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生起了火。
狩猎队这是第二次在山里过夜,但这次找不到山洞,只能找片平坦点的空地歇脚。
姜聿和几个汉子拖来些砍倒的小树挡在四周,防着半夜有野兽摸过来。
其他人则挖坑埋下木桩,把毛毡和麻布绑在上面,搭起了三四个简易帐篷。虽然粗糙,但在这深秋夜里,好歹能挡点风寒露水。
天彻底黑下来后,气温低了不少。
赵言拿出随身带的辣椒和盐,跟剩下的山鸡野兔一锅炖了。
汉子们围在火堆旁,捧着竹筒碗,一口口吸溜着热汤,没一会儿就喝出一身汗,手脚也暖和了起来。
“余哥儿……”
最边上的帐篷里,丁余、方奎和董沅三人坐着。
方奎盯着火堆那边大笑的赵言一行人,脸色不太好看的说道:“赵言这帮人,也太狂了。源子再不对,好歹也是咱们的人。他说动手就动手,分明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董沅听得拳头攥紧,眼里压不住恨意:“等我回了州府,绝饶不了他。”
“别冲动。”丁余放下碗,认真道,“你忘了他有军营的关系?”
董沅哼了一声说道:“县衙是说他有总兵当靠山,可要是真跟总兵那么熟,早就被调去军中提拔了,哪会一直窝在这儿当个猎户?”
“说明就算认识,交情也浅得很。我就不信,一个总兵会为了他跟咱们死磕。”
董沅虽然平时怂,这点形势却看得明白。这世道,真有硬靠山谁不贴着用?赵言一直留在这儿,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方奎在一旁跟着点头。
丁余忽然笑了笑,说道:“赵言有没有靠山,我倒不怎么在乎。其实我还挺希望他就是个没根底的普通人。”
两人一愣,都扭头看向他。
“如今朝廷里党争不停,咱们几家都是林相这边的,在各州府占了不少文官位置,可唯独缺一样东西。”丁余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低声道:“兵权。”
丁余吸了口气,说道:“对,边境常不太平,蛮子和突厥虎视眈眈。掌兵的天策府近来在朝中声音越来越大,都快压过林相了,再这么下去,形势对我们不利。”
他们几个虽是官家子弟,但从小耳濡目染,朝堂上的风向还是摸得清的。
“林相已经给我爹递过话,有机会就拉拢军中有潜力的年轻人,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丁余眯起眼睛,远远指了指火堆旁的赵言,低声说:“这人,我跟他就打过两三回交道,已经能看出来他性子够硬,挺符合林相要的那种。”
“所以眼下咱们不仅不能找他麻烦,还得想办法跟他拉近关系!”
“不就一个乡下打猎的么,天底下多得是!用得着这么捧他?”董沅冷着脸,满是不服气,“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碰过一指头呢,这口气不出,我董沅以后脸往哪儿搁?”
“行了!”
丁余皱紧眉头,厉声打断他,话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意思:“这事到此为止,你要是还不甘心,等回了州府随你去找你爹说。但在安平这儿,别搅和我的正事。”
他们三个虽然都是官家出身,家里情况却不太一样。
董沅家世不如另外两人显赫,可他爹是洪州府的盐运同,管着钱粮,权不算顶大,但油水特别足。
这也是丁余愿意跟他来往的原因。
这世上想办成什么事,哪样离得开银子开路。
可惜董沅从小被惯坏了,眼睛长在头顶上,总以为有钱什么都能解决。
“我绝饶不了他,等着瞧!”
董沅死死握着拳头,眼睛像钉在赵言背上似的,火光映进他眼里,一股狠意明明暗暗的。
……
一夜平静。
这儿原本是猛虎的地盘,周围的野兽早就躲远了。
但为了保险,赵言还是安排了几个人轮流守夜。
等到天蒙蒙亮,晨光透出来的时候,他就带着大伙开始剥虎皮。
这只三百多斤的吊睛白额虎已经毒发死了,肉和骨头都不能要了。
只见他拿着小刀,顺着皮和肉之间的膜慢慢割,手法又稳又仔细。
花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总算把一整张虎皮完完整整剥了下来。
贾川他们则拿着铁锤、凿子这些工具,小心地把虎牙和虎爪取下来。
民间老话说,虎是至阳的东西,它的牙齿和爪子能辟邪驱灾。
不少有钱人家都肯出高价买,拿来给小孩做护身符。
姜聿蹲在没了皮的虎尸旁边,有点遗憾,朝旁边正在收拾家伙的一个汉子挤挤眼说道:
“哎,可惜了这一身好虎肉,最亏的就是这根虎鞭,要是没中毒,你割回去泡酒,不正合适你用嘛!”
“哈哈哈,说得对!石头这兄弟前阵子刚娶媳妇,夜夜忙活到半夜,身子怕是虚咯。”
“年轻也得悠着点,别仗着现在猛,等上了年纪就知错了。”
“我说呢,最近总觉得石头没精神,眼圈黑得跟什么似的。”
猎户们哄笑起来,都拿队伍里叫“石头”的年轻人打趣。
石头嘴也不饶人,使劲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大声说道:“放你们的屁,老子这身板壮得跟牛似的,还补?再补我家那炕都要散架了。”
“倒是你们,一个个光棍睡冷炕,怎么眼眶黑得跟炭似的?该不会天天蹲墙根听动静,晚上馋得睡不着,只能自己动手吧?”
队里打光棍的不少,这话可捅了马蜂窝。几个人恼得扑上去,把石头按在地上闹了好一通,直到他讨饶才停。
赵言看了看越来越高的日头,把捆好的虎皮系紧,出声打断道:“行了。赶紧收拾,下山。”
从这深山回靠山屯还得走好几个时辰。再拖下去,又得半夜才能进城。
大伙一听,都不磨蹭了。不到一刻钟,猎队就动身往回走。
路过湖边时,赵言特地在那处之前设的渔栅停了停,捞上来满满一筐鱼虾。现在天冷了,等湖面冻上,再想吃鲜的就难了。
下山一路顺利。等他们从靠山屯取了马,回到安平城时,天都快黑了。
春意坊里飘着炊烟。女人们见赵言他们平安回来,都高兴得很,利落地接过鱼筐,杀鱼洗虾,没多久就张罗出一桌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