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从后院那微妙而凝滞的气氛中抽身,踩着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穿过那片静默的、姿态各异的雪人“军阵”,刚走到通往前院的月洞门附近,就听见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一看,只见小十三脚步匆匆在前引路,和珅挺着圆润的肚子,脸上惯常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就知道要出事”的凝重与不耐。
而跟在他们身后,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且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正是“富贵坊”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此刻的模样可谓狼狈,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冬日的寒气里蒸腾出淡淡白气,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更红了。
他身上的短打衣衫凌乱,沾着灰尘,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急切。
周桐心头一沉,眉头微挑:
“这是……出事了?”
话音未落,刀疤脸已“扑通”一声,也顾不得地上冰冷潮湿,直接跪倒在周桐面前,声音带着跑岔气的颤抖和哭腔:
“周、周大人!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和珅在一旁抱着胳膊,胖脸上写满了“麻烦来了”几个大字,小十三则警惕地站在侧前方,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慌什么!站起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周桐语气沉稳,先定了定对方的心神。
刀疤脸被他一喝,勉强镇定些许,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膝盖上的泥雪,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
“大、大人!是这么回事!昨儿晚上,我们向老板按您的吩咐,紧赶慢赶把那批……那批‘可留意’的人的名单给筛出来了,住处什么的也摸了个大概。
今儿一大早,我们就分头去找人,想着按大人您的意思,先把人拢到一块儿,再听您吩咐……”
他咽了口唾沫,喘了口气,脸上惊惧之色更浓:
“开始、开始还挺顺当,找了七八个,虽然都穷得叮当响,听说有机会做工还债,大多都愿意来。可、可到了下午,过了午时没多久,就、就全乱套了!”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人!不光是我们名单上的那些,还有好多压根没在名单里、欠了别家赌坊甚至私债的,都一股脑儿涌到我们‘富贵坊’门口来了!乌泱泱一片,起码好几十号!
领头的……领头的就是那个王有田!”
“王有田?”
周桐眼神一凝。
“就是他!”
刀疤脸声音发颤,“那王有田站在人堆前头,嗓门扯得老高,说什么‘周青天周大人说了,要给我们这些被赌坊害苦了的人做主!要帮我们还清血汗债!’
旁边就有人跟着起哄,越传越邪乎!有的说大人您要替所有欠债的还钱,有的说大人您要封了所有赌坊把银子分给大家,还有的说……说大人您就是财神爷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现在那帮人情绪都起来了,堵在坊门口,嚷着要见您,要您兑现‘诺言’!
我们几个兄弟想拦,根本拦不住,推推搡搡的,眼看就要出乱子!
向老板让我赶紧抄小路来报信,他自个儿在那边硬顶着呢!”
刀疤脸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周桐,满脸都是“这下可怎么收场”的绝望。
周桐听罢,静默了两秒,然后从牙缝里轻轻吐出一句:
“哎呦我操……”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简直气乐了。
我是财神爷?
我特么自己还穷得叮当响,靠着“卖字”和坑蒙拐骗(主要是坑和珅)才能维持府邸运转和城南项目呢!
给每一个赌徒还债?
把我卖了也凑不出零头!
刀疤脸见他这反应,更是急得不行:
“大人!现在可怎么办啊?那些人要是真闹起来,冲撞了坊子还是小事,万一惊动了官府,或者传出去对大人您的名声……”
“行了行了,我知道。”
周桐抬手打断他,脸上那点无奈和恼火迅速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事情已经发生了,慌有用吗?对方这是看准了时机,给我上眼药呢。煽动民众,制造舆论,逼我就范……呵,有点意思。”
他看向刀疤脸,吩咐道:
“你先回去,告诉向老板,稳住,别硬来,也别答应任何条件。就说周大人已经知晓此事,正在处理,让他们稍安勿躁。我这边……”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黑如锅底的和珅,
“刚开完一个重要的会,马上就跟和大人一起过去。不过,既然人家先出手了,咱们也不能空着手去。得备一份‘大礼’。”
他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用这招搅浑水,打乱我的步骤?有的是招陪他们玩。你去吧。”
刀疤脸看着他镇定甚至带着点笃信的眼神,又听到
“和大人也一起去”,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一半,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向老板!一定把话带到,稳住场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完,又对和珅行了礼,这才抹了把汗,转身急匆匆地跑了。
看着刀疤脸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周桐脸上那点强装的淡定瞬间垮掉。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和珅的胳膊,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真挚的、混合着焦急、讨好和“全靠你了”的赖皮表情,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
“和大人!救我——!!!”
