,见时辰不早,起身去用晚膳。
有丫鬟敲门走进来,福了福身道:“姑娘,有一位景公子给您下了拜帖。”
“哪位景公子?”
“就是那位五百金悬赏的景公子。”
“他?”紫舒微微蹙眉,若有所思起来。
紫烟居轻易不接待生客,这是长久以来的规矩。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陈璞,片刻后,还是回绝了:“把帖子推了。”
丫鬟却犹豫起来,上前一步凑到紫舒耳边道:“可是他……”
紫舒很是诧异,“你没有看错?!”
丫鬟摇头,“仔细确认过了,应当是真的,况且那东西想来也不会有人敢伪造。”
紫舒垂下眼,叹道:“如此,就没有推拒的理由了。这帖子我接了,去回那位景公子,三日后,紫舒在此恭候。”
9. 第九章
绵绵细雨下了好些天才放晴。
一场春雨一场暖,春色似锦,风吹在身上都是暖融融的。
一辆青篷马车自热闹的街市穿行而过,赶车之人一身玄衣面色肃穆,车窗的帘子被掀起一角,车内有殊色,惊鸿一瞥。
景煜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她的睫毛发梢,渡了一层细碎的金色,那色泽仿佛会流动一般,融进她素来清冷的眸,揉开了三分和暖。
她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兴致。
自打上次在清蕖镇景煜就发现,她喜欢这些市井热闹。
马车内空间不小,足够坐下七八人,中间一张小几,摆着些提前备好的茶水小食。
叶清晚看了会便放下帘子,视线收回来时,景煜正替她添好一杯茶。
“到紫烟居尚需小半个时辰,若觉得无聊,就吃些东西。”
景煜在澧阳的府邸地处城西,而紫烟居在城东,若是骑马,动静自不会小,城中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富家纨绔总还是要装一装的。
与景煜相处了十多日,叶清晚知他不是个贪嘴的人,只当这琳琅的一桌是下面的人备着的,应了声,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
那日她和景煜将范围缩小至青楼当家人,没几日无衣就查到了紫烟居的当家紫舒。
听闻这紫舒乃是一色艺双绝的美人,十年前曾因一曲《绮楼醉》声名大噪,澧阳一众高官显贵皆为其拥趸,可谓是盛极一时,风头无两。
可她却在鼎盛时开了这紫烟居,急流勇退隐身幕后,自此有缘人才可得见。
紫舒隐退,其他花楼自是乐见其成,没了这一强劲的竞争者,后来者才可有出头之日。烟花之地自来不缺新人,时下便有风头正盛的梅兰竹菊四姝。
只不过紫舒虽淡出世人视线,紫烟居却被她经营得极好,是澧阳城中极为特殊的一处存在。
也因此……
“传闻说陈璞与一花魁多有牵扯,可‘花魁’一词,有失偏颇了。”
那时景煜如是道。
这倒和叶清晚想到了一处。
诚然紫舒曾是当之无愧的花魁,可陈璞流连澧阳不过一年,以紫舒如今的身份及所经营的生意,用一个十年前几乎被人遗忘的“花魁”名号,实在显得刻意。
这条关于陈璞的线索处处透着奇怪,只是当下没有探究的意义,只能先见一见这位紫舒,再做判断。
叶清晚放下茶杯,看向景煜,“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让紫舒接下你的拜帖的。”
听闻紫烟居只接待达官显贵,且极少接生客,更别说由紫舒亲自出面。
原本她还在犹豫如何登门,景煜却直接让无衣去下了拜帖,等无衣再带着消息回来时,便说那帖子紫舒接了。
景煜笑笑,“我自有我的门路。”
如此便是不愿多透露了。
叶清晚也不刨根问底,只是在心中暗暗想,看景煜的身手和行事,本以为他是出自武林哪个大门大派,如今看来,难不成是勋贵子弟?
只是不论是什么,他不说,她也无意去探究就是了。
马车驾得很稳,偶尔碾过一颗小石子,车厢轻轻摇晃,激起茶杯中阵阵涟漪。
叶清晚盯着出神片刻,只听景煜问:“陈璞若不愿现身,恐怕见到了紫舒也无用,你可想好要怎么办了?”
陈璞可以一直躲下去,叶清晚却无法一直等着。
她轻轻蹙眉,景煜也不打扰,只让她静静去想。
其实方法很简单,端看她愿不愿意用。
直到景煜一杯茶饮尽了,叶清晚微蹙的眉头才终于松开,也不说话,只从面前的小几上拿了块山药山楂糕。
景煜挑挑眉,叶清晚不喜甜,他特意吩咐人最后添的这样糕点,果然合她口味。
可明明极为秀气的吃相,他却莫名从中品出些赌气的味道。
一口糕点下肚,叶清晚方才闷闷开口:“虽说对弱女子出手不太厚道,但陈璞若一直不出来,我也只好绑了他的心上人!”
景煜没忍住笑,赞道:“女侠好魄力!”
