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故意皱起眉,说道:“啧,这恐怕有点难办。你们梅花楼门槛高,只认许家老窖的牌子。我这来路不明的酒,哪敢往这儿送?”
康庆宗一听,脸立刻涨红了,苦笑道:“你就别挤兑我了。前些天大掌柜听说这事,当场扇了梅宗元那小子几个耳光,骂得可凶了。”
“牙都打掉了三颗,你这口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吧?”
赵言歪着头瞥他说道:“那位梅舅爷因为我挨了打,心里不恨死我才怪。我还把酒往这儿送,万一他小心眼给我使点绊子,我一平民百姓哪扛得住?”
“哎!”康庆宗突然变脸似的堆起笑,说道:“大掌柜放了狠话,要是拿不到‘三月春’的独家,就要把我撵回家。”
“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就别想走了。咱俩同吃同住,累了就找几个清倌人来唱曲喝酒。”
“反正,我赖定你了。”赵言听得想笑又无奈。
眼前这人死皮赖脸的,哪还有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二掌柜样子?
他忽然反应过来,从一个小猎户到搞垮马帮的角色,自己的位置早就不同了。
康庆宗这副态度,不就是这世道最真实的模样么?
没有对等的分量,哪来平起平坐的交情。
以前他是个穷猎户,要啥没啥,为了躲点税都得低头讨好。
现在手底下有十几号敢拼的兄弟,手里还握着值钱的“三月春”秘方,确实不一样了。
不管别人认不认,经过这件事,赵言在眉山县也算是个名人了。
风还带着没散的血味。
赵言眯着眼,没什么得意,也不觉得讽刺。
这世道本来就这样,是猎人还是猎物,全看你手里的刀快不快。
赵言吸了口气,笑了笑道:“进城以来,掌柜帮过我不少,这份情我一直记得。酿酒本来就是要卖的,梅花楼要是愿意,我当然乐意和老朋友合作。”
晨雾蒙蒙的。
几辆囚车轧着窄窄的土路,吱呀吱呀往前走。
车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一身酸臭,囚衣上满是干了的血,看着挺惨。
拐过一个山弯,林子里的阴影吞掉了最后一辆囚车。
密林深处,两个官差偷偷撬开铁锁,从里面扶出一个驼背、头发花白的犯人,压低声音说:“秦帮主,只能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唰!
那犯人突然抬头,抹掉脸上的污血,露出一张清秀却有点扭曲的脸。
正是从各路堂口眼皮底下消失的马帮帮主,秦离!
秦离抱了抱拳,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几锭银子递过去说道:“替我谢谢陈捕头,这次要不是各位帮忙,我恐怕连城门都出不去。这份恩情,我记着了。”
两个官差收了银子说道:“秦帮主客气了,这些年我们也受您照顾不少。县衙本来想保马帮的,可那些堂口动作太快,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您这么有本事,将来一定能东山再起!”
秦离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借二位吉言了。”
到现在他还是想不通,如日中天的马帮怎么就突然垮了。
那个乡下来的穷猎户,又是凭什么能干掉三百多号精锐?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木已成舟。
看着官差走远,秦离突然抬头,发出一阵夜枭似的尖笑。
笑声惊起了林子里几只黑鸦,却压不住他眼里烧着的恨。
三百精锐!
十年基业!
全完了!
“老天让我秦离今天捡回一条命,以后,我一定把受的苦,千百倍还回去!”
声音又尖又毒,在山里传得老远。
“不好意思啊秦帮主,你可能没这机会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惊得秦离汗毛倒竖。
他僵硬地转过身,只见雾气里,慢慢走出几个拿着猎弓的男人,还有一条黑得像墨的狼狗。
赵言摆弄着手里的猎弓,脸上一片平静,看着已经扮成老头模样的秦离,淡淡开口:“秦帮主真是厉害,居然能借着官府的由头,玩了一手金蝉脱壳,从那么多堂口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心思和胆子,我服。”
身份被点破,秦离眼神一紧,全身肌肉顿时绷住,死死盯住从周围慢慢靠过来的那群人,声音发冷:“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赵言?”
“对。”赵言点了点头。
“你确实不简单,我承认,之前小看你了。”秦离见自己已经被人围住,反倒放松下来:“眉山县那么多堂口的头头都是饭桶,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城里找我,没想到最后落在你手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赵言嘴角轻轻一扬。
昨天一进城,从康庆宗那儿听说秦离消失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事儿。
昨晚那场架开打之前,秦离对自己信心满满,不可能提前准备逃跑。而且其他堂口动作很快,那边三百精锐在靠山屯一败,这边立刻就对城里的马帮动了手。
可以说,秦离根本没什么机会逃出城。
但那些堂口找了半天,几乎把县城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这位马帮帮主。难道他真能上天入地?
赵言也被这个问题卡了很久,幸好昨晚睡觉前,看见油灯底下那团黑影,突然开了窍。
有时候找不着东西,不是因为它不见了。
而是因为它就在你眼前,你却看不见。
眉山县城不大,帮派势力伸不进去的地方只有两个。
一是卫所军的军营。
二就是县衙跟大牢。
卫所军不归县衙管,参将林坚又贪又横,秦离要是真靠上他们,眉山县根本不会有其他堂口活着,早被他吞干净了。
所有不可能的排除了,剩下的那个就算再离谱,也是对的。
是县衙藏了人。
赵言猜到后便让人盯着,县衙不敢硬保他,想不惹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送走。
所以,早上看到押犯人的囚车从大牢出来,赵言马上带人跟了上来。
果然没白费功夫,这位马帮帮主,真的在这儿。
秦离盯着赵言,慢慢往后退,右手悄悄缩进袖子里,说道:“你以为杀了我,这事就算完了?马帮在眉山县这么多年,捞的好处可不是全进了我一个人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