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第488章 别夸了,真的别夸了 第二日清晨,周桐推开房门时,意外地感到精神颇为饱满。昨夜那一番激烈的书房辩论后,他竟难得地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连日的疲惫似乎被扫空了大半。 咳咳咳,主要也是没有某桃的打扰...... 冬日的晨光清冽,照在庭院未及清扫的残雪上,反射出细碎的晶光。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寒意扑面,却让头脑更加清醒。 回想起来长阳后的种种,周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自己这一路走来,虽有波折惊险,但大体上……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收两县、整顿桃城、献上琉璃方子、得陛下青眼、来长阳后搞出蜂窝煤、如今又在城南掀翻地头蛇…… 每一步看似冒险,却都踩在了点子上,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甚至超乎预期。 这顺利得……连他自己有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真像和珅那胖子偶尔酸溜溜说的,我有‘主角光环’?” 周桐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信什么光环。 这“顺利”的背后,其实是一连串的“恰好”。 恰好,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脑子里装着许多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和“歪点子”,能想出蜂窝煤、琉璃改良、乃至“戏猴局”这样的策略。 恰好,他性子里有股混不吝的闯劲,不怕事,也敢担事,许多别人不敢想、不敢试、或者想了也束手束脚的事情,他凭着这股劲头就敢去冲、去闯。 恰好,他遇到了欧阳羽这样智慧深沉、愿意为他兜底谋划的师兄 遇到了沈怀民这样仁厚且有抱负、能给予他最大信任和支持的皇子 甚至遇到了和珅这样精明务实、虽然爱斗嘴但关键时刻能顶上来的“搭档”。 他冲在前面,这些人就在后面或侧面,帮他填补漏洞、化解风险、提供支持,将他那些看似莽撞的行动,纳入一个更具可操作性和安全性的框架内。 更“恰好”的是,他出现在了一个皇帝有意整顿积弊、需要一把“快刀”的时机。 他的行事风格,他展现出的能力与“不畏权贵”(至少在表面和某些层面上)的姿态,恰好符合了上位者的需要。 所以,那些可能绊倒别人的“规矩”和“潜规则”,在他这里,有时会被有意无意地放宽或忽略。 这一切的“恰好”汇聚在一起,才造就了他目前的“顺利”。 但周桐很清楚,这种“顺利”是有前提、有局限的。 它建立在他目前触碰的利益,尚未真正动摇那些盘根错节的顶级世家门阀的根基之上 建立在他的对手,如赵蛟之流,虽然凶悍,但本质上仍是规则内的“灰色人物”或“白手套”之上。 如果哪天,他真正触碰到那些核心利益,直面那些完全漠视规则、行事毫无底线、且拥有庞大资源和深厚背景的真正“疯子”或“巨鳄”时…… 他那套基于“正常人思维”和“规则内博弈”(哪怕他常常打破表面规则)的应对方式,还能否奏效? 秦国公府…… 或许就是一个开始。 那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地方豪强争斗,而是真正涉及顶级勋贵脸面与利益的较量。 那位老国公或许老了求稳,但他儿子,以身边像白文清那样的谋士,绝不会甘心吃下这个闷亏。 他们的反击,恐怕不会像赵蛟那样直来直去,而会更加隐秘、阴毒、且致命。 虽然目前看起来,优势似乎在自己这边: 民心初附,圣意默许,大皇子支持,舆论有利。但周桐心里隐隐有些发毛。他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牵连。 他怕因为自己的“闯祸”,连累到欧阳羽,连累到沈怀民,甚至……连累到徐巧、小桃、老王这些身边的人。 他更怕,万一事情闹到不可收拾,需要有人出来平息众怒、给朝野一个交代时,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看似“好用”也“好用完了”的“孤臣”,会不会成为那只被推出去宰掉的“羊”? 史书上,电视剧里,这样的情节还少吗? “想什么呢!晦气!” 周桐用力甩了甩头,把脑海里那些过于悲观的想象驱散, “陛下……看着不像那种过河拆桥的凉薄之人。至少目前,他需要我,也需要大皇子做出成绩。 皇子间的争斗?没那可能,都是巴不得让沈怀民赶紧上位的,唯一明确有利益冲突且表现出敌意的,就是这个秦国公府了?唉,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最实际的问题:搞钱! “十三!” 他喊了一声。 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的小十三立刻出现在廊下,躬身听命。 “走,出门!” 主仆二人没有惊动太多人,悄然离开了欧阳府。 周桐先去了和府,打算拉上和珅一起商议“赞助”和“义卖”的具体章程。然而门房告知,和大人天未亮就已出门,说是户部有紧急公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桐一愣,随即了然。 看来和珅也意识到了资金问题的紧迫性,已经提前去运作了。 这位“贪官祖宗”在搞钱和平衡各方利益上的嗅觉与行动力,确实非同一般。 也罢,按原计划进行。 周桐带着小十三,径直又来到了城南。 仅仅隔了一夜,城南的面貌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主要街道的积雪和垃圾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露出了大片湿漉漉但干净的地面。 空气中那股顽固的腐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木材和炭火混合的气息。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种氛围—— 虽然依旧是寒冬,但穿行在街巷间的人们,脸上少了往日的麻木与瑟缩,多了几分忙碌带来的红润和隐隐的期盼。 吆喝声、号子声、锯木声、敲打声……各种声音交织,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周桐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一名熟悉的衙役悄悄将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向运虎这五个如今城南实际上的“民间管事”头目,叫到了靠近运河码头一处相对僻静、背风的废弃货栈后面。 五人很快到来,身上都带着劳作后的尘土气息,但精神头都不错。见到周桐,纷纷行礼。 “都蹲下,蹲下,这儿没外人,别拘礼。” 周桐自己先找了个半截的石墩子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五人对视一眼,也学着周桐的样子,不拘小节地围蹲了下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 小十三则默默地退到稍远处警戒。 周桐目光扫过五张神色各异但都透着恭敬的脸,开门见山: “叫你们来,是有些紧要话要说。眼下这光景,你们也看到了,清理的活儿干得热火朝天,进度比预想的还快。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等这地面彻底清理干净,规划图纸下来,划分片区,分派任务,管理人手…… 这些具体而微的实务,官面上的人手不可能事事亲为,到时候,你们几位,便是最熟悉本地情况、也最能调动人力的‘管事’。 做得好,未来新城南的市易管理、街坊协理、乃至一些官督民办的活计,你们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说句实在话,这是给你们,也是给你们手底下那些愿意改过自新、踏实干活的人,一个洗脱过去、搏个正经出身前程的机会。” 胡三等人眼中都迸发出热切的光芒。 他们拼死拼活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从一个见不得光、朝不保夕的地头蛇,变成一个官府认可、甚至可能有品级(哪怕是流外)的“管事”、“协理”,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 但周桐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让他们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但是,” 周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冷冽的清醒, “你们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根底。你们不是正途出身的官员,没有功名护体,更没有家族荫蔽。 如今你们跟着我,等于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有人乐见其成,就有人恨之入骨。赵蛟背后的秦国公府,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你们觉得,他们会就这么算了?” 五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国公府那样的门第,自然不会为了一个赵蛟,就明目张胆地派兵来把你们怎么样。陛下还在,大殿下还在,明面上的规矩还在。” 周桐缓缓道, “但暗地里的绊子呢?你们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些阴私手段,不用我多说吧?” 他掰着手指数道: “收买你们的手下,关键时刻反水闹事,把脏水泼到你们头上 制造意外,比如运料的车翻了砸伤人,或者工棚突然失火,然后说是你们管理不善、甚至心怀叵测 暗中散播谣言,说你们假借官府之名,中饱私囊,克扣工钱 或者更狠一点……找个亡命之徒,制造点‘意外’,让你们其中某个人,永远闭嘴。” 每说一条,胡三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熟悉的江湖手段,甚至他们自己以前也可能用过。 如今角色调换,成为被针对的目标,那种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些风险,不止是针对你们,” 周桐看着他们,语气坦诚, “也是针对我,针对整个新政。一旦出事,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管好你们自己的人!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你们五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互通声气,互相盯着点! 谁的手下要是行为鬼祟,或者突然阔绰得不对劲,立刻查!如果发现确实被人收买,或暗中投靠了别家……” 周桐眼中寒光一闪: “别手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自己下不了手,或者对方势大动不了,立刻来找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道你们五家联手,还按不住一个新冒出来的鬼祟势力? 记住了,现在是你们洗白上岸的关键时候,任何内部的不稳,都可能让你们万劫不复!” 胡三狠狠点头,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 “周大人放心!规矩我们懂!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吃里扒外,我刘奎第一个剁了他!” 向运虎也收敛了惯常的假笑,小眼睛里闪着冷光: “大人提醒的是。我向某别的不敢说,对手底下那些崽子们的心思,还是能摸清几分的。回去就再筛一遍!” 陈婆婆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慈祥面容不符的厉色。李栓子和胡三也重重点头。 “第二,” 周桐继续道,“跟你们手底下的人,还有那些跟着干活的百姓,把利害关系讲清楚! 告诉他们,现在有活干,有钱拿,有盼头! 谁要是被外人忽悠着去干砸饭碗、甚至掉脑袋的蠢事,那就是跟所有人过不去!把事情摊开了说,大多数人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桐指了指货栈外隐约可见的、那些正在忙碌的衙役、兵丁,以及更远处一些穿着锦袍、正在记录什么的年轻身影, “看见了吗?官府的人,大殿下的亲随,还有那些来‘协理观摩’的世家公子哥儿…… 他们不仅仅是来干活监工的,也是眼睛,是耳朵,更是……靠山!” 他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蛊惑: “你们要机灵点!遇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别自己硬扛,立刻报官! 大声地报!当着那些世家子弟的面报! 让他们都听见、看见! 他们背后是各自的家族,他们的所见所闻,就是最好的见证! 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不小心’把事情闹到他们眼皮子底下。这样一来,任何想暗中使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把这么多家勋贵子弟一起得罪了!” 五人听得眼睛发亮! 这一招……简直太妙了!借势! 而且是借一群他们平时根本巴结不上的贵人们的势!周大人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记住,” 周桐最后总结,语气铿锵, “富贵险中求!这道理你们比我懂。现在机会摆在面前,风险也确实存在。 但只要你们自己立得住,兄弟齐心,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该团结的团结起来,眼睛放亮,腿脚勤快,该报官时报官,该借势时借势…… 那么,你们背后的靠山,就不仅仅是陛下和大殿下的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官差、兵马,还有那些世家子弟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话,我说得重,但理,就是这个理。晚上都机灵点,白天也多留个心眼。我还会在这里,不会走。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向运虎五人齐齐起身,对着周桐郑重抱拳躬身,异口同声: “周大人放心!我等明白轻重!定不负大人所望,管好手下,盯紧四周,若有风吹草动,必第一时间禀报大人!”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凝与决心。 周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小十三转身离开了货栈。 寒风卷过空旷的码头,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周桐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依旧站在原地、神情肃穆的身影,心中稍稍安定。 种子已经埋下,警告已经发出。 接下来,就看这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多年的“地头蛇”们,为了抓住这唯一的上岸机会,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和警惕性了。 而他,也得加快自己的步伐了。 搞钱,舆论,还有……应对那不知何时会从阴影里刺出的毒箭。 离开城南那片蒸腾着汗水与希望的土地,周桐让小十三驾车,径直前往三皇子沈陵的府邸。 马车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越往城西,街景越发清雅整洁。 积雪被细致地清扫堆砌在路边,露出干净湿润的青石板路。 道旁植着些耐寒的松柏,枝条上挂着晶莹的雾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城南截然不同的、静谧而矜贵的气息。 门房见到周桐登门,不敢怠慢,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内,并有人飞跑进去通传。 府内景致更是精雅。绕过影壁,但见廊庑曲折,移步换景。 这次见面依旧是在听雪阁之中。 周桐刚走到阁前台阶下,暖阁的门便“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沈陵亲自迎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烈而真诚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激动与钦佩的光芒,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位臣属,而是久别重逢的挚友、仰慕已久的良师。 “怀瑾!你来了!快,快进来!外面冷!” 沈陵几步跨下台阶,竟直接伸手拉住了周桐的胳膊,亲热地将他往阁里让,那份热情甚至让周桐都有些受宠若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 周桐连忙要行礼。 “免了免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 沈陵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力道不小地将周桐拽进了温暖如春的听雪阁。 两人上了二楼,阁内布置清雅而不失华贵。 上一次到有些仓促,没有好好参观,这次倒是可以鉴赏一下。 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面皆是巨大的琉璃窗(显然造价不菲),此刻关着,却将外面雪景框成了一幅幅活的画。 正对湖面的一侧,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书籍卷轴,还有一些散落的诗稿。 旁边设着茶台、棋枰、琴案。角落里的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清冽的松柏香气,混着墨香与淡淡的茶气,沁人心脾。 “坐,快坐!” 沈陵将周桐按在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宽大圈椅里,自己则拖了张绣墩,近乎促膝地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桐,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 “殿下……” 周桐被看得有点发毛。 “怀瑾!” 沈陵猛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京都新报》,指着头版那首诗,“ 这诗……真是你写的?当场挥毫?就在昨日书房之中?” 周桐心里也是叹气,完了,这是要被夸了,点点头: “正是下官拙作,仓促之间,难登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 “见笑?!” 沈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惊叹与诚挚, “怀瑾啊怀瑾!你可知这是何等佳作?!‘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站起身,拿着报纸在暖阁内踱步,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诗中的筋骨气魄全部咀嚼出来: “字字千钧!气冲霄汉!这哪里是‘难登大雅之堂’?这分明是足以流传千古、振聋发聩的绝唱!尤其是这后两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何其壮烈!何其决绝!又是何其……令人心折!” 他猛地转身,看向周桐,眼中竟似有隐隐水光(或许是激动所致): “怀瑾,我沈陵自幼酷爱诗文,自认也读过不少名家大作,见识过不少才子风流。 但如你这般,能将胸中丘壑、肝胆热血,化作如此质朴却又如此撼人心魄的诗句者……少之又少!不,是绝无仅有!你这诗,非为辞藻而作,乃为志气而歌! 读之令人血脉贲张,豪情顿生!我昨日看到,一夜辗转,反复吟哦,恨不能当时就在你书房之中,亲见你挥毫泼墨的英姿!” 这份赞誉,实在太高,太热烈,太真诚了。 这位胖皇子每次夸人的话都几乎不重样的..... 周桐听得都有些脸红,心里真的是有小人在尖叫,他这文抄公,真的配不上这些词语啊!他连忙摆手: “殿下过誉了,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当不起殿下如此盛赞。”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 沈陵坐回绣墩,身体前倾,热切地说道, “我已让府中擅书之人,将你这首诗用工楷、行草、隶书各抄录了数十份,分送各处的诗社、书院,更要装裱起来,悬于我这听雪阁中! 我要让所有来此的人都看到,我大顺朝,尚有如此铁骨铮铮、诗才惊世的俊杰!” 他越说越兴奋: “怀瑾,你可知你这首诗如今在长阳城引起了多大的轰动?文人士子争相传抄品评,闺阁女子悄然吟诵感佩,连市井百姓,听闻诗意,也无不为你叫好! 你不仅破了惊天大案,更以这首诗,为你自己,也为皇兄的新政,赢得了无可估量的人心与声望!此乃不世之功啊!” 周桐看着沈陵激动得几乎有些失态的模样,脚趾是真的要死死攥紧了,别夸了,真的别夸了。 “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他赶紧转移话题,“其实下官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此事……或许还需借助殿下之力,以及这《京都新报》的声势。” 沈陵立刻正色道: “怀瑾有事但说无妨!只要是我沈陵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可是为了城南新政?皇兄之事,便是我的事!” 周桐心中一定,便将昨日书房议定的“资金缺口”问题,以及他想出的“赞助”与“义卖”之策,向沈陵和盘托出。 他讲得比昨晚更加详细具体,包括如何吸引商贾士绅投资、如何在报纸上为其扬名、如何设计“义卖”流程、如何确保款项透明用于建设等等。 沈陵听得极其认真,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点头称是。 待周桐讲完,他抚掌笑道: “妙!妙啊!怀瑾,你不仅诗才了得,这经营筹谋的头脑,也非比寻常!此计若能成行,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将更多势力绑上新政之船,更能彰显民间拥护朝廷德政之心!一举数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此事,我必全力相助!《京都新报》这边,我立刻吩咐下去,接下来连续刊发系列文章,详细报道新政进展、利民之处,更要渲染建设之艰难与朝廷(实则是你们)之决心! 同时,可以开辟一个专栏,就叫……‘共建新城南,义商善绅榜’!凡捐助达到一定数额者,便将其姓名事迹刊载其上,大力褒扬! 这名声,对于许多富而不贵的商贾,或想提升家族声望的士绅,吸引力定然不小!” 周桐大喜: “殿下此法甚好!专栏之名也响亮!” 沈陵继续道: “至于‘义卖’……我看,不如就借我这听雪阁,办一场小范围的‘诗书义卖会’!我出面邀请一些平日交好的文人墨客、收藏家、还有那些喜好风雅的富商。 怀瑾,你再写几幅字!不必都是《咏志》那样慷慨激昂的,可以写些应景的、吉庆的、或者励志的短句、对联。 你的字……虽不算顶尖,但如今有你诗名与事迹加持,再加上‘全部所得用于城南建设’的义举,定然能引得众人追捧! 我那里也有些收藏的古籍字画、珍玩雅器,可以拿出来一同义卖!”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也变得豪迈起来: “钱?怀瑾,你不用担心!大哥要做的事,我岂能不全力支持?不就是要钱吗? 本皇子别的或许不多,这些年来父皇母妃的赏赐,还有自己的一些产业积蓄,还是有些的! 你且先用着!若还不够,我去找母妃,找几位相熟的宗室长辈化缘!定要帮皇兄把这新城南建起来!”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豪气啊,这就是金主爸爸啊,他连忙摆手: “殿下!使不得!您个人的积蓄,还有娘娘的赏赐,岂能轻易动用?下官此来,是谋求长久可持续之策,而非让殿下破费……” “诶!” 沈陵打断他,不以为然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用在利国利民的实事上,方是正途!皇兄胸怀大志,欲为民造福,我这做弟弟的,出些钱力,理所应当! 再说了,我这也不是白给,不是还有‘义卖’吗?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赚些回来呢!” 他拍拍周桐的肩膀,笑道: “怀瑾,你莫要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便准备要义卖的字幅,想好内容。 我这边立刻开始筹备,发请柬,布置场地,安排报纸宣传。咱们双管齐下,争取在年前…… 不,在元宵节前,就把这第一笔‘赞助’和‘义卖’的钱筹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这新政,不仅有民心,还有实实在在的支撑!” 周桐看着沈陵那真诚而热烈的脸庞,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便郑重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高义,心系黎庶,慷慨相助,下官代大殿下,代城南万千百姓,谢过殿下!” 沈陵连忙扶起他,笑道: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能与你一同做成此事,亦是人生快事! 对了,怀瑾,你那日说还有一家‘笑面虎’也已归附,如今城南情况究竟如何?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可有宵小暗中作祟?” 周桐便又将今日上午去城南与胡三等人谈话的情况,拣能说的说了一些,强调了目前人心可用,但也点出了潜在的威胁,尤其是来自秦国公府方面的隐忧。 沈陵听了,笑容微敛,冷哼一声: “秦国公府……那现任的家住近年来是有些跋扈了。 父皇念着老国公当年的功劳,多有包容。如今他们若还敢暗中使坏,阻挠新政,败坏皇兄名声,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虽不涉党争,但维护兄长之心却是真切。 他又关切道: “怀瑾,你身处风口浪尖,定要多加小心。出门多带护卫,饮食起居也需留意。我府上有几位身手不错的侍卫,回头挑两个机灵可靠的,跟着你如何?” 周桐连忙谢绝,只道陛下与大殿下已有安排,安全无虞。 两人又就“义卖会”的一些细节商讨了许久,比如邀请名单的拟定(既要保证影响力,又要避免过于复杂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义卖品的定价策略、款项的接收与监管流程等等。 沈陵虽不擅具体政务,但在文人雅集、操办宴会方面却颇有心得,提出了不少实用的建议。 周桐则补充了许多确保公正透明、防止有人借机钻营的细则。 不知不觉,竟聊了近一个时辰。 阁内茶香袅袅,气氛融洽。 沈陵对周桐的才华见识越发钦佩,周桐也对这位热情率真、毫无皇子架子的三皇子好感倍增。 两人颇有几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眼见时辰不早,周桐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欧阳府与师兄等人通报进展。 沈陵又是亲自将周桐送出听雪阁,执意要送到府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廊道上,沈陵犹自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义卖会”的布置构想,比如在哪里设展台,用什么方式展示义卖品,甚至提到可以请几位擅琴的友人现场演奏助兴,营造风雅氛围以促成交。 到了府门口,沈陵止步,握着周桐的手,恳切道: “怀瑾,今日一叙,我心甚悦。新政之事,你但有所需,尽管开口。诗词文章,报纸舆论,乃至金银俗物,我沈陵定当竭尽全力。只盼你与皇兄,能顺利功成,真正惠及城南百姓,亦不负你诗中那‘清白’之志!” 周桐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与真诚,老脸真的是要绷不住了,只能是肃然道: “殿下放心,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殿下厚望,亦不负百姓期盼。” 沈陵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 “秦国公府那边……我会留意。若听到什么风声,会设法告知于你或皇兄。你……万事小心。” 毕竟他这儿和秦国公府之隔了一条街,安排些人手在路口看着也是顺手的事。 “谢殿下关怀。” 沈陵一直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目送着周桐的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消失在街角。 寒风卷起他裘皮坎肩的绒毛,他却浑然不觉,脸上依旧带着兴奋与期待的笑容,喃喃自语: “诗书义卖,共建城南……此事,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来人,去请卢宏他们过府,就说有要事相商!” 他转身回府,步伐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听雪阁内高朋满座、为义举慷慨解囊的热闹场面。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9章 困死了…… 马车驶离三皇子府所在的清雅街巷,重新汇入长阳城主街的车马人流时,车厢内的周桐,依旧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耳畔似乎还回响着沈陵那毫不吝啬、滔滔不绝的赞美之词。 “诗才惊世”、“铁骨铮铮”、“足以流传千古”…… 这些词汇像是一碗碗浓度极高的甜酒,灌得他晕晕乎乎,脚趾抠地之余,胸腔里却又有种久违的、灼热的什么东西在翻腾。 上辈子在职场上,他听过不少“干得不错”、“继续努力”之类的片汤话,也见过一些油腻领导画的大饼,但像沈陵这样真诚到近乎崇拜、热烈到不顾身份的夸奖,还真是头一遭。 这感觉……有点羞耻,又有点……让人上头。 “难怪人都爱听好话……” 周桐靠在车厢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股飘飘然的眩晕感压下去,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冬日黄昏来得早,天色已染上灰蓝,街道两旁店铺陆续点起灯火,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行人裹紧冬衣,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这份寻常的市井景象,与他刚才所在的、温暖雅致弥漫着松香墨韵的听雪阁,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不知怎的,或许是那碗“甜酒”的后劲,或许是沈陵最后握着他手说“万事小心”时眼中的诚挚,周桐此刻看着这寒冷尘世,心里却涌动着一股近乎莽撞的热流。 回府?向师兄汇报进展? 不,现在不想回去。 那股被激发出来的、久违的“打工人之血”(虽然他这辈子早不是打工人了)在血管里哗哗流淌,叫嚣着要做点什么。 “十三,掉头!” 周桐忽然敲了敲车厢壁,对驾车的小十三道,“去城南!再去看看!” 小十三在外头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熟练地操控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向。 车轮碾过渐冻的街道,朝着那片白日里热火朝天、入夜后不知是何光景的区域驶去。 周桐靠在车厢里,开始盘算。沈陵那边的“义卖”和“赞助”宣传需要时间筹备,和珅肯定也在为钱粮四处奔走,自己这边……也不能闲着。 城南的清理建设是基础,必须盯紧,不能出乱子。 胡三那帮人虽然敲打过了,但难保没有蠢蠢欲动的。还有那些来“协理观摩”的世家子弟…… 想到那帮锦衣华服、却连最基本的市井管理都摸不着头脑的少爷们,周桐就有点想叹气,又有点想笑。 “就当……带实习生吧。” 他嘀咕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感觉腰后的酸乏似乎都被这股上头的劲头冲淡了不少。 马车再次驶入城南区域时,天色已近乎全黑。 但与昨夜和周桐预想中可能陷入沉寂黑暗不同,眼前的城南,竟点缀着不少光亮。 主要清理过的街道两旁,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个简易的、带防风罩的煤炉(烧的自然是“怀民煤”),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既提供了照明,也散发着暖意。 一些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大型帐篷,里面人影幢幢,那是官府设置的夜间值守点和部分劳工的临时住处,也有供应热水热食的棚子。 更远处,还能听到隐约的、有节奏的号子声和敲打声,似乎还有队伍在连夜搬运某些大宗物料。 秩序显然比昨日好了太多。 虽有巡逻的衙役和兵丁身影,但气氛并不紧张,反而有种井井有条的忙碌感。 周桐的马车在街口被值守的衙役拦下,认出是他后,立刻恭敬放行。 他没去惊动太多人,让小十三将马车停在靠近运河码头的一处相对僻静、但视野开阔的临时物料堆放场旁边。 这里堆着不少明日要用的木材、石料,用油布盖着,周围也点着几盏风灯。 几个穿着厚实棉袄、袖子上绑着不同颜色布条的人正在值守,看打扮像是胡三车行和刘奎那边的人,混合着两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 周桐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略显激动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指挥声: “对!对!放在那边!轻点!那是青石,很重的!……哎哎,那边不能堆那么高,不稳!……” 循声望去,只见卢宏和其他两三个世家子弟,正裹着厚厚的裘氅,脸蛋冻得发红,却围着几个正在卸车的劳工,指手画脚地安排着。 他们显然缺乏经验,说的话有时文绉绉让人听不明白,有时又过于想当然。 卸车的劳工都是老手,听着这些外行指挥,脸上憋着笑,动作却放得更慢了,似乎存心要看这些少爷们出糗。 周桐摇了摇头,走上前去。 “周大人!” 卢宏眼尖,率先看到周桐,连忙小跑过来,其他几人也纷纷跟上,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敬意的神色。 “几位这么晚,几位还没回去?” 周桐问道。 卢宏搓了搓冻僵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兴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大人,我们商量好了,分班轮值。白日里记录、协调,晚间也留人,跟着巡夜,看看物料安置。总觉得……多看看,多学着点。” 另一个稍胖些的子弟接口,语气里带着无奈: “就是……下面的人有时不听我们的。讲道理吧,他们点头,做起来还是老样子。下命令吧,又怕不合规矩,闹出乱子。” 周桐看着这几个在寒夜里坚持、眼中却闪着光的年轻人,心里那点“带实习生”的无奈,忽然化开了一些。 他示意几人跟着他走到一处背风又能看清卸车情况的地方,压低声音道: “指挥下面的人,不能光靠嘴说,也不能光靠身份压。尤其是这些干惯了力气活、自有其一套经验的。” 他指着那边卸车的劳工: “你看他们,两个人抬石板,脚步怎么走,怎么换肩,怎么落脚,都有默契。你让他们按你的法子来,若你的法子不如他们的省力高效,他们面上服从,心里不服,动作自然就慢。” 卢宏若有所思: “那……该如何?” “第一,先看,先问。” 周桐道,“别急着指挥。看看他们平时怎么做的,问问为什么这么做。有时候,他们土法子里有大智慧。比如那块青石板,为什么非要斜着放?可能下面垫的木头有讲究,怕压断。问清楚了,再想怎么改进。” “第二,要令,就得明确、简单、且让他们觉得有利。” 周桐继续, “‘放那边’太模糊,要说‘放到标了红线的区域,头朝东’。‘轻点’没用,要说‘这石板角脆,手抬这里,落地先下这个角’。如果他们按你说的做,确实更省力更安全了,下次自然就听你的。” “第三,” 周桐笑了笑,“适当给点甜头。不是贿赂,是体恤。比如这大冷天夜活,跟管事的说一声,待会儿完事了,给这几个兄弟每人多盛半勺热汤,或者明天排班让他们晚点起。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体谅他们,他们才愿意给你出力。” 几个世家子弟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这些都是在书本和家学里从未接触过的、却极其实在的道理。 周桐看着他们,心里也是感慨。 这就是典型的古代精英教育的结果—— 熟读经史子集,通晓礼仪章法,高谈阔论治国平天下,但落到具体而微的实务,尤其是与底层打交道、调动具体人力物力时,往往两眼一抹黑。 “四书五经教人明理,但理要落地,还得靠这些细微处的功夫。” 周桐拍了拍卢宏的肩膀,“慢慢学,不急。能坚持在这里,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正说着,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喝骂声。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几名绑着另一种颜色布条(像是李栓子丐帮那边的人)的汉子,扭着一个瘦小猥琐、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衙役。 “周大人!卢公子!” 领头的一个汉子嗓门很大,“逮着个偷木料的!想扛了根椽子溜,被我们守夜的兄弟按住了!” 被抓的人瑟瑟发抖,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公子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家里婆娘病了,没柴火烧,看这木头……就、就想拿一根……就一根……” 周桐走上前,看了看那根被偷的椽子,又看了看那人冻得青紫的脸和破旧的单衣,心里叹了口气。 