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循三人沿着血煞教留下的足迹,穿过一片由巨大冰柱构成的天然迷宫。
冰柱晶莹剔透,内部封冻着奇异的远古植物和扭曲的兽形阴影,在幽蓝光芒映照下,仿佛随时会破冰而出。
白小七手中的寻隙盘颤动得愈发剧烈,指针几乎要跳出盘面。
墨余子裹紧兽皮大氅,脸色冻得发青,却仍强撑着观察四周冰壁上模糊的古老符文。
“这些符文是上古玄冰宗的防御禁制残痕。”他喘着白气道,“虽然万年过去,灵力已近乎消散,但结构依然精妙,血煞教能顺利通过,应是早有准备,掌握了部分解禁之法。”
凌循目光落在前方,迷宫的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冰谷,谷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玄冰雕琢而成的殿宇残骸,殿宇大半已坍塌,仅剩的正门处,悬挂着一块冰晶匾额,上书三个古篆:
“寒魄殿”。
此刻,殿前冰面上,正站着数十道身影。
为首者,正是血煞教主墨殷。
她背对殿门,手持那柄镶嵌暗红晶石的短杖,墨金长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见到凌循三人到来,血煞教那名元婴长老失声惊呼,下意识后退半步。
墨殷缓缓转过身,细长的眼睛看向凌循,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凌循目光扫过冰谷,最后落在寒魄殿紧闭的冰门上。
门上刻着一幅复杂的阵图,阵图核心处,嵌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幽蓝,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晶石。
晶石散发着极寒的灵力波动,与整个秘境的寒气同源,却又更为精纯。
“寒髓冰魄。”墨余子低呼一声,眼中闪过震惊。
“古籍记载,玄冰宗至宝,乃万年玄冰精髓所化,蕴藏极致冰系法则,若炼化入体,可铸玄冰道体,直指大道!”
白小七眼睛都直了:“那、那得值多少灵石啊…”
凌循却只是挑了挑眉。
冰系至宝?听起来不错,当赔偿品够格了。
“赔我精神损失费。”
墨殷沉默了半晌,似乎有点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她看着寒魄殿门上那枚幽蓝的冰魄,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凌循,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这寒髓冰魄?”
凌循挑眉:“与我何干?我只要我的赔偿。”
墨殷一噎,她嘴角抽动了一瞬,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百年前,北境霜华宗一夜覆灭之事,你听说过吗?”
好吧,凌循无奈摊手,这是准备先给她讲个故事,然后再谈赔偿的事了是吗?
不过霜华宗这个名字她确实听说过。
那时候她还在修真界四处游荡,听说此事时也只是稍稍留意,毕竟灭宗惨案在修真界并不罕见。
“略有耳闻目,听闻霜华宗上下七百余人,一夜之间被人屠戮殆尽,连护山大阵都未能阻挡,怎么,那件事与这冰魄有关?”
墨殷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
“略有耳闻…”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悲哀。
“是啊,对你们这些外人来说,那不过是一桩略有耳闻的惨案,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修真界无数悲剧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仿佛要将这冰谷中所有的寒意都吸入肺腑。
“但对我而言,那是我的人生,我的家,我的一切。”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短杖顶端的暗红晶石,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我叫墨清漪,墨,是霜华宗宗主的姓氏,清漪,是师尊,也是我父亲在我出生那日,看见山门清泉映月而取的。”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我是霜华宗这一代唯一的真传,是宗门未来的继承人。”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冰谷的寒雾,看到了三百年前的某片天空。
“霜华宗地处北境极北,常年冰雪环绕,宗门上下算上外门杂役,共七百三十二人,师尊墨寒真人是我父亲,他待我严厉却也慈爱,记得我七岁那年第一次引气入体失败,躲在冰洞里哭了整整一夜,是他找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回宗门。”
墨殷,或者说墨清漪的眼中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宗门里有我的师弟师妹们,最小的师妹叫小雪,才十二岁,最喜欢跟在我身后问这问那,二师弟性子最稳,总说我太冒进,每次我练剑练到灵力耗尽,都是他背我回去。”
“三师妹最爱美,总偷偷用冰晶磨成粉敷脸,被师尊发现后罚去扫了三个月演武场,还有林师兄,他总喜欢在后山给我摘雪莲花,赵师姐,她酿的冰梅酒是全宗最好喝的…”
她一件一件地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每个名字、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凌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白小七和墨余子也屏住了呼吸。
“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墨殷的声音渐渐低沉,“直到三百年前的腊月初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天是宗门祭祖大典,全宗上下都聚在祖师殿前,我记得很清楚,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殿前广场上点燃了七百三十二盏长明灯,那是宗门每个人的本命灯,师弟师妹们穿着崭新的宗门礼服,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墨殷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们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至少五名化神期,带着三百余名金丹和元婴,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斗篷,脸上戴着银白色的面具,那不是普通的面具,是某种法器,能完全遮蔽面容和气息,连灵力波动都一模一样。”
