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尽处,积雪被清扫出一条小径,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板。
沈太白步履从容,月白色的直裰下摆偶尔拂过石阶边缘,沾上些许未化的冰晶。
周桐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对方挺直却略显萧索的背影上,心中那面鼓敲得愈发紧了。
这位王爷今日来访,绝非单纯叙旧或关切新政。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是通往花园的月洞门,左侧是几间闲置的客院厢房。
沈太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冬日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怀瑾,”他开口,声音如常,
“此处清静,说话便宜。你看……是去那边亭中坐坐,赏赏残雪枯枝,还是另寻个能避风挡寒的所在?”
他目光扫过那几间厢房,又落回周桐脸上,笑意浅浅,
“客随主便。”
周桐心念电转。
亭中开阔,难免隔墙有耳,即便有阿术阿钱守着,也非密谈之所。
他如今牵扯日深,有些话,恐怕只能在四壁之内才能说得。
他当即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寒地冻,岂敢让王爷受风霜之苦。若王爷不嫌下官住处简陋,不如就去下官房中暂坐,炭火倒是现成的。”
沈太白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也好。那便叨扰了。”
周桐引着沈太白,折返走向自己院落。
阿术与阿钱默契地停留在院门外,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推开房门,室内暖意夹杂着未散尽的睡寝气息扑面而来。
周桐面上微赧,快手快脚地将胡乱扔在椅背上的外袍收起,又将被褥略作整理。
“王爷请坐。”
他搬来房中最好的那张圈椅,用袖子拂了拂本不存在的灰尘。
沈太白安然落座,目光徐徐扫过这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凌乱的屋子,最后停留在窗台一盆半枯的绿植上,似是随意道:
“山野之人,随性惯了,这般住处,反觉亲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桐,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如静水深流,底下仿佛藏着能照见人心的光,
“怀瑾,玉泉山别后,时常想起你当日所言。你说所求不过偏安一隅,清风明月,诗酒田园,足慰平生。言犹在耳,可如今观你所为……”
他轻轻摇头,唇边笑意带着几分复杂的慨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仿佛在斟酌词句,
“这长阳城的风云,因你而动。‘怀民煤’一出,炭薪之利重新分割
‘新城南’一建,多少人的巢穴倾覆。格局之变,不亚于一场无声之战。这……似乎与你当日山间闲话的志向,相去甚远。”
来了。
周桐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开始了。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温在棉套里的茶壶,为沈太白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热茶。
白气氤氲,模糊了瞬间的对视。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沈太白手边,自己也坐下,才抬起眼,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坦然的苦笑:
“王爷提起玉泉山,倒让下官怀念那时清静。不瞒王爷,下官最初,确是只想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略尽绵力,换得一年期满,携家眷安然归去桃城。至于什么格局、风云……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预料。”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声音低沉了些:
“只是,一脚踏入这长阳城的棋局,方才知晓,有些事,由不得人想不想,愿不愿。
棋子落下,便有了牵连,有了对手,有了不得不走的下一步。
想抽身而退?难了。如今,下官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试探着过眼前这条河。水有多深,暗流几何,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沈太白静静听着,指尖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移动,眼神深邃:
“如此说来,怀瑾是身不由己,顺势而为了?可你走的这每一步,落子之快,布局之奇,可不像是全然被动。
陛下予你信任,怀民与你同心,欧阳先生为你筹谋,更有……和珅这等人物与你搭档。
这‘势’,借得巧妙,用得也足。”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探究,
“只是,怀瑾啊,你这般急切,所求究竟为何?当真只是为了……早些办完差事,功成身退?”
周桐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
他沉默片刻,忽地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豁出去的清澈:
“王爷慧眼。下官不敢欺瞒。急,是因为自知根基浅薄,智慧有限,唯恐日久生变,拖累自身与身边之人。
所求……其实从未变过。依旧是偏安一隅,与家人平安度日。只是如今明白了,在这漩涡之中,想求‘退’,有时须先‘进’
想得‘安’,手中须有足够的‘凭’。
下官所做的,不过是尽快攒够那点‘凭据’,换取日后抽身的可能。至于改变了什么……非我本意,实乃时势使然,恰逢其会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攒够凭据,换取抽身?”
