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蹲下来,盯着董沅说道:“以前我总觉着当官的厉害,也羡慕那些官家子弟。现在看,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都一样是一条命,穷人的刀捅进去,你们也得死。”
董沅瘫在地上,眼神慢慢散了。
血在他身子底下汇成一滩暗红,被春意坊的灯笼光照着,显得有点瘆人。
每喘一口气,就有更多血往肺里灌,离死越来越近。
过了十来息,他瞳孔彻底散了,没了动静。
石头一身是血,像个恶鬼似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仇人,先是大笑,接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丁余牙齿咬得咯咯响,说道:“赵言,我看错你了,本来以为你是个能成事的人,没想到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这点气都忍不了,就算真当了官,也走不远,你就是个猎户,一辈子都是猎户的命!”
丁余觉得肺都快气炸了。
董沅死了,他是三人里领头的,肯定逃不掉追责。就像小孩一块去河里游泳,要是淹死一个,活着回来的那个,肯定得挨家里一顿狠揍。
在董家看来,董沅是跟着他丁余出来的。这么多年,董家一直老老实实给丁家供着银子。
可现在,他连董家这棵独苗都没护住……
这事绝对要闹大,搞不好,董、丁两家的关系,就得彻底断了。
一想到这可怕的后果,他浑身发冷。
“要是当官就得点头哈腰给人当狗,这前途我宁可不要。”赵言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楚。
“把丁公子和方公子捆上……”
赵言深吸一口气。既然董沅已经死了,就等于和这几位州府城来的公子结了死仇。眼下只能先把人扣住,有这两个人在手里,董家就算想报复也得掂量掂量。
但这时,石头忽然把手里的匕首扔了。
当啷一声,匕首掉在地上,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这汉子眼里全是泪,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说道:“东家,我得去衙门自首!”
赵言一愣。
“东家,你刚才为了大玲跟他们翻脸,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不能继续拖累你。董沅是我杀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我就算死了也记得您的恩。”
石头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灰。
说完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朝门外走。
“石头,站住!”赵言抬脚要追。
石头却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簪,抵在自己喉咙上,狠声道:“东家,你再追,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簪子尖已经扎进皮肉里。
那是他刚从大玲身上取下的遗物。
赵言心头一跳。
他没想到,狩猎队里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汉子,性子竟这么烈。
“东家,您和兄弟们挣下这份产业不容易,不能让我毁了。”石头一步步退到大门外,又深深看了一眼春意坊,这个他没住多久,却舍不得的“家”。
然后他转身冲进夜色,跑不见了。
……
不到一刻钟,春意坊门口就被衙役围得严严实实。
曹大人几乎是跌进来的,路都走不稳了。
“赵言!赵言啊!”
他一看见董沅的尸体,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肉都在抖:“你这、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曹县令捶着胸口,像死了亲爹一样:“董大人的儿子死在我这儿,你让我怎么交代,啊?你说话啊!”
他使劲晃着赵言的肩膀,一脸狰狞,恨不得把赵言生吞了。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董沅喝多了行凶,先杀了我坊里的女工,她丈夫只是还手。何况石头已经去自首了,事情他一个人扛。怎么也牵连不到曹大人你,你怕什么?”
曹县令一听,火气更大了,他扯着嗓子喊道:“董公子是洪州府城董大人的独苗!他的命比我的值钱多了,你想拿一个猎户抵命?做梦吧你!”
“万一上头查下来,说不定连我都得进去……”
曹县令觉得这天简直要塌了。
盐运使虽然不直接管他,可董家在洪州府关系硬得很,随便递句话,就能给他这个县令安个罪名。
更何况,他自己本来也不干净!
曹县令眼珠子在院里慌慌张张转了一圈,很快看到坐在石桌边、脸色难看的丁余和方奎,赶紧小跑过去,扑通就跪下了说道:
“丁公子,这事真和下官没关系啊!您可得在知府大人面前帮我说清楚,我这条命,就指望您了!”
丁余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当初我们去县衙,不是你拼命推荐赵言这队人的吗?”
嗡!
曹县令顿时浑身发软,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真想给自己俩大耳刮子。
多什么嘴啊!
当初真是眼瞎,怎么把这几个祖宗推给赵言那个煞星。
“来人,把春意坊里的人都给我抓了,关进大牢!”曹县令猛地站起来,黑着脸吼道。
火把照得通亮,衙役们凶巴巴地围了上来。
曹县令虽然知道赵言有军营的关系,可眼下他真正的顶头上司是丁余的父亲,洪州府的丁知府!
总兵官再大、兵权再重,也管不到地方政务。
县官不如现管,这道理曹县令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心里门儿清。
“曹大人。”眼看衙役提着锁链就要上来拿人,赵言却一点不慌,朝曹县令开口:“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说!”
“这事要紧,您凑近点听。”赵言嘴角微微一抬,朝曹县令勾了勾手。
曹县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说道:“行,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样。”
他弯下腰,把耳朵凑近。
赵言摆摆手,让周围的衙役退开几步,空出一小块地方,这才压低声音在曹县令耳边说道:
“曹大人,你今天要是帮着权贵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就不怕黄巾教那位小天师,再回来找你算账?”
曹县令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黄巾教,陆易凌。
那晚那人说过,自己还不算太脏的官,所以不杀。
可这些,赵言怎么会知道?
曹县令脑门子上全是冷汗,身子直打哆嗦道:“你胡说什么?什么黄巾教、小天师?你拿反贼来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