治安好转是表象,底层的穷困和挣扎,不是几天热火朝天的劳动就能彻底改变的。 偷盗在鱼龙混杂的初期,难以完全杜绝。 他没有立刻发话,而是看向卢宏几人:“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按律法,偷盗官物,可杖责,可罚役,视情节轻重。按人情,这人确实可怜。 卢宏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先对那偷盗者沉声道: “无论有何缘由,偷盗终是不对。官家物料,皆用于新城南建设,关乎万千百姓生计,岂容私窃?” 偷盗者磕头如捣蒜。 卢宏又转向周桐和周遭众人,朗声道: “然,念其初犯,情有可原,家中确有急难。依在下浅见,可否如此处置——所窃椽子追回,免其杖责,但罚其参与明日清扫搬运之役,以工抵过。 同时,记录其所在巷弄,交由坊正核查其家是否真有病患,若属实,或可由义诊棚酌情探视。”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语气变得谨慎: “当然,此乃在下拙见,最终还需周大人与官府定夺。” 周桐微微点头。 卢宏这个处置,既有原则,又通人情,还考虑了后续跟进,对于一个初涉实务的世家子来说,已经相当不错。 既维护了法纪的严肃性,也避免了一味严苛激化矛盾,更给了改过和帮扶的余地。 “便依卢公子所言。” 周桐对衙役道,“带下去登记,按此办理。通知李栓子那边,夜间值守再加紧些,各家的物料堆放区,务必明确,责任到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又看向那偷盗者,语气缓和了些: “这次便罢了。新城南建起来,只要肯干,自有活路。别再动歪心思,否则,下次定不轻饶。” 事情处理完,周桐又在物料场周边转了一圈,与几个值守的头目简单聊了聊,了解了一下今日进展和明日安排,也再次强调了防火防盗和内部监督。 他注意到,胡三、刘奎、向运虎几家的人马,虽然依旧各守其区,界限分明,但彼此间有了基本的沟通协调,遇到事情也能互相通气,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转悠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确认夜间秩序大体平稳后,周桐才重新登上马车。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小十三早已点起了固定在角落的小铜炉,温着一壶水。 周桐一上车,便毫不客气地把沾了泥渍的外袍和坎肩脱下来,小心叠放在一旁备用的粗布垫子上,免得弄脏了车内铺设的软垫。 里面穿着的中衣也被汗微微浸湿过,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他长舒一口气,在柔软的车厢垫子上坐下,感觉奔波了一整日的疲惫,此刻才真正席卷上来,尤其是后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少爷,喝口热水。” 小十三从前辕探进半个身子,递过一个温热的粗陶杯。 周桐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他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他掀开帘子坐在车辕后面,这里正好能受到热气也能和小十三说上话。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欧阳府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铜炉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十三,” 周桐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么冷的天出过任务吗?” 小十三似乎没想到周桐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回少爷,出过。北边更冷,雪埋到小腿。要潜伏,不能生火,嚼雪和干粮。” 他的声音平板,没什么情绪,但周桐能想象那其中的艰苦。 “那时候怕吗?” 周桐睁开眼,看向阴影里少年模糊的轮廓。 小十三又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知道。上头有令,就去。只想怎么完成,怎么活下来。没空想怕不怕。” 周桐笑了笑,这回答很“小十三”。他又问: “那现在呢?跟着我,又是查案,又是跑城南,还可能要明面跟秦国公府那样的大户对上……怕吗?” 这次小十三回答得快了些,语气也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少爷在,不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少爷做的事,是对的。跟着少爷,踏实。” 周桐心里微微一暖。 这大概是小十三能说出的、最接近表达忠诚和认同的话了。 “踏实就好。” 周桐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这世道,想踏踏实实做点对的事,也不容易啊……对了,你功夫怎么样?我看你平时都不怎么动。” 小十三老实回答: “回少爷,还成。主要练的是隐匿、追踪、一击必杀的路子。正面缠斗,不如军中悍卒,但若论偷袭、保护、探查,够用。” “一击必杀……” 周桐咀嚼着这个词,想着小十三平日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锐利眼神,忽然觉得身边有这个影子般的少年,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有机会,切磋切磋,我当年可是能和大虎他们三个打的不分上下的。”周桐半开玩笑地说。 “是。”小十三应道,随即又认真补充,“少爷若有空,可以把箭也带着练练。王叔也为少爷安排了日程,少爷最近……有些疏于练习了。” 周桐:“……” 被自己的护卫兼“实习生”委婉提醒练功偷懒,这感觉有点微妙。 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今天在城南,看到那些世家子弟了吧?一个个读书破万卷,落到实地,连怎么让人听话搬石头都要从头学。” 小十三: “他们没吃过苦。” “是啊,”周桐感慨, “没吃过苦,没见过底层真正怎么活。读再多圣贤书,隔着一层。治国平天下,哪有那么容易……诶,十三,你说,要是咱们能找到那种产量特别高、不挑地、还好种的粮食,比如……叫‘土豆’‘红薯’的,是不是能让很多穷人吃饱饭?” 小十三茫然: “土豆?红薯?少爷,那是何物?小人未曾听闻。” 周桐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今天在城南转悠时,也特意留意了来往的货摊,尤其是那些从外地来的行商,拉着人问有没有见过“土里结蛋蛋的作物”、“藤蔓底下长块茎的玩意”,描述得自己都觉得抽象,得到的自然都是摇头。 “就是一种……能当饭吃,产量很大的东西。” 周桐有些失望,但也算在意料之中,“可惜,看来是真没有。要是能找到,又是大功一件啊……” 小十三虽然不懂,但见周桐语气惋惜,便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爷若真想要,我日后多留意。南来北往的商队,或是边贸集市,或许有稀奇物事。” “嗯,有心了。” 周桐应了一声,思绪有些飘远。 马车平稳地行驶,车厢内暖意融融。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周桐的意识渐渐模糊。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还得继续。筹钱,盯工地,防暗箭,教“实习生”……哦,还得抽空练练箭,不然连自己的护卫都要嫌弃了。 车厢轻轻一顿,周桐睡得正沉,恍惚间觉得有人轻轻推了推自己的胳膊。 “少爷,到了。” 小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车厢里暖烘烘的,铜炉的余温还未散尽,睡意像厚重的棉被裹着他。 他挣扎着动了动,感觉半边身子都睡得有些发麻,后颈也硌得生疼—— 刚才竟是歪在车厢壁上睡着的。 “唔……” 他含糊地应着,摸索着把刚才脱下来放在一旁的外袍扯过来,胡乱披在肩上,这才勉强撑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些许门廊下灯笼的朦胧光影。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 “哎……困死了……在车上都能睡着……” 一边嘟囔,他一边撩开车帘,准备下车。 冬夜的寒气立刻像冰水般泼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睡意顿时消散不少。 他刚踩到欧阳府门前清扫过却仍有些湿滑的石阶上,一抬头,正好瞧见对面也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样式普通,青布帷幕,正是和珅平日用的那一辆。 此刻,对面车厢的帘子也被掀开,一个同样裹着厚实裘氅的胖大身影正探出半边身子,动作几乎与周桐同步—— 也是先打了个震天响的、毫不掩饰疲惫的大哈欠,抬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两人的哈欠打到一半,目光在冰冷的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周桐:“……” 和珅:“……” 一时间,门廊下只有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无奈和一种奇特的默契。 “哟,周大人!” 和珅先开了口,拖着长音,胖脸上挤出一个要多假有多假、却又因疲惫而显得格外真诚的调侃笑容, “您这是……打哪儿‘体察民情’归来啊?瞧着这眼圈,比早上那会儿还重三分!该不会是又去哪个诗会,与佳人‘探讨诗词’,忘了时辰吧?” 周桐也跳下马车,一边将滑下肩头的外袍拢好,一边反唇相讥: “和大人说笑了!下官可比不得您这‘日理万机’的户部财神爷!瞧您这哈欠打的,震得我家门楣上的雪都快掉了!这是又在哪家银号库房里,对着金山银山点算得忘了寝食?” 两人嘴上不饶人,脚下却都不慢,几乎是同时迈步,朝着欧阳府大门迎了上去。夜寒露重,谁也不想在门口多待。 朱军早已闻声开了门,手里还提着一盏更亮的灯笼,看见这两位爷这副模样,也是忍俊不禁,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周少爷,和大人,您二位可算是前后脚回来了!赶紧里面请,暖和!这两位赶车的兄弟也辛苦,侧门开着呢,把车赶进去吧,马厩里有热水豆料。” 周桐和和珅胡乱冲朱军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下生风,一前一后钻进了大门,直奔温暖的书房而去。 那急切的架势,倒真像是两个在外头冻狠了、赶着回家烤火的孩子。 书房里果然暖和许多。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 欧阳羽依旧坐在轮椅上,身前宽大的书案上堆叠着比白日似乎更多的文书卷宗,他手中握着一支细笔,正就着明亮的烛光批注着什么,神情专注。 听到门响和杂沓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周桐与和珅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周桐脸上: “回来了?外面冷得很吧。” “冷的嘞!” 周桐抢先答道,一边毫不客气地解下沾了寒气的外袍,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把自己摔进平日里常坐的那张铺着厚软锦垫的圈椅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和珅动作也不慢,他官帽早不知丢在马车哪里,此刻只穿着里面的锦袍,一边解着貂皮大氅的系带,一边有样学样,把自己沉重的身躯塞进另一张圈椅。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舒服,左右扭了扭,最后干脆将一条腿抬起,大咧咧地搭在了椅子旁边的一个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或者说累瘫了)的姿态。 欧阳羽看着两人这毫无形象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摇了摇头,也不说破,只是将笔搁下,问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城南那边如何?三殿下那里,可谈妥了?” 周桐在柔软的椅垫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闻言打起精神,将今日去三皇子府的情况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巡视了一圈,大体平稳,胡三那几个还算警醒。三殿下那边没问题,痛快得很,全力支持。义卖的事儿他揽过去了,场地、请柬、宣传都他来操办,估摸着就这几日便能定下具体日子。他还说要拿出自己的收藏,啧,真是够意思。” 他省略了沈陵那些让他脚趾抠地的热情赞美,只说了结果。 和珅一只脚搭在矮几上,闻言,胖脸上那双小眼睛努力睁大了些,看向周桐,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催促: “日子定下来,那你这边可得赶紧了!写几首诗啊,词啊,或者干脆写几幅字,到时候往那儿一挂,‘周青天’墨宝,还愁卖不上价? 赶紧想,想好了多写几份,我看你那‘清白’诗就挺好,再写几幅不同字体的!” 周桐一听,脸立刻垮了下来,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苦着脸道: “和大人,您当我是文曲星下凡,还是肚子里装着诗库呢?出口成章,挥毫就是千古名句?我哪有那么多存货!能不能……我就写一个字拿去卖?” “一个字?” 和珅搭在矮几上的脚丫子动了动,似乎想翘起来,但可能太累又放弃了,他只是双手在身前虚空地、慢悠悠地鼓了鼓掌,语气夸张, “好啊!太好了!咱们周怀瑾周大人,如今是长阳城风头最劲的才子,诗名传遍街头巷尾,一字千金,名副其实!说吧,你打算写个什么字?‘忠’?‘孝’?还是‘仁’?” 周桐眼珠一转,带着点试探和赖皮: “我就写一个‘义’字!怎么样?义卖嘛,义字当头!” “义字当头?” 和珅嗤笑一声,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凉飕飕地吐槽, “我看你是‘人头落地’还差不多!就一个字,糊弄鬼呢?人家花真金白银来捧场,你就给人家一个‘义’字?亏你说得出口!” “那我还能写啥?” 周桐开始耍无赖,摊手道, “总不能把我那首‘清白’诗翻来覆去写吧?再说了,和大人,您可别给我戴高帽,什么‘长阳才子’,那都是别人瞎起哄。千古佳句?那是灵光一闪,可遇不可求!再写一篇?您当是地里拔萝卜呢,一薅一个?” 和珅终于把那只沉重的脚从矮几上挪了下来,换了个姿势,身体侧向周桐,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慢条斯理道: “这可难说。我瞧周大人你提起诗词,总有点遮遮掩掩,像是藏着掖着什么……‘再写一篇’或许不易,可若是原本就有的‘存稿’,拿出来应应急,总是可以的吧?” 他刻意加重了“存稿”二字,目光像钩子似的在周桐脸上逡巡。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这死胖子,嗅觉也太灵了!他面上却强作镇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存稿?什么存稿?和大人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肚里这点墨水,您还不清楚?早就倒干净了!剩下的那都是不能见人的打油诗!” “剩下的?” 和珅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胖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促狭表情,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夸张的惊讶, “呦!听听!‘剩下的’!周怀瑾啊周怀瑾,想不到啊,你小子还真有存货!赶紧的,别藏着掖着了,随便拿出一篇来,够格上义卖就行!也算为你那城南建设添砖加瓦嘛!” “没有!真没有!” 周桐坚决否认,心里却在哀嚎。 存货是有,可那是用一篇少一篇的宝贝! 上辈子记得的诗词本来就不算特别多,这么多年过去,好些都模糊了,能清晰记全、且符合当下情境不太突兀的,更是凤毛麟角。 每一首都是关键时刻的“大招”,哪能随便拿出来卖钱? 他还得留着防身呢! “不可能!” 和珅才不信他,身子都坐直了些,逼近道, “就冲你刚才那心虚的样儿,肯定有!赶紧交出来!不然……我可要跟欧阳先生说道说道,咱们周大人藏着锦绣文章,却不肯为大局出力……” “和大人!” 周桐连忙打断他,试图祸水东引, “您也别光盯着我呀!您府上才是真正的宝库!古玩字画,奇珍异宝,随便拿出一件来,那不得引得全城轰动?肯定比我那两笔破字值钱多了!您贡献一件出来,顶我写一百首诗!” 和珅听了,不气反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冷。 他斜睨着周桐,慢悠悠地反问: “哦?本官府上的宝物?周大人指的是什么?莫非……”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虽然现在没戴官帽),“指的是本官这项上的乌纱?还是说,你觉得本官应该‘卖官鬻爵’,拿陛下的恩赏去换钱?” 他语气陡然转冷,虽然依旧带着调侃,但话里的份量却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官这项帽子,你倒说说,算不算‘宝物’?能不能拿去‘义卖’?” 周桐被他噎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连忙摆手: “和大人言重了!下官绝非此意!下官是说……是说您收藏的那些雅玩,比如前朝名画,古玉珍瓷什么的……” 他心里暗骂,这死胖子,真会扣帽子! 和珅“哼”了一声,似乎余怒未消(多半是装的),骂骂咧咧道: “本官说的是我常戴那顶暖帽上镶的东珠!那还是陛下早年赏的!你小子倒好,直接给本官揣摩到卖官鬻爵上去了!你这张嘴啊,真是……” 他指了指周桐,一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周桐自知理亏,小声嘟囔: “不就是一个意思嘛……借来用用,又不是真卖……” 他挠挠头,又叹了口气,真情实感地发起愁来, “唉,说真的,和大人。总不能什么都让三殿下出吧?他出场地,出人情,出面张罗,回头还得自己掏钱买自己的东西,再把府里的宝贝搭进去……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啊。” 他是真有点不好意思。沈陵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这份人情,欠得有点大。 和珅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倒是收起了方才的咄咄逼人,重新瘫回椅子里,语气也缓和了些,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这有什么难的?你周怀瑾不是一肚子奇思妙想吗?蜂窝煤,琉璃,‘戏猴局’……随便再想几个能来钱的法子呗?说不定比卖诗卖画来钱更快。” 周桐翻了个白眼: “您当点子是大风刮来的?那是要机缘,要契合时势的!眼下最实在的,就是把这义卖办好。所以啊……” 他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和珅,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和大人,您府上库房里,肯定有那种……不太扎眼,但又确实值钱,拿出来不会惹人非议,还能显得您高风亮节的宝贝吧?比如,某某大师早年不出名时的画作? 或者一块品相极好、但未经雕琢的璞玉? 您拿出来,往义卖会上一摆,不说价值连城,至少是份沉甸甸的心意,还能带动其他人不是?”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可行,眼睛发亮: “您想啊,您这户部侍郎都割爱献宝了,其他那些观望的官绅富商,还好意思抠抠搜搜?这带头作用,比什么劝说都管用!” 和珅听着,眼皮又开始耷拉,似乎又想打哈欠,对周桐的“蛊惑”并不十分买账,只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 “想得美……” 周桐却不放弃,继续缠磨: “和大人,帮帮忙嘛!您看我这穷得,除了几首歪诗,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您就当…… 就当投资了!新城南建好了,商贸繁盛,税收增多,您这户部侍郎脸上不也有光?陛下肯定更看重您!这宝贝啊,它花出去,能生出更多的‘宝贝’来……” 书房内,炭火哔剥。 欧阳羽早已重新低头处理文书,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任由那两人在那里斗嘴扯皮。 一个死缠烂打,一个半推半就 一个哭穷卖惨,一个精明算计。 话里话外,却都绕着同一件事——如何把眼下这难关渡过去。 就在周桐绞尽脑汁,准备发动新一轮“语言攻势”,甚至想上前去摇和珅胳膊时—— 书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是沈怀民。 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被周桐念叨得烦不胜烦、又累又乏的和珅,终于忍无可忍,冲着几乎要凑到自己眼前的周桐,从牙缝里清晰无比地挤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恼火和疲惫,在温暖而略显喧闹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缝外,正要抬步进来的沈怀民,脚步微微一顿。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0章 一万两千八百两…… 【拍卖行·玄鉴楼】 长阳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临街矗立着一座五层高的木石楼阁。 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却不显过分张扬,只在檐角悬着几串造型古朴的铜风铃,寒风吹过,铃声清越悠远,与周遭市井喧嚣奇异地融在一处。 这便是长阳城乃至京畿都颇负盛名的“玄鉴楼”。 楼名取自“玄览鉴微”之意,暗喻在此交易的物件,皆需慧眼识珠,明辨真伪。 它并非日日开张,每月只择三五吉日,举办专场拍卖。 所售之物,既有来自天南地北、海外殊方的奇珍异宝,亦有前朝遗珍、名家墨宝,甚至偶尔会有一些来源隐晦、却绝对罕见的“黑货”。 能踏入此楼参与竞价的,非富即贵,或为收藏大家,或为一方巨贾,寻常百姓连门槛都摸不着。 今夜,玄鉴楼更是不同往常。 酉时初刻,天色已完全黑透。 楼前早早挂起一排硕大的羊皮灯笼,将门楣上那块紫檀木匾额上“玄鉴楼”三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 楼门大开,却不见寻常宾客随意进出,只有数名身着深青色劲装、腰佩短棍的护院分立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 一辆辆装饰华贵、形制各异的马车络绎驶来,在楼前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的有身着锦缎常服、头戴暖帽的富态商人 有衣饰清雅、举止矜持的文士或世家子弟 亦有少数几位身着官服补子、神态威仪的低阶官员(高阶官员碍于身份,多不会亲自露面,或遣心腹,或以私人名义参与)。 每位客人下车,自有玄鉴楼专门负责迎候的青衣小厮快步上前,躬身递上一块温热的净手帕子,同时低声道一句“贵客请”,然后引着客人步入楼内。 门内另有数名身着藕荷色比甲、月白长裙的年轻侍女,手持小巧的玻璃宫灯,为客人照亮脚下铺设着厚实地毯的通道,姿态娴雅,悄无声息。 楼内一层,竟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厅堂,足可容纳数百人。 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嗡嗡的交谈声混着炭火盆的暖意,在空气中浮动。 厅堂呈扇形布局,正前方是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铺着深红色绒毯。 台上仅设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案后空悬,尚未有人。 木台两侧,立着两座一人多高的黄铜仙鹤香炉,此刻正吐出袅袅青烟,是清冽的沉香气息,既提神醒脑,又彰显格调。 木台前方,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张黄花梨木圈椅,每张椅子之间设有小巧的高脚茶几,上置温茶、果点。 这便是大厅的“散座”。 此刻已坐满了七八成,多是些中等商贾、附庸风雅的文人,或一些家资稍逊却又想见见世面的小富之家。 他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也看向二楼。 大厅三面环着两层精致的楼廊,这便是“包厢”。 以雕花木栏隔开,垂着轻薄而密实的锦缎帷幕,从外面难以窥见内里情形,里面的人却可将楼下大厅尽收眼底。 包厢门口,皆垂着颜色各异的丝绦门帘,并有专门的侍女侍立门外,随时听候吩咐。 能坐进包厢的,才是今夜真正的贵宾,非巨富即显贵,或身份特殊之人。 今日这整个酉时场,早在前几日,便已被三皇子沈陵派人重金包下,专为“城南义卖”之用。 请柬发出不足三日,竟已是一席难求。 许多未能得到请柬却又闻风而动的商贾,不惜重金辗转求购,或设法托关系想挤进大厅散座。 戌时正,楼外铜磬被敲响三声,清音悠长,传遍楼内每一个角落。 厅内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前方的木台。 一名身着深紫色团花锦袍、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自台侧幕布后走出,登上木台,站定在紫檀长案之后。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玄鉴楼的首席拍卖师,人称“金眼先生”的褚世良。 他在这一行当浸淫近三十年,眼力毒辣,口才便给,更兼处事公允,信誉卓着,长阳城中无人不晓。 褚世良站定,先向台下及二楼包厢方向,拱手做了一个罗圈揖,动作标准而从容。 厅内愈发安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诸位贵宾,诸位同道,晚上好。” 褚世良开口,声音清朗平和,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大厅每个角落,显是内力修为不俗。 “今夜玄鉴楼,承蒙三皇子殿下信重,特辟此专场,专为‘共建新城南’之善举筹募义款。褚某谨代玄鉴楼上下,感念殿下仁德,亦感佩诸位贵宾慷慨赴会,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继续道: “拍卖规矩,与往常无异。褚某唱价,诸位举牌应价。牌分三色: 红者为百两银,黄者为五十两,蓝者为十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每次加价,需为牌面价值整数倍,或依褚某所提阶梯。 落槌之前,价高者得。落槌之后,即具契约之效,不得反悔。款项交割,依玄鉴楼惯例,三日内完成。 今夜所有成交款项,扣除玄鉴楼一成例行佣金以酬人工场地,其余皆由三皇子殿下监管,全数用于城南赈济、工料、安置之需,账目公开,可随时查验。” 规矩说完,褚世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诚的笑意: “闲言少叙。今夜首件义卖品,乃三皇子殿下私人珍藏——前朝丹青大家薛道子晚年真迹《雪岭访梅图》一幅!” 话音落下,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神情肃穆的护卫,自台侧小心抬出一只紫檀画匣,置于长案之上。 褚世良戴上雪白的丝质手套,亲自打开画匣,取出一幅卷轴,与另一名助手配合,缓缓展开。 画作长约六尺,水墨为主,略施淡彩。 只见画中雪山巍峨,寒林寂寂,一弯清溪自山间蜿蜒而出,溪边小径上,依稀可见一老一少两个身影,踏雪而行,前方数株老梅,凌寒怒放,生机盎然。 笔法苍劲老辣,意境高远孤清,虽是雪景,却无萧条之意,反透着一股坚韧与生机。 “薛大家晚年变法之作,传世稀少。此幅《雪岭访梅图》,据考为其七十三岁隐居于终南山时所绘,笔意已臻化境,更难得品相完好,绢本如新,上有其晚年常用之‘孤山梅隐’朱文印及‘道子七十后作’白文印。起拍价,纹银八百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两!” “九百两!” 大厅前排一位富态商人率先举起了红牌。 “一千两!” 斜对面一位文士模样的人举牌。 “一千一百两!” “一千三!” 叫价声此起彼伏,气氛迅速升温。 这幅画本身便是珍品,又有三皇子珍藏的光环加持,更兼是善举开场,竞价颇为热烈。 最终,被二楼一间垂着靛蓝色门帘的包厢以两千六百两的价格拍下。 褚世良手中那柄造型古朴的紫檀木槌轻轻落下,“咚”的一声脆响,成交!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一件件或珍奇、或雅致的物品被呈上木台: 前朝官窑的青瓷冰裂纹双耳瓶、来自西域的整块羊脂玉雕寿星献桃摆件、失传已久的唐代古琴谱孤本抄卷、南海珊瑚树、精工镶嵌百宝的紫檀插屏……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竞价声、拍卖师沉稳的唱价声、偶尔响起的落槌声,交织成一片。 大厅里的商人们竞相举牌,时而低声商量,时而果断加价,气氛热烈而不失秩序。 包厢中也时有举牌,价格往往抬升得更快、更高。 空气里弥漫着金钱与欲望的灼热气息,混着沉香,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二楼·天字丙号包厢】 这间包厢位置极佳,正对木台,视野开阔。 门口垂着杏黄色门帘,帘外侍立着两名面容姣好的侍女。 包厢内,设着舒适的矮榻、案几,几上摆着时鲜果品、精致茶点,还有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香茗。墙角铜炭盆烧得正旺。 此刻,矮榻上却并非正襟危坐。 周桐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侧,身子微微前倾,透过帷幕缝隙,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又一件玉山子以三千四百两的价格成交,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 “哎呦喂……” “乖乖……这玩意儿……值我桃城县衙多少年的俸禄银子啊……” 他咂舌不已,感觉心脏都跟着那报价的节奏在跳。 另一侧,和珅倒是坐得稍微端正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他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着,闻言,斜睨了周桐一眼,小眼睛里满是“你这土包子少见多怪”的鄙夷。 “这才哪到哪?” 和珅咽下糕点,嗤笑一声, “三千多两?看见刚才举红牌最勤快那个穿宝蓝绸褂的胖子没?城西‘瑞昌隆’票号的东家,他家去年光是分红,这个数后面加个零都不止。 那边那个穿青缎袍、不怎么说话的老头,江南来的丝绸巨贾,据说家里织机上千张,船队往来大江运河。还有包厢里那些不露面的…… 哼,你以为他们真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 不过是借这由头,在三殿下、在大殿下、甚至在陛下面前露个脸,表个态,顺便……互通有无罢了。” 周桐听得咋舌,又指着楼下正在竞价的一方古砚: “那这砚台……看着黑不溜秋的,都叫到一千八百两了?” “前朝宰相用过的澄泥砚,上有名家铭文,流传有序。” 和珅眼皮都不抬, “放在平时,或许值个千两左右。但今夜……意义不同。买回去,往书房一放,来客问起,便可说‘此乃老夫于三殿下义卖会上,为赈济城南百姓所购’,名声、雅趣、实惠都有了,一千八百两,不贵。” 周桐恍然,同时又觉得有些荒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想起几日前,沈怀民推门而入,正听见和珅那声气急败坏的“滚”时的情景。 当时和珅反应极快,几乎是弹跳起来(以他的体型而言堪称敏捷),眨眼间便已滑下椅子,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书房中间,“噗通”一声就熟练地跪下了,动作流畅得让周桐都叹为观止。 “殿下!臣……臣失仪!臣该死!” 和珅胖脸上堆满了惶恐(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知道了),额头触地, “臣绝非对殿下不敬!臣是……臣是跟周怀瑾这小子置气!他、他非要逼着臣拿出府里压箱底的宝贝来这义卖会充数!臣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沈怀民当时愣了一下,看着地上诚惶诚恐的和珅,又看看一脸无辜(实则暗爽)的周桐,以及书案后忍俊不禁的欧阳羽,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扶起和珅: “和大人快快请起。你们二人……唉。商议正事,何必如此?” 和珅顺势起来,依旧苦着脸: “殿下明鉴!非是臣吝啬,实在是周怀瑾这小子欺人太甚!他自个儿舍不得多写两笔字,非要盯着臣那点家当! 臣那点俸禄积蓄,还有早年攒下的一点东西,那都是……都是留着养老、以备不时之需的啊!他还诬赖臣想卖官鬻爵……臣冤啊!” 周桐在一旁小声嘀咕: “我就是提议一下嘛……又没真让您卖官帽子……” “你听听!殿下您听听!” 和珅指着周桐,痛心疾首。 最后还是沈怀民和欧阳羽打了圆场。 沈怀民表示,和珅掌管户部,负责新政钱粮调度已是劳苦功高,私人珍藏不必勉强。 但周桐的提议也有道理,若有合适又不扎眼的物件,拿出来带个头,确能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 欧阳羽则建议,不如让和珅自己斟酌,量力而行,同时,周桐那边也不能真只靠一首诗撑场面,再多准备一两样“有分量”的东西为好。 事情最终定下: 和珅答应回去“好好找找”,看看有没有那种“不太心疼、又能拿得出手、还不会惹人非议”的物件。 周桐则被要求“再挤一挤”,至少再拿出一首诗或一副对联。 于是,便有了今夜两人一同出现在玄鉴楼包厢的场景。 和珅终究还是从库房深处翻出了一对前朝官造的“青玉螭龙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良,算是不错却又不会过于扎眼的文房雅器。 而周桐,在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数日后,除了那首《咏志》,又勉强找徐巧和欧阳羽一同写了一首契合时宜、颂扬“同心协力”的五言律诗,写成了条幅。 此刻,拍卖已过半,气氛愈加热烈。 一件海外舶来的“七彩琉璃莲花灯”(实为沈递那儿的玻璃坊制造的)竟拍出了五千八百两的天价,引得大厅一片惊叹哗然。 周桐看着那不断飙升的数字,只觉得口干舌燥,手心冒汗。 “和、和大人……” 他扯了扯和珅的袖子,声音有些发干,“这……这都够修多少间房子了?这些人……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和珅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 “现在知道这些‘铜臭商人’的厉害了?告诉你,这还只是九牛一毛!真正顶级的豪商,家资巨万,富可敌县乃至富可敌府者,并非虚言。 他们缴纳的商税、盐课、茶引,才是国库重要的进项之一。你以为陛下为何有时也要对他们稍加优容?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规矩之内,取财有道,便是良贾。” 他顿了顿,看着楼下又一件藏品以高价成交,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 “今夜这场面,既是筹款,也是一场无声的展示和较量。谁出手阔绰,谁支持新政,谁就能在三位殿下乃至陛下心中留下印象。 这些银子,买的不只是东西,更是未来的便利、名声和潜在的庇护。所以,他们舍得。” 周桐默然。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对资本的力量体会更深,但此刻亲眼目睹这赤裸裸的金钱游戏在古代上演,结合着复杂的人际与权力网络,感受更为直观和震撼。 他一方面为能筹集到巨额款项而欣喜,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不安。 这些投入,将来都是要寻求回报的。 新城南的未来,真的能承载这么多人的期望和算计吗? “下面,将是今夜义卖最后三件珍品,亦是最受瞩目之品。” 楼下,褚世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首先,有请——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义捐前朝官造‘青玉螭龙镇纸’一对!” 两名护卫捧上一只锦盒。 褚世良戴上手套,取出镇纸。灯光下,一对长约尺许的青玉镇纸温润莹透,雕琢的螭龙蜿蜒生动,古朴大气。 “此对镇纸,玉质上乘,雕工乃前朝宫廷造办处风格,包浆自然,流传有序。更为难得者,此乃和大人私人珍藏,今为善举慷慨割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起拍价,纹银一千二百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两!” 和珅的名字一出,楼下明显起了一阵骚动。这位户部实权侍郎、陛下眼前的红人,竟然也拿出了私藏? 这信号非同小可。竞价瞬间变得激烈。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八百两!” “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价格节节攀升,最终,被大厅中那位江南丝绸巨贾以三千九百两的价格拍下。 褚世良落槌时,特意向二楼和珅所在的包厢方向拱了拱手。 和珅在包厢内,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肉疼。 周桐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和珅白了他一眼。 “接下来,” 褚世良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是本场义卖,最为特殊的一件——并非古玩珍宝,却堪称无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桃城县令、奉旨协理城南事务周桐周大人,” 褚世良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有力, “有感于陛下仁德、大殿下忧劳、百姓困苦、新政维艰,近日心潮澎湃,夜不能寐,除此前传颂长阳之《咏志》诗外,更呕心沥血,新成五言律诗一首,亲笔誊于洒金宣纸之上,以为今夜义卖之物!” 他略微侧身,示意。两名护卫这次抬上的,是一个宽大的紫檀木托架,架上平整地覆着明黄色锦缎。褚世良与助手两人,极其小心地捏住锦缎边缘,缓缓掀开—— 一幅宽约两尺、长逾五尺的洒金宣纸条幅呈现在众人眼前。 纸上墨迹淋漓,笔力遒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周桐的字经过徐巧“润色”和近期苦练,已勉强能看),写的正是他“拼凑”出的那首颂扬“同心协力”的诗: 众志可移山,微芒聚燎原。 冰霜砺松柏,风雨共舟船。 莫道前程杳,齐心即坦途。 但留清白在,何惧鬓先斑。” 诗句本身算不得惊才绝艳,但胜在立意积极,契合“共建新城南”的主题,尤其是最后两句,巧妙化用了“要留清白在人间”,再次点题,显得既有延续,又有升华。 更关键的是,这是“周桐新作”! 是那位如今在长阳风头无两、诗名与“青天”之名并传的周怀瑾的新作! 而且,他声称是“有感而发”、“呕心沥血”而成!最重要的是,仅此一幅亲笔! 物以稀为贵,何况是这种带着强烈个人印记、时事色彩和舆论光环的“特殊艺术品”。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许多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二楼的包厢中,也有几处帘幕微微晃动。 褚世良待众人稍静,才继续道: “周大人有言,此诗乃为城南万千齐心协力之百姓、为奔波劳碌之同僚而作。今夜义卖此幅墨宝,所筹银两,尽数用于新城南建设。 此幅之后,周大人暂无意再书同类题材诗作。起拍价——纹银两千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两百两!” “两千五百两!” 几乎是话音刚落,大厅右侧一位商人便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红牌。 “三千两!” 左侧包厢立刻跟上。 “三千五百两!” “四千两!” 竞价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速度之快,幅度之大,远超之前任何一件物品。 举牌者不仅有商人,还有几位文士模样的人,甚至大厅角落里一位一直很低调的官员也举了牌。 周桐在包厢里,听着那数字如同插了翅膀般往上飞窜,脸色先是发红,继而发白,嘴唇都有些哆嗦了。 他紧紧抓住矮榻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五……五千两了……” 他声音发颤,看向和珅, “和、和大人……这……这太夸张了吧?我那诗……我那字……哪里值这么多?这……这会不会是托儿啊?” 和珅此刻却是老神在在,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狐狸般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 “托儿?褚世良主持的拍卖,玄鉴楼做了几十年招牌,从不用托儿。这是实打实的价。” “可……可这不合理啊!” 周桐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几千两银子,买我这张破纸?” “破纸?” 和珅嗤笑,斜睨着他, “周怀瑾,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他们买的,不是你的诗,也不是你的字。” 他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买的是你‘周青天’眼下这块金字招牌。挂上这幅字,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这家主人认同你的作为,支持新政,心系百姓——这是‘政治正确’的名声。” “第二,买的是和三殿下、大殿下的亲近机会。这幅字是你写的,但义卖是三殿下办的,款项用于大殿下的新政。买了它,等于同时向两位皇子示好。这机会,平时拿银子都未必砸得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 和珅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买的是未来的可能。你现在是个县令,但谁都知道你简在帝心,未来前程难料。现在投资几千两,结个善缘,将来或许就有意想不到的回报。商贾巨富,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长远投资。” “第四,也是眼下最实在的,” 和珅指了指楼下那些竞价正酣的人, “对于真正不差钱又想要名声的大户来说,几千两银子,买一个‘义商’、‘善人’的名头,在《京都新报》上露露脸,让皇子记住名字,简直太划算了。你没看那几个叫价最凶的,都是家里生意做得极大,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机会攀附更高门第的吗?”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所以……我这字,就是个……媒介?由头?” “不然呢?” 和珅一副“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 “真论诗才书法,长阳城里能胜过你的不是没有。但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你这边。你这幅字,就是今晚最硬的‘通货’。” 他们说话间,楼下的价格已经突破了八千两大关,并且还在稳步上升。 竞价者主要集中在二楼几个包厢和楼下前排几位巨贾之间,每次加价都是几百两,显得志在必得。 “九千两!”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二楼某间垂着墨绿色门帘的包厢传出。 大厅里一片低呼。九千两!这已是今晚目前的最高价! 周桐脸色更白了,他猛地抓住和珅的胳膊,声音带着恳求: “和大人……差不多了吧?九千两……这、这太多了!我心里实在不安……这钱拿着烫手啊!要不……咱们跟褚先生说一声,到此为止?” 他是真慌了。 原本想着能卖个千儿八百两就顶天了,算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可眼下这价格,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甚至让他感到了恐慌。 这哪里是卖字,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将来若是做不出匹配这份“厚爱”的政绩,或是稍有差池,这些今天慷慨解囊的人,会不会变成最严厉的批判者? 和珅却甩开他的手,脸上非但没有不安,反而因为那不断攀升的数字,隐隐透出兴奋的红光,小眼睛亮得吓人。 “烫手?傻小子!” 和珅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激动, “你知不知道,有了这笔钱,城南那边能多开多少粥棚?能多招多少工匠?能多买多少石料木料?能少看多少户部那些老家伙的脸色?陛下和大殿下那里,又能多多少底气?” 他搓了搓手,像是守财奴看见了金山: “本官执掌户部这些年,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何曾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九千两?我看还能再往上走!一万两!最好能到一万五千两!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咱们新政是空谈,是靡费!” “一万两!” 仿佛是为了印证和珅的话,楼下,褚世良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响起:“天字甲号包厢,出价一万两!” 轰!整个大厅彻底沸腾了! 一万两!买一幅当代人的墨宝! 这在整个玄鉴楼的历史上,也极其罕见! 周桐一屁股坐回矮榻上,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和珅在那里兴奋地摩拳擦掌,眼睛紧盯着楼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加!再加!好样的!……” 合着不是您被架起来您就不慌呗?? 最终,那幅周桐亲笔的五言律诗条幅,以一万两千八百两纹银的惊世价格,被二楼那间始终垂着墨绿色门帘、未曾显露真容的天字甲号包厢拍下。 当褚世良手中那柄紫檀木槌用尽全力、带着破风声敲下时,整个玄鉴楼内先是一瞬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惊叹声和议论声! 许多人甚至站起身,望向二楼那间神秘的包厢,猜测着里面究竟是哪位手笔如此惊人的豪客。 周桐瘫在包厢里,恍恍惚惚,听着那经久不息的声浪,看着楼下褚世良郑重地卷起那幅让他心惊肉跳的条幅,放入特制的锦盒之中。 一万两千八百两…… 就为了他那半吊子诗、勉强能看的字?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而他身旁,户部侍郎和珅大人,正眯着小眼睛,胖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极其满足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在矮榻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拨弄着无形的算盘珠子,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美滋滋地嘟囔: “哎呀呀……这下可好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该怎么花,才能花得又漂亮、又实惠、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呢?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1章 拍卖结束 【玄鉴楼·拍卖厅】 随着那幅天价诗作落槌成交,整场义卖也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件由三皇子府提供的唐代鎏金香炉,以相对平稳的价格成交后,木台上的褚世良整了整衣袍,再次面向全场。 他脸上带着一种圆满结束后的从容笑意,深深作了一揖: “诸位贵宾,今夜共呈献义卖品三十七件,至此,已全部觅得良主,共襄善举。 褚某谨代玄鉴楼,再谢三皇子殿下信重,谢诸位贵宾慷慨解囊,共筹义款!”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朗郑重: “依照惯例,拍卖虽止,契约已成。请各位得主,凭手中号牌,移步东侧偏厅‘鉴止斋’,办理交割事宜。银票、现银、或等值珠宝古玩折抵,皆可。 玄鉴楼有账房、护卫、公证一应俱全,必使交割清楚,两不相负。今夜所有账目,三皇子殿下将遣专人复核,随后于《京都新报》公示详单,以昭公信。” 说完,他又行一礼: “夜色已深,楼外天寒。玄鉴楼略备薄茶点心于西侧暖阁,诸位若无交割事宜,亦可稍事歇息,再行离去。再次感谢诸位,愿善心结善果,功德无量!” 话音落下,台上两侧的铜磬再次被敲响,一连九声,悠长肃穆,标志着拍卖会正式结束。 大厅内顿时嘈杂起来。 拍得物品的人,或兴奋,或矜持,纷纷起身,在侍女小厮的指引下,朝着东侧偏厅走去。 未能竞得心仪之物或纯粹来捧场的人,则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方才的精彩竞价,尤其是那幅破万两的诗作,许多人脸上犹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缓缓向门口或西侧暖阁移动。 【二楼·天字丙号包厢】 包厢内,周桐几乎是从听到“一万两千八百两”这个数字开始,就处于一种魂飞天外的状态。 褚世良的结束语,台下鼎沸的人声,包厢外侍女轻微的脚步声…… 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他瘫在矮榻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榻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包厢顶上繁复的藻井彩绘,瞳孔却没有焦距。 “……一万两千八百两……” 他嘴唇翕动,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冷飕飕,又堵得慌。心跳得极快,砰砰撞击着肋骨,却又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虚空感,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不是欣喜,不是得意,更不是如和珅那般见钱眼开的兴奋。 是恐慌。 一种源自潜意识深处、近乎本能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灵魂的恐慌。 上辈子,他是个普通人。辛辛苦苦工作一年,或许能攒下几万块,那已是精打细算的结果。 一万两千八百两银子……换成那个世界的货币是多少? 他不敢细算,只知道那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他勤勤恳恳几辈子都未必能挣到的巨额财富。 而现在,仅仅因为他“写”了一首诗(还是半抄半凑的),写了几个勉强能看的字,就有人愿意拿出这样一笔巨款来购买。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他配吗? 那个在现代社会被房价、薪资、各种生活压力磨平了棱角,习惯了量入为出、甚至时常感到窘迫的灵魂,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认知的“巨额肯定”砸得头晕目眩,手足无措。 深深的荒谬感之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不安与自卑。 就像是一个误入顶级拍卖会的工薪族,突然发现自己随手涂鸦的草稿被拍出了毕加索的价格—— 第一反应绝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怀疑、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羞耻的“德不配位”的惶恐。 “假的吧……是不是搞错了……”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他们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可我……我只是个县令,我只是想……做点实事……” 他害怕。 害怕这巨额的“投资”背后,是远超他能力范围的期望。 害怕自己将来做得不够好,辜负了这份“厚爱”。 更害怕这“厚爱”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和束缚,将来会变成勒紧他脖颈的绳索。 “喂!喂喂!周怀瑾!回魂了!” 一张胖脸凑到近前,挡住了他茫然的视线。 和珅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在他眼前左右晃悠,小眼睛里满是促狭和毫不掩饰的兴奋。 “高兴点啊!跟丢了魂似的!一万两千八百两!我的周青天!你这下可是真真儿的‘一字千金’了!不,是‘一字万金’!”和珅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快劲儿,与周桐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周桐眼珠迟缓地转动,聚焦在和珅油光满面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高……高兴?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和大人,这么多银子……砸下来,我……我心慌。” 他撑着手臂,勉强坐直了些,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理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除了我那幅字,其他那些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也有个万儿八千两的收入吧?” 和珅见他终于肯说话,也不晃绿豆糕了,直接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算道: “唔……让本官算算……开场那幅画两千六……玉山子三千四……琉璃灯五千八…… 我那对镇纸三千九……后面那些零零碎碎的,平均每件少说也有一千五六…… 啧啧,三十七件,刨去我那对镇纸和你那幅字,剩下三十五件,就算平均一千五百两一件…… 那也是五万两千五百两!再加上你那幅字的一万两千八,本官那对镇纸的三千九……”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眼睛越来越亮:“好家伙!不算零头,今晚起码进账……七万两上下!” “七万两……” 周桐重复了一遍,感觉心脏又抽紧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单独他那幅字的价格更让他眩晕。 七万两白银!这足以支撑桃城那样的小县城好几年的全部开销! 而现在,只是一个晚上的“义卖”所得。 “哎呀呀……七万两……” 和珅搓着手,胖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幸福的晕红,小眼睛里金光闪闪,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银锭和流水般的账目, “这下可真是……愁死本官了!这么多银子,该怎么花,才能花得又快、又好、又让人挑不出毛病,还能让陛下、让大殿下都满意呢?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他这副“守财奴看见金山”的模样,终于把周桐从自我恐慌的泥沼里稍微拉出来一点。 周桐看着他,有些无语,又有些莫名的好笑。 哎,叫这名字的,对钱的热情倒是永远这么纯粹而炽烈。 这时,楼下大厅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仆役在收拾桌椅,熄灭多余的灯烛。 东侧偏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些交谈和算盘珠子的响声。 和珅瞥了一眼,立刻来了精神,一把抓住周桐的胳膊: “走!别在这儿瘫着了!跟我去看看!看看咱们的‘战果’!” “看……看什么?” 周桐茫然。 “当然是去看交割啊!看那一张张银票,一锭锭雪花银,是怎么从那些豪商口袋里掏出来,落到咱们的账上的!” 和珅眼睛放光,“那场面,比看什么歌舞都带劲!走走走!” 周桐却缩了缩手,苦笑道: “我去看什么?看了又拿不到,干瞪眼吗?再说了,那钱是入公账,用于城南建设的,又不是进我的口袋。” 他内心深处,其实有点抗拒亲眼目睹那庞大的金钱交易,那会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恐慌再次加剧。 “诶!你这人!” 和珅不乐意了,拽着他的胳膊不放, “就当是开开眼界嘛!你以后可是要干大事的人,连这点场面都怯?再说了,你可是今晚的‘主角’之一,不去露个面,感谢一下那些慷慨解囊的‘善人’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嘛!” 他换上一副循循善诱的语气,压低声音: “而且啊……你就不想去看看,拍下你那幅字的,究竟是哪路神仙?出手这么阔绰,说不定……是条了不得的大鱼呢!咱们去交割处,跟玄鉴楼的管事打听打听,说不定能见上一面?就算见不着,混个脸熟也是好的嘛!” 周桐心中一动。说实话,他对那个肯花一万多两买他“墨宝”的神秘买家,确实充满了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见一面? 或许能打消一些疑虑? 他还在犹豫,和珅已经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把他从矮榻上扯了起来: “别磨蹭了!走嘛!看完交割,本官帮你跟玄鉴楼的管事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牵个线,引荐一下。这总行了吧?” 周桐被他缠得没法,加上自己心底那点好奇也被勾了起来,只得无奈道: “行了行了,别拉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才对嘛!”和珅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捡了多大便宜似的,急吼吼地拉着周桐就往包厢外走。 门外,那两名身着藕荷色比甲、月白长裙的侍女依旧垂手侍立,见到两人出来,立刻屈膝行礼。 和珅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中带着不容置疑: “劳烦二位,带我们去东侧偏厅‘鉴止斋’瞧瞧。” “是。” 两名侍女齐声应道,声音轻柔。其中一人提起琉璃宫灯在前引路,另一人落后半步,随时准备照应。 周桐与和珅跟在后面,沿着铺着厚毯的廊道向东侧走去。 廊道两侧墙壁上挂着些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光线幽暗,更添静谧。只有几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周桐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前面引路那名侍女的背影上。她身姿窈窕,步态轻盈,藕荷色的比甲衬得腰身纤细。 随着走动,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般的微腥气息,飘入周桐鼻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在人流密集的场所,偶尔会闻到类似的、属于女性生理期特有的微弱气息。 只是古代卫生条件有限,这气味比记忆中的似乎更明显些,被熏香一衬,反而有些突兀。 这侍女……竟是月事在身,还坚持在此伺候。 周桐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古代底层女子讨生活之不易,可见一斑。 这份“敬业”,或许带着无奈。 “怎么了?”和珅敏锐地察觉到周桐细微的表情变化,凑过来低声问。 周桐收回目光,同样压低声音,带着点唏嘘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玄鉴楼的侍女,也真是敬业。” 他朝前面引路侍女的背影微微示意了一下。 和珅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混合着嫌恶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猛地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着周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小子属狗的吗?这都能闻出来?还是说……你瞅人家姑娘身段,瞅出什么门道来了?我告诉你啊周怀瑾,你可别……” “想哪儿去了!” 周桐没好气地打断他,脸色有些窘, “我就是……鼻子灵了点!感慨一下不行啊?” 和珅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最终还是嫌弃地撇撇嘴,嘟囔道: “就你事多!赶紧走,看银子去!” 不过,他倒是不动声色地也放缓了些脚步,似乎想离前面那侍女远一点。 两人一边低声斗着嘴,一边已来到了东侧偏厅“鉴止斋”的门口。 这里的气氛与方才拍卖厅的热烈喧闹截然不同,显得严肃而高效。 斋内宽敞明亮,数盏巨大的牛角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靠墙一溜摆开七八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账房先生,头戴瓜皮小帽,架着水晶眼镜,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 案前则站着或坐着今晚的买主,以及他们带来的管事、随从。 交割方式各异。 有衣着华贵的商人,直接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印制精美、盖着各家票号大印的银票,面额百两、五百两、乃至千两不等,一张张清点交付。 账房先生验看银票真伪、票号印鉴后,登记入册,买主签字画押,然后领取盖有玄鉴楼和三皇子府联合印鉴的收货凭据。 也有更喜稳妥或需要展示实力的,直接让随从抬进来沉甸甸的包铁木箱,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银光闪闪的官铸银锭(五十两一锭的“元宝”或十两一锭的“小锭”)。 另有专门的验银师傅,用戥子称重,用剪刀剪开查看成色,甚至用舌头舔试(一种古老的验银方法),确认无误后,方才入账。银锭碰撞的沉闷声响,与算盘声交织,别有一种沉重的质感。 还有少数用珠宝古玩折抵的,则需先由玄鉴楼内专聘的几位老朝奉进行估价,双方议定价值后,再行交割。 整个斋内虽人多,却秩序井然,低声的交谈、算盘声、银钱叮当声、纸张翻动声,汇成一片繁忙而有序的合奏。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一丝淡淡的银锭特有的、冷冽的金属气息。 周桐与和珅一出现在门口,立刻引起了注意。 离门口最近的一位刚刚交割完毕、正在领取凭据的富商最先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高声拱手道: “周大人!和大人!您二位也来了!” 这一声,顿时吸引了斋内许多人的目光。 正在办理交割或等候的买主们纷纷转头望来,见到周桐(尤其是他)与和珅联袂而至,许多人脸上都露出或恭敬、或好奇、或讨好的神色。 “周大人!” “和大人!” “见过周大人、和大人!” 问候声此起彼伏。今晚能在这里豪掷千金的人,哪个不是消息灵通、心思玲珑?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周县令,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大殿下的得力臂助,更是今夜这“天价诗作”的原主? 而和珅,则是掌管钱粮的户部实权侍郎,新政的“钱袋子”。 这两人同时出现,意义非凡。 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弄得有些局促,连忙拱手回礼: “诸位不必多礼,周某与和大人只是过来看看,诸位请便,请便!” 和珅却是应对自如,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既显亲近又不失威仪的笑容,也拱手环视一圈,朗声道: “诸位东家、先生,辛苦!今夜义卖,成果斐然,全赖诸位心怀仁善,慷慨相助!和某在此,代大殿下,亦代城南亟待援手的百姓,谢过诸位高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对数字的敏感和承诺的力度: “诸位所捐银钱,每一两,都会登记造册,公示于众。和某以户部侍郎之职担保,这些款项,必将全数、及时、有效地用于城南赈济、工料采购、民夫雇佣、以及未来新城南的营建之上!绝无半分挪用克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到不少人眼中露出关切,心知这些商人最在意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推心置腹: “不仅如此!诸位今日之善举,三殿下已命《京都新报》详加记录,不日便将刊登诸位大名与所捐数额,以为褒扬!此乃扬名立善之机!此外——” 他目光扫过几位看起来势力最大的商贾,意味深长地道: “朝廷向来鼓励诚信经营,褒奖义商。凡热心公益、于国有功者,日后在税赋稽核、商事办理、乃至某些特许经营之上,官府自会酌情考量,给予便利。毕竟,国之税收,亦赖诸位良贾通商惠工嘛!” 这番话,既给了实实在在的名声(登报褒扬),又画了未来可能的实惠大饼(政策倾斜),还暗示了官府与商贾互相依存的关系,可谓面面俱到,精准地搔到了在场绝大多数商人的痒处。 果然,此言一出,斋内气氛更加热络起来,许多商人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纷纷道: “和大人言重了!此乃我等份内之事!” “能为朝廷分忧,为殿下效力,为百姓尽点心,是我等的荣幸!” “是啊是啊!周大人诗中所言‘众志可移山’,我等虽为商贾,亦愿尽绵薄之力!” “全赖大殿下仁德,周大人实干,和大人运筹,我等方能略尽心意!” 一时间,马屁与表忠心齐飞,场面十分和谐。 和珅笑眯眯地应酬着,周桐也只能在一旁陪着点头微笑,心里却再次感叹和珅这老官僚处理场面、拿捏人心的功夫,确实老辣。 应付完这些热情的“善人”,和珅这才拉着周桐,走向斋内一角一张相对独立、看起来是总管事所用的书案。 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正低头核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他衣着朴素,气质沉静,正是玄鉴楼的大掌柜,姓严,人称“严掌柜”。 “严掌柜,忙着呢?” 和珅笑呵呵地打招呼。 严掌柜闻声抬头,见到是和珅与周桐,立刻放下手中账册,起身拱手,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和大人,周大人。有失远迎。交割琐事,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严掌柜辛苦。” 和珅摆摆手,开门见山, “今夜盛况,远超预期,全赖贵楼操持得力。不知眼下……大致数目可出来了?” 严掌柜显然是见惯大场面的人,闻言并无得意之色,只是从容地拿起桌上另一本墨迹犹新的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一行汇总的数字,声音平稳地汇报: “承蒙三殿下信重,诸位贵宾捧场,截止此刻,已交割确认的款项,共计白银七万三千六百五十两。其中银票六万八千二百两,现银四千四百五十两,另有三件珠宝折价一千两,已计入总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 “按照事先约定,玄鉴楼抽取一成佣金,计七千三百六十五两。剩余六万六千二百八十五两,皆为义款。 三皇子殿下早有明言,此次包场费用及一应杂支,皆由殿下府内支应,不从义款中扣除。此外……” 严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和珅与周桐,语气带着一丝诚恳: “我家东主亦有交代,玄鉴楼愿再捐出五百两,添作善款,略表心意。故而,最终可用于城南建设之款项,应为六万六千七百八十五两整。 所有账目、银票、现银,皆已封存,随时可移交三皇子殿下所指派之专员。” 清晰明了,分毫不差,连自家东主主动加捐都说得自然妥帖。 周桐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这玄鉴楼能做到长阳第一,果然有一套。行事规矩,账目清楚,人情也做到位了。 和珅显然对这数字和流程都十分满意,胖脸上笑容更盛: “好!严掌柜办事,果然稳妥!此番有劳了!待款项移交清楚,本官定向大殿下与三殿下禀明贵楼之功。” “不敢当,分内之事。” 严掌柜谦逊道,随即又问, “二位大人亲至,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周桐趁此机会,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和珅。 和珅会意,脸上笑容不变,语气随意地问道: “哦,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周大人对那位拍下他诗作的贵客,颇为感念,想看看是否有缘当面致谢。不知严掌柜可否行个方便,告知是哪间包厢的贵客?或者……能否代为引荐一二?” 严掌柜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但转瞬即逝,恭敬回道: “回二位大人,按玄鉴楼规矩,贵客身份信息,非经客人首肯,不得随意泄露。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拍下周大人墨宝的,乃是天字甲号包厢的贵客。那位贵客……似乎与三皇子殿下相熟。 拍卖结束后,三殿下便已亲自去了甲号包厢叙话。二位若想见见,或许…… 先去三殿下所在的天字乙号包厢问询,由三殿下引荐,最为稳妥妥当。小的们……实在不便越俎代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买家身份特殊,且与三皇子关系密切。你们想见,最好通过三皇子这个中间人,我们玄鉴楼不方便直接透露或安排。 和珅与周桐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买家果然来头不小,连玄鉴楼的大掌柜都如此谨慎。 “原来如此,多谢严掌柜指点。”和珅拱手笑道。 “不敢。” 严掌柜躬身。 两人又客气两句,便告辞离开了“鉴止斋”。 门口,那两名引路的侍女依旧等候在那里。 和珅看了一眼她们,想到周桐之前的话,忽然笑着摆手道: “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夜已深,你们也辛苦,且去歇息吧。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周大人体恤,让你们下去的。” 说着,还从袖中摸出两小块碎银(约莫二三两),随手赏给了她们。 两名侍女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感激,连忙屈膝行礼: “多谢和大人,多谢周大人!” 接过赏银,再次行礼后,才轻步退下。 周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侍女走远了,才忍不住低声道: “和大人,您这……扯我虎皮做大旗,还替我做人情?” 和珅嘿嘿一笑,揽住他的肩膀往楼梯方向走: “这不是看你小子心软嘛!再说了,她们站了半宿,也着实不易。走走走,上楼,找三殿下去!本官我也好奇得紧,到底是哪尊大神,这么给你周怀瑾面子!”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楼梯铺着地毯,脚步无声。廊道里灯火幽暗,只有他们二人。 “你说,会是谁呢?” 周桐忍不住问道,心中那点好奇和忐忑又被勾了起来, “出手就是一万多两……还跟三殿下相熟……” “那范围可就小了。” 和珅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小眼睛转着, “宗室亲王?几位国公爷?还是……哪位掌着实权、又家底丰厚的尚书?或者是……江南那几位盐商茶商的总瓢把子进京了?” 他每说一个可能,周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招惹或承情的。 “但愿……别是什么太难应付的人物。” 周桐叹了口气。 “怕什么?” 和珅倒是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兴奋, “是福不是祸!能被这样的人物看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走走走,见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三楼。 这一层更加安静,包厢数量也更少,装饰愈发雅致。 他们很快找到了门口垂着杏黄色门帘、门楣上挂着“天字乙号”木牌的三皇子包厢。 门口侍立的侍女认识周桐,见他与和珅一同到来,连忙屈膝行礼: “周大人,和大人。” “三殿下可在里面?” 周桐问。 侍女恭敬答道:“回周大人,殿下之前已离开,去了天字甲号包厢。” 果然。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 “天字甲号……在何处?” 和珅问。 “回大人,从此处廊道尽头右转,第一间便是。” 侍女指了个方向。 “有劳。” 周桐点点头,与和珅一起,朝着侍女所指的方向走去。 廊道尽头的转角处,灯光似乎更明亮一些。 那里,垂着一道厚重的、墨绿色丝绒门帘,门帘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路,门楣上,“天字甲号”四个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口,同样侍立着两名侍女,衣着似乎比别处的更为精致,态度也更为恭谨。 周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与和珅一起,走到了那墨绿色的门帘前。 里面,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人物?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2章 闲王 墨绿色的丝绒门帘被侍立在旁的侍女轻轻掀起一角,躬身做出“请”的姿势。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袍(主要是和珅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糕点屑),迈步走了进去。 包厢内的空间比他们之前所在的丙号包厢更为宽敞,陈设也愈发古雅厚重。 地上铺着触感细腻的波斯地毯,色泽深沉,几乎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四角立着半人高的青铜仙鹤灯台,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洒下柔和而明亮的光晕。靠墙的多宝格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并非炫富、却明显年代久远的瓷器和玉件,品味不俗。 临窗的位置,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 榻上设着矮几,几上茶烟袅袅,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却几乎未动。 此刻,罗汉榻上坐着两人。 