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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作者:盛时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渠镇。


    镇如其名,一湾碧水穿城而过,河水清澈见底。晌午时分,七八少女在河边浣衣,有人吟唱着不知名的小调,歌声清越婉转,伴着银铃般的嬉笑玩闹声,给这宁静的小镇增添了一分灵动的生机。


    叶清晚和景煜沿着河堤缓行,融融的日光洒在她脸上,映着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察觉到旁边之人的目光,叶清晚转头看去,“怎么了?”


    景煜敲敲扇子,笑道:“怎么说也是劫后余生,你怎么半点笑意都没有?”


    叶清晚回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他这副闲散悠哉的模样,又有谁看得出是劫后余生?


    又走了片刻,叶清晚问:“刚才你是怎么猜出马六是威龙堂的人的?”


    景煜也不隐瞒,道:“刺青。”


    “刺青?”


    “威龙堂的人胳膊上都有一个青龙刺青,他们堂里人多且杂,刺青是最容易验证身份的方法。刚刚在秦勇身上,我也看到了同样的刺青。”


    “那你又怎知那刺青是威龙堂的?”


    “从前打过交道,偶然见过,再加上潭安县附近的码头多由威龙堂掌管,不难猜出。”


    叶清晚默然点点头,没再言语。


    “在想什么?”景煜问。


    叶清晚看着沿路的风景,如实道:“在想你是什么人。”


    景煜笑了笑,摇着扇子,一派悠然。


    “自然是——”


    叶清晚侧眸。


    “——好人。”


    “……”


    “不信?”


    “恶人也不会说自己是恶人。”


    旁边的人又笑了声,也不辩解,只道:“你会认同我的。”


    -


    一路沿着河堤而行,很快便到了闹市,说是闹市,却也不过是稍繁华些。


    二人随意挑了间客栈,内里不大,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冷清得紧。


    柜台內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一手支着脑袋打盹儿,听到动静手上一滑,险些一头栽在桌子上。


    他迷迷瞪瞪揉了揉眼,看见走进来的二人,忙胡乱抹了把嘴角跑出去招呼:“公子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景煜道:“住店,劳烦开两间上房。”


    少年应了声,翻出店簿记上两笔,拿了钥匙给他们,“二楼左拐,顶头两间便是。”


    折腾了一整夜,二人都是水米未进,现下早已腹内空空。


    叶清晚便问:“小兄弟,店里可有什么吃食?”


    此时巳正方过,已过了早膳的时间,用午膳又为时尚早,这店里看着冷清,是以她有此一问。


    那少年闻言果然有些为难,挠了挠脑袋解释:“真是不巧,今日赶上观音大士诞辰,阿爹阿娘和掌勺大叔都去镇西的观音庙祭拜去了,怕是要到午时前才能回来。”


    客栈素日客人不多,少年的爹娘便只留了他一人在店里看着。


    好在他脑子灵光,提议道:“姑娘若要此时用膳,不妨去河对岸李婆婆的食肆,春分时节咱们家家户户都要吃汤元,就属李婆婆家的汤元最香滑可口了。”


    这少年长得虎头虎脑,讲起汤元时脸红扑扑的,一双乌溜的眼睛也放着光,叶清晚看着有趣,倒真被他勾起几分的兴致。


    景煜也没什么意见,留了一吊钱托少年打听何时有去澧阳的渡船,摇着扇子跟叶清晚出了客栈。


    走过一座小小的拱桥,迎面便是李婆婆的食肆,铺面十分好认,门口挂着一面红色的幌子,书着个中规中矩的“李”字。店面不大,支了四五张方桌,布置得简单却整洁。


    李婆婆在后厨忙活,见有客来,连忙出来招呼:“哟,公子姑娘要吃点什么?”


    约莫花甲的年纪,可见积年的风霜,精神却很矍铄,连脸上的褶子都盈着笑意。


    “婆婆这里可还有汤元?”叶清晚问。


    “有的有的。”李婆婆连忙应道,“二位随意坐,汤元马上就来。”


    天气晴好,二人便在门口的小桌落了座。店里没有其他食客,李婆婆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两份热气腾腾的汤元便上了桌。


    只见两只粗瓷大碗里各卧着十个白糯可爱的汤团子,汤色剔透呈浅粉色,几片桃花花瓣浮在上面,竟是桃花酒酿制成的汤底。


    汤元入口,香滑软糯盈于齿间,蜜渍桃花酱的馅料,酒酿香醇佐以桃花馨香,别有一番滋味。


    景煜自小见惯了珍馐美食,也忍不住赞了句这桃花汤元的心裁,吃了两口,却不见对面人动作,抬眼看去,才发现叶清晚正盯着碗中的汤元,微微出神。


    “不合口味?”他问。


    叶清晚收了神色,摇摇头,“只是突然想到,这样的桃花酿汤元,我小时候也吃过一回。”


    “那时我在病中,吃完药嘴里总是发苦,没什么胃口,家兄就偷溜出去买了桃花酿汤元回来哄我。”她罕见的笑了笑,“其实我并不喜甜,不过是觉得模样好看。”


    景煜捏着汤匙的手一顿。


    时间久远,若不是这碗汤元,她怕也不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


    因是偷溜下山,哥哥后来被师父罚跪了一整夜的祠堂,还是她拉着小师叔一同去求情,师父才终于免了罚跪,改为给药田除一个月的杂草。


    想到此处,叶清晚眼中笑意又深了几分,但旋即,那笑意便如惊鸿掠影,一点点敛了痕迹。


    景煜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垂眸道:“你还有个哥哥?”