和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拉扯搞得一个趔趄,圆胖的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站稳。
他低头看看周桐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再抬头看看周桐那副“天要塌了你可不能不管我”的嘴脸,回想刚才这厮还在刀疤脸面前装得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一股混杂着荒谬、恼火、以及“果然又是我”的憋闷感直冲天灵盖。
和珅眼皮狂跳,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中气十足、回荡在寂静院落的怒吼:
“我——操——你——周——怀——瑾——!!!”
“还备大礼?备个屁!老子就知道跟你沾上就没好事!!”
周桐挨了和珅那句震耳欲聋的怒吼,非但没惧,反而夸张地叹了口气,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一边脱裤子一边道:
“行吧行吧,和大人您轻点儿嚷嚷。不过咱们可说好了,您这会儿吼归吼,待会儿……可别‘穿上裤子就不认账’啊!您得负责,帮我把这事儿给平了!”
“我操……”
和珅简直要被这泼皮无赖的劲儿给气晕了,胖脸涨得通红,也顾不上什么官仪风范了,撩起袖子就要去揪周桐,
“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了?!老子今天不抽死你个惹祸精……”
“哎哟!打人啦!和大人打人啦!救命啊!”
周桐立刻扯着嗓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动作却比兔子还快,裤子一穿,一矮身躲过和珅蒲扇似的大手,滋溜一下又钻回了刚刚走出来的书房门。
和珅怒发冲冠,想都没想就追了进去。
书房内,沈怀民、欧阳羽以及尚未离开的楚王沈太白,正对坐饮茶,商议着方才未尽之事。
骤然见周桐鬼哭狼嚎地窜进来,身后跟着怒气勃发、张牙舞爪的和珅,三人都是一愣。
欧阳羽最先皱起眉头,清冷的目光扫过狼狈的周桐和失态的和珅,沉声道:
“怀瑾!你又胡闹什么?怎地又招惹和大人了?”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责备,却也有一丝无奈。
和珅追到门口,见里面三位贵人都在,勉强刹住了直接扑上去的势头,但怒火未消,一手“砰”地关上门,另一手指着躲在沈怀民座椅后的周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王爷!欧阳先生!你们给评评理!这小子……这小子在外面又捅了天大的篓子!现在知道急了,回来就跟本官耍无赖!本官……本官今天这老脸也不要了,非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不可!”
说着还真的四下寻摸,看有没有趁手的“兵器”。
周桐从沈怀民椅子后探出半个脑袋,嬉皮笑脸道:
“师兄莫怪,小事,小事!我跟和大人闹着玩呢。”
沈怀民倒是相对平静,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周桐,又瞥了一眼气呼呼的和珅,了然道:
“是城南赌坊那边出事了?方才隐约听到些动静。”
周桐这才正了正神色,从沈怀民身后走出来,点头道:
“殿下明鉴。正是。有人煽动了一批欠债的赌徒,聚集在‘富贵坊’门口,打着我的旗号,逼我替他们还债,想把水搅浑。”
他顿了顿,非常自然地把目光投向还在喘粗气的和珅,
“不过殿下放心,和大人经验丰富,定有妙策。”
“我……”
和珅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周桐的手都抖了,
“你……你你……周怀瑾!本官有个屁的妙策!这祸是你闯的!”