靠外侧坐着的,自然是三皇子沈陵。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银鼠皮坎肩,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略带兴奋的笑意。 见周桐与和珅进来,他立刻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你们总算来了”的意味。 而坐在主位、靠里侧的,却是一位周桐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几分眼熟的男子。 此人年纪约莫四十五六,面皮白净,留着三缕梳理得极为整齐的文士须,相貌与沈陵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清俊儒雅,眉眼间少了几分沈陵的热情外放,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他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月白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棉氅,头上只简简单单绾了个道髻,插一根乌木簪。 浑身上下,无半分皇家贵胄的珠光宝气,反而像一位饱读诗书、澹泊名利的隐士或学者。 然而,他随意坐在那里,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从容气度。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居于上位、却刻意收敛了锋芒后沉淀下来的温润光华,比之外露的威仪,更显深沉。 见二人进来,这男子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只小巧的定窑白瓷茶杯,抬眼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自然而亲切。 “王爷,周大人与和大人到了。” “下官周桐(臣和珅),见过四王爷!”周桐两人几乎同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眼前之人,正是——楚王沈太白。 “免礼,快免礼。”沈太白的声音也如其人,温和清朗,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磁性, “此处非朝堂,不必拘礼。小陵儿,还有两位,都坐吧。” 他随和地指了指榻边的两张绣墩,又对沈陵笑道:“小陵儿,还不给你的两位得力臂助看茶?” 沈陵笑嘻嘻地应了,亲自起身,为周桐与和珅斟茶。 周桐与和珅连道不敢,略有些拘谨地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 “周县令,别来无恙啊。” 沈太白的目光首先落在周桐身上,笑意温和,带着纯粹的欣赏,并无太多审视的意味, “那首《咏志》诗,本王在府中也听人诵过,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气节铮铮,令人动容。方才拍下的这首新作,‘众志可移山,微芒聚燎原’,亦是格局开阔,心意拳拳。玉泉山一别经年,怀瑾你的诗境,愈发沉厚了。” 他的称赞真诚而自然,仿佛只是与一位欣赏的后辈讨论诗文,毫无亲王架子和刻意笼络之感。 甚至还记得当初宫宴上周桐的“字”(怀瑾),并以之相称,显得格外亲切。 周桐连忙欠身: “王爷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些许拙作,不过是心有所感,胡乱涂鸦,难登大雅之堂。倒是王爷您……今日如此破费,下官……实在是受之有愧,惶恐难安。”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心中最大的忐忑说了出来,目光忍不住瞟向矮几上那个装着天价诗稿的锦盒。 一万两千八百两! 买他这首诗? 这位闲云野鹤般的王爷,图什么? 沈太白闻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温和悦耳。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怀瑾不必惶恐。 本王平日居于山野,别无他好,唯爱收集些诗文杂玩,聊以自娱。 今日恰巧回城,听闻小陵儿在此办义卖,为皇兄分忧,为百姓筹款,便过来凑个热闹。 正好见到你这新诗,颇为契合本王近日心境,且字里行间那份‘同心协力’的冀望,甚合我意。至于银钱……” 他放下茶杯,语气愈发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本王常年领些亲王俸禄,又有些田庄出息,平日里花销不多,积攒了些。 能用在如此有意义的事情上,岂不比堆在库房里生尘强?怀瑾你的诗,值这个价。 至少在本王看来,这份‘愿留清白’、‘众志移山’的心志,远非金银可衡量。你且安心收着这份心意便是,不必多想。” 他话语坦荡,理由充分,既抬高了周桐诗作的价值(契合心境、意义非凡),又淡化了自己的付出(闲钱、有意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将一桩足以引起朝野侧目的天价交易,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文人雅士间的知音之举和一场普通善行,瞬间消解了周桐大部分的惶恐和外界可能产生的过度解读。 周桐听得怔住,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位四王爷,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心思剔透更非常人。 他这番话,不管有几分真心,至少面子上给得十足,让人如沐春风,生不出半点反感,反而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王爷高义,心系百姓,下官……拜服。” 周桐只能再次躬身。 “本王不过是个闲人,能做的不多。” 沈太白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转而看向和珅, “和大人也是辛苦了。户部事务繁巨,新政千头万绪,全赖你居中调度,支撑局面。皇兄每每提起,都赞你精于筹算,是个能臣。” 和珅连忙从绣墩上站起,胖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和恰到好处的感动: “臣惶恐!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殿下效力,是臣之本分!王爷如此抬爱,臣万死难报!” “坐下说话,不必拘礼。” 沈太白示意他坐下,语气家常, “你也算是老人了,当年在潜邸时便办事勤谨。这些年,不容易。”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和珅眼圈似乎都微微红了一下(也不知有几分真),连声道: “王爷还记得……臣、臣……” 沈太白笑了笑,不再多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抬眼看了看角落的铜漏,温和道: “时辰不早了。本王此次回京,还需进宫向皇兄请安,顺带商讨一些事宜。今日能与诸位一晤,甚慰。” 他站起身,周桐、和珅、沈陵也连忙跟着站起。 “怀瑾,” 沈太白看向周桐,语气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嘱咐,“你师兄欧阳先生,身体可还安好?玉泉山清静,若有闲暇,不妨与他同来小住几日,赏赏山景,谈谈诗文。回去也替我带个问候。” “是,下官一定将王爷问候带到。师兄他……一切尚好,多谢王爷挂怀。” 周桐恭敬应道。心中却想,这位王爷连师兄都记得,消息倒是灵通。 沈太白点点头,又对和珅和沈陵道: “新政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亦是皇兄心头大事。你们放手去做,但有所需,或遇难处,尽管直言。本王虽不理俗务,在皇兄面前,总还能说上几句话。” 这话分量不轻,几乎是明确表示了支持的态度。 “多谢四叔(王爷)!” 沈陵与和珅齐声道。 沈太白不再多言,对三人微微颔首,便举步向门外走去。 行动间,那月白直裰的衣袂微微拂动,飘逸出尘。 守在门边的侍卫立刻上前,为他披上一件看似普通、实则内衬极品貂绒的玄色大氅。 沈陵连忙跟上相送。 周桐与和珅也躬身送至包厢门口。 在沈太白即将迈出门槛时,一直陪在他身侧的沈陵,忽然回过头,朝着周桐与和珅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脸上闪过一丝顽皮的笑意。 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手,似乎极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虚点了一下。 那动作快如闪电,若非周桐一直关注着他们,几乎要错过。 什么意思?周桐一愣。 而沈太白仿佛浑然未觉,已从容地步出了包厢。沈陵朝他二人挥挥手,也赶紧跟了上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包厢内,只剩下周桐与和珅两人,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 周桐有些茫然地看向和珅。这位四王爷来得突然,走得潇洒,除了买下天价诗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似乎什么都没做,又似乎什么都表达了。 和珅也是望着门帘方向,胖脸上神情有些复杂,闻言回过神来,吐了口气: “走了也好。这位爷的性子,向来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走到矮几旁,看着那个锦盒,又看了看周桐,忽然笑了, “不管怎么说,你这幅字,算是有了个极好的归宿,钱也实打实到了公账上。走吧,咱们也该回了。” 两人又逗留片刻,与闻讯赶来的严掌柜简单确认了一下明日款项交接的细节(所有银票现银核对无误后,将直接押送至户部指定的库房,账册副本则会送至三皇子府和大皇子处),便也离开了玄鉴楼。 夜色已深,寒气刺骨。 长阳街头行人寥寥,只有更夫拖着长长的梆子声走过。两人的马车前一后,驶向欧阳府的方向。 车厢内,和珅靠着软垫,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街景,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哎呀……真是好久没见到四王爷了。风采依旧,更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周桐本就对这位神秘的王爷充满好奇,闻言立刻凑近了些,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和大人看来与四王爷颇为熟稔?那……与其他几位王爷呢?” 他印象中,似乎先帝子嗣不少,但如今在朝在野的王爷,除了这位楚王,似乎很少听人提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这话一出口,和珅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混合着惊讶、不可思议,还有几分“你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蹦出来的”的意味。 周桐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和珅上下打量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知道?” “我知道啥?” 周桐更懵了。 和珅倒吸一口凉气,身子都坐直了,小眼睛瞪得溜圆: “你不知道如今圣上在位,只剩下两位王爷在世,且唯有四王爷与陛下兄友弟恭、关系莫逆?!” 周桐:“……” 他还真不知道! 他一出生在偏僻地方的人,哪有功夫和渠道去打听这些皇室秘闻? 他能知道皇帝有几个儿子、大概什么性格,已经算不错了。 看着周桐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表情,和珅以手扶额,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疾首: “你……你小子对朝中局势、对天家之事,就半点不关心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万一哪天陛下问起,或者你不小心在哪个场合说错了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桐被他骂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辩解道: “我……我这不是出身偏远,以前在桃城那山旮旯里,能接触到什么大人物? 知道的也都是些道听途说。来长阳后,整天焦头烂额的,光应付眼前的事就够呛了,哪有心思想这些……” 这话半真半假,但也确实是他眼下的处境。 和珅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接受了他这个“乡下小子不懂事”的设定,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坐垫: “罢了罢了!看来本官今日,还得给你好好补补课!不然以你小子这莽撞性子,哪天稀里糊涂捅破了天,还得连累本官!过来坐好!” 周桐赶紧挪过去,正襟危坐,摆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和珅清了清嗓子,又顺手拍了一下面前固定在车厢里的小桌案,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颇有几分说书先生开讲的架势: “来来来,本官一样一样跟你说!首先,你可知道,咱们大顺之前,这天下是南北分治的?” 周桐点头: “这个知道。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南北割据。南方是南秦,北方是……咱们太祖皇帝起兵建立的基业,后来国号定为‘顺’。” “嗯,算你还知道点皮毛。” 和珅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他下巴光洁),继续道,“南北对峙数百年,互有攻伐。 直到二十多年前,决定天下归属的‘金鳞口之战’,我朝大军大破南秦主力,而后长驱直入,兵临南秦都城建安城下,南秦末帝自焚,宰相苏慎之开城投降,南秦遂亡,天下一统。” 这段历史,周桐在桃城的时候欧阳羽说的史书里也大概知道,再次点头。 和珅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隐秘往事的语气: “那你可知,当年率军攻克建安、完成这最后一击的统帅是谁?” 周桐心中一动,想起日间与欧阳羽、沈怀民谈话时隐约提到的信息,试探道: “莫非……是如今的秦国公,秦老将军?” “秦茂?” 和珅嗤笑一声,摇摇头, “老国公当年自然是先锋大将,战功赫赫。但当时真正节制诸军、坐镇中军、受降纳降的统帅,有两位。” 他伸出两根胖手指, “一位,是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咱们如今的陛下!” 周桐眼睛微微睁大。 “另一位,” 和珅的手指晃了晃, “就是当时的四皇子,也就是方才你见到的那位——楚王殿下,沈太白!” 周桐吸了口气。 原来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四王爷,当年竟是灭国之战的统帅之一! 这和他表现出来的形象,反差未免太大了! “很吃惊?” 和珅看着他的表情,扯了扯嘴角, “当年陛下与四王爷,皆是先帝最出色的皇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陛下长于政略,沉稳持重 四王爷则精于兵事,果敢决断。金鳞口大捷后,便是他们二人联手,一举平定南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而当时……先帝膝下,并非只有这两位皇子。上面,还有一位大皇子。” 周桐心头一跳。 来了! 真正的皇室秘辛! “那位大皇子,” 和珅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据说是位……性情有些急躁,能力却也不算差的。只是他长年驻守在北境边关,与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和四王爷,关系似乎……并不十分融洽。先帝晚年,身体渐衰,储位未定,朝中暗流汹涌。” 他瞥了一眼周桐聚精会神的样子,继续道: “后来……发生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宫闱惨案。先帝在宫中,被一位新纳不久的妃子,用淬了毒的匕首刺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桐瞳孔微缩。宫闱刺杀! 这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天大的事! “先帝虽未当场殒命,但毒已入体,加之年事已高,情况危殆。” 和珅语速加快,仿佛在回忆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大皇子当时正在北境,闻讯后,立刻率亲卫精锐,星夜兼程赶回长阳!而当时,陛下与四王爷正在南方处理南秦投降后的善后事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大皇子回京后,以‘护驾’、‘清君侧’为名,调动了部分禁军,控制了部分宫门和衙门…… 局势一度极为紧张。幸而陛下与四王爷接到密报后,当机立断,留下部分兵马镇守南方,亲率精锐铁骑,日夜不休,赶回长阳!” “后来的事……你应该能猜到了。” 和珅叹了口气, “陛下当时在朝中声望正隆,又有四王爷鼎力支持,更有老国公秦茂等一班勋贵重臣拥护。大皇子……终究是势单力薄。一番并不算太激烈的交锋后,大皇子兵败被擒。 先帝在病榻上得知此事,又惊又怒,病情加剧,不久便……驾崩了。” “陛下……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奉先帝遗诏(或者说是众望所归),登基为帝的。” 和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大皇子被废为庶人,圈禁至死。其母族、妻族,以及朝中一些明确支持他的官员,或被清算,或被贬黜。当时还有另外两位站错队的皇子,一位被赐死,另一位……被远远流放到了岭南烟瘴之地,听说没几年也病死了。” 他看向周桐,眼神深邃: “唯有四王爷沈太白,自始至终,坚定地站在陛下一边。陛下登基后,感念其功勋与忠心,加封楚王,赏赐无数,更是将当年攻灭南秦的大部分缴获和南方最富庶的几个庄子赐给了他,准他不必上朝参政,逍遥度日。 这些年来,四王爷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深居简出,吟风弄月,从不过问朝政。陛下对他,也极是信任亲近,兄弟之情,非同一般。” 周桐听得心潮起伏。 原来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曾有过如此血腥激烈的皇权争斗! 难怪如今只剩下两位王爷,且关系特殊。 他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想起和珅话里的一个细节,试探着问道: “和大人,你方才说……先帝是被一位新纳的妃子刺伤?那位妃子……莫非与南秦有关?” 和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反应不慢。没错,正是南秦旧人。” 他解释道: “当年南秦投降,除了国库珍宝、文书图册,皇室宗亲、部分旧臣及其家眷,也被作为‘战利品’或‘人质’,一同迁来了长阳。 起初十年,为了安抚南方人心,显示天朝气度,朝廷对这些人还算优容,甚至有些南秦旧臣还在朝中担任了闲职。 但后来……接连发生了好几起与‘南秦遗民’有关的谋逆案和刺杀案,牵连甚广。 先帝晚年,性情渐趋多疑暴烈,一怒之下,下旨将迁来长阳的南秦宗室及主要旧臣家族,无论是否涉案,几乎屠戮殆尽!男子处死,女子没入掖庭为奴。” 周桐听得心中一寒。 斩草除根,历来是权力游戏的残酷法则。 和珅继续道: “不过……总有些漏网之鱼,或者关系不那么近的旁支。那位刺伤先帝的妃子,据说就是南秦旧宰相苏慎之的一个远房侄女。 当年苏家被清算时,她因年纪尚幼,且是女流,侥幸逃过一死,被没入宫中为婢。 后来……因为生得貌美,又颇通诗书,不知怎的,被当时已年迈、却又……有些特殊癖好的先帝看中,纳为了妃嫔。” 特殊癖好? 周桐心中了然,无非是老年帝王对青春美色的贪婪,或许还夹杂着对征服敌国女子的某种变态心理。 “至于这位苏妃为何要行刺……” 和珅咂咂嘴,眼神有些飘忽, “宫中秘闻,说法很多。有说是为家族报仇,有说是受人指使,还有说……是她在宫中与人私通,事情败露,绝望之下铤而走险……” “私通?” 周桐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和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打住,干咳两声,正色道: “咳!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宫闱秘闻,真真假假,难辨是非。本官也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你听听就好,千万别往外传! 尤其是什么私通不私通的,更是没影子的事!那位苏妃据说入宫前,曾与一个教习琴艺的琴师有过……呃,总之,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你就别打听了!” 他越是遮掩,周桐越是觉得这其中恐怕真有什么猫腻。 一个亡国女子,被强纳入仇人后宫,心生怨恨是必然的。 但若真与人有私情,那这宫闱之乱,恐怕就更复杂了。不过和珅既然不想多说,他也不好再追问。 “原来如此……” 周桐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脑海中许多零散的线索和疑问,似乎被这根“前朝恩怨”与“皇权争斗”的线隐隐串联起来一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比如秦国公府当年扮演的角色,比如为何南秦旧事至今仍有余波,比如陛下对某些事情的微妙态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确实太过“埋头拉车”,对身处的这个时代、这个朝堂的深层脉络,了解得太少了。这很危险。 “所以啊,怀瑾,” 和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恢复了平时那副精明又带着点惫懒的样子, “这些天家之事、前朝旧怨,水深得很。咱们做臣子的,心里得有点数,但也不必过于深究。只要牢记一点: 紧跟陛下,办好差事,其他的,少听,少问,少掺和。尤其是几位王爷之间的事…… 如今只剩这一位与陛下亲厚的四王爷,那就更简单了,恭敬着便是。 像你今天这样,连还剩几位王爷都不知道,说出去真要笑掉人大牙!” 周桐赧然,诚恳道: “多谢和大人指点迷津。下官……受教了。” 这番话,确实是金玉良言。 “明白就好。” 和珅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守财奴般的兴奋红光,搓着手,美滋滋地自言自语起来, “哎呀呀……七万多两银子啊……真是好久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了!这么多钱,该怎么花呢?先拨一部分给工部采购木石…… 城南的粥棚可以再加十个…… 民夫的冬衣也得赶紧订做…… 还有那些投诚的家伙,也得给点甜头稳住…… 哎呀,真是想想就开心……” 他看着和珅这副模样,刚刚因听闻秘辛而有些沉重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了许多,甚至有些好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着,车轮碾压着薄冰,发出轻微的脆响。 车厢内,炭火温暖,茶香微漾。一个沉浸在巨额预算的甜蜜畅想中,一个则消化着刚刚得知的惊人往事,各自想着心事。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3章 赌瘾 两人马车并未驶向欧阳府或任何一处官署,而是在周桐的示意下,拐了个弯,再次朝着城南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深夜空旷的街道,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车厢内,和珅从对巨额银两的美好憧憬中稍稍回过神来,斜眼瞅着周桐: “这么晚了,还去城南?你小子是真不嫌累,还是被那一万多两银子吓得不敢回家睡觉了?” 周桐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街景,声音有些沉静: “去看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今日拍卖所得虽丰,但说到底,钱要花出去,落到实处,才算真的有用。城南那边…… 白日里热火朝天,夜里是何光景?那些新募的人手,划定的区域,发放下去的冬衣物资,还有……那些刚刚被压下去、却未必真肯服帖的阴私勾当,到底怎样了?不亲眼瞧瞧,睡不着。”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脚踏实地地看看那些即将被七万两白银改变的街道和人群,才能稍稍抵消心中那份因“天价诗稿”而生的虚空与不安。 仿佛只有亲眼看到这钱即将惠及的地方,触摸到那些真实的砖石与面孔,才能确认自己并非身处一场荒诞的梦境。 和珅听了,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只是“唔”了一声,胖脸上也露出些许思索之色。 他管理户部,深知银钱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巨款在手是好事,但若用不好,或是底下出了纰漏,好事瞬间就能变成催命符。 今夜去转一圈,既是监察,也是安心。 “也好。本官正好也去看看,那些刚拨下去的棉衣、粮食,还有从各库房调拨来的废旧物料,底下人有没有克扣,有没有胡乱发放。” 和珅搓了搓手,“你是不知道,为了凑这批应急的冬衣,本官差点把户部库房和几大官仓的底子都翻过来!那些历年积压的、替换下来的旧军服、旧棉袄,还有从几处查封的贼赃里清出来的布料,东拼西凑,好歹让手下的人带人浆洗修补了一番,今天中午才陆续运到城南。可别让下面那帮孙子给糟蹋了,或是被那些地头蛇私下倒卖了去!” 原来两人迟迟未归,除了参加拍卖,白日里也确实在忙这些事。 和珅利用职权和人脉,以极低的成本(甚至很多是废物利用或罚没物资)调集了一批御寒衣物和基本口粮,作为稳定人心、激励劳作的“甜头”。 周桐则与沈怀民、欧阳羽敲定了初步的安置和用工方案。 这些事千头万绪,直到午后拍卖开始前才勉强安排下去。 如今夜深,正是查验初期执行情况的好时机。 马车接近城南主要街区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今夜这里的景象,与昨日乃至前几日都已大不相同。 主要街道的入口处,赫然立起了简易的拒马和栅栏,虽不阻碍通行,却明确划出了“区域”。 数名身穿厚实棉袄、外罩皮质坎肩、手持长棍的汉子守在两侧,虽然衣着并非制式军服,但站姿眼神却带着几分训练过的警惕。 他们手臂上统一绑着一指宽的红色布条,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颇为显眼。 马车被拦下,一名汉子走上前来,语气还算客气: “夜深了,此处正在整饬,闲杂人等……”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清了掀开车帘的周桐的脸,以及后面探头出来的和珅。 “周大人!和大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恭敬又带着点紧张的神色,连忙退开两步,挥手示意同伴搬开拒马, “小的眼拙!您二位快请进!” 周桐点点头,问道:“你们是……?” “回大人,小的们原是……咳,跟着李头儿(李栓子)讨生活的。” 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如今蒙大人恩典,给了正经活计,编入了‘城南协安队’,帮着官府的爷们儿巡巡逻,看看物料,维持下秩序。胡三爷、刘爷、向爷他们手下也都有兄弟入了队,分片值守。”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看来胡三、刘奎、向运虎那几人动作不慢, “协安队”已经初步拉起来了。这算是将原有的灰色武力部分收编、规范化管理的第一步,既是利用他们熟悉地形的长处,也是变相监控和消耗他们的力量。 “辛苦了。夜里天寒,多注意。” 周桐简单勉励了一句。 马车驶入街区,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精神都是一振。 白日里震天的喧嚣和弥漫的灰尘已然沉寂,但成果却实实在在地展现出来。 只见原本堆满垃圾、泥泞不堪的街道,此刻已被清扫得露出了大片的石板或夯土地面。 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痕迹,以及角落零星未来得及运走的碎砖烂瓦,但整体上已是前所未有的干净、开阔。 街道两旁,一些残破危险的窝棚已被拆除,空地也被粗略平整过。 空气中那股顽固的腐臭气息淡了七八成,取而代之的是寒冬夜间清冷的空气,以及隐约飘来的、燃烧无烟煤的淡淡烟火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街面上行人极少,只有零星几个同样绑着红布条、提着灯笼的“协安队”队员在巡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 路边的取暖照明火盆,果然不如白天密集,大约每隔二三十步才设有一个,橘红色的火苗在防风罩内静静燃烧,驱散一小片黑暗和严寒。 每个火盆附近,通常都有一两名“协安队”队员或蹲或站,既是看守火源防止意外,也能互相照应。 周桐与和珅下了马车,让刘四在原地等候,两人带着一名提灯笼的随从(小十三默默跟在后面),开始步行巡视。 灯笼的光晕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脚下的路虽然还有些坑洼不平,但行走已无大碍。 街道两侧,一些相对完好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或大人的低语,那是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气息。 而更多原本被垃圾和窝棚占据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希望的荒凉。 “清理得……比预想中还快些。” 和珅踩着坚实了许多的地面,低声道,“看来那‘以工代赈’,一日两餐加工钱的法子,确实调动了不少人力。还有胡三那几家的马车人手,也用上了。” 周桐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空旷的场地,心中已经开始勾勒未来的规划: 这里可以建一排整齐的廉租屋舍,那里可以规划一个小市集,远处靠近河边的地方,或许能建个简易的码头货栈…… 走着走着,他们经过几条巷口。 与主街的清净不同,这些巷子深处,隐隐还有灯火和声响传来。 那灯光暧昧朦胧,那声响则是丝竹隐约夹杂着女子娇笑,或是骰子碰撞、牌九推倒的脆响与男人粗野的呼喝。 那是青楼楚馆与地下赌坊的所在。 周桐与和珅在巷口驻足,朝里望去。 只见那些楼馆门前,依旧挂着红灯笼,只是数量似乎比以往少了些,灯火也显得不那么张扬。 门口偶尔有龟公或护院模样的人张望,看到周桐这一行提着官灯、气度不凡的人,立刻缩了回去,门内的喧嚣也似乎刻意压低了几分。 “这些地方……倒是顽强。” 周桐轻声道。 他知道,色与赌,是人性中最难根除的欲望之一,也是底层社会重要的灰色收入来源和情报流通处。 强行全部取缔,不仅会激起剧烈反弹(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也可能将原本可控的暗流彻底逼入地下,变得更加危险和难以监控。 “堵不如疏,禁不如管。” 和珅对此倒是看得开,他捻着手指,仿佛在拨弄无形的利益算盘, “白日里,本官已让顺天府和市令司的人过来‘打过招呼’了。明确告诉他们:第一,逼良为娼、拐卖人口、设局诈骗、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绝对不许再有,发现一桩,严办一桩,赵蛟就是榜样。 第二,营业可以,但必须登记在册,依法纳税(税额比照正当商铺略高),不得滋扰周边良民,夜间不得过分喧哗。 第三,官府会不定期巡查,若有违禁,立即封铺拿人。” 他冷笑一声: “这些人精得很,知道如今风向变了。咱们手里攥着清理改造的大义名分,还有兵马司和衙役随时可调用。他们若还想在这‘新城南’继续捞钱,就得按新规矩来。 这几日,他们已经收敛了许多,也主动‘孝敬’了一笔‘治安协管费’上来,说是支持新政。哼,算他们识相。” 周桐默然。这就是现实。 理想中的清平世界遥不可及,眼下能做的,是在污泥中尽量划出一块稍微干净的区域,将最恶劣的毒瘤剜除,同时约束那些无法彻底清除的顽疾,使其不至于完全失控。 这或许就是古代城市管理,或者说任何时代面对复杂人性时的无奈与务实。 两人继续前行,话题也从公事渐渐转向了私人闲聊,紧绷的神经在寂静的夜色和漫步中稍稍放松。 “说起来,你府上那个叫阿箬的小丫头,” 和珅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 “如今在你那欧阳府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可有什么用处?本官瞧着,除了吃饭,怕是没什么她能干的吧? 当初你收留她,不是说她对城南熟悉,能当个向导眼线吗?如今城南这副光景,胡三刘奎那些人比她还熟,官府的力量也进来了,她这‘用处’,怕是没了吧?” 周桐一听他提起阿箬,还是这副口气,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反驳道: “和大人此言差矣!阿箬怎么没用了?当初若非她指点,我们能那么快摸清城南几股势力的底细和地盘? 胡三刘奎他们再熟,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他们会主动把对手的弱点告诉我们吗? 阿箬无牵无挂,视角不同,提供的信息才更客观!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那孩子身世可怜,如今在府里跟着小桃她们学做事,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怎么就没用了?府里多双筷子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哟哟哟,还护上了!” 和珅嘿嘿一笑,“本官不过是随口一说。向导眼线这事嘛,当时或许有用,现在嘛……确实意义不大了。 至于养着……你周大人如今财大气粗,又是‘诗书画三绝’的名士,府里多养个小丫头,当然不算什么。本官只是提醒你,这丫头来历终究有些不清不楚,虽然看着可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府上如今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漩涡中心了。” “来历不清不楚?” 周桐挑眉,“她一个从小在城南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孤女,能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来历?和大人莫非查出什么了?” “那倒没有。” 和珅摆摆手, “就是觉得……这丫头出现得有些巧。罢了罢了,就当本官多管闲事。反正你周怀瑾乐意,养着就养着吧。说不定哪天,真能派上什么意想不到的用场呢?毕竟是在蛇鼠窝里长大的,总有些咱们不知道的野路子。” 周桐听出他话里并无太多恶意,更多是习惯性的挤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便也笑了笑: “缘分罢了。既然遇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和大人若是羡慕,不妨也收养几个伶俐的,府里也热闹。” “去去去!” 和珅立刻嫌弃地摆手,“本官可没那闲工夫!府里一摊子事,户部一摊子事,如今再加上你这城南的烂摊子……本官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收养?养得起,也没那精力管教!” 他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做出一副老迈不堪的样子。 周桐被他逗乐了,打趣道: “我看和大人不是没精力,是怕家里那位和夫人说道吧?再者……养孩子确实费神,不如银子来得实在贴心,是吧?” “就你话多!” 和珅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银子怎么了?银子才是这世上最实在、最不会骗人的东西!有了银子,多少事办不成?多少麻烦解决不了?就像今晚,没有那七万两银子,你我能这么踏实地在这儿逛大街?做梦去吧!” 两人一边低声斗嘴,一边不知不觉已快走到街区另一端的出口。夜风愈寒,呵气成霜。 就在这时,前方一条黑黢黢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类似幼兽呜咽般的低鸣,以及几声粗鲁的呵斥和拉扯声。 周桐与和珅的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周桐皱眉,率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十三立刻抢前一步,手中的灯笼照亮了狭窄的巷道入口。 灯笼的光晕撕开巷弄深沉的黑暗,将那混乱的一幕清晰地照了出来。 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里,约莫五六个穿着短打、面相不善的汉子,正围着一对跌坐在地的男女。 那男子约莫三十许,衣衫单薄破旧,脸上带着青紫,眼神涣散中满是惶恐,紧紧护着身旁一个同样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妇人。 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看不清面目的小小襁褓,正发出细弱猫叫般的哭泣。 围着的汉子中,为首一个脸上有条狰狞刀疤的壮汉,正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着那男子的腿,声音粗嘎狠厉: “王老五!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十五两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白纸黑字,手印画押,你可别给老子装死!”