    叶清晚“嗯”了声,搅了搅碗中的汤元,粉色桃花浮浮沉沉,撞在一起,复又分开。


    “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和哥哥自小在沧云山长大,师父和众师叔伯悉心教诲,将他们养育成人。师父年岁渐高,于三年前仙逝。一年后,哥哥下沧云山,入世历练。


    那时哥哥虽不常回来看她,但不多时便会有家书寄回,讲的都是他下山后的见闻。


    直到有一月,本应如期而至的书信迟迟未至,她日盼夜等,一等,便是数百个日升月落。


    她将从前的书信悉数翻出,一遍遍地看,才发现那些信中看似讲了许多,实则并不翔实。她知道哥哥这一年走遍晋陵,却不知他具体做了什么,知道他遇到过一些人,却不知他们姓甚名谁。


    无休止的等待令人心焦,于是一个月前,她瞒着小师叔独自一人下了山,入世寻找哥哥。


    人于世间,总会留下痕迹,她沿着信中所述的线索,一座座城池去寻,聚沙成塔,终能有找到他下落的一天。


    春阳温煦,在白瓷碗中铺了点点碎光。


    食肆门口栽着几株迎春花,风吹过,一片嫩黄的花瓣悠悠落在叶清晚发间,鲜活迤逦。


    可落花终究不能长久,再次随风飘起,擦过景煜颊边,零落而去。


    -


    二人吃过汤元回到客栈,那少年已打听清楚,下一趟去往澧阳的船需得三日之后,若继续走水路,便要耽搁得久了。


    叶清晚思量片刻,对景煜道:“不如先休整一晚,明日一早走陆路去澧阳。”


    景煜也无异议,只是这样便需得去买马了。


    “这附近可有马行?”


    少年点头,“有的,就在镇西,离观音庙三条街的地方。”


    见二人面善,又十分热络地建议:“二位若是不急,也可以去观音庙逛逛,咱们清渠镇地方虽不大,可每年这观音诞辰也是热闹得紧呢。”


    从刚才起叶清晚便神色淡淡的,景煜有意带她去散散心,问道:“左右顺路,不如去瞧瞧?”


    叶清晚也无不可,点头应:“也好。”


    -


    清渠镇不大,步行至镇西不过小半个时辰,稍一打听便能找到马行的位置。


    马匹买好,又托马行的人将马牵去客栈,二人便随着人潮向观音庙走去。


    观音庙前的主街人头攒动,真如那少年讲的热闹非常。正值好时节,人们携着虔诚而来,祈愿这一年的平安顺遂。


    和风拂过刚抽出新枝的柳树,阳光透下来,影影绰绰落在叶清晚身上。


    她眼中化开融融的光。


    自五岁上山后,她便没再离开过沧云阁,沧云阁遗世而建,隐于青山之中。她见过雨后空山的雾霭蒙蒙,也见过波澜浩瀚的落霞流云,却极少见此刻这样的尘世,有种平凡的喧嚣。


    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皆被景煜小心隔挡在外,叶清晚离他只有咫尺,于是这细微的变化,便尽落眼底。


    胸前衣襟上附了几缕不属于自己的青丝,他眸光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


    叶清晚却没注意到二人此刻过近的距离,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景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小贩手上正利落地捏着什么,不一会儿,一个小人便成型了。


    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小贩见来的是一对相貌极为出色的男女,喜笑颜开问道:“公子小姐可要来个面人儿?”


    叶清晚微微倾身,颇认真地打量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


    捏得并不算好,眼睛鼻子甚至要糊作一团,可那些五颜六色凑在一起,竟有说不出的好看。


    “来两个。”


    景煜替她拿了主意。


    叶清晚忙道:“不必。”


    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


    景煜却笑道:“不妨,入乡随俗。”


    叶清晚顺着他的目光向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街上来往的行人中,不少都拿着各色小玩意儿,尤其是孩子和年轻男女。


    小贩惯会看眼色,忙殷勤问道:“公子想要捏个什么样的?不如……照您和这位姑娘的模样捏?”