周桐清了清嗓子,收敛了玩笑之色,抬手虚按:
“好了好了,和大人,不与您玩笑了。方才不过是看您晨起似乎精神不济,给您提提神。”他转向门口,提高了声音:
“十三!”
一直在门外候命的小十三应声而入。
周桐快速吩咐道:
“十三,你立刻骑马,持我的牌子去三皇子府一趟。面见三殿下,就问他一件事:请他帮忙看看,之前答应派人盯着秦国公府那边,最近是否有管事模样的人,频繁出入城南,或与城南某些人物有过接触。
能问到具体人名、动向最好,问不到也无妨。关键是,把这个询问的动作,光明正大地做出来。明白吗?”
小十三眼中了然,抱拳沉声:
“明白!属下这就去!”
转身利落地走了。
这一番布置干净利落,书房内几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周桐。连和珅也暂时压下了火气,皱着眉琢磨他的用意。
周桐走回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才开始分析:
“他们能短时间内聚集起这么一帮人,无非是利用了一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些人认为我‘可能’、‘应该’替他们还钱,这是他们共同的、也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利益’。”
和珅没好气地插嘴:
“所以呢?你还真打算当散财童子,把义卖那点钱填这无底洞?
你要是不填,你这‘周青天’的名声就算不臭,也得惹一身骚!”
“非也非也,和大人,您这想法就落入下乘了。”
周桐摇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我给您讲个故事吧,很短。说有一处院子,住了七八户人家。其中有一户,特别喜欢养狗,那狗不仅早晚乱吠扰民,还总在公共地方便溺。其他人家在大门口贴纸条劝告,毫无用处。
结果有一天,这养狗的人家自己,半夜偷偷摸摸在院墙上写了好几行字,大意是:‘老子爱养狗就养狗,爱让它哪儿拉就哪儿拉,关你们屁事!有本事去告啊!’您猜怎么着?”
和珅咂咂嘴,若有所思:
“然后……整个院子的人都火了,联合起来,把那家的狗给处置了?”
“正是!”
周桐抚掌,“有时候,对抗不公,缺的未必是道理,而是一把足够点燃所有人怒火的、看似‘嚣张过头’的柴火。”
他顿了顿,又道:
“再比如,一个军营有四个固定的施粥点。原本只在一个粥点旁立个牌子,写上‘某将军亲兵专属’,其他三个照常开放,虽然也有人抱怨,但还不至于闹大。可如果一夜之间,四个粥点全被人挂上了‘某将军亲兵专属’的牌子呢?”
沈太白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眼中露出恍然与赞许,缓声道:
“怀瑾的意思是,对方如今只是在‘一个粥点’立牌子,虽引人不满,但范围可控。
你想……帮他们把牌子,挂到所有‘粥点’去?将小事闹成大事,将私怨变成公愤?只是……”
他微微蹙眉,“这‘共同的利益’你已找到,但这把火,具体要烧向哪个‘所有’?对象似乎仍未明确。”
和珅也点头复议:
“王爷说得是。把事情闹大,上面自然有人管,这道理我懂。可你到底想怎么下手?烧谁?怎么烧?总不能真去帮所有赌徒还钱吧?”
周桐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目光却看向和珅:
“和大人,义卖筹得的款项,如今该已入库户部了吧?”
和珅一愣,随即小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光:
“你是说……那笔钱?”
“对,那笔钱。”
周桐语气笃定,
“那可是专款,陛下首肯,用于城南整治、惠及城南百姓的‘救命钱’、‘希望钱’。”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门口那些闹事的,是不是城南百姓?是。他们欠的债,属不属于城南百姓亟待解决的‘困难’?”