被叶清晚淡淡剜了一眼。
-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城东的一处宅院前。
宅门口栽着一棵柳树,正是万条抽青、柳花飘坠的季节,嫩绿的柳条随风盈盈而舞,犹如少女曼妙的身姿,好不婀娜。
叶清晚今日依旧扮作景煜的侍女,还是那身鹅黄色轻罗百合裙,只是未戴面纱,面上脂粉未施,已是姿容无双。
她先行踩着脚凳下车,景煜跟着掀帘而出,就见她低眉顺眼地抬手立在一旁,不由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素手又朝他递了递,似在催促,景煜这才搭着她的手走下车来,却只是虚拢一下,并未真的借力。
柔风细细,卷着一朵柳絮悠悠落在叶清晚发间,那位置落得极妙,若不细看,倒像是点缀的细小簪花。
景煜盯了那柳絮片刻,背在身后的手指摩挲了下扇骨,到底没有动作。
叶清晚一直垂着眼,感觉他停留的时间有些久,不由掀眸看过去。却见他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言语,而后转身朝府门走去。
这人向来莫名其妙,叶清晚也见怪不怪了,敛眸和无衣一道紧随其后。
门前早有侍从候着,见三人走来,忙迎上前笑道:“可是景公子?紫舒姑娘已等候多时了。”
那侍从脚步稳健,一看便是会武的,秦楼楚馆向来有自家护院,这人武功不高,倒也无甚可疑。
三人随着侍从进入宅院,走过一道影壁又三道门,直至九曲回廊的尽头方才停下。
此处是个独立的院子,院中假山嶙峋花草甚藩,一栋四层小楼矗立在院子北侧,春风柔和,送了些袅袅琴音而来。
想来这便是紫舒的居所了。
领路的侍从果真停了步子,侧立一旁道:“紫舒姑娘就在栖霞楼中,三位请。”
甫一进楼中亦有人相迎,一侍女恭恭敬敬一福,领着三人朝楼上走去。
楼中布置风雅,细节之处皆可见花了心思,越往上走,琴音越是清晰可闻,柔婉清扬,又有悠远疏旷之意,不似烟花之地的靡靡之音,倒独有一份肆意自在。
风尘之地能听到这样的琴声,属实难得。
都说曲如其人,叶清晚不由对这紫舒生出几分好奇来。
正想着,厢房已至,领路的侍女推开门,再未进一步,垂首立在一旁。
琴声戛然而止。
叶清晚跟在景煜身后,走过帷幔重重,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
确是个美人。
面若芙蕖,媚眼含春,本是艳极的样貌,却被她周身疏淡的气质压住了三分,多了些风雅之感。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十年前便名声大噪的美人,即便到如今,她依旧是年轻而美丽的。
美人起身款款走到景煜面前,盈盈一礼,“景公子,恭候多时。”
景煜打进门起便刻意表现出的矜贵神色这才一松,轻摇折扇笑道:“紫舒姑娘,有礼。”
叶清晚用余光扫了眼,心道这一派风流清贵哪是装出来的,分明就是信手拈来。
景煜被引至一方宽大的罗汉榻落座,叶清晚和无衣则分立在他身后两侧。
几案上早有备好的酒水吃食,紫舒将酒满上,柔声道:“这是奴家自己酿的浮生醉,公子尝尝,可还喜欢?”
言迄,素手执了白瓷杯,美眸盈盈,递到景煜面前。
无衣上前便要接过,却被景煜一抬手拦下了。
他笑意不改,接过酒细品一口,又一饮而尽,赞道:“确实香醇,紫舒姑娘有心了。”
紫舒颔首柔柔一笑,这才转身朝琴案走去,转身的一瞬,垂下的眸中泄露了些许情绪。
那日和拜帖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枚金令,那金令分量极重,普通勋贵都未必能有机会得见,紫舒虽曾听闻,却也无法确定,是以才有方才一试。
出身如此煊赫之人,但凡过嘴的饮食皆需严格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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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看那玄衣侍从本能的反应,便更可信了三分。
只是这样的人,为何会轻装简行来到澧阳,又为何……要寻陈璞?
紫舒的试探景煜又如何不知。
查验饮食的规矩确实不假,只是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将这些繁文缛节抛却脑后。无衣了解自家主子,方才,不过是做给紫舒看的。
几人各怀心思,面上却不显。
紫舒翩然落座于琴案前,笑意款款问道:“不知景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
景煜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没急着回答,半晌,倒是转头去问叶清晚:“想听曲吗?”
叶清晚一怔,撞见景煜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听曲不过是个噱头,既是噱头,真听假听又有什么要紧。
她点点头,上前一步,开门见山:“我们不听曲,但我们想见一个人。”
女子声音泠泠如幽泉之水,容色清绝,气质出尘,方才甫一进门紫舒便注意到了,只是她一心应对景煜,这才没有分出别的心思去细细探究这位姑娘。
直到此时紫舒才意识到,原来这女子才是真正要寻找陈璞之人,而她也根本不是什么丫鬟。
紫舒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叶清晚又迈出一步,随着她的动作,腰间的赤玉勾形佩悠悠一荡。
紫舒瞳孔猛地缩紧,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这个玉佩是?!
她盯着那张清绝的面容,又想到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一个答案渐渐明晰。
思绪百转千回,实则不过一瞬,紫舒忙敛了眸中情绪,再抬眼,又是一副笑意温婉的模样,“姑娘想见何人?”
叶清晚目光扫过她面前,“送你这张琴的人——陈璞。”
珠玉难掩其华。
即便只是一张普通的琴,依旧可以看出陈璞的手艺。
正如紫舒知道他们的来意一般,他们也从未想过要遮掩自己的目的,既如此,倒不如开诚布公地谈谈。
紫舒笑道:“姑娘好眼力,只不过……我做不了他的主。”
“不,你可以。”
“哦?姑娘何以确定?”
“因为你接了我们的拜帖,还因为这张琴。”
叶清晚不急不缓地解释,紫舒含笑听着,景煜一手支颐看着她,神态十分惬意。
“你知道我们的来意,若不想见我们,自有无数种理由推拒。可你非但没有推拒,还特意将出自陈璞之手的琴带了过来,这说明,你并不想隐瞒与陈璞相熟这件事。与其说你能做他的主,倒不如说,你在等着人来寻他。”叶清晚神色平静地凝视紫舒,“关于陈璞下落的线索,是你放出来的吧。”
有如入定的无衣蓦然抬眼,看了看叶清晚,又看了看景煜,却见景煜脸上并无诧色,显然也是早猜到了。
紫舒一时沉默不语,片刻,莞然一笑叹道:“姑娘聪慧。”
那条消息确实是她放出去的。
陈璞虽心甘情愿隐姓埋名陪在她身边,她却不愿看他一身才华就此埋没,况且她泥足深陷挣脱不得,陈璞留在她身边,只会越来越危险。
闲暇时,陈璞总爱给她做些乐器,她又怎会看不出那时他眼中的光亮,他的热爱与追求,终究因为她而被困囿在这小小的紫烟居了。
是以她常常想,若是惜才之人主动来寻,他是否会愿意离开。
至于线索为何如此隐晦,一来陈璞眼界颇高,寻常人难以轻易说服他;二来是担心紫烟居太过暴露,引得上头之人不喜,给陈璞带来杀身之祸;至于第三……
她不是圣人,她也有私心,她偶尔也会想着,若陈璞能多陪自己一些时日,或许也是好的。
一切都在按着她的计划进行,景煜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之喜,若他愿意关照,陈璞自会安全许多。
只是现在——
紫舒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叶清晚腰间的赤玉佩。
——或许,上天给她送来了一个更好的破局之法。
10. 第十章
“我可以让陈璞出来见你们。”紫舒道,“只不过,须得再等三日。”
叶清晚敛眉,“为何还要三日?”