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同伙帮腔道: “就是!疤哥已经够仁义了!宽限了你三天又三天!利息都没跟你多算!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钱来……” 他淫邪的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妇人, “嘿嘿,就拿你婆娘抵债!虽说生了娃,模样还算周正,卖到窑子里,洗刷干净了,总能换几个钱!” 那妇人闻言,浑身剧颤,抱着孩子的手臂更紧了,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 被叫做王老五的男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 “疤哥……各位大哥……再、再宽限几日吧……家里……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米缸都见底了……孩子还病着……求求你们,发发善心……” “善心?老子开的是赌档,不是善堂!” 刀疤脸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扯那妇人, “没钱就拿人抵!天经地义!” “救命啊——!杀人啦——!抢人啦——!” 就在刀疤脸的手快要碰到妇人胳膊的瞬间,那妇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眼力,透过人群缝隙,猛地看到了巷口提灯而立、穿着官服(周桐与和珅为了方便,外罩的官袍并未脱去)的几道人影,立刻扯开嗓子,凄厉地尖叫起来! 这变故来得突然。 刀疤脸等人显然没料到这深更半夜、僻静巷弄里会有人,更没想到这妇人敢如此尖叫。 离妇人最近的一个汉子反应极快,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捂住妇人的嘴,将后半截尖叫堵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 巷口,灯笼的光稳稳地照着。周桐、和珅,以及提灯的小十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刀疤脸和其他汉子愕然转头,看到那醒目的官袍和灯笼,以及灯笼后面影影绰绰似乎还有人(小十三和车夫),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在这正在严加整饬的城南街区,深夜被官差撞见追债逼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他们认得那身官袍品级不低! 跑?巷子只有一头出口,已经被堵住。 打?对方人虽不多,但穿着官服,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埋伏? 而且袭击官差,那可是重罪! 几个汉子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是下意识地将头低下,不敢与周桐他们对视。 捂着妇人嘴的那汉子也慌忙松开了手。 那妇人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从人缝中钻出,抱着孩子踉跄扑到周桐脚边,砰砰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求青天大老爷给民妇做主啊!这些人……这些天杀的恶棍!他们设局坑害我男人,引诱他去赌,输了钱就逼债!还要抢民妇去卖!他们无法无天,十恶不赦啊!求大人救救我们一家三口吧!” 她语无伦次,声音凄楚,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刺耳。 周桐眉头微蹙,没有立刻理会妇人的哭诉,而是抬手虚按了一下,沉声道: “都先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巷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妇人压抑的抽泣和孩子细微的呜咽。 周桐的目光扫过刀疤脸等人,又看向那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王老五,缓缓开口: “本官与和大人路过,听了半晌,事情大概也清楚了。无非是债务纠纷。王老五,你欠了他们多少钱?” 刀疤脸见周桐问话,且语气还算平静,不似要立刻抓人的样子,心中稍定,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了许多: “回……回大人话!” 他偷偷抬眼,借着灯笼光看清了周桐的面容,心中猛地一咯噔—— 这张脸,如今在城南,不认识的人恐怕不多了! 这不是那位刚刚端了船帮、风头正劲的周桐周县令吗? 旁边那个胖的……莫非是户部的和侍郎? 他冷汗差点下来,连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小心: “小人……小人是‘富贵坊’看场子的,弟兄们都叫小人疤子。这王老五……确实欠了我们坊里十五两银子,有借据为证,是他亲自画押的。 最初他只借了五两,说是老母病重急需抓药。我们坊主念他孝心,利息也算得公道。 可谁曾想……他拿了钱,药是抓了,转头却又钻进赌档,输了个精光,回头又来找我们借……如此反复几次,利滚利,便到了十五两之数。我们催讨多次,他一拖再拖,今日实在是……” “你胡说!” 那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嘶声道, “是你们!是你们的人整天在街面上晃荡,说什么‘小赌怡情’、‘手气旺了能翻身’,变着法儿拉我男人下水!他一开始只是看个热闹,就是被你们的人硬拉进去的! 输了钱,你们又假惺惺借钱给他翻本,越陷越深!你们这是吃人不吐骨头!” 刀疤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但在周桐的目光下,又不敢放肆,只能闷声道: “这位娘子,话不能这么说……赌坊开门做生意,哪有强拉人进去的道理?是你家男人自己管不住手,怨得了谁?我们借钱,也是白纸黑字,你情我愿……” 周桐听着双方的辩驳,心中已然明了。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沉沦轨迹: 从好奇到涉足,从小输到大输,不甘心之下借下高利贷试图翻本,结果越陷越深,最终家徒四壁,妻离子散。 放贷的赌坊固然可恶,利用人性弱点设局牟利,但赌徒自身的贪欲和自制力缺失,亦是根源。 他看向那王老五,声音平静无波: “王老五,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王老五不敢抬头,只是蜷缩着身子,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小人糊涂……小人该死……可……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又病着……小人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想着万一赢了,就能……” 他说不下去,只剩下懊悔的呜咽。 周桐心中暗叹。 赌到最后,果然还是一无所有,甚至更糟。 刀疤脸见王老五承认,连忙补充道: “大人明鉴!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坊主已经发话,若是今日再收不回钱,就要拿小的们是问。小的们也是没法子……” 那妇人闻言,又急又怒,却也知道自己丈夫理亏,只能哀哀哭泣,抱着孩子的手臂不住颤抖。 巷子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寒风穿过巷弄的呼啸声。 周桐感到了棘手。 这件事,黑白并不分明。 若按他上辈子那个世界的观念和律法,组织赌博、发放高利贷是违法犯罪行为,应受严厉打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沉迷赌博、借贷不还,虽有过错,但更多的可能需要帮助和教育,特别是其家人属于无辜受害者,应受保护。 处理起来,往往是打击赌场和放贷者,对赌徒进行惩戒和帮扶,追缴非法所得,保护受害者权益。 可这是古代。 大顺朝律法虽然也禁止民间重利盘剥(利息过高违法),对赌博场所也有管制,但执行起来往往因地、因人而异。 像城南这种鱼龙混杂之地,赌坊、放贷与各种灰色产业盘根错节,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底层生态的一部分。 纯粹的“打击”,往往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起纠纷,债主手持“合法”借据(利息是否合法需核查),欠债人确实违约,从“契约”角度看,债主追讨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虽然这“道理”建立在诱导赌博的恶行之上。 这就是古代基层治理中常见的灰色地带和情理法冲突。 周桐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和珅,眼神带着询问: 这事儿,按“规矩”,通常怎么处理? 和珅一直抄着手,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见周桐看来,他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能怎么处理?民不举,官不究。如今闹到眼前了,无非是调和。赌债不受律法全力保护,但白纸黑字,硬要不认,也说不过去,容易落人口实,说你偏袒赌徒,坏了‘信’字。依本官看……”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道: “让赌坊减免部分利息,算是给个面子,也显得他们‘仁义’。 让这王老五限期还上本金或大部分本金,至于怎么还…… 他可以到官府组织的以工代赈项目里干活抵债。若实在还不上,或赌坊不肯减免…… 那就只能按‘经济纠纷’先记下,让他们自行协商,只要不出人命、不强抢民女,官府也懒得管到底。至于这妇人说的‘引诱’……空口无凭,查无实据,多半是不了了之。” 和珅的方法很现实,也很折中。 双方各退一步,赌坊少收点钱,换得官方面子和平息事端 赌徒得以喘息,用劳动还债 官府则展示了存在感和调解能力,维持了表面稳定。 至于公平和正义? 在这种底层泥潭里,往往是奢侈品。 周桐听罢,沉默了片刻。 这方法或许能解决眼前,却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绝望无助的夫妻,看着那襁褓中微弱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几个虽然低头、眼神却仍带着江湖戾气的汉子。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问王老五: “总共欠了多少?本息合计,确切数目。” 王老五茫然地抬头,刀疤脸连忙答道: “回大人,连本带利,确确实实是十五两整。借据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地递过来。 十五两银子。 周桐心中迅速换算了一下。 在大顺朝,一个普通农户或城市底层手工业者,一年的纯收入或许也就十到二十两银子。 十五两,足以压垮一个本就贫困的家庭,足以让人卖掉妻子,足以逼人走上绝路。 对于赌坊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笔不大的流水,对于王老五一家,却是灭顶之灾。 他又看向王老五: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王老五忙不迭地回答:“小人王有田,就住在前面泥洼巷最里头那个快要塌了的棚子里……” 周桐点点头,忽然道: “这十五两银子,本官替你出了。” 此话一出,巷内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周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妇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化为汹涌的泪水,抱着孩子就要磕头: “青天……青天大老爷!您……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民妇……民妇给您磕头了!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王老五也懵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和羞愧,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再造之恩!小人……小人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不再赌!绝不再赌了!” 刀疤脸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位周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官府老爷替一个赌徒还债? 闻所未闻! 和珅在一旁,也是挑了挑眉,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周桐,却没说话。 周桐抬手制止了王有田夫妇的磕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话别说得太满。本官这钱,也不是白给的。明日巳时初刻,你们夫妇二人,带着孩子,到‘泥洼巷’街口的官府登记处来找本官。 本官有事要你们做,也算是给你们一条还债和养家糊口的正路。现在天色已晚,外面寒冷,孩子受不住,你们先回去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有田夫妇哪里敢有异议,又是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深处自家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周桐这才转向刀疤脸几人,目光平静: “借据。” 刀疤脸一个激灵,连忙双手将那张借据呈上。周桐接过,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借款五两,利息几何,累计本息十五两,有王有田歪歪扭扭的画押和指印。他将借据收进袖中。 “这十五两银子,明日会有人送到‘富贵坊’。不会赖账。” 周桐淡淡道。 刀疤脸连忙躬身: “不敢不敢!大人一言九鼎,小的们自然信得过!只是……小的们实在不明白,大人您这是……” 他想问何必替一个烂赌鬼出这个头,但又不敢直说。 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反而问道: “你们东家,向运虎向老板,此刻可在坊中?” 刀疤脸又是一愣,连忙点头: “在的在的!这个时辰,东家通常都在坊里盘点账目。” “带路。” 周桐言简意赅,“本官正好有些事,要与他当面说一说。” 刀疤脸心中疑惑更甚,但不敢多问,连忙应道: “是!大人请随小的来!” 说着,赶紧在前面引路,其他几个汉子也慌忙跟上,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 和珅这时才凑到周桐身边,低声笑道: “行啊,周青天,十五两银子,说掏就掏,眼睛都不眨一下?你那点俸禄,够掏几回的?” 周桐目视前方,声音同样压低: “俸禄不够,不是还有今日‘卖字’的分润么?总不会让我白写吧?” 他之前与沈怀民、欧阳羽议定,拍卖所得虽入公账,但他个人“创作”所得,可以酌情给予一定的“润笔”奖励,以资鼓励。 当然,这只是极小一部分,大头还是公用。 和珅嘿嘿一笑: “那倒也是。不过……你让那王有田明日去找你,是真要给他安排活计?这种人,赌瘾深入骨髓,怕是难改。小心好心办坏事,肉包子打狗。” 周桐脚步不停,目光幽深: “总要试试。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那孩子一个机会。至于赌瘾……或许,繁重的劳动和严格的监管,能让他没心思也没力气去想赌的事。何况……” 他顿了顿,“我确实有事需要人手去做,尤其是熟悉本地底层情况、又走投无路的人。” 和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跟着刀疤脸等人,走出阴暗的巷弄,重新回到了稍显开阔的主街。 寒风扑面,远处“富贵坊”那盏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大红灯笼,已遥遥在望。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4章 人善被人欺 “富贵坊”的招牌,在城南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悬门楣,将“富贵”两个描金大字映照得如同滴血。 灯笼下,站着两个膀大腰圆、身穿厚实棉袄却敞着怀露出刺青胸膛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门内,喧嚣声浪混着烟草、汗液和某种廉价脂粉的气味,汹涌而出,与门外清冷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刀疤脸领着周桐、和珅一行来到门前,那两个守门汉子显然认得刀疤脸,但见到后面跟着两位身着官袍、气度不凡的人。 尤其是那张近日在城南几乎无人不识的脸,立刻绷直了身体,脸上堆起混杂着敬畏和不安的讪笑,连忙将厚重的棉布门帘高高掀起。 热浪、声浪、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大厅,几十盏牛油大蜡和吊着的汽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乌压压的人群挤在七八张宽大的赌台周围,呼喊声、咒骂声、狂笑声、骰子撞击碗碟的清脆声、骨牌推倒的哗啦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热流。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臭、烟草味、劣质酒气,以及一种金钱快速流转带来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亢奋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周桐目光快速扫过。 赌台样式各异,有简单的掷骰子猜大小,有复杂的牌九、叶子戏,甚至还有一处围着不少人、类似后世“轮盘”的玩意(估计是海外传入或改良的)。 围着赌台的人,三教九流,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有粗布短打的力夫,有眼神浑浊的老赌棍,也有面色潮红、明显上了头的年轻人。 赢钱者眉飞色舞,输钱者面如死灰,更多的人则是一种麻木而投入的狂热。 并没有周桐想象中的、穿着暴露的“荷官”娇声招揽—— 那是另一个时空、另一种文化的产物。 这里的庄家多是面色冷硬、手法娴熟的中年男子或精干伙计,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相对整齐的妇人负责摇骰或发牌,也都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漠然。 倒是有几个提着茶壶、挎着零食篮子穿梭叫卖的半大孩子,以及几个倚在墙角、眼神飘忽、显然是放贷或望风的汉子。 王有田……哦,王老五。 周桐心里又忍不住吐槽了一下这名字。 明明听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王有田),混得却是个任人欺凌的赌鬼绰号(王老五),真是名实严重不符。 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赌徒的注意——赌徒的注意力全在赌台和筹码上。 但场子里那些维持秩序、望风放贷的人却立刻注意到了。 有人飞快地挤过人群,朝楼上跑去。 不等周桐他们穿过拥挤的大厅,楼梯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向运虎那张标志性的、堆满热情笑容的胖脸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长袍,外罩黑缎马甲,脚步却异常灵活,几乎是“滚”下楼梯,快步迎了上来。 “周大人!和大人!哎呀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向运虎的声音又高又亮,瞬间压过了附近的嘈杂,他连连拱手,脸上笑容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晚了,二位大人还在为城南操劳,真是……真是让我等草民感佩万分!快,快请楼上雅间歇脚!这里太吵,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了刀疤脸一眼,眼神里透着“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意味,随即殷勤地侧身引路。 周桐与和珅微微颔首,跟着向运虎穿过喧闹的大厅,登上位于一侧的木质楼梯。 楼梯踩上去有些油腻,扶手却擦得锃亮。 楼下赌徒们偶尔投来好奇或敬畏的一瞥,但很快又沉浸回各自的赌局中。 楼上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显得安静而私密。 走廊铺着厚地毯,两侧是几间紧闭的房门。 向运虎引着他们来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布置得颇为奢华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靠墙是一整排多宝格,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招财物件: 金灿灿的貔貅、玉雕的蟾蜍、黄铜的摇钱树、红珊瑚的聚宝盆……林林总总,在明亮的烛光下熠熠生辉,简直像个小型财神展览馆。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什么山水意境,而是《刘海戏金蟾》、《赵公明骑虎》这类寓意招财进宝的民俗画,画工精细,用色浓艳。 连窗棂的雕花,仔细看都是铜钱和元宝的纹样。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周围摆着几张铺着锦垫的官帽椅。 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干果点心和一套温着的茶具。 向运虎满脸堆笑,将周桐与和珅让到上首两张椅子: “二位大人快请坐!寒舍简陋,怠慢了!” 他自己则在下首小心坐了半边屁股,姿态恭敬无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刀疤脸则垂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向老板不必客气。” 周桐坐下,目光扫过满屋的“财气”,心中了然,这位“笑面虎”对财富的渴望和炫耀,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是是,大人不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向运虎连忙亲手斟茶,热气氤氲,“这大冷天的,二位大人深夜驾临,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周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抬眼看向向运虎,语气平静: “向老板,你们家这位疤子,今天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向运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狠狠剜向门口低着头的刀疤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 “你个混账东西!老子是怎么跟你说的?!周大人和大殿下给了咱们天大的脸面和活路,咱们就得规规矩矩,不能给大人添一丝麻烦!你倒好,是不是又去惹事了?还惹到周大人眼前了?!看老子今天不……” 他说着,作势就要抄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动作夸张,与其说是真要打人,不如说是一种急于撇清关系和表忠心的表演。 “向老板。” 周桐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向运虎的动作戛然而止,“稍安勿躁。不是坏事。” 向运虎举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容如同变戏法般迅速转换为疑惑和探寻,他慢慢放下茶壶,重新坐下,讪笑道: “啊?不是坏事?哎呀,您瞧我,这急性子……大人您说,您说。” 周桐将方才巷中所见,简单叙述了一遍,语气客观,并未过多指责。 向运虎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好事啊? 手底下的人逼债差点逼出人命,还撞到了这位爷手里…… 他心中把刀疤脸和王有田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还得撑着笑,小心翼翼道: “这……这都是小人管教不严!这些混账东西!大人放心,我立刻严加整顿!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至于那王有田欠的债,一笔勾销!不,我还要给他家送点米粮,算是补偿……” “罢了。” 周桐摆摆手,打断了他表忠心和补救的话, “过去的事,追究不尽。你即便补偿,那些已经沉溺其中、家破人亡的赌徒,也未必能回头。这些人中有善有恶,有可救有不可救,一一分辨,太耗心力。” 向运虎听得有些糊涂,又不敢插嘴,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人明鉴。” 周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话锋一转: “向老板,我只是想到一个问题。如今我们几家联手,将城南整治得铁板一块,明面上的秩序是有了。 可如果有人,不想看到这‘新城南’顺顺利利建起来,又无法从我们这里,或者从胡三、刘奎他们那里打开缺口……他们会怎么办?” 向运虎愣了一下,小眼睛快速转动,结合周桐前面的话,脑中灵光一闪,试探着小声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那些走投无路、又心怀怨望的……赌徒?尤其是那些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债的?” 周桐“嗯”了一声,将茶杯放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些人,身无长物,心有不甘,最容易被人用一点小钱或虚无的许诺收买。 让他们在关键时刻闹点事,散布点谣言,甚至……在工地上制造点小‘意外’,并不是难事。他们烂命一条,出了事也难追查到底。对我们来说,却是防不胜防的隐患。” 向运虎听得背脊有些发凉。 他混迹底层多年,太清楚这类人的破坏力和不可控性了。 以前他只管收债赚钱,哪管这些人以后会如何? 如今被周桐点破,才意识到这或许真是新政推行中的一个潜在毒疮。 “那……大人的意思是?” 向运虎的态度更加恭谨,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赌坊,继续开着。” 周桐淡淡道, “这是你的营生,只要按新规矩办事,官府不会强行取缔。毕竟,城南未来要繁荣,也需要各种行当。 但是,那种刻意引诱、设局坑人、利滚利逼死人的法子,最好收起来,至少在这个非常时期,不要再用。涸泽而渔,终非长久之计,也容易授人以柄。” 向运虎连连点头,语气恳切: “大人放心!自从归附大人、知晓新政以来,小人早已严令手下,不得再用那些下作手段! 如今赌坊也定了规矩,每日下注有上限,借贷也需核实身份、量力而行,利息绝不敢超过法定……小人虽是个粗人,也知‘细水长流’的道理!” 周桐点点头,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继续道: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从你这里入手。你手里,像王有田这样的借据,应该有不少吧?那些还不上钱的赌徒,名单都在你这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向运虎心头一跳,不知周桐用意,但还是立刻应道: “是是是!都在!小人这就取来!” 他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刀疤脸会意,连忙跑开。 不一会儿,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子进来,放在桌上。 向运虎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按日期归类、用细绳捆好的借据,粗粗看去,不下百张。 每一张,可能都代表着一个或几个家庭的悲剧。 周桐看着那些借据,沉默了片刻,才道: “向老板倒是仔细。” 向运虎陪着笑: “混口饭吃,不敢不仔细。” 周桐抬起眼,目光锐利了些: “向老板方才说,要一笔勾销,还要补偿?” 向运虎连忙摆手: “不不不,小人愚见!全凭大人吩咐!”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周大人心思深沉,绝非简单的“一笔勾销”就能打发。 周桐缓缓道: “人善被人欺。若真的一笔勾销,对那些赌徒而言,一点教训都没有,只怕转头又去赌,甚至觉得官府软弱可欺。 有些人,或许还能拉一把;有些人,早已深陷泥潭,无可救药。我的意思是,你将这些借据整理一下,把其中那些…… 你认为还有些许挽救可能、家中尚有牵绊(比如妻儿老小)、并非纯粹烂赌鬼的人,挑出来。至于那些彻底无药可救、无可挂牵的,就算了。” 向运虎听得有些糊涂: “大人的意思是……只救一部分?” “不是救,是给一个将功折罪、自食其力的机会。” 周桐纠正道, “你把挑出来的人,明日巳时,都叫到泥洼巷街口的官府登记处去。我来处理。至于剩下的……你的借据依旧有效,按规矩慢慢收便是。只不过,手段要合规,不可再逼出人命。” 向运虎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人是想……用这些人?让他们……去盯着那些可能被收买、心怀不轨的同类?或者……去做些暗处的巡查?” 周桐微微颔首: “算是吧。明面上有衙役、协安队,暗处也需要一些眼睛。这些人熟悉底层三教九流的门道,熟悉那些阴暗角落,由他们来盯着那些可能‘钻空子’的人,比我们的人更有效率。 当然,不是白用。给他们一份正当的工钱,让他们能养活自己、偿还部分债务,也让他们有个脱离赌桌、重新做人的机会。具体如何甄别、如何使用、如何管理,还需详细章程。” 向运虎恍然大悟,心中对周桐的算计佩服不已。 这一手,既解决了潜在隐患,又利用了现有资源,还给了部分人出路,更将可能的风险(用人不当、泄露机密等)通过“筛选”和“工钱挂钩”的方式进行了控制。 果然是能搅动长阳风云的人物! 他立刻拍着胸脯道: “大人高明!小人明白了!您放心,小人一定仔细筛选,把那些还有点儿人样、家里有挂累的挑出来! 绝不让真正的烂渣混进去坏事!至于对外嘛……” 他眼珠一转, “小人就说,是让他们来帮小人‘收账’或者‘打理一些杂务’,绝不会泄露与大人和新政有关的半个字! 工钱嘛,从小人这里支一部分,算是他们替小人办事的酬劳,也显得名正言顺! 若他们办事得力,发现了什么不妥当的人或事,及时报上来,小人这边再额外给点赏钱!这样可好?” 周桐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果然是个精明剔透的人物,一点就通,连善后和遮掩的理由都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 “大致如此。具体细节,明日再议。向老板费心了。” “不敢不敢!为大人效力,是小人的福分!” 向运虎满脸堆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 若能借此与周大人绑定得更深,将来在新城南,他“富贵坊”的地位岂不是更稳? 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喝茶、仿佛事不关己的和珅,此刻才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依旧没说话。 事情谈妥,周桐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屋内那些金光闪闪的招财物件,又瞥了一眼外面隐约传来的楼下喧嚣,对送行的向运虎随口道: “向老板,财要慢慢发,日子要长久过。熬夜伤身,也需注意休息。” 向运虎闻言,竟似有些触动,连忙躬身: “是是是,多谢大人关怀!小人一定谨记!大人慢走!” 他亲自将周桐与和珅送出“富贵坊”大门,直到两人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身对着垂手跟出来的刀疤脸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 长街上,寒风依旧。 马车内,炭火重新带来暖意。 和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调侃,却也有几分认真: “周怀瑾啊周怀瑾,你这法子,倒是有些剑走偏锋。用赌徒去监视可能的破坏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里面的隐患可不少。这些人习性难改,可信度存疑,管理起来也麻烦。稍有不慎,他们自己就可能被收买,或者利用职务之便勒索钱财,甚至反过来制造事端。 而且,从道义上讲,用这种‘以恶制恶’、‘以污治污’的手段,传出去,于你的‘青天’名声恐怕有损。 从明面上看,你这算是插手民间经济纠纷,还私下招募人手,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也是麻烦。” 他一口气列出了好几条潜在风险,条条在理。 周桐靠在车厢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叹道: “我知道。隐患很多,道义有亏,程序上也不完全合规。 可眼下,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和精力去甄别、监控城南每一个角落的潜在威胁。 胡三、刘奎他们的人能用,但毕竟是地头蛇,有其自身利益和局限。 官府的力量是明牌,容易被针对。这些走投无路的赌徒,或许污浊,却也是目前能想到的、成本相对较低、且有可能发挥奇效的‘暗子’。 至于名声和程序……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真要出了纰漏,我来担着。” 他顿了顿,看向和珅,脸上露出一丝惫懒又赖皮的笑: “何况,我这不是还有和大人您帮我兜着底,查漏补缺,平衡利害么?您经验丰富,定能帮我将这法子完善,把风险降到最低。” 和珅被他这副“我就靠你了”的无赖样气笑了,指着他摇头: “我看你小子根本不是想让我兜底,你就是纯粹想省事!把这些麻烦人物丢给向运虎去初步筛选管理,你只需最后把关和用人,省了多少心力!滑头!” 被说中心思,周桐也不恼,嘿嘿一笑: “能者多劳嘛。和大人您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走吧走吧,被这事儿一耽误,回去又不知什么时辰了。明日还有一大堆事呢……” 马车碾过寂静的长街,朝着欧阳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思量着今夜所见所谋。 夜色愈发深沉,而长阳城新的一日,已在寒风中悄然孕育。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5章 吓人 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下时,周桐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 浓黑如墨,星子寥落,估摸着已是子时末、丑时初了。 万籁俱寂,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穿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扑在人脸上,针扎似的疼。 他和小十三跳下马车,踩了踩冻得有些发麻的脚,走到紧闭的府门前。 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威严。 周桐抬手,握住冰冷的铜环,“咚咚咚”敲了三下,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他又加重力道敲了敲,边敲边喊: “老王?朱军?开门!是我!” 依旧只有风声回应。府内一片漆黑,连门房那盏常夜不熄的气死风灯似乎也熄了。 “奇怪……” 周桐嘀咕着,搓了搓冻僵的手,又侧耳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了听,里面确实毫无动静。 按说就算门房睡了,这般敲门也该醒了。 小十三默默提着灯笼站在一旁,灯笼光在寒风中摇曳,映照出两人呼出的长长白气。 “少爷,许是……都睡沉了?” 小十三低声道,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周桐无奈地左看看右看看。 这深更半夜,天寒地冻,总不能一直在门外傻等。 他记得欧阳府侧院墙有一处比较低矮,墙头生着些枯藤,或许…… 他走到侧墙边,借着灯笼光打量了一下,又踩了踩脚下冻硬的地面,回头对小十三道: “十三,你蹲下,搭我一把。我上去看看,若里面能开门最好,若不能……你就翻进来。” 小十三没有多话,将灯笼小心放在墙根背风处,随即利落地扎了个马步,双手交叉垫在身前。周桐也不客气,后退两步,一个助跑,左脚精准地踩在小十三的手掌上,小十三同时发力向上一托—— 周桐借力跃起,双手堪堪扒住墙头。 入手冰冷粗糙,还挂着霜。 他双臂用力,引体向上,有些狼狈地翻上墙头,骑坐在那里,喘了口气。墙内果然是一片漆黑,只有主屋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守夜的炭盆余烬。 他朝下面低声喊:“十三,把灯笼扔上来。” 小十三依言,将灯笼小心抛上。 周桐接住,提着灯笼,顺着墙内一棵老树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趔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树干。 他提着灯笼,快步走到前院门房处,果然里面鼾声隐隐。他没去惊扰,径直走到大门后,费力地搬开沉重的门闩,吱呀一声拉开了大门。 