沈太白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微动,似叹息,似了然,
“好一个‘恰逢其会’。怀瑾,你可知,有些局,一旦入得深了,纵有凭据,抽身亦难如登天。
你这般作为,看似在积攒,实则也将自己越绑越紧。陛下……我二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他提到皇帝,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求才若渴,更重掌控。你这把刀,如今锋锐正盛,用得顺手,他岂会轻易放回鞘中,任其蒙尘?”
周桐心中微沉,沈太白这话,已是说得极重,也极透。
他握紧了茶杯,指节有些发白,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王爷教诲的是。下官……岂会不知其中艰难。只是,人活于世,总得有个念想,有个奔头。尽力而为,求个问心无愧。至于最终能否如愿……”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染上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旷达,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世事如棋,亦如江河,个人之力终究渺小。能做的,无非是在激流中稳住自家小船,不主动倾覆他人,也尽力不被浪头打翻。若最终仍靠不了想要的岸,至少……
船是自己努力在划,方向未曾大错。”
沈太白凝视他良久,眼中的审视渐渐化开,化为一种更深的、带着些许感慨的温和。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好一个‘稳住自家小船’。”
他缓缓道,“怀瑾,你年纪尚轻,却有这份清醒,难得。
只是,操舟急行,更需留意水下暗礁,天上风云。
弓弦绷得太紧,易折
步子迈得太快,难免疏漏。
你如今锋芒毕露,固然能劈开不少阻碍,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秦国公府……秦茂老将军戎马一生,性情刚直,爱惜名声。
但其府中,并非铁板一块,尤其他那位二郎……”
他点到即止,转而道,
“有些旧事,如南秦故绪,牵连甚广,并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其中恩怨纠葛,甚至牵涉天家……便是我,当年亦被卷入,不得已远避山水。
你想看清眼下局面,有些尘封的卷宗,或许该翻一翻。与秦府,未必要为敌。有些线头,握在手里,比斩断了更有用。”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不仅再次强调了秦国公府的潜在威胁(暗示秦烨可能擅自行事),更隐约指向当年南秦灭国、先帝遇刺、乃至皇权更迭的旧事漩涡,甚至暗示了沈怀民、沈戚薇可能与此有关联,连他自己也曾是局中人。
最后,更是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建议——
与秦国公府保持一种微妙的、非敌对的关系,甚至可能从中获取理解皇帝(“二哥”)和当前局面的关键线索。
周桐听懂了每一层暗示,背后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触及的,恐怕不仅仅是新政的利益之争,其下涌动的,是关乎皇权、旧怨、世家与寒门、南北融合的更深暗流。
沈太白这是在提醒他,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对手也可能更隐蔽、更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沈太白郑重一揖:
“王爷金玉之言,下官铭记在心。前路晦暗,幸得王爷指点迷津。与秦府之事,下官自当谨慎处置,大局为重。”
沈太白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不过是些闲话,怀瑾心中有数便好。好了,叨扰许久,我也该回去了。怀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桐,眼神温和而深远,
“山高水长,望你……好自为之。你那‘小船’,盼能早日驶入你想去的宁静港湾。”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阿术阿钱无声跟上。
周桐站在门内,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容消失在院落门口,廊下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沈太白那些隐喻重重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格局、暗流、旧事、弓弦、小船……还有那句“好自为之”。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他在房中静立良久,直到杯中茶凉透,才将沈太白那些沉甸甸的话语暂且压下。
他整了整依旧有些凌乱的中衣,深吸口气,推门而出,准备返回书房。
冬日午前的阳光带着清冷的力度,廊下积雪的反光有些刺眼。
他沿着来路低头疾走,脑子里还在梳理着“旧事”、“秦府”、“暗礁”这些纷乱的线索。刚拐过通往书房的月亮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廊道的另一处拐角,月白色的身影并未离去。
楚王沈太白正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后院方向。阿术与阿钱依旧沉默地侍立在几步之外,如同两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周桐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微妙的尴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才书房内一番近乎剖白的深谈犹在耳畔,此刻骤然又在这无人廊下“巧遇”,倒像是刻意等待一般。
他脚步迟疑了一瞬,是悄然退开,还是上前见礼?
退开显得鬼祟,上前又觉突兀。
正犹豫间,沈太白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微微侧首,目光恰好与周桐对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桐心下稍定,知道躲不过,便调整了神色,快步走上前,躬身道:
“王爷还未离去?可是……在赏院中雪景?”