紫舒笑笑,“姑娘总得给我些时间说服他。”
听她此言,应是陈璞自己不愿现身了,若此时逼得太紧,反倒可能适得其反。左右已等了这么久,再多等三日倒也无妨。
叶清晚略一思忖,利落应下:“好,那三日后我再来拜会紫舒姑娘。”
正事说罢,三人本也不是来听曲的,便起身同紫舒作别,由侍女引着朝楼下走去。
身后厢房又传来泠泠的琴音,隐约伴着婉转的歌声,曲调瑟瑟,满是凄清。
三人俱是耳力绝佳,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那唱词——
“绮楼独倚,不见故人,一醉至天明……”
这曲《绮楼醉》曾令紫舒名动澧阳,只是词曲皆太过凄婉,她也是许久未曾弹过了。
一曲毕,陈璞方从隐蔽处现身,走到紫舒身后将她揽入怀中,问道:“怎么突然弹起这曲子?”
紫舒靠进他的肩窝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微微一笑,“从前每每唱这曲,都觉得心中酸楚,如今许多年过去,许是心境变了,倒也不觉得那般难受了。”
她侧头看向窗外红透半边天的落霞,轻声道:“今时今日,这词倒是可以改改……”
“绮楼一梦,得见故人,长醉不愿醒。”
她与陈璞少时相识,正是知慕少艾情窦初开的年纪,只是少女还未等来少年的婚书,家中便遭逢巨变,她自此沦落风尘飘零多年,本以为这段缘分早已化作前尘过往,却不想陈璞遍寻她数年,竟在一年前寻到了澧阳。
如何能不动心呢?
他本就是她这一生唯一喜欢过的人。
陈璞不是没想过带她走,可她深陷泥淖脱身不得,又无法言说,他便也不细问,只就此隐姓埋名,陪她困守在这紫烟居中。
一待就是一年。
这一年恍如一梦,她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但梦终有结束的时候,她不能再将陈璞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了。
紫舒抬手抚上陈璞的脸,柔声道:“三日后,你去见一见那位姑娘吧。”
陈璞沉默片刻,叹息一声,“若你执意让我去,我去就是了。但是阿舒,你知道的,无论多少人来寻,我都不会走。”
他低头看着紫舒,神色坚定,“即便,你背后之人要杀我。”
紫舒眼睫猛地一颤,僵直着脊背从陈璞怀中坐起。
陈璞笑道:“你我朝夕相处,就算你不说,我又怎会察觉不到。你在帮你背后之人做事,所以才被困在紫烟居不得脱身,我与你接触得越多,越有可能知道一些不该我知道的,免不得惹来杀身之祸。你将我的行踪透露出去,除了想让人找到我逼我离开,更是为了让世人以为我不过一介好色之徒,从而打消那人的顾虑。”
说到“好色之徒”时,陈璞笑意更深,似是并不否认这种说法。
紫舒仍未回过神,她竟不知,那个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陈璞,早已猜到了这么多。
半晌,她幽幽一叹:“即便瞒也只能瞒得了一时,更何况你知晓我从前的身份,林家……”
她没有说下去。
多说多错,若陈璞真得知太多内情,必死无疑。
陈璞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人和当年林家的案子有关?”
紫舒摇摇头,“不必问了,我也不会说的。”片刻后,又柔柔笑开,“不过,如今我找到了别的法子。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跟你离开吗?三日后去见一见那位姑娘,我想我们很快就能自由了。”
“当真?”陈璞双目微瞠,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等这一天着实等得太久了。
紫舒抱紧他,“当真。”
乍喜过后,陈璞又有些不解,“可为何是那位姑娘?她有何蹊跷?”
紫舒微微眯眼,“照我说的做便是,记住,你要见的人,只有她。”
-
叶清晚三人离开紫烟居后便径自回了府。
暮春时节天气晴朗,便是入了夜,晚风也是舒适宜人的。一轮明月高悬,清晖如银似练般铺洒在院中,景煜便命人将晚膳布置在了水榭。
白日折腾一番他也有些饿了,吃了几口,却发现对面的人只是用筷子拨着米饭,若有所思的模样,半晌也没别的动作。
他挑挑眉,也没说话,夹了块鱼放进她碗中,见她没反应,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如此数次,不一会儿碗中便堆出一座小山。
等叶清晚回神,才发现竟连下筷子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她敛眉朝景煜看去,那人却一脸坦荡地笑了笑,“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想问题。”
水榭中挂着几只花鸟绘八角灯笼,许是光线太过柔和,竟将叶清晚的思绪带回到许多年前,在她还年幼时,哥哥也总是边念叨她挑食边给她夹菜,明明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却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她垂眼敛了眸中神色,将碗中的萝卜挑出来拨去一边,方才不疾不徐地吃了起来。
直至吃得差不多,景煜才开口问道:“方才在想什么?”
叶清晚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在想紫舒和陈璞。”
没点透,景煜却明白她的意思,“你是在想她为什么执意要送陈璞走?”
叶清晚点点头,“若说无情,一个女子要将一个男子拒之门外并不算难事,更无需她如此大费周章。若说有情,那就更不应该送陈璞走了。”
紫舒这个人太过矛盾,今日接触下来更让叶清晚觉得她周身都笼着一层薄雾,看不分明。
“此人怕是不简单。”景煜思忖片刻,问道:“可需我让人去查一查?”
叶清晚闻言一怔,随即摇摇头,“不必了,我不过是有些好奇,左右她也和我要问的事无关,我只要能见到陈璞就好。”
景煜也只是随口一提,点头应了。
叶清晚看他的目光却愈加复杂,若说不简单,谁又比得上眼前这位呢?
无端出现在她身边,又莫名同行了一路,不论是武功还是手段,都昭示着他来历的不一般。
当初默许他跟在自己身边,无非是想探一探他究竟有何目的,可这么多天下来,非但没发现他有何企图,还几次三番蒙他相助,如今甚至只因为她的一句疑惑就要帮她探查。
若非有所图,难道是……有旧?
一贯清冷的女子盯着人的目光不可谓不灼然,被盯着的人却八风不动,依旧从容。
“为何这样看着我?”
“你我可曾相识?”
