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当看着贾张氏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炕桌上那半个黄褐色、边缘已经发硬的窝窝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从昨天到现在,她也没吃什么东西,又挨了打,又惊又怕,早已饿得头晕眼花。
那半个窝窝头,对此刻的她来说,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炕桌,伸出瘦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窝窝头。硬硬的,冷冷的。
奶奶的话在耳边回响:“要是敢偷吃一口,等我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小当吓得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窝窝头会烫伤她。她不敢吃,真的不敢。奶奶打起人来,是真狠。
可是……真的好饿啊……而且,为什么奶奶可以吃,我就不能吃?我也是她的孙女啊!哥哥在的时候,有好吃的总是先给哥哥,剩下的才轮到她和小槐花。现在哥哥不在了,为什么奶奶还要把最后半个窝窝头霸占着,宁愿放硬了也不给她吃?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饥饿、委屈、恐惧和不平的情绪,在小当小小的胸腔里翻涌。
她想起刚才奶奶打她时那凶狠的眼神和恶毒的咒骂,想起这些年来奶奶对哥哥的偏心和对她们姐妹的嫌弃,想起妈妈无奈又懦弱的眼泪……一个黑暗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因饥饿和怨恨而混乱的脑子里。
如果……如果奶奶不在了……是不是就没人打她骂她了?是不是她和妹妹就能吃到东西了?是不是妈妈就不用总是哭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感到害怕。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怨恨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想起以前在家里墙角,看到过奶奶藏起来的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奶奶当时恶狠狠地警告过她和棒梗,那是“老鼠药”,吃了会死人的,让他们千万别碰。
小当的心怦怦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紧张地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炕上睡得不安稳、偶尔抽噎一下的槐花。
奶奶去厕所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计划,在她小小的脑海里成型。
她蹑手蹑脚地滑下炕,光着脚丫,走到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屏住呼吸,在一堆破布烂絮下面摸索着。很快,她摸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小纸包。
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纸包。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也不去想后果。脑海里只有奶奶打骂她时的狰狞面孔,只有那半个冰冷的、不属于她的窝窝头。
她颤抖着打开纸包,里面果然是些白色的粉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小当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窒息。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转过身,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均匀地、一点点地,撒在了炕桌上那半个窝窝头上。尤其是窝窝头被咬过的、湿润的断面上,她多撒了一些。
白色的粉末很快吸附在粗糙的玉米面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异样。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但被窝窝头本身的气味掩盖了大半。
做完这一切,小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慌忙将空纸包胡乱塞回原处,用杂物盖好,然后手忙脚乱地爬回炕上,紧紧挨着妹妹槐花,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
她不敢再看那半个窝窝头,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但隐隐地,又有一丝扭曲的、期待事情发生的快意。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贾张氏不满的嘟囔:“这破茅房,脏死了……”
贾张氏捂着鼻子回来了,脸上依旧是那副怨天尤人的表情。她先瞥了一眼炕角,看到小当缩在那里,槐花也睡着了,似乎没什么异常,心里稍微松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炕桌上那半个窝窝头上。
窝窝头还好好地放在那里,没有被动的痕迹。
贾张氏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诡异的“满意”。看来这死丫头片子,还是知道怕的,不敢偷吃。
她走过去,拿起那半个窝窝头,入手还是那么硬,那么冷。她本就没什么胃口,但又觉得不吃浪费,而且肚子里那点食根本顶不了什么事。
“哼,算你识相。”贾张氏对着小当的方向,冷哼了一声,也没多想,张开嘴,对着那撒了白色粉末的窝窝头断面,狠狠地咬了下去。
干硬的玉米面混合着那无色无味的粉末,被她囫囵吞枣地咀嚼着,吞咽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怪味,被她归咎于窝窝头放久了有点变味,并未在意。
小当从膝盖缝里,偷偷看着奶奶一口口吃着那半个窝窝头,每咬一口,她的心就跟着剧烈地抽搐一下。
贾张氏很快将剩下的半个窝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觉得嘴里发干,又端起旁边的破茶缸,喝了几口已经凉透的、带着铁锈味的白开水。
她咂咂嘴,觉得肚子总算不那么空了,但心里的烦闷和身体的酸痛依旧。
贾张氏重新坐回炕沿,又开始对着墙壁,低声咒骂起来,咒骂的对象自然是李砚泽、郭芙蓉,还有那不争气的命运。
小当依旧缩在炕角,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贾张氏正觉得那股邪火没处撒,眼睛一横,又瞄向了缩在炕角、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当。
“你个死丫头,缩在那儿装什么死?看见你就来气!一天天的,丧着个脸,跟你那短命爹一样,就知道给我添堵!还不滚过来把地上收拾了?等着我伺候你呢?!”贾张氏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小当脸上。
然而,她话音刚落,脸上的狰狞表情突然僵住了。
一股尖锐的、难以形容的绞痛,毫无征兆地从她胃部猛地炸开!那疼痛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剧烈,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钩在里面狠狠搅动、撕扯!
“呃啊!”贾张氏捂住肚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她佝偻下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