他顺着沈太白的视线望去。
目光越过廊柱,后院门口那片空地上的景象,让他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那片被清扫过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两排雪人。
不是寻常堆的圆头圆脑、插根胡萝卜当鼻子的那种。
这些雪人明显被精心“塑造”过,高矮胖瘦不一,形态各异。
有的“叉着腰”,用树枝做了手臂
有的“戴着帽子”,扣着不知哪里找来的破草帽或小木碗
甚至还有两个矮墩墩的雪人“手拉着手”,中间用一小截草绳连着。
它们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虽然粗糙简陋,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和……显而易见的童趣与滑稽。
这阵仗,这风格……周桐几乎不用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桃那张古灵精怪、精力过剩的笑脸。
这丫头,肯定是她领着人干的!
说不定阿箬和另外两个小丫鬟都参与了。
他仿佛能看见她们在雪地里大呼小叫、滚雪球、找“装饰品”的热闹场面。
周桐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化为有些讪讪的笑容,对沈太白解释道:
“让王爷见笑了。定是府里那几个闲不住的小丫头,冬日无聊,胡乱堆着玩的。孩童心性,王爷莫怪。”
沈太白闻言,却是真的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在书房里轻松许多,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何怪之有?甚是有趣。
两军对垒乎?抑或歌舞翩跹?贵府之中,倒是……生气盎然,和睦有趣。”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姿态各异的雪人,目光在那两个“手拉手”的雪人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桐见他确实不以为忤,反而欣赏,心下放松,也跟着笑了笑:
“王爷谬赞了。府里人少,多是女子孩童,平日里难免……活泼些。让她们有点事做,也省得闷出病来。”
“哦?府中多是女子?”
沈太白似随口问道,目光依旧落在雪人上,
“本王观贵府庭院深深,前后来时,所见仆役却不多。”
“是,”
周桐点头,也看向那些雪人,思绪被带开,顺着话头数道,
“欧阳师兄喜静,不惯人多。如今常住的,除了师兄,便是内子徐巧。仆役么,贴身丫鬟就小桃一个,另外还有两个粗使的小丫头。
灶上帮忙的是张婶,前些日子她女儿也投奔来了,帮着做些杂事。哦,还有就是前些时日在城南……”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带回的一个小姑娘,叫阿箬,如今也算住在府里。”
“城南带回?”
沈太白转过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可是……见其孤苦,心生恻隐?”
“正是。”
周桐想起那日屋顶逃亡、破屋暂避的情形,语气也温和了些,
“那孩子当时境况着实可怜,无依无靠的。想着府里也不多一双筷子,便带回来了。”
“倒是一桩善举。”
沈太白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似不经意般问道,“听怀瑾提及‘带回’,那孩子……并非长阳本地人?”
周桐并未察觉异样,看着雪人随口答道:
“听她自己零碎说过几句,像是南疆那边的口音和习气。具体来自南疆何处,年岁小,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
“南疆?”
这两个字吐出的瞬间,周桐明显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不仅沈太白倏然转正了目光看向他,就连一直如同背景板般安静侍立在后方的阿术与阿钱,两人的视线也如同实质般瞬间投射过来,紧紧锁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的锐利与复杂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周桐背脊还是莫名掠过一丝寒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太白:
“呃……是啊,王爷,有何不妥么?”
他并未将这几人瞬间的异常与自己随口的一句话联系起来,只以为是“南疆”地域的特殊性引起了关注。
沈太白眼中的波澜已迅速平复,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至笑意更浓了些,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缓缓道:
“并无不妥。只是……南疆地处偏远,风物与大顺腹地迥异,听闻那边的人,无论男女,轮廓较深,肤色……也与中原略有不同?倒是有些好奇。”
周桐不疑有他,点头附和:
“王爷见识广博。那孩子确实皮肤格外白皙些,眼睛也大,头发微带些棕黄,不似纯粹的中原人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着,目光无意识地又飘向那些雪人。
就在这时,雪人队伍末尾的一个“矮个子”雪人旁边,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是阿箬那只被她叫做“楠楠”的小老鼠。
周桐看见它,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
这小东西机灵得很,大概是被堆雪人的热闹吸引过来,又怕人。
府里小姑娘们起初怕鼠,后来见它从不乱跑,只跟着阿箬,又干干净净(这得归功于周桐时不时拎着它强行“沐浴”),便也习惯了,有时还会偷偷喂它点糕点屑。
“小家伙,过来。”
周桐朝它招了招手,语气熟稔。
那小鼠似乎认得他,犹豫了一下,滴溜溜爬过雪地,跑到周桐脚边,顺着他垂下的手,灵巧地跃上了他的掌心,抱着他一根手指,小鼻子轻轻耸动。
周桐正想逗弄它一下,却忽然感觉到旁边三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落点正是他掌中这只灰毛小兽。
沈太白、阿术、阿钱,三人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盯着那只看似普通的老鼠。
沈太白的眼神变得极为深邃,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有些凝固,阿术与阿钱则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微不可察地靠近了腰间——
尽管那里看似空无一物。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
周桐这才彻底察觉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一只老鼠而已,就算干净,也不至于让一位王爷和他的贴身护卫如此……在意?