“不曾。”
意料之中的答案。
叶清晚也觉得自己昏了头,她自五岁起便未离开过沧云阁,又哪来的机会和景煜相识。
打消这莫名的念头,又稍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回房休息去了。
-
三日后,叶清晚和景煜如约来到紫烟居。
私运生铁的事有了新线索,无衣亲自去查看,便没有同行。
依旧是上次那间厢房,二人到的时候,紫舒正仔细擦着案上的琴。因知道来意,紫舒也不与他们虚与委蛇,只请了景煜入座并命人上了茶水,而后对叶清晚道:“陈璞就在楼上,但他只见姑娘你一人。”
景煜眉微蹙,站在叶清晚身边一动未动,“我同她一起。”
紫舒笑了笑,“不是我与公子为难,实在是陈璞不愿见人,我规劝许久才应下见这位姑娘一面。”
叶清晚看了眼面有肃色的景煜,声音难得带了些安抚,“没事,我去去就回。”
说罢朝紫舒略一颔首,出门朝楼上走去。
她知道景煜心有疑虑,但她本就不是时刻需要人护着的弱女子,更何况,关于哥哥的线索她暂时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目送那抹青影离开,景煜收回视线,淡淡瞥了紫舒一眼,兀自走到上次那方罗汉塌前坐下。
紫舒走回琴案,挑了挑竹透镶木兰香炉中的熏香,边道:“公子请用茶,总归也要等些时候,不若奴家给公子奏上一曲。”
说罢,素手轻拨琴弦,铮铮两声,清越有如玉石相击。
曲声起,不同于《绮楼醉》的凄婉,也不若上次来时的那首疏旷,却如银瓶乍破急雨裂帛,曲调骤转,又如万壑松涛惊涛击石,竟隐隐有千军万马之势。
景煜眯眯眼,黑沉的眸子凝着紫舒,似思索,又似审视。
-
四楼厢房。
叶清晚推门进去,只见一男子背对着她临窗而立,听到动静,方才转过身来。
黑色布衣,头发随意束起,面上蓄着潦草的胡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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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略有风霜,双目却炯炯有神。
他同样在打量叶清晚,极年轻的姑娘,是他以往的客人里并不多见的类型。
“姑娘大费周章要见我,所为何事?”
倒是直接。
叶清晚也不与他拐弯抹角,开门见山:“想向陈先生打听一个人。”
陈璞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那个重金悬赏的消息他知道,虽不可信,但来找他的不外乎是为了他锻造兵器的手艺,寻人,还是头一回听说。
陈璞笑了笑,“陈某避世已久,姑娘怕是找错人了。”
叶清晚不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递到他面前,“先生可认识这个?”
陈璞垂眸看去,待看清那东西,原本散漫的神色蓦地严肃起来,忙接过去细细查看,片刻后方才问:“这匕首,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叶清晚眸光一动,“家兄所赠。”
陈璞迅速抬眼看向她,似在打量什么。
那眉宇间确有几分相似。
半晌,他的眉目渐渐柔和下来,只觉因缘际会实在出人意表,感慨道:“原来你是秦兄弟的妹妹。不错,这匕首确实出自我手。”
秦兄弟?
叶清晚敛眉,恍然想起哥哥曾提过在外会用化名,似是……
“秦言?”
“不错。”
叶清晚面露欣喜,“确是家兄!”
陈璞摩挲着那柄匕首,神色有些怀念,“当初秦兄弟托我造这柄匕首时便说,要送给家中小妹作生辰贺礼,专门叮嘱给姑娘家用的要做得好看些,喏,这上面的红色玉髓就是他找来的,他如今……”陈璞说到此处才意识到不对,皱眉看向叶清晚,“姑娘要打听的人,是秦兄弟?”
将将攀上心头的喜悦陡然冷了三分,叶清晚神色黯下去,“哥哥已经一年未给家中来信了,这柄匕首,是他给我寄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咬咬唇,向陈璞拱手行礼,郑重道:“还请先生将与哥哥相见的前后始末详细告知与我。”
“你这是做什么!”陈璞忙扶她站好,“秦兄弟于我有大恩,莫说是告诉姑娘始末,就是让我现在去寻人,陈某也不会有半分推辞。”
叶清晚抬眼,“有恩?”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陈璞点点头,缓缓道来。
一年前,追查紫舒下落许久的他终于得到一鳞半爪的消息,前来澧阳寻人。
岂料紫舒在任务中不慎遭遇暗算,身中剧毒,陈璞赶到时,虽险险将她救下,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几乎踏破澧阳所有医馆,却仍难抵毒素飞速蔓延。紫舒命悬一线之际,陈璞再无他法,只得用内力将毒逼入自己体内,欲以一命换一命。
“我寻她多年,本就是想确认她是否好好活着,若我死能换来她生,也不枉我这十来年的苦苦寻觅。”
陈璞讲起那毅然赴死的一刻,神色十分平静。
“也就是在这时,秦兄弟出现,救了我一命。”
秦言,或者说是叶清言找到陈璞时,他已一只脚踏进了阎罗殿,叶清言当即给他喂下一颗药丸,又施针用药十数日,陈璞这才保下一条性命。
陈璞概括得简单,叶清晚却明白其中凶险,但凡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晚了一步,紫舒和陈璞都不会安然活到今日。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哥哥竟将师门留下的归元丹用在了陈璞身上。
那归元丹虽不至于生死人肉白骨,却能在关键时刻护住人的心脉,争取一线生机。归元丹乃沧云阁先祖所创,药方残缺不全,其中几味药更是稀世难寻,现今仅存不到十颗,师父在世时便将它们分给了阁中小辈。
哥哥光风霁月,叶清晚相信即便是萍水相逢之人他也会倾力施救,只是,为何恰巧是陈璞?
“我哥哥是专门来寻先生的?”
陈璞点点头。
果然!
叶清晚忙问:“他来找你是为了何事?”
陈璞看了眼面前的女子,看来,她对她兄长所做之事竟是毫不知情。
思量再三,他还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似针似钉之物,递给叶清晚,“这个,便是秦兄弟托我做的东西。”
“暗器?”
“不错,但这暗器并非凭空而造,而是——依据一张伤口图纸还原所得。”
11. 第十一章
伤口?还原?
伤口从何而来?
又为何需要还原?
电光火石之间,记忆里散落的珠子好似突然被一根线牵引,渐渐连了起来,虽不完整,却足以一叶知秋。
叶清晚猛地攥紧拳,那枚暗器嵌在掌心,硌得手微微发痛,她却毫无所觉,兀自沉浸在内心的惊涛骇浪之中。
哥哥下山的真正目的,莫非是为了……
砰!