门外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哆嗦。 小十三早已等在门外,闪身进来,又回身将大门仔细关好,重新闩上。 终于进了家门。 虽然家里也是一片寒冷寂静,但好歹挡住了外面刀子似的风。 周桐对小十三比划了个手势,示意他自去休息,自己则提着那盏光线越来越微弱的灯笼,蹑手蹑脚地朝自己院落走去。 廊下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他凭着记忆摸索前行,灯笼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冬夜府邸的寂静与黑暗,放大了所有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脚步声,竟让人觉得有些空旷得心慌。 好不容易摸到自己屋子,推开房门,一股比外面稍暖、却依旧带着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间没有点炭盆,黑黢黢的。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桌边,想倒点水喝,提起茶壶,入手冰凉——里面的水早就冷透了。 算了,先洗漱。 他出了房间推开盥洗室的门,里面更是冰冷。 借着灯笼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光,他看到那个巨大的柏木浴桶静静搁在角落,桶壁摸上去冰凉刺骨。 旁边矮凳上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中衣,铜盆里的水果然也早就凉了。 周桐站在盥洗室中央,灯笼的光晕越来越暗淡,映着他纠结的脸。 洗? 还是不洗? 奔波了一天,又是拍卖会,又是夜巡城南,还在赌坊里沾染了一身浊气(心理上),身上实在难受,不洗的话,总觉得黏腻腻的,睡不安稳。 可洗的话……这水冷得像冰! 烧热水? 且不说大半夜的折腾起来麻烦,他此刻实在是又累又乏,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只想赶紧倒下,一点也不想再去厨房生火烧水。 “唉……” 他低声叹了口气,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一丝残存的、来自现代社会的卫生习惯和轻微的洁癖占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决绝: “算了!不就是冷水吗?速战速决!擦干点就行!” 他放下快熄灭的灯笼(只剩一点微光),开始原地活动起来。 先是用力搓手搓脸,然后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他自己也说不清名目的伸展和跳跃动作,试图让僵冷的身体热起来。 一会儿像打军体拳,一会儿又似在模仿某种养生导引术,动作幅度不敢太大怕弄出声响,却又得足够用力才能产生热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这么在冰冷的盥洗室里,硬生生“舞”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额头上竟真的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身上也感觉暖和了些,至少不再觉得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就是现在!” 他心一横,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所有的衣物,随手丢在旁边的矮凳上。 赤条条站在冰冷的空气中,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闭,以一种近乎英勇就义的姿态,抬腿跨进了浴桶—— “嘶——!!!我草!!!” 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包裹住身体,那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仿佛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直刺骨髓! 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仅仅坚持了两秒! 不,或许只有一秒半! 周桐就猛地从浴桶里弹了出来,动作快得带起一片水花。他跳出浴桶,站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不行不行不行……太冷了!要死了!” 他哆哆嗦嗦地自语着,也顾不上擦干,借着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灯笼微光,凭借着对自己地盘的熟悉,跌跌撞撞地摸到放布巾的矮凳旁,胡乱抓起一块干燥的布巾,在身上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擦拭起来。 皮肤被粗糙的布巾摩擦得生疼,但也带来些许热感和麻痹感。 脚上湿漉漉的,他也顾不上去找鞋子了,随便把脚往放在旁边的、干燥的布鞋里一塞(脚跟还露在外面),也顾不上穿中衣了,直接抓起那件厚实的棉质中衣像披风一样裹在身上,然后一把推开盥洗室的门,朝着自己卧室的方向,夺路而逃! “哒哒哒哒哒——!” 赤脚(勉强算穿着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轻微的声响。 黑暗中,他裹着中衣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模糊的鬼影,带着一路洒落的水滴和被激起的寒意,直冲卧房! “砰!” 他撞开卧房的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冷的,一半是跑的。 卧房的外间依旧没有点炭盆,但比外面走廊和盥洗室要暖和那么一点点。 里间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和暖意——炭盆果然还留着火种。 周桐松了一口气,感觉快要冻僵的四肢百骸终于开始慢慢回温。 他平息了一下喘息,摸索着走到里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息迎面而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 里间角落的铜炭盆里,暗红色的炭火静静燃烧,散发着持续而令人安心的热量。虽然光线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家具的轮廓。 终于……活过来了。 他借着炭盆微弱的光,摸索着走到床边,身上那件胡乱裹着的中衣已经半干,微微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脖颈,很不舒服。 他现在只想立刻钻进温暖的被窝,把冰冷的身体埋进去。 他掀开被子一角,摸索着准备躺下。 手,却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处……柔软、温热、带着人体弹性的所在。 触感非常清晰,绝对不是被褥! 周桐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那一下的惊吓,比刚才跳进冷水桶还要剧烈十倍! “谁?!” 他低喝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吓和寒冷而变了调,同时触电般缩回了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床上毫无声息,仿佛刚才那触感只是他的幻觉。 冷汗,瞬间就从额角冒了出来,混合着未干的水渍,冰冷黏腻。 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睡意和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毛骨悚然的警惕和一丝……深夜独处时被未知触碰引发的本能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床上那一团在黑暗中模糊的隆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是贼? 不可能,欧阳府守卫不至于如此松懈。是……别的什么?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好的联想。 冷静! 冷静!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索。火折子! 火折子放在哪儿了?平常都是小桃收拾的……对了,好像在外间书案的抽屉里! 他手脚并用地摸出里间,来到外间书案旁,手哆嗦着拉开抽屉,胡乱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一个冰凉细长的竹管。找到了! 他拿出火折子,拔掉塞子,对着暗处用力一吹——没着。 再吹——还是只有一点火星。 手抖得太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第三次,对准,用力一吹! “噗”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终于亮了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护着火苗,小心翼翼地走回里间,心跳依旧如擂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敢直接照向床铺,先是侧着身子,用余光,借着火折子微弱跳动的光芒,缓缓朝床上瞥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距离近在咫尺! “!!!” 周桐差点把火折子扔出去! 然而下一秒,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被火光刺到,眨了眨,然后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嘟囔: “少爷……回来了?把灯灭了吧……刺眼啊……” 这声音……这语调…… 周桐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砰然松开。 悬到嗓子眼的心,也重重落回了肚子里。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后怕、恼怒和极度无语的情绪。 “小桃!!!”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还带着一丝颤音, “你大爷的!吓不吓人啊你?!大半夜的,悄没声息躺我床上,喊你也不应声!你想吓死我吗?!” 他一边骂,一边还是下意识地把火折子拿远了些,免得真的晃到她的眼睛。 小桃似乎这才完全清醒,用手臂遮住眼睛,从臂弯缝隙里看向周桐,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理所当然: “哎呀……快睡觉吧少爷……被子都帮你暖好了……呼啊……” 说着,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周桐这才注意到,她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散在枕上的长发,看样子的确是先睡了一觉,被他的动静惊醒了。 暖床? 这丫头……周桐心里那点惊吓转化成的怒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但面上还是板着,隔着被子没好气地推了推她: “去去去!回你自己屋睡去!真是的……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我还以为……” “以为啥?” 小桃把手臂放下,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调皮的笑意, “以为进贼了?还是以为……有女鬼钻少爷被窝了?” “去你的!” 周桐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气笑了,又推了她一下, “赶紧的,挪过去点!冷死了!” 他身上还湿着,中衣也半干不湿,刚才一番惊吓又出了身冷汗,此刻被温暖的被窝诱惑着,也顾不上赶她走了,只想赶紧钻进去。 小桃“哦”了一声,听话地朝床内侧蠕动着挪了挪,让出大半位置。 周桐迅速脱掉那件半湿的中衣(里面其实还是光着的),掀开被子一角,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被窝里果然被小桃睡得暖烘烘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混合着一点少女体香的气息。 冰冷的身体骤然陷入这片温暖柔软之中,周桐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所有的疲惫和寒意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熨帖了。 他刚调整好姿势,闭上眼,小桃就挨了过来,像只小猫似的,将带着暖意的身子贴在他冰凉的胳膊上。 “少爷,” 她小声开口,带着好奇,“这么晚了,干嘛去了呀?等你好久都不回来。” 周桐困意已经如潮水般上涌,含混道: “明天再说……困死了……” “不嘛,现在说嘛!” 小桃不依不饶,又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她忽然皱了皱小鼻子,像小狗似的在他肩头嗅了嗅, “唔……少爷,你头发……有股味儿……” 周桐下意识偏了偏头: “什么味儿?我一天没洗头而已,还戴着帽子呢。” “就是有嘛……” 小桃嘟囔着,又仔细闻了闻, “好像……有点酒气?还有点……赌坊那种乌烟瘴气的味儿?少爷,你是不是跑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鬼混了?” 周桐心里一惊,这丫头鼻子这么灵? 他今天确实去了赌坊,虽然没喝酒,但那种环境难免沾染气息。 他微微把头离小桃远了一点,闷声道: “难闻就别闻。那你今晚还是回去睡吧。” “不要!” 小桃立刻拒绝,手臂反而搂紧了些, “少爷你先跟我说说嘛,今天到底干嘛去了呀?” 说着,似乎是为了表达不满或催促,她用光裸的脚趾,轻轻碰了碰周桐同样光裸的小腿。 冰凉细腻的触感让周桐一个激灵,困意都消散了些。 他没好气道: “这么好奇?平时喊你出门逛逛,你都不乐意。” “那不一样嘛……” 小桃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闷, “出门好累的。在家里待着多好,和阿箬一起认字,跟巧儿姐学做点心,帮陈嬷嬷整理库房……还要盯着老王别偷懒,看着朱军练武……事情多着呢!” 她掰着手指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经营自家天地的满足感。 周桐听着她细碎的念叨,困意又渐渐弥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含糊应着: “嗯……是挺好的……” 突然,大腿外侧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哎哟!” 周桐吃痛,瞬间清醒,“干什么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爷!” 小桃气鼓鼓的声音响起, “你听我说啥了吗?是不是又要睡着了?!” “听着呢听着呢……” 周桐赶紧敷衍, “听你说在家好玩,不想出门了……好了好了,睡觉……” 他翻了个身,想背对她。 小桃却不依,也跟着翻身,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就在他耳边: “那你告诉我嘛,今天到底干什么了?不说清楚睡不着!” 周桐被她缠得没办法,又怕她再踢人,只得耐着性子,把今天拍卖会、夜巡城南、遇到王有田、去富贵坊找向运虎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然,略去了天价卖诗的具体数目和皇室秘辛等不宜多言的内容。 小桃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手臂紧了紧: “少爷……你变得越来越忙了。” 周桐闭着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暖和依赖,心中微软,嘴上却道: “有啥办法?又不是不回家。瞧你这话说的。” “不一样嘛……” 小桃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在桃城的时候,少爷在衙门里,就算忙,回家也是笑呵呵的,精神头足得很。现在……每天都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回来倒头就想睡,像个……像个累坏了的老爷爷。” 周桐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胸腔震动了两下: “老爷爷?我有那么老吗?” “有!” 小桃肯定地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语气轻快了些, “对了少爷,那个马车,送过来了。” “哪个马车?” 周桐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桃的手原本松松环在他腰上,闻言,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侧腰软肉上掐了一下。 “嘶——!” 周桐倒抽一口凉气, “轻点!我说……哪个马车?” “就是那个呀!” 小桃又掐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些,“有‘巨弩’的那个!你二伯家送来的!” “巨乳?” 周桐睡意朦胧,听岔了,下意识反问, “什么巨乳?哪里有……” 话没说完,腰上那只小手陡然加重了力道,拧着他一块软肉转了半圈。 “啊疼疼疼!是巨弩!巨弩!我知道!周氏木作送来的那辆改装马车嘛!” 周桐赶紧讨饶,睡意彻底没了。 小桃这才松开手,但依旧气呼呼的: “就是在今天下午送来的!你人不在,还是我和老王接收的,就停在侧院马棚里了!” “知道了知道了……” 周桐揉了揉被掐疼的腰,“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看。” “不要明天早上!” 小桃立刻反对,“明天一早,那些人肯定又在府外头盯梢了!” 周桐没好气: “你以为晚上就没人盯吗?” “那不一样!” 小桃理直气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促狭, “晚上嘛……别人看到咱们俩一起钻进马车里,也只会以为……咳咳,是少爷你想找点……特别的乐子嘛……” 周桐:“……” 他嫌弃地撇了撇嘴,果然,这小黄丫头的脑回路又开始往奇奇怪怪的地方发散了。 “得了吧你!” 周桐打断她的遐想, “早点睡!明天一早起来,我先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清清爽爽、正大光明地去看我的‘巨弩’马车,好了吧?” 他特意加重了“洗个热水澡”和“正大光明”几个字。 身后的小桃沉默了一瞬,随即,一声带着雀跃和满意的、拉长了音调的回应,贴着他耳根响起: “嗯——!!!”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6章 晃动 哗啦——哗啦啦—— 温热的水流从木瓢中倾泻而下,冲过乌黑的发丝,带起细密的白沫,汇入下方的浴桶,发出悦耳的声响。 盥洗室内,水汽氤氲,模糊了窗棂,也柔和了清晨微亮的天光。 周桐地站在浴桶旁,微微弯着腰,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反复冲刷着头发和脖颈。 他洗得很仔细,手指在发间用力揉搓着,仿佛要将昨日沾染的所有尘埃、赌坊的浊气、夜巡的寒露,乃至那一丝因“天价诗稿”而生的莫名烦躁,都一并洗去。 温热的水流带来令人放松的暖意,却也让他不禁回想起昨夜那场堪称酷刑的冷水澡,以及随后钻进冰冷被窝时的狼狈。 脖子因为昨夜的紧张和僵硬,还有些许酸胀,他一边冲水,一边缓缓转动着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今早是自己醒的,或者说,是被自己“硌应”醒的。 小桃那句“头发有味儿”,简直像一句魔咒,在他躺下后就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 他自认为不算洁癖,但被身边人如此直白地指出,还是让他心里别扭得不行。 尤其是那若有若无的酒气赌场味,仿佛一直萦绕在鼻端,让他翻来覆去,总觉得枕头上、被子里都是那股味道。 想挠头,又怕吵醒旁边睡得正香的小丫头,动作不得不放得极轻,结果越轻越觉得浑身不自在,越不自在就越睡不着。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去闻自己的头发,然后在一种“好像还有味”和“大概是心理作用”的纠结中再次试图入睡。如此反复,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当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便彻底放弃了挣扎。 悄悄扒开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睡得小脸红扑扑、呼吸均匀深沉(甚至还带着点轻微鼾声)的小桃,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抱着干净衣物,逃也似的溜进了盥洗室。 此刻,用烧好的热水(他特意早起自己烧了一小锅)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头,又用布巾仔细擦干了身体,换上干爽的棉质中衣和外袍,束好头发,周桐对着铜镜中那个虽然眼下还有淡淡青黑、但整个人清爽利落了许多的影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果然,有些事可以凑合,有些事……真的不行。 哪怕有什么“晨起洗头伤阳气”的古法说法,也抵不过“真的难受啊”这种最朴实的感受。 他推开盥洗室的门,带着一身皂角的清新气息和水汽,刚想转身回房再补个回笼觉—— “少爷。”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响起。 周桐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定睛一看,只见小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般,蹲在盥洗室门口的廊柱下,仰着小脸看他。 她头发还有些蓬松凌乱,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单薄中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周桐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就是您下床的时候啊。您一动,我就醒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周桐无语,指着她: “去去去!大清早的蹲这儿吓人!回你自己屋……哦不,去找你巧儿姐再睡会儿去!” 他实在不想一大早就被这精力过剩的丫头缠上。 小桃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凑到周桐身前,小巧的鼻子像小狗似的在他脖颈和头发处嗅了嗅,然后满意地眯起眼睛,拉长了语调: “嗯~~没有味道了哎。清爽的少爷!” 周桐被她弄得有点痒,微微后仰,板着脸: “废话,刚洗完。让开,我回去还有事。” “走呀!” 小桃非但没让,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 “去哪?” 周桐装糊涂,试图抽回袖子, “你起来这么早,不用去打扫屋子?不用去帮陈婶准备早饭?” 小桃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明明知道”、“别想赖账”。 周桐也瞪着她,试图用“主人的威严”让她知难而退。 两人就这么在清晨微凉的廊下无声对峙着。 几息之后,小桃先泄了气,小嘴一扁,语气带着控诉和委屈: “少爷……你昨天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又说话不算数……”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我答应什么了?再说了,我哪次见你起过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桃被他一噎,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有信!和马车一起送来的!我放马车里了!二伯他们写的,上面好像说了马车的用法和一些……别的事。” 她刻意在“别的事”上加重了语气,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周桐心中一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伯周尚松的信?想必是关于马车机关的详细说明,或许……还有别的?他伸出手: “给我,我看看。” 小桃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摇头: “我放马车里了呀!走嘛少爷,我带你去看,顺便告诉你信上还说了啥!”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周桐的袖子就要往后院方向拉。 周桐刚抬起脚,却又放了下来,作势要往回走: “哦,那算了。反正信在马车里又不会跑,我晚点自己去看也一样。你赶紧去洗漱,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少爷!” 小桃急了,放开他袖子,转而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小脸上瞬间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睛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人家等了一早上……天没亮就醒了,就等着带少爷去看……少爷你昨天忙那么晚,人家心疼,才想早点让少爷看到惊喜嘛……” 周桐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 “行行行,别演了。去,赶紧洗漱,洗漱完就带你去。别磨蹭。” “真的?” 小桃眼睛一亮。 “真的。” 周桐点头,一脸严肃,“快去。” 小桃欢呼一声,转身就像只轻盈的小鹿,蹦跳着冲进了周桐刚刚出来的盥洗室,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 “少爷你等我!很快!” 周桐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慢悠悠地踱步回到自己卧房门口,并没进去,而是走到外间书案旁,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备用的小巧黄铜锁。 然后,他拿着锁,走到卧房门口,就要把门从外面锁上——清净了,正好回去补觉。 他的手刚碰到门环,还没来得及把锁扣上——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周桐手里拿着铜锁,姿势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门外,站着已经快速洗漱完毕、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的小桃。 她看着周桐手里的锁,又看看周桐略显僵硬的表情,忽然露出一个灿烂无比、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走啊,少爷。我洗好了。” 她语气轻快,仿佛没看到那把锁, “再慢点的话,某人是不是打算把房门锁起来,自己溜回去睡回笼觉呀?早~安~少~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周桐刚才随手搭着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然后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后院方向拉。 “我们绝对、就是、去看一下东西的。看完就回来,不耽误少爷睡觉!” 她信誓旦旦,脚步却快得很。 周桐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无奈地“啧”了一声,嫌弃道: “这么快……你是只冲了把脸吧?” “那当然了~” 小桃回头,冲他皱了皱鼻子, “再不快点,黄花菜都凉了,不,是某人都要把门锁起来了!” 周桐被她噎得没话说,只能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穿过清晨静谧的院落。 两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还在睡梦中的其他人。 欧阳府的后院颇为宽敞,一侧是马棚和堆放杂物的仓房,另一侧则是一片空地,平日里用来晾晒衣物或练武。 此时,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周桐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被空地一侧停着的那辆新马车吸引住了。 那是一辆比之前二伯家送来的那辆青幔马车还要大上一圈的车辆。 整体呈沉稳的玄青色,车辕、轮毂等关键部位都用厚重的硬木加固,刷着深色的漆,显得结实而内敛。 车厢方正宽阔,覆盖着厚实防水的深灰色油布车篷,篷檐垂下的帘子也是深色厚绒,密实不透光。 车轮比寻常马车略大,辐条粗壮,一看就更擅长应对复杂路况。 拉车的辕杆空着,马匹显然还未配备。 整辆马车外观看起来,就像一辆大户人家用的、注重实用和耐力的远程货运或出行马车,虽然比普通马车气派些,但绝不算扎眼,甚至有些过于朴实了。 “怎么样?少爷,还不错吧?” 小桃松开周桐的胳膊,像只邀功的小鸟,蹦跳着跑到马车旁,拍了拍结实的车厢板, “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可不一样哦!快上来看!” 她说着,手脚并用地攀着车厢旁特意加装的、便于上下的矮梯,灵活地钻进了车厢里,然后从掀开的车帘后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朝周桐招手。 周桐绕着马车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点了点头: “外观确实……够低调。” 他走到车尾,摸了摸厚实的车板,又敲了敲车轮,传来的声音沉实,用料扎实。 看来二伯他们确实花了不少心思,既要保证功能性,又要最大限度地隐藏其特殊之处。 “少爷!你快上来看嘛!里面更好!东西也都在里面!” 小桃在里面催促,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桐却停住了脚步,站在车下,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算了,我就在外面看着。你把信,还有那些说明的东西,拿过来给我就行了。” 车帘后的小桃瞬间沉默了,随即,帘子被“唰”地一下掀开更大,露出她气鼓鼓的小脸: “少爷!你来都来了!人家也都看见了,咱俩一主一仆,大清早的钻马车里,能干什么呀?” 周桐一脸“正气凛然”: “那还能干什么?肯定是找东西、检查马车啊!还能干什么?” “您这算哪门子理由啊?” 小桃瞪圆了眼睛,“哪个人会信啊?而且……” 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和挑衅, “而且,看奴婢我这么有‘姿色’,少爷您要是就这么站在外面光看不进,也太不符合……嗯……‘人之常情’了吧?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少爷您……” “我什么我!” 周桐老脸一红,打断她, “我就是不要!青天白日的,在别人眼皮子底下钻马车,像什么样子!” 他当然知道府外可能有眼线,后院墙头或许也有人窥视,虽然马车停在相对隐蔽的角落,但两人钻进去,难免引人遐想。 他倒不是完全在意名声,只是单纯觉得别扭,尤其是不想顺了这丫头的意,显得自己好像很期待似的。 咳咳咳。期待吗?说实话..... 还真有点..... 小桃却把胸口拍得砰砰响,担保道: “哎呀!怕什么!车窗帘子都厚实着呢,关严实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我都不嫌弃,少爷您还立什么牌坊嘛!快点啦!真有要紧东西给您看!” 周桐:“……我擦???” 看着小桃在车上急切又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模样,周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无人,这才认命般地抬脚,踩上矮梯。 “就看一下,拿了东西就出来!” 他警告道。 “知道啦知道啦!” 小桃笑嘻嘻地应着,伸手来拉他。 周桐刚钻进车厢,还没站稳—— “呀!” 小桃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似惊似羞的轻呼,同时手上用力一拉。 周桐猝不及防,被她拉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下意识地扶住了车厢壁。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厚帘缝隙透入的几缕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空间果然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车厢底部铺着厚实的毛毡,踩上去软而无声。 两侧有固定的长条座椅,座椅下似乎是储物空间。 空气中有一股新木和油漆的淡淡气味,还混杂着一丝……小桃身上刚洗漱后的清新皂角香。 而此刻,小桃就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就在周桐被拉进车厢、身形不稳的刹那—— 后院围墙外,某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虬结的枝丫阴影里,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方向,正对着马车。 紧接着,那辆沉稳的玄青色马车,在寂静的清晨后院中,忽然毫无征兆地、轻微地左右晃动了两下。 随即,便陷入了沉寂,仿佛刚才的晃动只是错觉。 片刻之后,一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类似……车厢本身因内部某种规律性动作而产生的细微震颤,开始持续传来。 幅度不大,频率稳定,在无风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从墙外阴影的角度看去,那厚重车帘紧闭的马车,在这规律的微颤中,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隐秘而暧昧的活力。 而车厢之内—— 周桐正背靠着车厢壁,坐在一侧的长条座椅上,就着从车帘缝隙透入的有限光线,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几张质地特殊的坚韧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小而清晰,是用一种特殊的、不易晕染的墨水写成。 小桃则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脱了鞋,双脚踩在铺着毛毡的车厢地板上,身体伴随着某种自创的、轻微而持续的左右摇晃节奏,带动着整个车厢也跟着发出那规律性的、轻微的“咯吱”声响。 她一边摇,一边还时不时偷眼看周桐,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偷笑。 周桐的目光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 第一张纸条上的信息,让他瞳孔微缩。 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两日秦国公府的异常动向: 其府中一名管事的亲信,于前日下午申时三刻,从国公府西侧角门悄然外出,未乘马车,步行绕了几条小巷,最终进入了城南“泥洼巷”深处,与一个名叫“吴瘸子”的破落户接触,密谈约一刻钟后离去。 “吴瘸子”此人,表面以捡拾废品为生,实则与城南几家地下小赌档、销赃窝点有牵连,且好酗酒,口风不严。 纸条末尾附了一句推测:或为收买眼线、散播谣言、探查新政内部虚实作准备。 第二张纸条,则详细绘制了这辆马车的内部构造图,并标注了各处隐藏的机关和物品存放点。图文并茂,清晰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顶内部:“弩”主要部件(弩臂、弩机、基座),以卡榫和活扣固定,需两人配合,三十息内可完成基本组装。 弩箭四支,存放于左侧座椅下方暗格,箭镞特制,威力惊人。 右侧车厢壁夹层:藏有袖箭、飞爪、短刃、迷烟筒等小型武器及工具。 车底板夹层:有隐秘储物空间,可存放金银、密信、小型物品,开启机关在右侧座椅下方第三块木板左端。 特别备注:弩弓弦已安装调试完毕,伪装成车顶内侧用来固定篷布的承重绳索,需用时取下即可。 已初步测试,机括灵敏,力道强劲,五十步内可透皮甲,精准度尚可。 其余机关均经过检验,操作顺畅。 大弩部件都在车底,用时只需拔除榫卯即可取下。 最后一行小字:闲暇时,可来山中工坊坐坐,另有新奇玩意儿。阅后即焚。 周桐看完,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下巴,眼中闪过惊喜和深思。 这情报……果然不简单! 二伯家这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连秦国公府派人私下接触城南底层破落户这种隐秘动作都能这么快掌握,其情报网络之敏锐细致,可见一斑。 正好,今天要去城南处理王有田那些赌徒的事情,这个“吴瘸子”,倒是可以顺便“关照”一下。 还有这马车的改装……床子弩、隐藏武器、暗格机关,考虑得相当周全,甚至贴心地连备用弩弦都伪装好了。 果然是家学渊源,手艺精湛。 有个这样手眼通天的亲戚,关键时刻真是能顶大用。 他一边消化着信息,一边瞥了一眼对面还在那卖力地、有节奏地摇晃着身体的小桃,无奈道: “好啦好啦,晃多久了?