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心事
夜里,谢宣做了个梦。
梦中,他见温梨珠一如初见时那般,轻轻将一枝带露的梨花放入他掌心,指尖温暖至极。
她踮起脚尖,擦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嗓音清嫩如春溪:“别难过,你瞧,我们都有梨花。”
她手中的梨花分明已经泛黄,几近枯萎,她却笑得格外炽热。
四下里人潮依旧将他们隔在外头,可那日的阳光却格外慷慨,金灿灿地铺了满身,连他一贯冰冷的心口,也仿佛被焐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醒来时,谢宣眼前仍残留着梦中的碎影:她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开满野花的小径。石子硌在脚下,却只让人觉得踏实。
待他彻底清醒过来后,只见日光打在帐幔上,心头是说不清楚地怅然。
那时谢宣不过是个冷宫弃子,上至父皇,下至宫人内侍,无人不厌他、嫌他。那日恰逢宫中百花宴,往来喧嚷,热闹非凡。谢宣却被严令不得出冷宫,扰了诸多娘娘、夫人的兴致。
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按捺不住好奇,趁着看守人的不注意,悄悄溜出冷宫,只想远远望上一眼。
可他被挡在了人群最外围,什么也瞧不见,只有各式花香混在风里,一阵阵扑来。
他怔怔望着那些被捧在手中的娇艳花朵,忽然想:若是母妃还在,宣儿是不是也能得到一枝?
这念头一起,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羡慕,便混着对至亲的思念,酸酸涩涩地漫上来。
他向来是不哭的。从前嬷嬷在腊月里将冰水泼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小太监把他倒吊在冷宫老槐树下当投壶的靶子——再冷、再疼,他也未曾掉过泪。
却在这一刻,想着“若母妃还在,自己应当也是被人疼爱的”,眼眶倏地就热了。
若从不曾见过光,大抵也不会觉得长夜难熬。可偏偏,他也曾是被捧在掌心呵护过的骄儿。
一朝跌落,树倒猢狲散,人人皆可践踏。能活着熬到今日,已耗尽他全部力气。
而温梨珠的出现,恰如一道猝不及防的光,骤然照进他千疮百孔的世界里。
谢宣曾无数次期待,他们再次重逢的场景。
却不想,她是永宁侯之女,更不想她竟会被当作贡品一般抬到大殿之上。
那时,谢宣也曾暗暗告诉自己,或许她有难言之隐,不得不如此作践自己。
他想听她亲口解释,只是比解释先来的,是她美人匣内的催情香。
就在那一刻,所有微弱的期望骤然冻成了冰。失望裹着寒意涌上来,冲出口的,便是那句再难收回的伤人之言。
可转瞬之间,悔恨便挠上了心头。
侍寝那夜,他在殿内踌躇不定,单手背身,反复踱步,却愈发难安。
最后还是不忍心,叫温梨珠初入皇宫便独守空房。他去宁华殿前,特酌了一杯烈酒,原想着壮胆。
不想,倒叫宁华殿的宫人误以为官家醉酒,头脑模糊。
他前脚踏入宁华殿门,后叫便被宫人牵着走向汤池的方向。
谢宣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端倪,却也让误会愈发深厚。
从催.情.药,到汤池引诱,温梨珠,这其中的每一步,你倒是走得甚是用心啊。
晨曦初透,春芙如常来禀报宁华殿的动静。谢宣垂眸听着,不过都是些晨起梳洗、进膳服药的寻常琐事,神色始终无波。
直到听见那句:“娘娘昨夜咳了半宿”,他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面上却未动分毫,只淡淡道:“这等小事,往后不必报与朕知。”
春芙低声应“是”,正欲退下,却听座上又传来一句:
“既身子不适,便去太医院传当值的太医。”
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站在案前一侧研墨的李恩成,心底一惊,手中动作微怔。
谢宣母妃,便是死于寒风。
那年深冬,雪将融未融,殿内冷得呵气成霜。母妃已卧病半月,起初父皇还日日探望,后来见她面色枯槁、久无起色,便渐渐来得少了。
宫里人最擅见风使舵。见恩宠如潮水般退去,连炭火都敢克扣。腊月的风像刀子一般,从窗缝门隙钻进来。母妃本已虚弱,哪里经得住这般蚀骨的冷,咳嗽声便一日重过一日,昼夜不停。谢宣几乎没听过那声音歇过。
他动过找父皇的念头,却被母妃厉声责备。谢宣憋住眼角的泪,低头拉着母妃的手,哽咽道:“母妃,宣儿会听话的,你不要再生气了。”
他其实不懂,母妃为何不肯求父皇,可是见母妃责备他时咳得那样厉害,内疚、自责瞬间占据他的心。
后来的几日里,母妃掩空的帕子上咳出了血。
谢宣再也忍不下去。他忘了母妃平日的教诲,赤着脚冲出宫门,一路奔到父王的殿外,只想求父皇救救母妃。
却被侍卫死死拦在阶下。
“皇上政务繁忙,任何人不得打扰。”
母妃总说,父皇日理万机,批阅奏折十分辛劳。谢宣那时还信。他想:那我便在殿外等,等到父皇忙完。
可等来的,却是殿内隐约传来的女子娇笑,与男子低沉的喘息。
窗纱上,两道身影交缠摇曳,如藤蔓攀附,如春水融冰。
七岁的谢宣站在刺骨的寒风里,忽然听懂了那声音,从来都不是批阅奏折的辛劳。
暖阁香烟缭绕,衬得谢宣得神色愈发难料。
*
李恩成步出大殿时,见春芙仍候在廊下未去。
“李奉官。”春芙迎上前,声音压得轻而恭敬,“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恩成微微颔首,春芙侧身抬手,引他向廊柱旁的僻静处走去。
二人沿着那条官家自幼常走的石子路缓缓而行。李恩成借着余光瞥向身侧的春芙,少女微蹙的眉心始终未曾舒展。
他与春芙年纪相仿,自入宫起便一同当差,这些年互相照应着走过来,情分自然不同旁人。
“你特意等我,是想问……”李恩成忽然止步,转身看向春芙,声音低而温和,“官家心里,到底有没有梨妃娘娘?”