门突然被推开。
思绪被打断,叶清晚凝眉看向门口,只见门口那人也瞪着她,满目诧色。
竟是紫舒。
紫舒看看陈璞,又看看叶清晚,眉头深锁,“你怎么……”
没事?
紫舒这般神情做派,意欲何为自不必再猜,叶清晚眼中瞬间附上一层冷意。
陈璞也非蠢人,回想起紫舒之前的话,再看她如今的神色,心中一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是不是在诧异,她怎么还安然站在那里?”
手持折扇的公子从紫舒身后走出来,悠然踱进厢房。
紫舒死死瞪着景煜,瞬间明了。
——他们根本没有中计!
景煜轻勾唇角,露出个嘲讽的笑,走到案前捻灭了铜质香炉里的燃香。
“七步禅,产自天竺的迷香,效用如其名,中香者周身瘫软经脉阻塞,走不出七步,便会如老僧参禅入定般,分毫动弹不得。”
不致命,却会让人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三日前从紫烟居回去后,二人都对紫舒心有疑虑,以防万一,他们今日来之前便提早吞下了叶清晚备好的避毒丸,虽不能解百毒,却也能应付大多数不够凶猛的迷香毒药了,恰巧,这七步禅就在其中。
方才景煜从紫舒的琴声中隐约听出兴奋和杀意,又觉出那香的古怪,便将计就计假意瘫倒,想看看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紫舒冷笑一声,再不见先前的柔和温婉,“识破了又怎样,你们今日还是走不了。”
那就是还有后手了。
以景煜和叶清晚的本事,离开倒非难事,否则他们也不会单枪匹马前来。
只是……
叶清晚看了眼陈璞,她的话还未问完。
到此刻,陈璞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一把将紫舒拉了进来,焦急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紫舒握住他的手安抚,“她身上有主上想要的东西,只要将她交给主上,主上便能答应我一个条件,许我自由。”
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法子。
叶清晚神色微变。
陈璞闭闭眼,痛声道:“这位姑娘是秦兄弟的妹妹!阿舒,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秦兄弟……的妹妹?
紫舒缓缓眨了下眼,似是没反应过来陈璞话中的意思。
下一瞬,美眸被惊惧覆盖,她声音颤了颤,“……你说什么?”
不可置信的目光移向叶清晚,只听后者平静道:“秦晚,秦言正是家兄。”
景煜仍以一副保护的姿态半挡在叶清晚身前,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也无甚表情,也不知是注意力在别处,还是天生情绪不形于色。
紫舒神情骤变。
就在此刻,杀气突然从四面八方溢散逼近。
叶清晚和景煜迅速对视一眼,都察觉到——有大批高手正在向此处靠近。
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爬上紫舒的背脊,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再顾不得许多,拉着叶清晚就往窗边推去,快速说道:“快走!院中最高的假山内有密道,机关是离坎巽兑。”
又对陈璞道:“你跟他们一起走!”
陈璞摇头,态度坚决,“我留下来陪你。”
叶清晚的目光仍在陈璞身上逡巡,景煜却顾不得她的犹豫,一个箭步上前,拉着她的胳膊飞身而出。
敌暗他们明,如今他们只有两人,无谓做一些以身犯险之事。
迅速钻入假山之中,天光被遮住大半,只隐约能看清对面人的轮廓。
知道她心系陈璞,景煜道:“那群人的目标是你,紫舒是他们的人,不会有危险。”
叶清晚思忖稍许,也明白他说的有理,只得“嗯”了声,任由他拉着往假山更深处走去。
尽头的墙壁上果然有个石阵,正是按八卦图的形状摆放。景煜照紫舒说的顺序依次按下对应的石块,瞬间一道石门洞开,门后是条不见尽头的甬道。
二人皆耳力绝佳,察觉到外头有人逼近,迅速闪身进去,下一瞬,石门缓缓合上,再不见任何有人出入的痕迹。
密道里漆黑一片,一丝光亮也无,他们未带照明之物,便只能一点一点摸黑前行。
景煜先于叶清晚半身的距离探着前面的路,那只抓着她小臂的手始终没有放开,春衫单薄,隐约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
情况特殊,她也不是在意男女大防之人,索性抬手反握住景煜的小臂,微微借力与他。
目不能视物,触感就变得更加敏锐,感受到她的手覆上来的力度,景煜一怔,不由勾起唇,转头提醒:“两步外有台阶,小心。”
叶清晚“嗯”了声。
也不知是不是这密道的回响,她看不清他,却能捕捉到他声音中的柔和,刮蹭着耳膜,莫名有些痒。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远处忽然可见一丝隐约的光亮,随着那光源越来越清晰,密道的出口也终于近在眼前。
密道通往城外一片密林,离紫烟居不算太远,但因紫烟居本就地处偏僻,这片密林也是少有人烟。
景煜大致辨别了下方向,领着叶清晚往回城的方向走,叶清晚却仍凝着眉,反复思索着紫烟居的事。
显然,与其说那些杀手听命于紫舒,倒不如说是紫舒依附于那些杀手,否则也无需拿她当作筹码来换取自由。
可如今筹码轻易逃脱,那些人真的能放过紫舒吗?
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些不安,总担心今日若不彻底问清楚哥哥的事,之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
脚步突然停下。
景煜回头,只见叶清晚敛了眉间凝色,眼中有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他微微一怔,“怎么了?”
叶清晚抿抿唇,道:“景公子,之前蒙你多次相助,我感激不尽。但眼下还有另一事,能否请你再帮一次忙,日后我定一并答谢。”
虽相处不过半月,但景煜知她性子要强,甚少会主动请人相助,想来必是十分重要之事。
他点点头,“要我帮什么?”
叶清晚蹙眉道:“我实在担心陈璞和紫舒的安危,能否请你召集些人手,与我一同去把他们带出来?”