    景煜挺有兴致,点头应了。


    然而说是照着二人的样子捏,实则除了衣服颜色之外无一处相像。叶清晚睨着手中呆若木鸡的“自己”,神色微微嫌弃,再看景煜手中那个,竟连脸都是歪的。


    她抿抿唇,视线在那面人和拿着面人的人之间逡巡几个来回,还是侧开眼,表情古怪。


    景煜无奈,“你要笑便笑,也不用这样憋着。”


    话落,叶清晚果真“噗嗤”笑出声来,摇着头说:“对不住,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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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丑了。”


    景煜自小就没被人说过丑,更没用过丑东西,看着手中五官惊悚的“自己”,心情十分复杂。


    但再看看叶清晚脸上难得露出的笑容,又暗叹一口气,也罢,丑些就丑些吧,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


    主街不长,二人又跟着人群行了片刻,便到了观音庙。


    观音庙青砖碧瓦,看起来已有些年头,香火却十分鼎盛,殿内青烟袅袅,前来叩拜祈求者众,亦有还愿之人,口中念念有词,感谢菩萨显灵。


    殿外的菩提树有五六人合抱之粗,应已有上百的年岁,正值仲春,树梢上抽出不少油绿宽大的新叶,阳光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树下站着的人身上。


    二人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去拜一拜吗?”叶清晚问。


    景煜摇头,“我不信神佛,拜了反倒不恭。”


    叶清晚侧眸。


    他神色有几分散漫,娓娓道:“上京城有座灵昭寺,相传住持是颇有名望的高僧,京中不少权贵笃信不疑,寺中香火也历来比别处鼎盛。可朱门垒于白骨,有些人的富贵,需得他人的血肉开路,若神佛真能护佑众生,又怎么会如他们所愿。”


    这话在观音庙前说显得十分大逆不道,叶清晚却神色未动,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


    “你呢?”景煜问。


    她的目光落向殿中,淡道:“我也不信。”


    景煜眉梢微挑,“为何?”


    “没什么特别的原由,不过是觉得这世间的因果太多,神佛怕是管不了。”


    所以,她宁愿更相信自己。


    景煜轻笑一声,点点头,未再言语。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殿前人头攒动,殿中隐约传来诵经之声,头顶的枝桠上落了三两只鸟雀,正叽叽喳喳地叫得欢腾。


    是极为热闹的景象,但在某一瞬间,在这个意外流连的僻远小镇,在他从未笃信过的神佛之前,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仿佛可以暂时停歇的、久违的内心的宁静。


    -


    二人在观音庙停留了不多时,见日头渐渐西沉,便出了庙往西走去。


    穿过清渠镇的那弯碧水在此处到了尽头,再往西去,便要汇进更宽阔的河流之中。


    暮色四合时分,二人走到一座石桥下,碧水蜿蜒而过,远方,夕阳渐渐沉入天水相接处,霞光染红了半片天空。


    这座石桥看起来似乎更加古老,叶清晚抬头看去,只见桥身正中刻着两个已有些斑驳的字——无归。


    无归桥下往来寥寥,在这样的日子更显冷清。


    河中飘着几盏莲花灯,点点冷光,沿着河道顺流而下。


    景煜顺着石阶走到河边,蹲下身,衣摆滑进污泥也不在意。


    他将刚从小贩那里买来的莲花灯推入水中,白色的灯载着微弱的火光,缓缓飘向河心,却停在那里悠悠打着转,似是不舍离去一般。


    叶清晚怔了怔,这是……祭灯?


    无归,一经去后,再无归期,这座桥竟是纪悼亡魂的地方。


    夜色降临,河边忽然起了风,染了入夜的凉意。


    景煜的神色在夜色中不甚分明,叶清晚在他身边蹲下,沉默片刻,还是问道:“是为谁点的灯吗?”


    景煜“嗯”了声,“一个……友人。”


    夜色很重,叶清晚望着水面上倒映的零星灯火,轻声道了句:“节哀。”


    她一度觉得,这是世上最无力的两个字。


    那些生死相隔的悲恸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会刻在骨血中,然后在某个日出,某个风起,某个花落,某个初雪,千千万万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滋长出来,密密匝匝地缠上心尖。


    这样的哀,是一生都无法节的。


    说的人同样无力,因为明知无用,却只能劝生者向前。


    景煜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黑沉沉的,“向来只有我一人祭拜他,既然今日叶姑娘也在,不妨,和他说说话。”


    叶清晚微微一怔,须臾道:“我与他并不相识,恐有唐突。”


    景煜却露出一个浅笑,“无妨,他这人宽厚,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多一人同他说话,他应该会高兴的。”


    叶清晚望向河心那盏流连不去的莲花灯,看着它的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人一旦死去,便和这世间再无瓜葛,可若死后真有魂魄,它是否也会如这河灯一般,流连在阴阳两隔之处,只因放不下前尘因缘,不愿离开?


    无归。


    前缘尽去,或许才是已故之人最好的归处。


    而在世之人……


    她透过不甚明晰的光线看向景煜,恍惚之间,他半遮的眸似乎泄露了一丝情绪,她辨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它与这落下的夜色一般,晦暗而浓重。


    许久,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她轻声道:“你心中所念,会顺遂无虞的。”


    夜风拂过河面,莲花灯在水中轻轻一旋,竟真像不再留恋一般,随着水流缓缓飘远,汇入一众灯影之中,直至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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