差不多得了啊。哪有人一直这么晃的?你当我是牲口啊,还得配合你演全套?” 小桃停下摇晃,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喘了口气,理直气壮地说: “这不得彰显一下少爷您的‘强大’嘛?让外面那些可能偷看的家伙,自愧不如,知难而退!” 周桐被她这歪理逗得“呵呵”干笑了两声: “也顺便彰显一下你的‘强大’是吧?” 小桃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周桐摇摇头,将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暂时不能焚毁,还有些信息要再斟酌),然后站起身: “行了,看也看完了,信也拿到了。走吧,真是的……就不能晚上直接拿给我看?非要挑这地方,演这一出。”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准备去掀车帘下车。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温软的压力。 小桃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从后面贴了上来,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身上微微发热,带着运动后的细汗和少女的馨香,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 “挑这地方……当然是有原因的啦……” 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微哑的诱惑。 周桐身体一僵,感觉到那柔软的存在和逐渐收紧的手臂,下意识地想挣脱: “你来真的啊?大清早的,别闹……” 小桃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肩颈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紧绷,也能听到他骤然加快了些的心跳。 她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忽然变得有些粘稠,温度也在悄然上升。 方才那些机关情报带来的冷静算计,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温热接触搅动得有些紊乱。 周桐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心跳,以及那似乎越来越近的、带着清新气息的面庞。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可能的表情—— 一定是那种带着狡黠、期待,又有点害羞的复杂模样。 他喉咙有些发干,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暧昧的僵局: “小桃,你……”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环在腰间的双臂微微松开了些,但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掌,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隔着衣物,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柔软和热度。 然后,那只手开始缓缓地、带着试探性地,向上移动。 周桐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滞了一瞬。 而与此同时,车外—— 那辆原本只是轻微规律颤动的玄青色马车,忽然之间,幅度明显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随即,是更急促、更无法预测的晃动,伴随着木板受压发出的、比之前清晰得多的“咯吱”闷响,以及……一两声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漏出车厢的、模糊难辨的低吟或喘息。 马车 真的开始晃动了。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7章 交谈 厚重的深灰色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微颤的手,从里面猛地掀开。 清晨略显清冽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进昏暗的车厢,照亮了内里略显狼藉的一角—— 铺着的厚毛毡有些凌乱的皱褶,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混合了新木、皂角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暖腻气息。 周桐率先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脚步落地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站稳。 他身上的靛青色外袍显得有些皱巴巴的,衣襟虽然已经大致拢好,但最上面的两颗盘扣却扣错了位置,领口也微微歪斜,露出一小截里面白色中衣的边角。 他低头,一边不耐烦地重新解扣子,一边嘴里不住地低声骂骂咧咧: “你小子……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是吧?动不动就上手扯……属猫的吗你?指甲尖得很知不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恼羞成怒般的烦躁, “大清早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一次两次就算了,这么久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说话时,耳根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紧接着,小桃也从车厢里探出身,动作比周桐“娇弱”了许多。 她身上的藕荷色比甲倒是穿得整齐,只是月白长裙的裙摆有几处不明显的皱痕,腰间系带也松松垮垮,仿佛匆忙间胡乱系上的。 她脸上红晕未消,额发被细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攀着车厢边缘下来,脚刚沾地,就“哎哟”一声轻呼,身子一软,像是站不稳似的,整个人朝着周桐的方向踉跄靠去。 周桐正专注于跟那颗顽固的扣子作斗争,被她这么一靠,差点没站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小桃就势靠在他臂弯里,仰起小脸,眼神水汪汪的,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声音又软又糯,还刻意拖长了调子: “少爷……您轻点儿……腰、腰疼死了……腿也酸……呜呜……回头、回头可千万别跟巧儿姐说呀……她知道了,又要念叨我不知分寸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抬眼去瞟周桐的表情,那副“我很柔弱”、“都是少爷太厉害”的模样,做得十足十。 周桐扶着她胳膊的手僵了僵,听着她这矫揉造作到极点的话,再感受到手臂传来的、她确实有些微微发颤的体温,一股无名火混着无奈直冲脑门。 他低头,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我在演戏但我演得很认真”的眼睛,另一只空着的手,悄无声息地、精准地绕到她身后,在她腰侧某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唔!” 小桃身体一颤,那故作娇弱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差点破功笑出来。 “装,接着装。” 周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手上又稍稍加了点力道, “谁出力多谁心里没数?还腰疼腿酸?我看你是戏瘾犯了欠收拾!” 小桃被掐得又痒又有点疼,忍不住扭了扭身子,想躲开那只作恶的手,脸上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可怜相,只是眼睛里狡黠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她小小声地讨饶: “少爷……轻点嘛……人家是真的有点累嘛……还不是您……” “闭嘴。” 周桐没好气地打断她,终于把那颗扣子扣对了位置,又胡乱理了理衣领,然后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顺便把她往旁边带了带,让她自己站好, “自己走。回屋。”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你掐我一下我瞪你一眼地,并肩朝着前院走去。 周桐脚步略快,脸色依旧有些臭,但若是细看,那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小桃则稍微落后半步,一边揉着自己刚才被掐的地方,一边偷偷看着周桐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得逞又满足的弧度。 清晨的后院空寂无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断续的拌嘴声。 “得了得了,” 走到自己院落门口,周桐停下脚步,挥了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浓重倦意,连打哈欠的力气似乎都没了,“我要去补个觉。天塌了也别叫我。” 他只觉得困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仅仅是昨夜没睡好的疲惫,更有今早这一番“激烈晨练”之后,身体和精神同时松懈下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乏累。 肌肉有些酸软,头脑也有些昏沉,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到那张温暖的床上,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小桃在他身后站定,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眼睛却亮晶晶的,显得精神还不错。 她看着周桐眼底明显的青黑和浓浓的倦容,难得收起了那副嬉闹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语气认真: “嗯,少爷快去睡吧。仔细身子。早膳我会让厨房温着,等您醒了再用。府里的事情有我呢,您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活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放心睡,绝对不让任何人吵您!巧儿姐那边,我也去打点好!” 周桐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片子,闹腾的时候能上天,懂事起来倒也贴心。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挥了挥手,然后推开自己卧房的门,闪身进去,反手“咔哒”一声将门关上了。 门扉隔绝了外面渐渐明亮的天光和清晨的微寒。 卧房里还残留着炭火的余温,空气中有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今早小桃留下的、极淡的馨香。 周桐也懒得去点灯了,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光线,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袍和鞋子,只穿着中衣,摸索着走到床边。 被子还保持着今早他离开时的凌乱模样,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两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他掀开被子,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身体陷进熟悉的柔软和温暖中,紧绷的神经和肌肉瞬间放松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包裹了他。 不得不说,人在极度忙碌、神经紧绷之后,再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体力活动”,然后洗去一身尘垢与黏腻,最后陷进温暖安心的被窝里—— 这种由极度的“耗”到极致的“松”的转换,所带来的睡眠诱惑和舒适感,简直是无可比拟的。 他蜷缩了一下身体,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鼻息间萦绕着被窝里温暖的气息,眼皮沉重地合上。 几乎是下一秒,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便在这寂静温暖的卧房里轻轻响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也格外安稳。 一个时辰后..... 周桐是被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剧烈摇晃给硬生生从黑甜梦乡里拽出来的。 “少——爷——!!醒醒!快醒醒啊——!!!” 小桃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穿透他厚重的睡意。 同时,一双小手正抓着他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前后摇晃,晃得他脑袋像个拨浪鼓,刚凝聚起来的一点梦境碎片瞬间被晃得七零八落。 “干……什……么……” 周桐费力地撑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小桃那张因为焦急而微微涨红的小脸。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话语都被晃得断断续续,“别……晃了……要吐了……” “皇子!皇子来了!!” 小桃见他睁眼,总算停下了摇晃,但语气依旧急促,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说是有急事!让您赶紧过去!” 周桐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像灌满了浆糊。 皇子?哦……沈怀民……他们来干什么?他下意识地应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别晃,让我……让我去把衣服换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感觉浑身骨头都睡酥了,酸软得不像自己的。 “来不及换衣服了!” 小桃急得直跺脚,见他磨磨蹭蹭,索性一把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激得周桐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几分, “是真有大事!和大人也在外面等着呢!快起来吧我的少爷!” “啊?” 周桐这下听清了“大事”二字,心里一咯噔。 能让沈怀民说是“大事”的……他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什么衣衫不整了,就穿着睡觉时的单薄中衣和亵裤,被小桃连拉带拽地拖下了床,趿拉上放在床边的布鞋(还不是一双,颜色都不同),就跟着小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房。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又打了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终于被驱散。 他一边跟着小桃往书房方向跑,一边努力运转着昏沉的脑子,忽然想起一事,忙问: “现在什么时辰了?巳时……是不是过了?我跟王有田他们约了巳时在城南……” 小桃头也不回,拉着他穿过廊道: “早过了!都快午时了!哎呀少爷您先别管那个了,殿下要紧!” 午时了?! 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周桐心里暗暗叫苦,王有田那边怕是等急了,还有向运虎筛选出来的那些赌徒……不过眼下,显然书房里那两位更惹不起。 两人一路小跑来到书房所在的院落。 还没进门,就看见书房外站着不少人。 除了沈怀民常带的几名侍卫外,还有两个面生的、穿着普通深蓝色劲装、但气质精悍沉稳的中年男子守在门口,目光如电,扫过匆匆而来的周桐和小桃。 和珅也在门口踱步,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目光落在周桐身上—— 凌乱的中衣,歪斜的领口,颜色不一的布鞋,睡炸了毛的头发,以及那张还带着浓重睡痕和茫然的脸…… “噗——” 和珅一个没忍住,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这才勉强压下笑意,换成一副“哎呀你总算来了”的表情,快步迎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老弟!你可算醒了!快快,里面……” 他目光再次扫过周桐的装扮,嘴角又抽了抽,压低声音, “……衣服都没换?罢了罢了,赶紧先进来吧,殿下和王爷都等了一会儿了。” 啊??? 王爷?? 周桐又是一惊,这小桃怎么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和他说?? 自己.....就穿这样? 守在门口的那两名陌生中年男子,看到周桐这副尊容,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抱拳行礼,声音平稳: “周大人。卑职阿术(另一人接口:‘卑职阿钱’),奉王爷之命随行。王爷与殿下正在里面。” 周桐此刻也顾不上尴尬了,胡乱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和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怀民、欧阳羽,以及那位昨日才见过的楚王沈太白,正围坐在当中的紫檀木圆桌旁。 桌上摊开着一些舆图和文书,三人似乎正在交谈,气氛看起来并不紧张,甚至可以说颇为融洽,沈怀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欧阳羽也微微颔首,而沈太白则是一副闲适放松的姿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角噙着淡笑。 听到门响,三人同时转头看来。 沈怀民看到周桐的打扮,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欧阳羽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和莞尔。 唯有沈太白,目光在周桐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便恢复了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甚至主动朝周桐和和珅招了招手: “怀瑾来了?和大人也到了?快进来坐。是我们来得唐突,扰了怀瑾的清梦了。” 他语气自然亲切,毫无王爷架子,瞬间化解了周桐衣衫不整闯入的尴尬。 周桐与和珅连忙上前见礼,然后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坐下。 周桐这才感觉到中衣单薄,书房虽暖,但刚才跑出了一身汗,此刻静下来,后背竟有些凉飕飕的,不禁暗自庆幸炭火够旺。 沈怀民笑着解释: “四叔今日得空,说想来看看欧阳先生,也顺便了解一下城南新政的进展。我们便一同过来了。方才正听欧阳先生讲解初步的规划。” 欧阳羽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补充了几句,大致是划分功能区、安置流民、配套市易等方面的设想,条理清晰,考虑周详。 沈太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言问上一两个关键问题,都直指要害,显示出他对实务并非一窍不通,相反,见识颇为不凡。 等他们说得告一段落,沈怀民看向周桐,温言道: “怀瑾,方才欧阳先生说了大体框架。具体执行中,可有什么新发现或难处?四叔见多识广,或可为我们参详一二。” 周桐定了定神,知道这是要自己汇报了。 他略一思索,便将昨日拍卖会后夜巡城南、遇到王有田夫妇、随后去“富贵坊”找向运虎,以及自己打算筛选部分尚有挽救余地的赌徒加以利用、作为暗处眼线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沈太白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茶杯边缘,直到周桐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来。 “怀瑾此策,有急智,亦知变通。”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份沉静的剖析意味, “利用熟悉底层阴暗面之人,去监察可能从同样阴暗处滋生的破坏,以毒攻毒,以暗制暗,确是眼前可行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深了些: “然,这其中最大的变数,怀瑾可曾细思?” 周桐心中一凛,坐直了些: “请王爷指教。” “变数在于,” 沈太白缓缓道,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 “你如何能确定,你试图收编利用的这些人,尚未被你的对手……或者说,那些不愿看到城南顺利新生的势力,提前一步收买或控制?” 他看向周桐,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赌徒,尤其是那些走投无路、债台高筑的赌徒,是最易被金钱和许诺操控的群体。 他们为了眼前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包括刚刚给予他们一线生机的人。秦国公府在城南折了赵蛟,颜面受损,更被陛下借题敲打。 以秦二郎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许不会亲自出面,也不会动用府中明面上的力量,但通过某些‘中间人’ 比如...... 同样经营灰色产业、却尚未被你完全掌控的其他人,去接触、收买这些身处绝境的赌徒,许以重利,让他们在你所谓的‘暗线’中潜伏下来,关键时刻反水一击,或是传递虚假消息,搅乱局面……并非难事。” 他的分析冷静而犀利,直指周桐这个计划中最致命的软肋——人员的可靠性和潜在的“双重间谍”风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与周桐今早在马车中看到的情报不谋而合,甚至考虑得更深一层,不仅想到了秦国公府可能行动,更点出了其可能采取的方式和利用的渠道。 周桐后背的凉意更甚,这次不是因为衣服单薄,而是因为沈太白话语中揭示的可能性。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王爷明鉴。下官……确实收到一些消息,指向类似可能。下官已命人暗中留意。至于向运虎筛选出来的人,下官也打算逐一核查背景,并加以严密监控和制衡,工钱与表现、情报挂钩,若有异动,立即清除。” 沈太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 “你有防备便好。秦老将军为人方正,爱惜羽毛,或许不会行此鬼蜮伎俩。但其府中幕僚、管事,乃至秦二郎身边汇聚的那些‘聪明人’,却未必如此。 他们擅长在规则边缘游走,甚至利用规则本身的漏洞。怀瑾你行事直接,善于阳谋,但对此类暗处的绵密针脚,还需多几分警惕。”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风险来源(未必是秦茂本人,而是其手下),又提醒周桐注意对手可能采取的不同风格,可谓一针见血,见解独到。 “多谢王爷提点!” 周桐由衷地拱手。沈太白虽然自称“闲人”,但这份对人心权谋的洞察和对局势的精准判断,绝非寻常闲散宗室所能拥有。 “不必多礼。” 沈太白摆摆手,恢复了那副闲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分析不是出自他口, “今日过来,一是许久未见怀民和欧阳先生,心中挂念;二来,也是想再看看你们这两位如今在长阳城搅动风云的人。” 他目光含笑,扫过周桐与和珅。 他又与沈怀民、欧阳羽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欧阳羽的腿疾,问了问沈怀民近日的饮食起居,语气温和关切,完全是长辈关心晚辈的模样。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沈怀民和欧阳羽笑道: “你们方才说的工部物料调配之事,我听着也有些想法,可否再与怀民细说几句?” 沈怀民自然点头应允。 沈太白这才转向周桐,笑容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怀瑾,本王有些私己话,想与你单独聊聊,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桐心中微动,立刻起身:“王爷言重了。下官荣幸之至。” 沈太白也站起身来,对沈怀民和欧阳羽微微颔首,便率先向书房外走去。周桐向沈怀民和欧阳羽递过一个“我去去就回”的眼神,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暖意融融的书房,将一室的谈话声留在身后。 门外守候的阿术、阿钱立刻无声地跟上,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清晨的阳光已然明亮,落在庭院未化的积雪上,有些晃眼。 沈太白并未走向客厅或花厅,而是顺着廊道,缓步朝着更僻静的后院方向走去,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散步,有话要说。 周桐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心中念头飞转。这位深居简出的王爷,今日突然来访,又特意要与他单独谈话……究竟所为何事?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8章 雪人 廊道尽处,积雪被清扫出一条小径,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板。 沈太白步履从容,月白色的直裰下摆偶尔拂过石阶边缘,沾上些许未化的冰晶。 周桐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对方挺直却略显萧索的背影上,心中那面鼓敲得愈发紧了。 这位王爷今日来访,绝非单纯叙旧或关切新政。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是通往花园的月洞门,左侧是几间闲置的客院厢房。 沈太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冬日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怀瑾,”他开口,声音如常, “此处清静,说话便宜。你看……是去那边亭中坐坐,赏赏残雪枯枝,还是另寻个能避风挡寒的所在?” 他目光扫过那几间厢房,又落回周桐脸上,笑意浅浅, “客随主便。” 周桐心念电转。 亭中开阔,难免隔墙有耳,即便有阿术阿钱守着,也非密谈之所。 他如今牵扯日深,有些话,恐怕只能在四壁之内才能说得。 他当即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寒地冻,岂敢让王爷受风霜之苦。若王爷不嫌下官住处简陋,不如就去下官房中暂坐,炭火倒是现成的。” 沈太白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也好。那便叨扰了。” 周桐引着沈太白,折返走向自己院落。 阿术与阿钱默契地停留在院门外,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推开房门,室内暖意夹杂着未散尽的睡寝气息扑面而来。 周桐面上微赧,快手快脚地将胡乱扔在椅背上的外袍收起,又将被褥略作整理。 “王爷请坐。” 他搬来房中最好的那张圈椅,用袖子拂了拂本不存在的灰尘。 沈太白安然落座,目光徐徐扫过这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凌乱的屋子,最后停留在窗台一盆半枯的绿植上,似是随意道: “山野之人,随性惯了,这般住处,反觉亲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桐,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如静水深流,底下仿佛藏着能照见人心的光, “怀瑾,玉泉山别后,时常想起你当日所言。你说所求不过偏安一隅,清风明月,诗酒田园,足慰平生。言犹在耳,可如今观你所为……” 他轻轻摇头,唇边笑意带着几分复杂的慨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仿佛在斟酌词句, “这长阳城的风云,因你而动。‘怀民煤’一出,炭薪之利重新分割 ‘新城南’一建,多少人的巢穴倾覆。格局之变,不亚于一场无声之战。这……似乎与你当日山间闲话的志向,相去甚远。” 来了。 周桐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开始了。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温在棉套里的茶壶,为沈太白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热茶。 白气氤氲,模糊了瞬间的对视。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沈太白手边,自己也坐下,才抬起眼,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坦然的苦笑: “王爷提起玉泉山,倒让下官怀念那时清静。不瞒王爷,下官最初,确是只想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略尽绵力,换得一年期满,携家眷安然归去桃城。至于什么格局、风云……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预料。”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声音低沉了些: “只是,一脚踏入这长阳城的棋局,方才知晓,有些事,由不得人想不想,愿不愿。 棋子落下,便有了牵连,有了对手,有了不得不走的下一步。 想抽身而退?难了。如今,下官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试探着过眼前这条河。水有多深,暗流几何,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沈太白静静听着,指尖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移动,眼神深邃: “如此说来,怀瑾是身不由己,顺势而为了?可你走的这每一步,落子之快,布局之奇,可不像是全然被动。 陛下予你信任,怀民与你同心,欧阳先生为你筹谋,更有……和珅这等人物与你搭档。 这‘势’,借得巧妙,用得也足。”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探究, “只是,怀瑾啊,你这般急切,所求究竟为何?当真只是为了……早些办完差事,功成身退?” 周桐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 他沉默片刻,忽地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豁出去的清澈: “王爷慧眼。下官不敢欺瞒。急,是因为自知根基浅薄,智慧有限,唯恐日久生变,拖累自身与身边之人。 所求……其实从未变过。依旧是偏安一隅,与家人平安度日。只是如今明白了,在这漩涡之中,想求‘退’,有时须先‘进’ 想得‘安’,手中须有足够的‘凭’。 下官所做的,不过是尽快攒够那点‘凭据’,换取日后抽身的可能。至于改变了什么……非我本意,实乃时势使然,恰逢其会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攒够凭据,换取抽身?” 沈太白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微动,似叹息,似了然, “好一个‘恰逢其会’。怀瑾,你可知,有些局,一旦入得深了,纵有凭据,抽身亦难如登天。 你这般作为,看似在积攒,实则也将自己越绑越紧。陛下……我二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他提到皇帝,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求才若渴,更重掌控。你这把刀,如今锋锐正盛,用得顺手,他岂会轻易放回鞘中,任其蒙尘?” 周桐心中微沉,沈太白这话,已是说得极重,也极透。 他握紧了茶杯,指节有些发白,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王爷教诲的是。下官……岂会不知其中艰难。只是,人活于世,总得有个念想,有个奔头。尽力而为,求个问心无愧。至于最终能否如愿……”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染上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旷达,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世事如棋,亦如江河,个人之力终究渺小。能做的,无非是在激流中稳住自家小船,不主动倾覆他人,也尽力不被浪头打翻。若最终仍靠不了想要的岸,至少…… 船是自己努力在划,方向未曾大错。” 沈太白凝视他良久,眼中的审视渐渐化开,化为一种更深的、带着些许感慨的温和。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好一个‘稳住自家小船’。” 他缓缓道,“怀瑾,你年纪尚轻,却有这份清醒,难得。 只是,操舟急行,更需留意水下暗礁,天上风云。 弓弦绷得太紧,易折 步子迈得太快,难免疏漏。 你如今锋芒毕露,固然能劈开不少阻碍,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秦国公府……秦茂老将军戎马一生,性情刚直,爱惜名声。 但其府中,并非铁板一块,尤其他那位二郎……” 他点到即止,转而道, “有些旧事,如南秦故绪,牵连甚广,并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其中恩怨纠葛,甚至牵涉天家……便是我,当年亦被卷入,不得已远避山水。 你想看清眼下局面,有些尘封的卷宗,或许该翻一翻。与秦府,未必要为敌。有些线头,握在手里,比斩断了更有用。”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不仅再次强调了秦国公府的潜在威胁(暗示秦烨可能擅自行事),更隐约指向当年南秦灭国、先帝遇刺、乃至皇权更迭的旧事漩涡,甚至暗示了沈怀民、沈戚薇可能与此有关联,连他自己也曾是局中人。 最后,更是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建议—— 与秦国公府保持一种微妙的、非敌对的关系,甚至可能从中获取理解皇帝(“二哥”)和当前局面的关键线索。 周桐听懂了每一层暗示,背后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触及的,恐怕不仅仅是新政的利益之争,其下涌动的,是关乎皇权、旧怨、世家与寒门、南北融合的更深暗流。 沈太白这是在提醒他,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对手也可能更隐蔽、更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沈太白郑重一揖: “王爷金玉之言,下官铭记在心。前路晦暗,幸得王爷指点迷津。与秦府之事,下官自当谨慎处置,大局为重。” 沈太白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不过是些闲话,怀瑾心中有数便好。好了,叨扰许久,我也该回去了。怀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桐,眼神温和而深远, “山高水长,望你……好自为之。你那‘小船’,盼能早日驶入你想去的宁静港湾。”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阿术阿钱无声跟上。 周桐站在门内,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容消失在院落门口,廊下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沈太白那些隐喻重重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格局、暗流、旧事、弓弦、小船……还有那句“好自为之”。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他在房中静立良久,直到杯中茶凉透,才将沈太白那些沉甸甸的话语暂且压下。 他整了整依旧有些凌乱的中衣,深吸口气,推门而出,准备返回书房。 冬日午前的阳光带着清冷的力度,廊下积雪的反光有些刺眼。 他沿着来路低头疾走,脑子里还在梳理着“旧事”、“秦府”、“暗礁”这些纷乱的线索。刚拐过通往书房的月亮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廊道的另一处拐角,月白色的身影并未离去。 楚王沈太白正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后院方向。