竟是为了这个。
景煜神色一松,“小事。”
说罢也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信号筒,抽掉引绳燃向空中。
亮白的火光在青空一闪而逝,他低下头,笑着道:“好了……”
却听“啪哒”两声,话刚出口半截,便蓦然卡在了喉中。
叶清晚收回点穴的手,眼中一派平静,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忐忑。
她看着景煜的神色由错愕转为恍然,又由恍然转为隐隐的愤怒,轻叹一口气,“等你的人来,不知紫舒和陈璞还有没有命在。我知道现在回去不理智,但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依你的性子,恐怕要么拦着我,要么和我一起去,可我不能放着他们一走了之,更不能让无关之人陪我涉险。”
景煜还保持着方才燃放信号筒的姿势,模样着实不算好看,叶清晚脸上浮起一抹笑,无视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抚了抚刚刚被她弄皱的前襟布料。
“此处人迹罕至,应还算安全,这个穴道半个时辰后就会自动解开,想来那时候你的人也到了,届时你若还愿意帮我,我在此先行谢过。”
言罢,将景煜拖到一处灌木丛中藏起,直至浓密的枝叶完全将人遮住看不出端倪,她才迅速往城内折返而去。
-
紫烟居。
往日轻歌袅袅之地此时只剩一片肃杀,院中横尸遍地,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冲破天际。
金乌已近西沉,斜斜的余晖从拿着刀的黑衣人身后洒下,映着满地血迹,铺呈在紫舒脏污破裂的裙边。
杀手提刀步步逼近,背在夕阳中的面容晦暗不清,只余一双嗜血的眸,格外分明。
紫舒扛着几乎无法站立的陈璞抵在门边,退无可退。这一场近乎单方面的屠杀在瞬间发生,快到她根本无法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自己置于这种境地。
因失血而泛白的嘴唇颤抖着,她喘着粗气道:“我们从未有过目标逃脱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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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以死谢罪的规矩,那女子尚在澧阳城,并不难寻,你们为何要将紫烟居赶尽杀绝?难道就不怕主上知道了怪罪吗?”
她心中不可谓不痛不恨,那些姑娘何其无辜,有些甚至还未来得及参与到任务之中,便枉死在这群厉鬼的刀下。
那黑衣人闻言嗤了一声,他本只是杀人的利器,并不需跟猎物多费口舌,可或许是觉得眼前之人即将死去,又或许是这嗜血屠杀的快感麻痹了神经,他竟生出些告知真相的慈悲。
“怪罪?”他桀桀笑起来,“主上怎么会怪罪?”
紫舒蹙起眉,努力理解着这句话的含义,随即不可置信地惊声道:“是主上要杀我?”
“倒不算太笨。”
“为何?!”
她不明白。
这十年来,她沦为妓子,将自己困在这紫烟居中,逢场作戏曲意逢迎,以色相换取各路消息,甚至在附近几大州郡建立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除了在陈璞出现时有过一丝动摇,从头至尾她都尽心尽力从未行差踏错。可原来不论多么重要的棋子,该弃之时,也会毫不留情地斩杀殆尽吗?
黑衣人已失去了和她废话的耐心,甩下一句“当然是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纵身提刀砍来。
杀气铺面,逼得紫舒来不及捕捉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答案,她猛地闭上眼,眼前是她走马灯般短暂的人生。
这一生颠沛流离,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多半都是和陈璞一同度过的,若能和他死在一处,倒也算不得遗憾了,只是不知他被她连累下了地府,阴间相逢之时,会不会怪她。
他那样的一个人,想来,是不会的罢。
紫舒绝美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平静地等待冰冷的刀锋落下。
预想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铮鸣遽然在耳畔炸开,随之而来的是数道破空之声。
紫舒睁开眼,只见房中一道青色身影正与那黑衣人缠斗一处,眨眼间便已过了数十招。
竟是去而复返的叶清晚!
眼中忽然泛起泪意,她不明白叶清晚为何还要回来,一时间只觉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将陈璞小心安置在角落,而后迅速提剑从后方攻向黑衣人。
银色长鞭如灵蛇般在叶清晚手中攻防自如,随着她轻灵的身形,鞭身以极其诡异的角度避开长刀,朝黑衣人的面门狠狠抽去,下一瞬便要刺穿他的咽喉。
黑衣人身上已挂彩十数处,左支右绌,极其狼狈地矮身一躲,才堪堪避过这一杀招。
他心下怒火骤起,正要暴起砍向叶清晚,身后却又刺出一柄长剑。
紫舒的武功虽不算上乘,但此时黑衣人应对叶清晚已是吃力,再来一个紫舒,更让他觉得烦扰不堪。
他暴喝一声,侧身避开那一剑,回身给了紫舒一掌。
紫舒闪躲不及生生受下,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却顾不上擦,急急冲叶清晚大喊:“他在叫其他人!”
叶清晚眸中寒光毕现,手下动作越发凌厉,速度也越来越快,黑衣人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十来招便再敌不住,被那银蛇趁机缠上脖颈,瞬间没了气息。
银光一闪,叶清晚将鞭子收回,忙跑去将紫舒扶起来,又去探了探陈璞的脉搏。
“他还有救,走,我们先离开这儿。”
紫舒百感交集,紧咬着唇点点头,和叶清晚一起扛起陈璞朝楼下走去。
到底是个身高体壮的成年男子,即便她二人都是习武之人,扛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男人也很是费力。
紫舒身上伤势本就不轻,刚才又生生挨了一掌,此时虽清醒着,却比昏迷的陈璞还要严重得多。
身上渐渐开始脱力,头也越来越昏沉,但她不愿在此刻拖叶清晚后腿,更须将陈璞安全送出去,便捡着话说,强打精神。
“秦姑娘既已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叶清晚瞥了眼她惨白的面色,“还有些话没问清楚。”
紫舒笑笑,脚步踉跄了一下,唇角又溢出一丝血迹,“当初秦兄弟来时,我也是一直在的,姑娘想问什么,问我也是一样。”
叶清晚将陈璞的身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卸了些紫舒身上的重量,淡淡开口:“凝神聚气,留着点力气出去再说。”
12. 第十二章
太阳的最后一丝光亮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黑暗蕴藏着四伏的危机。
有风声在夜色中靠近。
紫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多了一份决绝。
“秦姑娘,说到底,此事因我而起,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我只希望你能安然离开。我自知没有资格请求你做什么,但如若……如若……”她喉中哽咽干涩,说得那么艰难,“如若你能全身而退,还请你……带他离开。”
她知道自己卑劣,可即便自知罪无可恕之人,也终究舍不掉那一点私心。
叶清晚皱眉,正要说话,忽听到身后三道破风之声袭来。
还未及握上鞭柄,眼前白影一闪,紫舒已然飞扑了出去。
“快走!”