“护山大阵在他们第一波攻击下就告破裂,我的父亲第一个冲上去,他是化神中期,是宗门最强战力,他让我带着师弟师妹们从密道逃走,自己挡在了山门前。”
墨殷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我带着人逃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自爆的巨响,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
“我们没能逃掉,那些黑衣人追了上来,我亲眼看着小雪被一道冰系术法冻成冰雕,然后被一掌拍碎,二师弟为了护我,用身体替我挡了一记元婴自爆,三师妹她死前还紧紧攥着那盒偷偷藏起来的冰晶粉,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把冰晶都染红了。”
墨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林师兄挡在我身前,被一剑穿心,赵师姐把我推进冰缝,自己引走了追兵…我躲在冰缝里三天三夜,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听着风雪掩埋尸体的声音。”
“七百三十二人一夜之间,只剩下我一个。”
“我在废墟里找了七天七夜,找到了我父亲残缺的玉佩,找到了小雪被冻成冰渣的发带,找到了二师弟那柄断成三截的本命剑,找到了林师兄送我的已经碎裂的雪莲簪子,找到了赵师姐那坛还没开封就洒了一地的冰梅酒…”
“然后,我在宗门秘库最深处的废墟里,找到了一卷古籍。”
她的目光转向寒魄殿门上的那枚幽蓝冰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那卷古籍,是霜华宗开派祖师留下的秘录,上面记载,上古玄冰宗至宝寒髓冰魄,乃万年玄冰精髓所化,蕴藏极致冰系法则与一丝…时空残韵。”
“若以“九转血魄大阵”催动,辅以七七四十九万生灵精血为祭,便可逆转生死轮回,强行从时光长河中捞出已逝者的真灵碎片,重塑肉身,再造魂魄!”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血光涌动:
“我这三百年,建立血煞教,搜罗天下血道功法,培育血煞教徒,为的就是今日!风雪城那场血祭,已经为我凑齐了四十九万生灵精血!只要拿到这枚寒髓冰魄,我就能启动大阵,把师尊、师弟师妹们…一个不差地全部带回来!”
墨殷死死盯住凌循,眼中血丝密布。
“凌循,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这枚冰魄,是我复活宗门的唯一希望,你若是拿走它,便是断了我最后一条路,我可以给你任何赔偿,唯独这个不行!”
冰谷中所有人都看向凌循。
白小七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墨余子额头渗出冷汗,心说大家都是姓墨的,希望这位教主一会别一激动把自己给宰了。
凌循沉默良久。
她看着墨殷那双燃烧着疯狂执念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近乎献祭般的狂热,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无数个深夜里,她独自坐在休憩之地的记忆墙前,看着那些被封存的面孔时,眼中会浮现的东西。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偏执。
是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抓住那一线虚无缥缈可能性的绝望。
她想到了自己的师门,想到那些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里的面孔,她也曾像墨殷一样,翻遍古籍,闯遍秘境,试遍所有号称能“起死回生”的传说。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直到她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真正的“复活”,不存在。
除了顾曦。
那个在她面前化为光尘消散,又在万般机缘巧合下重新凝聚的身影,那是唯一的例外,唯一的奇迹。
而奇迹,不可复制。
只有一次。
凌循收回思绪看向墨殷,眼神清澈可怕。
“墨清漪,我想你误会了。”
“寒髓冰魄确实能凝魂固魄,能冻结将死之人的生机,能保存尸体万载不腐,甚至,它确实蕴含一丝时空残韵,但那残韵太微弱,微弱到连冻结一具尸体的时间都只能维持百年。”
“至于“九转血魄大阵”,那东西我在七百年前就见过残卷,它的确能凝聚庞大血气,能短暂扰动时空,能让人看到已逝者的幻影。”
“但幻影终究是幻影。”
凌循看着墨殷的眼睛,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死了,就是死了。”
“魂魄消散,真灵归虚,肉身腐坏,因果断绝。这方世界的法则,从古至今,从未允许过真正的复活。”
“所有号称能复活的东西,要么是骗局,要么只能造出拥有亡者记忆的傀儡,要么…是更残酷的东西。”
她看向寒魄殿门后那些正在崩碎的冰晶。
“比如,把这些尸体永远冻结在死亡前的那一刻,让他们永远保持死前的表情,死前的姿态,死前的痛苦,这不是复活,这是囚禁。”
墨殷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她张着嘴想要反驳,想要嘶吼,想要质问,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破碎的喘息。
她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谋划,三百年的罪孽,在这一刻被凌循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全盘否定。
“不可能!古籍上明明…祖师不会骗我…不会…”
她的眼神逐渐涣散,然后又猛地聚焦,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挣扎。
“你骗我!凌循,你一定是想独吞冰魄才这么说!对不对?!”
凌循看着她,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
“我为什么要骗你?这冰魄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件赔偿品,值得我编这么大一套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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