这话问得直接,却恰是她心中百转千回、不敢轻易出口的疑惑。
他总能准确猜到她的心思,春芙早已习惯,此刻倒也不吃惊。她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说出心中疑虑:“娘娘初入宫时,官家曾特嘱太医前去看望……”
春芙回想起太医复命时,谢宣抬起搁在膝处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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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安的手:“梨妃身子如何?”
“回官家,微臣在替娘娘把脉时,发现娘娘体内除了有……”太医有意地将那二字吞了进去,余眸悄悄覆在官家膝上,道:“还有一毒,此毒本不伤性命,只是,若中毒之人在温水中待上片刻,这毒素便会慢慢渗入肌肤内。好在发现及时,只需饮药半月便可彻底根除体内毒素。”
官家神色如常,好似丝毫不挂心上一般,转瞬便调了春芙入宁华殿当值,连同宁华殿原先的宫人亦发配杂作院。
“春芙。”李恩成望住她的眼睛道:“你的心,已经向着梨妃娘娘了。”
这话如一记轻钟,撞得春芙怔在原地,半晌未能言语。
她是官家亲点的御前女官,即便奉旨去宁华殿侍奉,身上也始终担着另一重身份。
“官家既未追究你。”李恩成的声音缓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轻轻放在她微微发凉的掌心,“答案是什么,还重要吗?”
盒盖掀开,里头整齐码着几块莹白的糕点。
“玉屑糕。”他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爱吃的。”
*
温梨珠在宫中受罚的消息,很快便递到了永宁侯府。
温衍当即摔碎了手边的茶盏,没想到自己耗费心血栽培的棋子,入宫非但未能承宠,反倒被太后当众折辱!怒火灼心,他将温梨珠骂足半炷香的时辰,言辞之厉,连一旁侍立的下人都屏息垂首。
最后还是大娘子缓声劝道:“侯爷息怒。柳娘子还在府里,量她也不敢真生出二心。”
提及那个被捏在手中的软肋,温衍暴戾的神色才渐渐平复。他眯起眼,沉吟片刻,招手唤来心腹:“寻个妥当的人,递话进宫。”
晚膳间,宁华殿的灯火骤然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漫涌而来。温梨珠指尖一紧,手中丝帕被攥出深深皱褶。她凝神屏息,在突如其来的漆黑里迅速思索: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夜色昏暗,宁华殿也只剩下一片漆黑。
趁乱间,一只手掌忽地攥住温梨珠的手腕。掌心宽厚,指节有力,似是男子。
她心头剧震,寒意倏地窜上脊背:是太后派来的人?还是爹爹?
“快!点灯!”春芙急急取出火折子,颤着手点亮席间烛台。一簇暖光跃起,渐渐晕开,殿内终于重新浮现在光亮中。
温梨珠却已无心用膳。她指尖冰凉,目光如羽,轻轻扫过殿内每一处阴影,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敞开的窗棂上。
她分明记得,晚膳之前,春芙亲手合上了那扇窗。
“春芙,将这些都撤了吧。”温梨珠目光掠过席间残膳,垂眸起身,径自走向窗边。
“娘娘,让妾来,”春芙急忙跟上,“太医叮嘱过,您万不能再受寒。”
“无碍。”温梨珠轻轻摆手,“都下去吧。”
殿内宫人悄声退尽,唯余她一人立在昏黄烛光里。她伸手去阖窗,却见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乌木令牌,纹路深沉,正中刻着一个篆体的“温”字。
永宁侯府独有的令牌。
温梨珠望着那令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爹爹啊爹爹,你总是这样,专做些授人以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