他连忙举起手,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王爷放心,这小家伙是阿箬养的,干净得很。下官……嗯,时常也帮着给它洗洗,绝无疫病之忧。”
他差点说出“还用皂角给它搓过”这种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太白的目光从老鼠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周桐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惊涛掠过,又似有旧影浮现。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平稳:
“无妨。只是……南疆之地,多奇虫异兽,驯养之法也颇独特。怀瑾方才说,那孩子来自南疆,又养着这般伶俐的小鼠……”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随即抬眼,直视周桐,那温和的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急切的探究,
“本王倒真是有些好奇了。怀瑾,不知……可否让本王见见这位阿箬姑娘?”
周桐心中疑窦丛生。
沈太白这反应,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南疆孤女的好奇。
那眼神深处的东西,他看不透,却本能地觉得事关重大。
他压下心头疑虑,点头道:
“自然可以。王爷稍候,下官这便去叫她。”
他转身,将掌心的小鼠轻轻放到廊下干燥处,示意它自己回去。
小鼠“吱”了一声,窜下地,跑开了。
周桐定了定神,迈步穿过那两排滑稽又肃穆的雪人“仪仗”,走向后院阿箬居住的厢房。
后院比前院更显静谧,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冬阳斜照,廊下光影分明。周桐走到一间厢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阿箬有些怯生生的小脸露了出来。见到是周桐,她眼睛一亮,小声喊道:
“哥。”
周桐看着她身上穿得厚实整齐,心里软了一下。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
“阿箬,外面有位……叔叔,是哥的贵客,他想见见你,看看你好不好。别怕,哥在。”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又正了正衣领。
阿箬对他全然信任,乖乖站着,只是眼中带着些许对外人的天然警惕。
周桐牵起她微凉的小手,领着她走出房门,穿过安静的院落,重新回到月洞门旁。
沈太白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已从雪人移开,直直地望向他们走来的方向。
当阿箬的身影完全映入他眼帘时,周桐敏锐地捕捉到,这位一向从容淡定的王爷,眼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沈太白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阿箬的脸上,那眼神中瞬间掠过震惊、恍然、追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看得如此专注,仿佛要将小姑娘的每一寸眉眼都刻入心底。
周桐将阿箬带到近前,温声道:
“阿箬,这位是楚王殿下。来,给王爷请安。”
阿箬有些紧张,小手攥紧了周桐的手指,依着这些日子学到的零星规矩,笨拙地蹲身福了福,声音细若蚊蚋:
“王、王爷好……给王爷请安。”
沈太白像是被这声请安唤回了神。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平时更深,也似乎更……脆弱。他向前走了两步,周桐自然而然地微微侧身让开。
只见沈太白竟在阿箬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轻轻握了握阿箬的小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叫阿箬?”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仿佛怕惊走了林间的小,
“告诉叔叔,今年多大了?”
