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苟活
窗外,夜色正浓。
风吹而过,草木簌簌作响。
温梨珠指腹靠近窗棂木柄时,一只黑粗大手猛然从窗外黑暗中探出,铁钳一般扼住她的手腕。温梨珠浑身一颤,未见其人,便闻那人沉声道:
“梨妃。”
温梨珠强压住狂跳的心,待她勉力稳住气息后,正眼望去,那人才缓缓自窗外探进半张脸。
他扯下黑色面罩,露出一张阴沉的脸。鼻下两撇八字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盯得温梨珠心头寒意横生。
“宋叔?”
温梨珠诧异地看向他,但很快又回过神。
定是爹爹知晓太后罚她的事,才遣宋叔前来。
宋叔是永宁侯府管家,亦是二房顾娘子的远亲。从前顾娘子待她们母女还算宽厚,直到那年中秋,温梨珠无意撞破顾娘子与宋叔在后园假山后的私情。自那以后,顾娘子便处处刁难,恨不得将她们母女碾死在手上才好。
倒也正常,若私情那事真有一日被温梨珠捅破,不必顾娘子辩解,所有人都会认定是温梨珠蓄意诬陷。
温梨珠压下心头翻涌的旧事,惶然四顾,确认殿外无人,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宋叔,我小娘她可安好?”
宋叔眼角斜斜一掠,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不由分说地塞进温梨珠手里,神色犀利地看向她:
“侯爷吩咐了,娘娘若能将官家伺候妥当,柳娘子在府中自然安稳康健。”
温梨珠垂眸看向手中冰凉的瓷瓶,指腹擦过瓶身细滑的釉面,心头猛地一沉。
这瓶子温梨珠曾在顾娘子房中见过。
“这是催.情之物?”她倏然抬眼,乌黑的瞳仁里震动着惊悸与不可置信。
“侯爷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望娘娘莫要辜负了侯爷一片心意。”
她知父亲手段不端,却未料到竟能下作至此。
那可是天子。若真借此物求得恩宠,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的欺君之罪。
爹爹,你将这药递来时,可曾想过女儿是否还能活着走出这宫门?
温梨珠攥紧瓷瓶,指尖用力至微微发白,心底一片冰火交煎的茫然。
她坐在床前,一夜未眠。
晨光初透时,檐下鸟雀啁啾渐起。日光穿过雕着梨花的窗纸,疏疏落落地洒进室内,在地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斑,恍如昨夜被风吹落的满地梨花。
春芙轻推开殿门,悄声绕过月洞门。透过素绢屏风,隐约看见一道静坐的身影。她眉头轻蹙,放轻脚步朝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果见温梨珠斜倚在床柱旁,一双眼眸微微泛肿,眼底织着细密的血丝。
春芙急忙放下手中物事,“娘娘,您这是……”话未问完,已蹲身至温梨珠膝前,一把握住她的双手,触手一片冰寒,惊得她心头一紧。
她匆匆转身将棉巾在温水里浸透,轻轻裹住那双冰冷的手。人仍半跪在榻前,仰起脸时,先前的种种猜测,此刻已被满眼真切的担忧取代:
“娘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温梨珠缓缓抽回已回暖的手,掌心用力拭过脸颊,将未干的泪痕抹得发红。喉间哽了许久,才终于挤出喑哑的声音:
“春芙,你去替我寻一套宦官的衣服来。”
“娘娘?”春芙怔住,眼底疑惑更深,“您这是要?”
“本宫是妃嫔。”温梨珠截断她的话,缓缓起身,目光空洞地望向铜镜中那个略显苍白的倒影,声音轻得像一吹即散的雾,“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争宠罢了。”
镜中人眸色灰寂,仿佛早已褪尽了最后一分鲜活。
待换好衣裳,温梨珠已收拾好情绪,她在春芙面前轻轻转了个圈,“如何?”
她在春芙眼前站定,唇角扬起笑意,笑意盈盈,却如晨曦薄雾,分明漾着几分未能化开的苦涩。
春芙有时恨自己,太过察言观色,以至于自己总能在一朵花上看到暗淡。她努力弯起眼睛,点头应道:“好看,娘娘穿什么都好看。”
温梨珠伸出指尖,轻巧地在她鼻尖上一点,嗔道:“净说些哄人的话。”她语气稍顿,声音低了下来,若有所思地问道:“本宫是问你,这般打扮,旁人可还认得出我?”