她大喊着,发疯般地拦住了袭来的黑衣人。
身体已近残破殆尽,她却硬生生逼出最后一股力量,如同飞蛾扑向熊熊烈火,以身躯化作刀刃,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扑向她要一同拽入地狱的人。
那柄剑在她手中成了势如破竹的杀器,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这般凌乱而疯狂的攻势,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也不由生了三分退意。
心脏像是突然被揪住一般,叶清晚强迫自己转过头,将陈璞往肩上扶好,快步朝外面走去。
然而似是心有灵犀,还未走出去多远,肩上扛着的男人突然闷哼一声,幽幽醒了过来。
他看到叶清晚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挣扎着朝身后看去。
噗嗤!
晦暗夜色中,刀刃的幽幽寒光如同地狱恶爪,毫不留情地洞穿了紫舒的身体,肌骨破碎,鲜血喷涌,绽出大片大片的红色曼陀罗花。
妖冶,又悲凉。
“阿舒!!!”
陈璞目眦欲裂,叶清晚拽都拽不住,任他踉跄地飞扑过去。
他摔跪在地上,颤抖着抱住紫舒如碎布滑落的身躯,野兽般的嘶喊着。可怀中之人却只是毫无生息地闭着眼,任他如何呼唤,都再也无法睁开。
三个黑衣人没了阻拦,也不管陈璞,迅速朝叶清晚攻来,将她团团围住。
赤玉勾形佩在夜色中反射出润泽的光,黑衣人眼睛一眯,露出兴奋的神色,“原来是你。”
叶清晚眼神骤冷。
果然是冲着这块玉来的。
等了这么久,今日总算现身了。
没了陈璞的束缚,叶清晚再不迟疑,出手如电,挥舞着银鞭以一敌三缠斗起来。
他们置身于紫烟居的花园中,空阔的地势使鞭子的优势得以完美发挥,即便在三人的围攻之下,快如闪电的银鞭也能在她周围形成一层密实的保护圈,叫人找不出一处破绽。
可那三人总归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虽攻不进去,叶清晚也逃不出来。
这么久耗下去,待内力耗尽,最后吃不消的还是她自己。
得想个办法。
就在这时!
三足之势突然失衡,生生替叶清晚撕开一个缺口。
——竟是陈璞提刀杀了过来!
困局即解,叶清晚好容易得了一瞬喘息,下一刻又拧紧了眉。
陈璞这不要命的打法,竟和刚才的紫舒如出一辙,他双目赤红,如同一只受伤癫狂的兽,毫无章法地乱砍着,破绽百出。
全无求生的意志。
不行。
不能让陈璞就这么死了,否则一切前功尽弃。
叶清晚格挡开一个黑衣人,沉声喊道:“陈璞,我哥能救你一次,我就能救紫舒一次。你给我好好活着,你要是敢死,我立刻送紫舒下去见你。”
这话说得狠绝,陈璞却呆了一呆,眼底遽然涌起一股烫意,下一瞬,只见他手腕一转,刀法终于不再杂乱无章。
他信叶清晚,就如同他信秦言一样。
叶清晚见状,总算放下些心来,只要陈璞不自己找死,就有办法破出一线生机。
她手中银鞭不停,脑中快速思考着当下的局面。
紫烟居中大多数人都会武,然而从她离开到回来不过一个多时辰,这里的人竟被屠杀殆尽,速度如此之快,绝不止她遇到的这几个黑衣人。
她不知其他黑衣人现在何处,但他们随时都可能成包围之势赶到,所以眼下必须速战速决。
鞭子本是适合远攻的兵器,但缠斗太过费时,她当机立断,好似没看见那些剑影一般,假意漏出一处破绽,趁着那黑衣人强攻之时身如鬼魅欺身而上,左手果断抽出匕首,一刀,割断了那人的咽喉。
黑衣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捂着喉咙发出嘎嘎的挣扎声,血汩汩喷洒了一地,眨眼便气绝身亡。
故意没避着剑锋,上身瞬间被划开七八道伤口,鲜红的血浸染了青衣,不一会儿就洇出一大片。
但她浑不在意,眉都未皱一下,又纵身攻向另一个黑衣人。
然而一个招数初次用是出奇,再用便没了效果。那黑衣人眼见着同伴如何在瞬间丧命,此刻对她防备更甚,竟无法在数招之内找出他的破绽。
又是数道疾风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叶清晚心下一沉——其他杀手到了。
陈璞那头也到了强弩之末,他本就受了重伤,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眼见他对面的黑衣人就要朝他当胸刺下,叶清晚再顾不得其他,掷出匕首支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黑衣人,纵身跃起,同时银鞭飞出,卷上近在陈璞咫尺的利刃。
而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嗖嗖两道破空之声,竟是不知从何处袭来的杀器。
她手上攥着陈璞的命门,松不得,避不开,只能认命地闭了闭眼,心道大抵是躲不过,只得以血肉硬扛了。
景煜带着手下赶到紫烟居时,看到的便是这心惊肉跳的一幕。
青衣女子浑身染血,银鞭死死锁住正刺向陈璞的长剑,而她身后空门大开,一道剑光一道寒芒正直逼她飞去。
景煜心跳几乎骤停,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飞身掠去,同时掷出玉骨折扇击下暗器,可那剑却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堪堪落在叶清晚身后,凌厉的剑芒也携着冷意直罩面门,他想也未想抬臂挡下,又反手一把抓住剑身。剑刃割破皮肉,他却好似浑然未觉,一脚踹进黑衣人的心窝,那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飞了出去。
冷兵相接的炸鸣,皮肉撞击的闷响,唯独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叶清晚诧异回头,只见明月流光之下,那人身如傲立风雪的青松,岿然挡在她的身后。
是他来了。
余下的黑衣人迅速被景煜带来的人制服,他沉声吩咐:“留活口。”方才朝叶清晚转过身来。
比夜色更深的,是他此时浓如墨色的眼眸,再不见平日里一丝笑意,沉沉地看着她,似有暗流涌动。
叶清晚心中微叹。
他生气了。
她自是清楚他为何生气,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心知自己理亏,想要安抚,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他逼人的目光中垂下眼,视线不经意落在他手上,陡然愣住。
那上面正沥沥淌着血。
玄色锦衣在夜色中不甚分明,她凝眸细看,才发现他的手臂和掌心都被划开了两道不浅的伤口。
“你受伤了!”