沈怀民听到这里,已经笑了起来,摇头道:
“怀瑾啊怀瑾,你这脑子转得……真是拐弯抹角。”
他一笑,旁边的欧阳羽和沈太白也相继露出了然的笑意。
和珅更是猛地一拍大腿,胖脸上怒色尽去,换上一种近乎亢奋的、看到绝妙算计的神情:
“哦——!我懂了!你小子是真损啊!妙!太妙了!他们不是打着你的旗号要钱吗?
不是想把‘周青天’架在火上烤吗?咱们就顺着他们来!用那笔谁都知道用途、谁都盯着动向的‘城南专款’说事!”
周桐遗憾地摇摇头:
“何止呢,诸位可别忘了,《京都新报》如今可在咱们这边。
我的信誉,可还没那么容易被几口唾沫星子弄脏。他们这下手时机,还是太沉不住气,尾巴露得太早了。”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锋锐,
“既然露出来了,我就不会只满足于斩断。我会把它上面的毛,一根一根慢慢拔掉,再把它拧成麻花,最后一寸一寸,慢慢剁碎了喂给他自己吃。”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几人都仿佛感受到一股森然的寒意。
和珅搓了搓胳膊:
“得了得了,知道你狠。说吧,现在准备怎么写这‘通知’?怎么把咱们这‘茶’……沏得又香又浓,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桐略一沉吟,道:
“就以我,或者以殿下您的名义发布一个安民告示,大致意思是:
第一,申明朝廷体恤城南,专项款项已拨付到位,专用于城南民生改善及新城建设,每一文钱都关乎万千百姓福祉,绝不容挪用。
第二,我周桐(或朝廷)此前确有帮扶困苦、导人向善之议,但核心是‘以工代赈’、‘勤劳脱困’,绝无‘代偿私债’之说。此乃有人恶意曲解,煽动不明真相者,其心可诛。
第三,我深知百姓疾苦,亦重信义承诺(这里要把自己抬得高高的)。
然公义在前,私誉在后。
为杜绝有人借此侵吞惠民之资,损害绝大多数城南百姓利益,自即日起,凡声称与‘周桐承诺还债’有关之债务纠纷,皆需暂缓,待朝廷厘清款项使用、彻查煽动源头之后,再行依法依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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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桐特意强调,脸上露出那种诚挚到近乎无辜的表情:
“另,此番风波,恐累及城中诸多商铺坊市,非吾所愿。
怀瑾深信,诸如‘富贵坊’等处,恪守本分,与此等恶意煽动之事绝无干系,诸坊主亦是此番别有用心者挑拨之受害者。望百姓明察,勿要迁怒,反中贼人下怀。”
他看向和珅和沈怀民:
“整体语气要恳切、无奈,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义凛然。
把咱们摆在受害者和维护大局的位置上,把祸水精准地引向‘煽动者’,同时‘体贴’地帮可能被牵连的赌坊‘撇清’。
至于那笔专款,就是最硬的盾牌,谁碰谁就是与整个城南的百姓为敌。
这通知一发,报纸一登,您说,那些被煽动的赌徒,最先恨的会是谁?
那些背后煽风点火的人,还敢轻易伸手吗?”
和珅听得眉飞色舞,抚掌笑道:
“高!实在是高!这‘茶’沏得,又当又立……啊不是,是合情合理,大义凛然!我这就去找人润笔,保证写得花团锦簇,滴水不漏!”
沈太白看着周桐,眼中欣赏之余,也掠过一丝深深的思索。
这位周县令,不仅急智百出,更深谙人心操弄之道,行事在堂皇正大与剑走偏锋之间自如切换。
他此番应对,看似被动接招,实则瞬间逆转攻守,化危机为削敌良机。此子心性手段,着实不可小觑。
周桐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城南喧嚣的景象,轻声自语:
“想用流言绑架我?那我就用更大的‘势’,把这流言连根拔起。看看最后,是谁下不来台。”
真是的,这玩意儿在现在都不用他这个老书虫搜索储存库,直接学学娱乐圈子就够那些人好好喝一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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