阿箬看了周桐一眼,见周桐点头鼓励,才小声道:
“十、十八了……过了年,就、就十八个月了……”
她对自己年龄的表达还有些模糊。
“十八……”
沈太白低低重复了一遍。
他仔细端详着阿箬的面庞,尤其那双清澈中带着些许懵懂不安的大眼睛,声音愈发轻柔:“长得真好……眼睛也漂亮。”
他顿了顿才问出下一句,“你……娘亲呢?”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周桐心中警铃微作。
阿箬的身世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来历不明,母亲更是从未听她提起,只怕触及伤心处。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打断,委婉提醒:
“王爷……”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蹲着的沈太白和站着的阿箬,同时侧过头来看向他。
两张脸,一高一低,一成熟一稚嫩,同时转向他。
冬日的阳光斜斜打在他们的侧脸上。
周桐剩下的话,骤然噎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急速游移——
沈太白清俊儒雅的面容,阿箬虽稚气未脱却已显秀丽轮廓的小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沈太白的眼睛,平日总是温和含笑,如蕴春水,此刻因情绪波动,眼波深处那抹清亮与深邃……
阿箬的眼睛,大而圆,带着南疆血统特有的些许轮廓,清澈见底,偶尔闪过一丝小动物般的警觉与茫然……
神态、轮廓或许还有差异,但那一瞬间,眼神流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韵……周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有些发懵,呆立原地,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沈太白似乎并未察觉周桐瞬间的失态,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阿箬身上。
见小姑娘因提到母亲而立刻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求助般地看向周桐。
沈太白也是立刻松开了手,不再追问,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来些许阴影:
“好了,不怕。叔叔只是问问。你……很好。”
他顿了顿,对阿箬道,“先回去玩吧,叔叔下次再来看你。”
周桐也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弯下腰,对阿箬温声道:
“阿箬乖,先回房去练字,哥一会儿忙完了来陪你,嗯?”
阿箬如蒙大赦,用力点点头,又偷偷瞥了沈太白一眼,这才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待阿箬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后,院中只剩下他们四人。空气静默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周桐转过身,面对沈太白,已完全恢复了镇定,但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暗藏机锋:
“王爷方才看阿箬的眼神……不似寻常。可是觉得,她与王爷某位故人……颇为神似?”
沈太白没料到周桐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阿箬离去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周桐脸上,终于不再掩饰那抹复杂,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喑哑:
“算是吧。”
周桐心中那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他沉吟一下,继续道:
“王爷既觉神似,又听闻她来自南疆……两地相隔何止千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能辗转来到长阳,其中艰辛与缘由,恐怕非比寻常。若按年纪推算,与王爷故人有所关联……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已近乎点明——
阿箬的身世,或许与沈太白的“南疆故人”有关,且这位故人身份特殊,否则不会让一位王爷如此失态。
沈太白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
周桐观察着他的神色,心念电转,最终以一种坦然而又体贴的语气道:
“王爷,阿箬这孩子身世可怜,下官带她回府,也不过是给她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口饱饭。若王爷觉得她真是故人之子,心中牵挂,或想……带她回去,给予更好的照料与身份,下官绝无异议。
王爷那边,能给予的,自然远非下官这小小府邸可比。”
他将选择权推给了沈太白,姿态放得很低,却也将自己的立场表明——
他是出于善意收留,若沈太白要认,他不会阻拦,甚至乐见其成。
沈太白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回周桐脸上,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他缓缓问道:
“怀瑾……你知道了什么?”
周桐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下官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方才王爷看阿箬的眼神,绝非寻常长辈看一个陌生孤女。下官虽愚钝,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心中有所猜测,便直言了。”
他顿了顿,将当初在城南如何与和珅遭遇追捕、如何被阿箬“牵连”上房顶、如何见她境况凄惨决定带回,以及和珅也曾提醒此女身份可能敏感等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语气平实,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主观臆断。
最后,他总结道:
“王爷方才也说‘算是故人之子’,想必与她的亲人有些渊源。王爷身份尊贵,见识广博,若能确认,由王爷来安置阿箬,无论是对她未来的前程,还是对王爷全故人之情,想来都是更好的选择。”
沈太白静静地听完,久久不语。
他再次望向阿箬的厢房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再看几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确定,
“此事……牵连或许甚广,本王也需确认清楚。怀瑾,”
他看向周桐,目光诚恳,
“这段时日,恐怕要多多叨扰了。本王……或许会常来府上走动。”
周桐心中了然,沈太白这是要亲自观察、接触,甚至可能动用力量去查证。
他立刻拱手道:
“王爷言重了。王爷随时莅临,都是下官与师兄的荣幸。府中虽简陋,定当尽力款待。阿箬这边,王爷但请放心,下官会交代府中人好生照顾,王爷何时想来见,都方便。”
沈太白深深看了周桐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审视,也有一种达成默契的释然。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阿术阿钱示意了一下,转身缓缓向来路走去。
周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雪人依旧在阳光下静静立着,憨态可掬。
后院厢房的窗户后,似乎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悄悄朝外张望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这欧阳府里的水,看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而那位看似超然物外的闲王,心中的波澜与牵挂,恐怕也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转身,也朝着书房方向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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