她忙拉过他的胳膊,从衣摆撕下一片布料,帮他包扎止血。
景煜一言不发,由着她摆弄。
叶清晚抿了抿唇,轻声道:“对不起。还有……多谢你赶来。”
她难得有服软的时候,景煜看着那双小心帮自己包扎的手,那通不知该往哪发的脾气便莫名散了一半。
他暗叹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目光上移两寸,眼底忽然撞进她浑身染血的模样,那股无名火便又轰得烧了起来。
握在掌中的手臂蓦地抽了回去,青色布料没了依托,缓缓飘落在地。叶清晚抬头看去,只觉他的眼神愈加冷了,还带了些她看不懂的暗火,下一瞬便转了视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
也不知在闹些什么脾气。
-
黑衣人最终没能留下一个活口,他们自知无路可退,在被控制住的瞬间便纷纷咬碎藏在牙齿中的毒药,自杀身亡。
陈璞受伤虽重,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他一心挂念紫舒,一直强撑着不愿昏睡。
叶清晚无法,只能当着他的面给紫舒诊脉。阁中医术造诣最高的是小师叔,她虽不精此道,少时还是被半逼半就地囫囵学过不少。
也不知是紫舒命大还是她意志顽强,竟尚有一丝微弱的脉搏,只是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末路,若找不出施救之法,香消玉殒不过是数个时辰的事。
陈璞红着眼沉默良久,方才开口:“秦姑娘,我知道救活阿舒并非易事,若不成,你也无需自苦。当初多亏了秦兄弟,这一年时光已是我们捡回来的了,若阿舒……”他哽咽了一下,“若阿舒真的不在了,我就下去陪她。只是你放心,在那之前我定会将秦兄弟的事尽数告知,只可惜欠你兄妹二人的恩情,只能来生结草衔环相报了。”
叶清晚看着陈璞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有些头疼地道:“你们俩确实般配,一个个都要在知晓结果前急着赴死。”
陈璞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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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一怔,只见叶清晚掀掀眼皮,“我何时说她救不了了?”
“当……当真?”
人高马大的男子刹时红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叶清晚,生怕刚刚听到的是他的幻觉。
叶清晚从怀兜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褐色泛金的药丸,掰开紫舒的嘴塞进去,轻抬下颚,确保那药丸被咽下。
立在一旁久久没说话的景煜目光在那药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那张因失血而略微发白的脸。
世间仅不足十颗用来保命的归元丹,她倒是舍得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一切落定,叶清晚方对陈璞道:“这颗药可护住她的心脉,但也仅仅是不死,能不能醒来我就不知道了。我于医术上的造诣不高,但你可以去沧云山寻沧云阁阁主褚怀之,他或许会有办法。”
陈璞默默记下,放下心来,如此再抵不过浓浓的倦意,昏了过去。
-
这一晚太过惊心动魄,等一切安置妥当,月已升至中天。
因叶清晚还有事要询问陈璞,以及及时查看紫舒的情况,景煜索性将人都带来了他的府宅,总归住不满,多几个人少几个人倒也不成问题。
只是如今病的病伤的伤,好好的一个府邸,竟像是医馆后院一般。
夜凉如水。
叶清晚处理好伤口换了身衣服,拿了药往景煜院中走去。
她在这里住了十来日,还是头一回来他的院子。
院中栽了不少青竹,夜风吹过,沙沙声仿佛挠着心尖,有种令人舒适的幽静。
屋内仍亮着灯,有影子映在窗纸上,许是烛火离得近,显得那人影也高大了几分。
叶清晚上前敲了敲门,便见那影子朝着她挪过来,片刻后,房门应声而开。
情形有些出乎意料。
景煜应是刚沐浴过,散着半湿的头发,上身随意披了件中衣,前襟也没系上,就这么敞着来开了门,露出一片如玉的肌肤。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到底叶清晚从小也没见过几个男人,阁中除了一众年过半百的师叔师伯,也就哥哥和小师叔两个年轻男子。而这俩人俱是如出一辙的端方雅正,向来衣冠齐楚,万不可能像眼前这人一般。
她在那光裸的前胸扫了一眼,迅速移开目光,些微发热的耳藏在夜色里,无人发觉。
景煜随手系上前襟的衣带,道:“这么晚了,叶姑娘有事?”
一股子疏离。
叶清晚知道他气还没消,也没放在心上,只将手中的白瓷瓶递过去,“这是我师叔调配的伤药,用后不会留疤,你应当用得上。”
害他受伤,心中终归是有愧的。
景煜又岂会缺伤药,他看着夜色中如上品白玉的手,半晌,还是接了过去,“叶姑娘有心,多谢。”
叶清晚低“嗯”了声,顿了顿,补了句:“那你好好养伤。”
该给的给了,该说的也说了,二人也无甚可寒暄的,叶清晚默了片刻,只得道了告辞。
只是方转身,又被身后之人叫住。
她在浓浓夜色中回过头,夜风带起一缕发,风中飘散着一丝药香。
景煜喉结滚了滚,问:“你的伤上过药了吗?”
他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风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果然,叶清晚点点头,“上过了。”
景煜“嗯”了声。
二人无言,安静的夜里,唯有风扶过青竹簌簌作响。
最终还是叶清晚先开口:“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景煜又“嗯”了一声,目送那抹身影融进浓浓夜色之中。
关门回到屋内,烛火摇曳下,桌上已然放着一只敞开的绿瓷瓶,她刚刚来的时候,他正打算给手臂上药。
不是多严重的伤,只伤了皮肉,要不了多少时日便能好,比他从前受的那些不知轻了多少。
行走江湖之人,受伤就如同家常便饭,便是叶清晚今晚那一身伤,虽看着惨烈,却也都只是皮外伤罢了,或许还不如他小臂上的这处严重。
理智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不知为何,他一看到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心中就不由自主腾起一股燥郁之气,偏这气来得莫名,还无处发泄,更让他憋得心头起火。
绿瓷瓶被随意推去一边,景煜捏了白瓷瓶在手中,拔掉软塞,一股馥郁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
他将药抹在伤处,草草包扎了,直直躺入床中。
微凉的夜风穿过窗牖,混着和她同样气味的药香,他任由它们在晦暗的夜色中裹挟自己,一点一点,抚平那颗躁动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