阿术与阿钱依旧沉默地侍立在几步之外,如同两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周桐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微妙的尴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才书房内一番近乎剖白的深谈犹在耳畔,此刻骤然又在这无人廊下“巧遇”,倒像是刻意等待一般。 他脚步迟疑了一瞬,是悄然退开,还是上前见礼? 退开显得鬼祟,上前又觉突兀。 正犹豫间,沈太白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微微侧首,目光恰好与周桐对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桐心下稍定,知道躲不过,便调整了神色,快步走上前,躬身道: “王爷还未离去?可是……在赏院中雪景?” 他顺着沈太白的视线望去。 目光越过廊柱,后院门口那片空地上的景象,让他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那片被清扫过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两排雪人。 不是寻常堆的圆头圆脑、插根胡萝卜当鼻子的那种。 这些雪人明显被精心“塑造”过,高矮胖瘦不一,形态各异。 有的“叉着腰”,用树枝做了手臂 有的“戴着帽子”,扣着不知哪里找来的破草帽或小木碗 甚至还有两个矮墩墩的雪人“手拉着手”,中间用一小截草绳连着。 它们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虽然粗糙简陋,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和……显而易见的童趣与滑稽。 这阵仗,这风格……周桐几乎不用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桃那张古灵精怪、精力过剩的笑脸。 这丫头,肯定是她领着人干的! 说不定阿箬和另外两个小丫鬟都参与了。 他仿佛能看见她们在雪地里大呼小叫、滚雪球、找“装饰品”的热闹场面。 周桐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化为有些讪讪的笑容,对沈太白解释道: “让王爷见笑了。定是府里那几个闲不住的小丫头,冬日无聊,胡乱堆着玩的。孩童心性,王爷莫怪。” 沈太白闻言,却是真的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在书房里轻松许多,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何怪之有?甚是有趣。 两军对垒乎?抑或歌舞翩跹?贵府之中,倒是……生气盎然,和睦有趣。”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姿态各异的雪人,目光在那两个“手拉手”的雪人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桐见他确实不以为忤,反而欣赏,心下放松,也跟着笑了笑: “王爷谬赞了。府里人少,多是女子孩童,平日里难免……活泼些。让她们有点事做,也省得闷出病来。” “哦?府中多是女子?” 沈太白似随口问道,目光依旧落在雪人上, “本王观贵府庭院深深,前后来时,所见仆役却不多。” “是,” 周桐点头,也看向那些雪人,思绪被带开,顺着话头数道, “欧阳师兄喜静,不惯人多。如今常住的,除了师兄,便是内子徐巧。仆役么,贴身丫鬟就小桃一个,另外还有两个粗使的小丫头。 灶上帮忙的是张婶,前些日子她女儿也投奔来了,帮着做些杂事。哦,还有就是前些时日在城南……”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带回的一个小姑娘,叫阿箬,如今也算住在府里。” “城南带回?” 沈太白转过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可是……见其孤苦,心生恻隐?” “正是。” 周桐想起那日屋顶逃亡、破屋暂避的情形,语气也温和了些, “那孩子当时境况着实可怜,无依无靠的。想着府里也不多一双筷子,便带回来了。” “倒是一桩善举。” 沈太白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似不经意般问道,“听怀瑾提及‘带回’,那孩子……并非长阳本地人?” 周桐并未察觉异样,看着雪人随口答道: “听她自己零碎说过几句,像是南疆那边的口音和习气。具体来自南疆何处,年岁小,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 “南疆?” 这两个字吐出的瞬间,周桐明显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不仅沈太白倏然转正了目光看向他,就连一直如同背景板般安静侍立在后方的阿术与阿钱,两人的视线也如同实质般瞬间投射过来,紧紧锁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的锐利与复杂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周桐背脊还是莫名掠过一丝寒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太白: “呃……是啊,王爷,有何不妥么?” 他并未将这几人瞬间的异常与自己随口的一句话联系起来,只以为是“南疆”地域的特殊性引起了关注。 沈太白眼中的波澜已迅速平复,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至笑意更浓了些,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缓缓道: “并无不妥。只是……南疆地处偏远,风物与大顺腹地迥异,听闻那边的人,无论男女,轮廓较深,肤色……也与中原略有不同?倒是有些好奇。” 周桐不疑有他,点头附和: “王爷见识广博。那孩子确实皮肤格外白皙些,眼睛也大,头发微带些棕黄,不似纯粹的中原人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着,目光无意识地又飘向那些雪人。 就在这时,雪人队伍末尾的一个“矮个子”雪人旁边,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是阿箬那只被她叫做“楠楠”的小老鼠。 周桐看见它,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 这小东西机灵得很,大概是被堆雪人的热闹吸引过来,又怕人。 府里小姑娘们起初怕鼠,后来见它从不乱跑,只跟着阿箬,又干干净净(这得归功于周桐时不时拎着它强行“沐浴”),便也习惯了,有时还会偷偷喂它点糕点屑。 “小家伙,过来。” 周桐朝它招了招手,语气熟稔。 那小鼠似乎认得他,犹豫了一下,滴溜溜爬过雪地,跑到周桐脚边,顺着他垂下的手,灵巧地跃上了他的掌心,抱着他一根手指,小鼻子轻轻耸动。 周桐正想逗弄它一下,却忽然感觉到旁边三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落点正是他掌中这只灰毛小兽。 沈太白、阿术、阿钱,三人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盯着那只看似普通的老鼠。 沈太白的眼神变得极为深邃,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有些凝固,阿术与阿钱则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微不可察地靠近了腰间—— 尽管那里看似空无一物。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 周桐这才彻底察觉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一只老鼠而已,就算干净,也不至于让一位王爷和他的贴身护卫如此……在意? 他连忙举起手,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王爷放心,这小家伙是阿箬养的,干净得很。下官……嗯,时常也帮着给它洗洗,绝无疫病之忧。” 他差点说出“还用皂角给它搓过”这种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太白的目光从老鼠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周桐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惊涛掠过,又似有旧影浮现。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平稳: “无妨。只是……南疆之地,多奇虫异兽,驯养之法也颇独特。怀瑾方才说,那孩子来自南疆,又养着这般伶俐的小鼠……”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随即抬眼,直视周桐,那温和的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急切的探究, “本王倒真是有些好奇了。怀瑾,不知……可否让本王见见这位阿箬姑娘?” 周桐心中疑窦丛生。 沈太白这反应,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南疆孤女的好奇。 那眼神深处的东西,他看不透,却本能地觉得事关重大。 他压下心头疑虑,点头道: “自然可以。王爷稍候,下官这便去叫她。” 他转身,将掌心的小鼠轻轻放到廊下干燥处,示意它自己回去。 小鼠“吱”了一声,窜下地,跑开了。 周桐定了定神,迈步穿过那两排滑稽又肃穆的雪人“仪仗”,走向后院阿箬居住的厢房。 后院比前院更显静谧,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冬阳斜照,廊下光影分明。周桐走到一间厢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阿箬有些怯生生的小脸露了出来。见到是周桐,她眼睛一亮,小声喊道: “哥。” 周桐看着她身上穿得厚实整齐,心里软了一下。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 “阿箬,外面有位……叔叔,是哥的贵客,他想见见你,看看你好不好。别怕,哥在。”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又正了正衣领。 阿箬对他全然信任,乖乖站着,只是眼中带着些许对外人的天然警惕。 周桐牵起她微凉的小手,领着她走出房门,穿过安静的院落,重新回到月洞门旁。 沈太白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已从雪人移开,直直地望向他们走来的方向。 当阿箬的身影完全映入他眼帘时,周桐敏锐地捕捉到,这位一向从容淡定的王爷,眼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沈太白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阿箬的脸上,那眼神中瞬间掠过震惊、恍然、追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看得如此专注,仿佛要将小姑娘的每一寸眉眼都刻入心底。 周桐将阿箬带到近前,温声道: “阿箬,这位是楚王殿下。来,给王爷请安。” 阿箬有些紧张,小手攥紧了周桐的手指,依着这些日子学到的零星规矩,笨拙地蹲身福了福,声音细若蚊蚋: “王、王爷好……给王爷请安。” 沈太白像是被这声请安唤回了神。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平时更深,也似乎更……脆弱。他向前走了两步,周桐自然而然地微微侧身让开。 只见沈太白竟在阿箬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轻轻握了握阿箬的小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叫阿箬?”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仿佛怕惊走了林间的小, “告诉叔叔,今年多大了?” 阿箬看了周桐一眼,见周桐点头鼓励,才小声道: “十、十八了……过了年,就、就十八个月了……” 她对自己年龄的表达还有些模糊。 “十八……” 沈太白低低重复了一遍。 他仔细端详着阿箬的面庞,尤其那双清澈中带着些许懵懂不安的大眼睛,声音愈发轻柔:“长得真好……眼睛也漂亮。” 他顿了顿才问出下一句,“你……娘亲呢?”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周桐心中警铃微作。 阿箬的身世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来历不明,母亲更是从未听她提起,只怕触及伤心处。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打断,委婉提醒: “王爷……”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蹲着的沈太白和站着的阿箬,同时侧过头来看向他。 两张脸,一高一低,一成熟一稚嫩,同时转向他。 冬日的阳光斜斜打在他们的侧脸上。 周桐剩下的话,骤然噎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急速游移—— 沈太白清俊儒雅的面容,阿箬虽稚气未脱却已显秀丽轮廓的小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沈太白的眼睛,平日总是温和含笑,如蕴春水,此刻因情绪波动,眼波深处那抹清亮与深邃…… 阿箬的眼睛,大而圆,带着南疆血统特有的些许轮廓,清澈见底,偶尔闪过一丝小动物般的警觉与茫然…… 神态、轮廓或许还有差异,但那一瞬间,眼神流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韵……周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有些发懵,呆立原地,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沈太白似乎并未察觉周桐瞬间的失态,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阿箬身上。 见小姑娘因提到母亲而立刻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求助般地看向周桐。 沈太白也是立刻松开了手,不再追问,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来些许阴影: “好了,不怕。叔叔只是问问。你……很好。” 他顿了顿,对阿箬道,“先回去玩吧,叔叔下次再来看你。” 周桐也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弯下腰,对阿箬温声道: “阿箬乖,先回房去练字,哥一会儿忙完了来陪你,嗯?” 阿箬如蒙大赦,用力点点头,又偷偷瞥了沈太白一眼,这才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待阿箬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后,院中只剩下他们四人。空气静默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周桐转过身,面对沈太白,已完全恢复了镇定,但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暗藏机锋: “王爷方才看阿箬的眼神……不似寻常。可是觉得,她与王爷某位故人……颇为神似?” 沈太白没料到周桐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阿箬离去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周桐脸上,终于不再掩饰那抹复杂,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喑哑: “算是吧。” 周桐心中那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他沉吟一下,继续道: “王爷既觉神似,又听闻她来自南疆……两地相隔何止千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能辗转来到长阳,其中艰辛与缘由,恐怕非比寻常。若按年纪推算,与王爷故人有所关联……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已近乎点明—— 阿箬的身世,或许与沈太白的“南疆故人”有关,且这位故人身份特殊,否则不会让一位王爷如此失态。 沈太白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 周桐观察着他的神色,心念电转,最终以一种坦然而又体贴的语气道: “王爷,阿箬这孩子身世可怜,下官带她回府,也不过是给她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口饱饭。若王爷觉得她真是故人之子,心中牵挂,或想……带她回去,给予更好的照料与身份,下官绝无异议。 王爷那边,能给予的,自然远非下官这小小府邸可比。” 他将选择权推给了沈太白,姿态放得很低,却也将自己的立场表明—— 他是出于善意收留,若沈太白要认,他不会阻拦,甚至乐见其成。 沈太白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回周桐脸上,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他缓缓问道: “怀瑾……你知道了什么?” 周桐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下官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方才王爷看阿箬的眼神,绝非寻常长辈看一个陌生孤女。下官虽愚钝,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心中有所猜测,便直言了。” 他顿了顿,将当初在城南如何与和珅遭遇追捕、如何被阿箬“牵连”上房顶、如何见她境况凄惨决定带回,以及和珅也曾提醒此女身份可能敏感等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语气平实,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主观臆断。 最后,他总结道: “王爷方才也说‘算是故人之子’,想必与她的亲人有些渊源。王爷身份尊贵,见识广博,若能确认,由王爷来安置阿箬,无论是对她未来的前程,还是对王爷全故人之情,想来都是更好的选择。” 沈太白静静地听完,久久不语。 他再次望向阿箬的厢房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再看几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确定, “此事……牵连或许甚广,本王也需确认清楚。怀瑾,” 他看向周桐,目光诚恳, “这段时日,恐怕要多多叨扰了。本王……或许会常来府上走动。” 周桐心中了然,沈太白这是要亲自观察、接触,甚至可能动用力量去查证。 他立刻拱手道: “王爷言重了。王爷随时莅临,都是下官与师兄的荣幸。府中虽简陋,定当尽力款待。阿箬这边,王爷但请放心,下官会交代府中人好生照顾,王爷何时想来见,都方便。” 沈太白深深看了周桐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审视,也有一种达成默契的释然。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阿术阿钱示意了一下,转身缓缓向来路走去。 周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雪人依旧在阳光下静静立着,憨态可掬。 后院厢房的窗户后,似乎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悄悄朝外张望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这欧阳府里的水,看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而那位看似超然物外的闲王,心中的波澜与牵挂,恐怕也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转身,也朝着书房方向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9章 沏茶 周桐从后院那微妙而凝滞的气氛中抽身,踩着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穿过那片静默的、姿态各异的雪人“军阵”,刚走到通往前院的月洞门附近,就听见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一看,只见小十三脚步匆匆在前引路,和珅挺着圆润的肚子,脸上惯常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就知道要出事”的凝重与不耐。 而跟在他们身后,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且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正是“富贵坊”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此刻的模样可谓狼狈,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冬日的寒气里蒸腾出淡淡白气,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更红了。 他身上的短打衣衫凌乱,沾着灰尘,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急切。 周桐心头一沉,眉头微挑: “这是……出事了?” 话音未落,刀疤脸已“扑通”一声,也顾不得地上冰冷潮湿,直接跪倒在周桐面前,声音带着跑岔气的颤抖和哭腔: “周、周大人!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和珅在一旁抱着胳膊,胖脸上写满了“麻烦来了”几个大字,小十三则警惕地站在侧前方,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慌什么!站起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周桐语气沉稳,先定了定对方的心神。 刀疤脸被他一喝,勉强镇定些许,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膝盖上的泥雪,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 “大、大人!是这么回事!昨儿晚上,我们向老板按您的吩咐,紧赶慢赶把那批……那批‘可留意’的人的名单给筛出来了,住处什么的也摸了个大概。 今儿一大早,我们就分头去找人,想着按大人您的意思,先把人拢到一块儿,再听您吩咐……” 他咽了口唾沫,喘了口气,脸上惊惧之色更浓: “开始、开始还挺顺当,找了七八个,虽然都穷得叮当响,听说有机会做工还债,大多都愿意来。可、可到了下午,过了午时没多久,就、就全乱套了!”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人!不光是我们名单上的那些,还有好多压根没在名单里、欠了别家赌坊甚至私债的,都一股脑儿涌到我们‘富贵坊’门口来了!乌泱泱一片,起码好几十号! 领头的……领头的就是那个王有田!” “王有田?” 周桐眼神一凝。 “就是他!” 刀疤脸声音发颤,“那王有田站在人堆前头,嗓门扯得老高,说什么‘周青天周大人说了,要给我们这些被赌坊害苦了的人做主!要帮我们还清血汗债!’ 旁边就有人跟着起哄,越传越邪乎!有的说大人您要替所有欠债的还钱,有的说大人您要封了所有赌坊把银子分给大家,还有的说……说大人您就是财神爷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现在那帮人情绪都起来了,堵在坊门口,嚷着要见您,要您兑现‘诺言’! 我们几个兄弟想拦,根本拦不住,推推搡搡的,眼看就要出乱子! 向老板让我赶紧抄小路来报信,他自个儿在那边硬顶着呢!” 刀疤脸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周桐,满脸都是“这下可怎么收场”的绝望。 周桐听罢,静默了两秒,然后从牙缝里轻轻吐出一句: “哎呦我操……”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简直气乐了。 我是财神爷? 我特么自己还穷得叮当响,靠着“卖字”和坑蒙拐骗(主要是坑和珅)才能维持府邸运转和城南项目呢! 给每一个赌徒还债? 把我卖了也凑不出零头! 刀疤脸见他这反应,更是急得不行: “大人!现在可怎么办啊?那些人要是真闹起来,冲撞了坊子还是小事,万一惊动了官府,或者传出去对大人您的名声……” “行了行了,我知道。” 周桐抬手打断他,脸上那点无奈和恼火迅速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事情已经发生了,慌有用吗?对方这是看准了时机,给我上眼药呢。煽动民众,制造舆论,逼我就范……呵,有点意思。” 他看向刀疤脸,吩咐道: “你先回去,告诉向老板,稳住,别硬来,也别答应任何条件。就说周大人已经知晓此事,正在处理,让他们稍安勿躁。我这边……”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黑如锅底的和珅, “刚开完一个重要的会,马上就跟和大人一起过去。不过,既然人家先出手了,咱们也不能空着手去。得备一份‘大礼’。” 他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用这招搅浑水,打乱我的步骤?有的是招陪他们玩。你去吧。” 刀疤脸看着他镇定甚至带着点笃信的眼神,又听到 “和大人也一起去”,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一半,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向老板!一定把话带到,稳住场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完,又对和珅行了礼,这才抹了把汗,转身急匆匆地跑了。 看着刀疤脸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周桐脸上那点强装的淡定瞬间垮掉。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和珅的胳膊,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真挚的、混合着焦急、讨好和“全靠你了”的赖皮表情,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 “和大人!救我——!!!” 和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拉扯搞得一个趔趄,圆胖的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站稳。 他低头看看周桐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再抬头看看周桐那副“天要塌了你可不能不管我”的嘴脸,回想刚才这厮还在刀疤脸面前装得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一股混杂着荒谬、恼火、以及“果然又是我”的憋闷感直冲天灵盖。 和珅眼皮狂跳,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中气十足、回荡在寂静院落的怒吼: “我——操——你——周——怀——瑾——!!!” “还备大礼?备个屁!老子就知道跟你沾上就没好事!!” 周桐挨了和珅那句震耳欲聋的怒吼,非但没惧,反而夸张地叹了口气,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一边脱裤子一边道: “行吧行吧,和大人您轻点儿嚷嚷。不过咱们可说好了,您这会儿吼归吼,待会儿……可别‘穿上裤子就不认账’啊!您得负责,帮我把这事儿给平了!” “我操……” 和珅简直要被这泼皮无赖的劲儿给气晕了,胖脸涨得通红,也顾不上什么官仪风范了,撩起袖子就要去揪周桐, “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了?!老子今天不抽死你个惹祸精……” “哎哟!打人啦!和大人打人啦!救命啊!” 周桐立刻扯着嗓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动作却比兔子还快,裤子一穿,一矮身躲过和珅蒲扇似的大手,滋溜一下又钻回了刚刚走出来的书房门。 和珅怒发冲冠,想都没想就追了进去。 书房内,沈怀民、欧阳羽以及尚未离开的楚王沈太白,正对坐饮茶,商议着方才未尽之事。 骤然见周桐鬼哭狼嚎地窜进来,身后跟着怒气勃发、张牙舞爪的和珅,三人都是一愣。 欧阳羽最先皱起眉头,清冷的目光扫过狼狈的周桐和失态的和珅,沉声道: “怀瑾!你又胡闹什么?怎地又招惹和大人了?”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责备,却也有一丝无奈。 和珅追到门口,见里面三位贵人都在,勉强刹住了直接扑上去的势头,但怒火未消,一手“砰”地关上门,另一手指着躲在沈怀民座椅后的周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王爷!欧阳先生!你们给评评理!这小子……这小子在外面又捅了天大的篓子!现在知道急了,回来就跟本官耍无赖!本官……本官今天这老脸也不要了,非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不可!” 说着还真的四下寻摸,看有没有趁手的“兵器”。 周桐从沈怀民椅子后探出半个脑袋,嬉皮笑脸道: “师兄莫怪,小事,小事!我跟和大人闹着玩呢。” 沈怀民倒是相对平静,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周桐,又瞥了一眼气呼呼的和珅,了然道: “是城南赌坊那边出事了?方才隐约听到些动静。” 周桐这才正了正神色,从沈怀民身后走出来,点头道: “殿下明鉴。正是。有人煽动了一批欠债的赌徒,聚集在‘富贵坊’门口,打着我的旗号,逼我替他们还债,想把水搅浑。” 他顿了顿,非常自然地把目光投向还在喘粗气的和珅, “不过殿下放心,和大人经验丰富,定有妙策。” “我……” 和珅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周桐的手都抖了, “你……你你……周怀瑾!本官有个屁的妙策!这祸是你闯的!” 周桐清了清嗓子,收敛了玩笑之色,抬手虚按: “好了好了,和大人,不与您玩笑了。方才不过是看您晨起似乎精神不济,给您提提神。”他转向门口,提高了声音: “十三!” 一直在门外候命的小十三应声而入。 周桐快速吩咐道: “十三,你立刻骑马,持我的牌子去三皇子府一趟。面见三殿下,就问他一件事:请他帮忙看看,之前答应派人盯着秦国公府那边,最近是否有管事模样的人,频繁出入城南,或与城南某些人物有过接触。 能问到具体人名、动向最好,问不到也无妨。关键是,把这个询问的动作,光明正大地做出来。明白吗?” 小十三眼中了然,抱拳沉声: “明白!属下这就去!” 转身利落地走了。 这一番布置干净利落,书房内几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周桐。连和珅也暂时压下了火气,皱着眉琢磨他的用意。 周桐走回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才开始分析: “他们能短时间内聚集起这么一帮人,无非是利用了一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些人认为我‘可能’、‘应该’替他们还钱,这是他们共同的、也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利益’。” 和珅没好气地插嘴: “所以呢?你还真打算当散财童子,把义卖那点钱填这无底洞? 你要是不填,你这‘周青天’的名声就算不臭,也得惹一身骚!” “非也非也,和大人,您这想法就落入下乘了。” 周桐摇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我给您讲个故事吧,很短。说有一处院子,住了七八户人家。其中有一户,特别喜欢养狗,那狗不仅早晚乱吠扰民,还总在公共地方便溺。其他人家在大门口贴纸条劝告,毫无用处。 结果有一天,这养狗的人家自己,半夜偷偷摸摸在院墙上写了好几行字,大意是:‘老子爱养狗就养狗,爱让它哪儿拉就哪儿拉,关你们屁事!有本事去告啊!’您猜怎么着?” 和珅咂咂嘴,若有所思: “然后……整个院子的人都火了,联合起来,把那家的狗给处置了?” “正是!” 周桐抚掌,“有时候,对抗不公,缺的未必是道理,而是一把足够点燃所有人怒火的、看似‘嚣张过头’的柴火。” 他顿了顿,又道: “再比如,一个军营有四个固定的施粥点。原本只在一个粥点旁立个牌子,写上‘某将军亲兵专属’,其他三个照常开放,虽然也有人抱怨,但还不至于闹大。可如果一夜之间,四个粥点全被人挂上了‘某将军亲兵专属’的牌子呢?” 沈太白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眼中露出恍然与赞许,缓声道: “怀瑾的意思是,对方如今只是在‘一个粥点’立牌子,虽引人不满,但范围可控。 你想……帮他们把牌子,挂到所有‘粥点’去?将小事闹成大事,将私怨变成公愤?只是……” 他微微蹙眉,“这‘共同的利益’你已找到,但这把火,具体要烧向哪个‘所有’?对象似乎仍未明确。” 和珅也点头复议: “王爷说得是。把事情闹大,上面自然有人管,这道理我懂。可你到底想怎么下手?烧谁?怎么烧?总不能真去帮所有赌徒还钱吧?” 周桐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目光却看向和珅: “和大人,义卖筹得的款项,如今该已入库户部了吧?” 和珅一愣,随即小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光: “你是说……那笔钱?” “对,那笔钱。” 周桐语气笃定, “那可是专款,陛下首肯,用于城南整治、惠及城南百姓的‘救命钱’、‘希望钱’。”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门口那些闹事的,是不是城南百姓?是。他们欠的债,属不属于城南百姓亟待解决的‘困难’?” 沈怀民听到这里,已经笑了起来,摇头道: “怀瑾啊怀瑾,你这脑子转得……真是拐弯抹角。” 他一笑,旁边的欧阳羽和沈太白也相继露出了然的笑意。 和珅更是猛地一拍大腿,胖脸上怒色尽去,换上一种近乎亢奋的、看到绝妙算计的神情: “哦——!我懂了!你小子是真损啊!妙!太妙了!他们不是打着你的旗号要钱吗? 不是想把‘周青天’架在火上烤吗?咱们就顺着他们来!用那笔谁都知道用途、谁都盯着动向的‘城南专款’说事!” 周桐遗憾地摇摇头: “何止呢,诸位可别忘了,《京都新报》如今可在咱们这边。 我的信誉,可还没那么容易被几口唾沫星子弄脏。他们这下手时机,还是太沉不住气,尾巴露得太早了。”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锋锐, “既然露出来了,我就不会只满足于斩断。我会把它上面的毛,一根一根慢慢拔掉,再把它拧成麻花,最后一寸一寸,慢慢剁碎了喂给他自己吃。”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几人都仿佛感受到一股森然的寒意。 和珅搓了搓胳膊: “得了得了,知道你狠。说吧,现在准备怎么写这‘通知’?怎么把咱们这‘茶’……沏得又香又浓,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桐略一沉吟,道: “就以我,或者以殿下您的名义发布一个安民告示,大致意思是: 第一,申明朝廷体恤城南,专项款项已拨付到位,专用于城南民生改善及新城建设,每一文钱都关乎万千百姓福祉,绝不容挪用。 第二,我周桐(或朝廷)此前确有帮扶困苦、导人向善之议,但核心是‘以工代赈’、‘勤劳脱困’,绝无‘代偿私债’之说。此乃有人恶意曲解,煽动不明真相者,其心可诛。 第三,我深知百姓疾苦,亦重信义承诺(这里要把自己抬得高高的)。 然公义在前,私誉在后。 为杜绝有人借此侵吞惠民之资,损害绝大多数城南百姓利益,自即日起,凡声称与‘周桐承诺还债’有关之债务纠纷,皆需暂缓,待朝廷厘清款项使用、彻查煽动源头之后,再行依法依规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务必加上一句——” 周桐特意强调,脸上露出那种诚挚到近乎无辜的表情: “另,此番风波,恐累及城中诸多商铺坊市,非吾所愿。 怀瑾深信,诸如‘富贵坊’等处,恪守本分,与此等恶意煽动之事绝无干系,诸坊主亦是此番别有用心者挑拨之受害者。望百姓明察,勿要迁怒,反中贼人下怀。” 他看向和珅和沈怀民: “整体语气要恳切、无奈,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义凛然。 把咱们摆在受害者和维护大局的位置上,把祸水精准地引向‘煽动者’,同时‘体贴’地帮可能被牵连的赌坊‘撇清’。 至于那笔专款,就是最硬的盾牌,谁碰谁就是与整个城南的百姓为敌。 这通知一发,报纸一登,您说,那些被煽动的赌徒,最先恨的会是谁? 那些背后煽风点火的人,还敢轻易伸手吗?” 和珅听得眉飞色舞,抚掌笑道: “高!实在是高!这‘茶’沏得,又当又立……啊不是,是合情合理,大义凛然!我这就去找人润笔,保证写得花团锦簇,滴水不漏!” 沈太白看着周桐,眼中欣赏之余,也掠过一丝深深的思索。 这位周县令,不仅急智百出,更深谙人心操弄之道,行事在堂皇正大与剑走偏锋之间自如切换。 他此番应对,看似被动接招,实则瞬间逆转攻守,化危机为削敌良机。此子心性手段,着实不可小觑。 周桐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城南喧嚣的景象,轻声自语: “想用流言绑架我?那我就用更大的‘势’,把这流言连根拔起。看看最后,是谁下不来台。” 真是的,这玩意儿在现在都不用他这个老书虫搜索储存库,直接学学娱乐圈子就够那些人好好喝一壶了。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