春芙这才恍然,抬手挠了挠鬓角,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原是问这个。”随即又正色端详片刻,认真竖起拇指,“娘娘手法高明,若非近前细看,绝难认出。”
殿内漫开一阵轻轻的笑语。窗外晨光愈发明澈,透过窗棂铺了满室,融融暖暖地笼罩着宁华殿,竟仿佛真将昨夜积下的阴翳,一寸寸照淡了去。
*
垂拱殿外的廊道幽深,迎面走来几位低首疾行的宫人。温梨珠慌忙将头埋得更低,脚下步子加快,袍袖轻振,带起细微的风声,她的心也被牵得上下起伏。
一路惊险,幸而并未被人察觉出异样。
温梨珠走到春芙说好的地,警惕了看了看四周后,才敢大口喘息、定神。
她记得话本中说,凡世间男子,多半贪慕新鲜,尤爱暗中偷欢的刺激。
官家与我同榻而眠,却不行夫妻之礼,不外乎两种缘由,一是不通男女之事,二是力不从心。
然而宫中早有教引嬷嬷传授过人事,那便只剩第二种可能了。
温梨珠隐在假山后的巨石旁,低头紧攥着袖中药瓶,掌心渗出薄汗。正踌躇不定时,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芙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奔来:
“娘娘,官家,官家往这边来了!”
温梨珠顺着春芙所指望去,远远便瞧见一行仪仗迤逦而来,为首那人头顶的展开脚幞头在树影间时隐时现。她飞快将药瓶收回怀中藏妥,深吸一口气,阖眼定了定神,随后抓住时机,从假山后倏然闪出,直往谢宣怀中扑去——
谢宣眼疾手快,反手便钳住她纤细的颈项!指节锁紧,力道狠重,温梨珠痛得气息骤窒,半句话也吐不出。
李恩成虽吃了一惊,却已本能地抢步挡在御前。其余侍从瞬间合围成阵,将谢宣护在中央,佩刀与骨朵铿然出鞘半寸,目光如铁网般罩住四方,再不容任何人近前半步。
李恩成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有丝毫松懈,扬声高喊:“来人!护驾——快护驾!”
呼声划破园中寂静,远处脚步声如潮水般疾涌而来。
谢宣这才松手,任她跌落在地。他掸了掸方才被攥出皱褶的赭黄袍袖,垂眼审视脚下蜷缩的身影:“何人?”
温梨珠伏在地上,脑中一片轰然。不是说好只官家一人么?怎会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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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多出这许多侍卫?
她垂首咬唇,喉间涩得挤不出半个字。
四月的风穿过庭院,忽起,忽歇。
风掠过她鬓边时,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药味盖过的熟悉气息,悄然钻进谢宣鼻尖。
他目光倏然一凝,落回她身上。
那身子在宽大的宦官服下显得过分娇小,此刻正细细发着抖。一双贴着地面的手,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将满心的惶然暴露无遗。
谢宣双眸骤然一缩。
是她。
他侧身,信手从身侧侍卫的刀鞘中抽出一柄长刀,雪亮的刀尖向下,轻轻抵住她低垂的下颌:“抬头。”
见温梨珠仍僵跪不动,谢宣沉声片刻,道:
“李恩成。”
“臣在。”李恩成应声上前,背脊紧绷。
“拖下去——”谢宣音色倦怠,空中蹦出四个字,眼眸却紧紧盯着膝下之人,“五马分尸。”
言罢信手掷剑,长剑铿然坠地。
横竖是死,总强过尸骨无存。
“官,官家!”温梨珠倏然仰脸,双手死死攥住他龙袍下摆。
谢宣垂眸,终于看清那张苍白的脸。
“梨妃?”
他眼底骤起波澜,诧异如石子投入深潭。但不知为何,温梨珠总觉得,这份吃惊是装出来的。
“成何体统!”
还不待温梨珠细究其中深意,谢宣径直从她身侧掠过,只留下这四个冷硬的字,砸在春末微潮的空气里。
天子不怒自威,宫人见状都埋头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喘。
温梨珠如是,她跪在地上,不敢出声,亦不敢抬头。
小娘,梨珠不孝,非但没能护您周全,如今怕是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她想今日大抵是难逃一死了,万念俱灰之下,眼泪便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一滴接一滴,重重砸在冰凉的金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娘娘。”
已经走出几步的李恩成回过头,见她仍失魂落魄地跪着,又迅速折返回来。他在她身侧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快跟上吧。”
温梨珠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在对上李恩成那平静无波却意味深长的目光时,终于恍然,此刻的“跟上”,或许,还不算最终的死局。
温梨珠被李恩成引至福宁殿西阁。
“娘娘请在此稍候,官家处理完手头事务便来。”
“有劳李奉官。”
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温梨珠在寂静中独自等待,时间被拉得黏稠而漫长,从晨间直熬到日影渐正。约莫是午膳时分,外间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阁门被推开。
一道被斜阳拉长的人影,先于本人,徐徐侵入门内光洁的地砖。温梨珠慌忙起身行礼,动作间,宽大粗糙的宦官袍袖垂落,与她此刻仓皇的姿态格格不入,刺眼得令人无地自容。
她这才惊觉,竟忘了讨身衣裳更换!
慌乱间,她瞥着地上那道越来越近的威严身影,一个念头猛地抓住她。
若官家真要问罪,我便抓住他的手,求他。话本里不都写着么,男子最怕的,便是女人的眼泪与纠缠。
她暗自攥紧了袖中冰凉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