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的冷香漫进司计司的值房时,苏瑶正对着两本账册犯愁。案头的银炭烧得正旺,把账册的边角烘得微微发卷。左手是东厂刑房的用度册,牛皮封皮上烫着“密”字,“刑具保养费”一栏赫然写着“金箔贴边”,旁边还画了朵金牡丹,笔触张扬,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右手是内宫监的采买账,宣纸薄如蝉翼,“小公主周岁宴”的条目下,“襁褓布料”标注着“云锦镶珍珠”,后面跟着的数字让她指尖发凉——光这一项就够寻常百姓耕十亩地、过十年安稳日子。
汪直的随堂太监小李子刚把账册放下就笑,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花:“苏姑娘,这可是汪公公特意让人送来的‘要紧账’,您可得仔细着看,千万别出岔子。”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让她顺着东厂的意思,把这些明显逾矩的开销“合理化”,比如在“金箔贴边”后添句“彰显法度威严”,好堵住悠悠众口。
苏瑶指尖在“金箔贴边”上顿了顿,金粉的痕迹透过纸背,蹭得指尖微微发闪。她抬眼时笑意温和,像檐角融化的雪水:“劳烦李公公回禀汪公公,这账册我得带回司计司核,毕竟司里有规矩,外账需得三人联审才能过,少一个签字都不算数。”她特意加重“三人联审”四个字,目光落在小李子脸上,余光瞥见他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像被冻住的湖面。
司计司的联审制是成祖年间定下的祖制,三人分别来自司计、审计、监察三个部门,互相掣肘,谁也没法单独动手脚。这话说出去,既没驳汪直的面子,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真要出了错,也是三人共担,而非她一人徇私,连汪直都挑不出理来。
小李子撇了撇嘴,没再多说,转身时披风扫过炭盆,带起一阵火星,倒像是在发泄不满。他刚走,内宫监的李掌事就来了,手里捏着串蜜饯,梅子的酸香混着他身上的脂粉气,话里带蜜:“苏姑娘,小公主的襁褓用云锦,那是皇家体面,传出去也让外邦瞧瞧咱们天朝上国的气派。您通融通融,笔下松点,回头我让小厨房给您留两碟杏仁酥,是御膳房新做的,加了蜂蜜的。”
苏瑶往炭盆里添了块银炭,火苗“噼啪”跳了跳,映得她眼底亮堂堂的:“李掌事您瞧,”她翻开内宫监的旧账,纸页泛黄,却保存得极好,“正统七年,大公主周岁宴,襁褓用的是杭绸绣玉线,料子软和,绣的也是吉祥纹样,比云锦省了七成银钱,照样被史官记了‘俭而不陋’,体面得很。”她指着账册上的朱批,红圈鲜艳,“这是太后娘娘画了圈的,旁边还批了‘稚子衣裳,暖糯就好,不必铺张’,老人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掌事的脸有点挂不住,像被泼了盆冷水,手里的蜜饯串转得飞快。苏瑶却话锋一转,声音软了些:“不过小公主金枝玉叶,皮肤嫩,云锦确实比杭绸软和,这个理我懂。只是这珍珠镶边,颗粒大,边角尖,容易硌着孩子娇嫩的皮肤。”她拿起支笔,在“珍珠”二字旁画了个小圈,“不如换成米珠串边,米粒大小,圆润光滑,既亮堂又不扎人,银钱还能省出一半,够给奶娘添两身棉衣——您也知道,今年冬天冷得早,奶娘抱着公主,自己暖和了,才能把暖意传给孩子不是?”
这话既顾了皇家体面,又替对方找了台阶,还暗合了“体恤下人”的由头,句句都在理上。李掌事琢磨了琢磨,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点头应了:“还是苏姑娘想得周到,既顾着公主,又念着底下人,就依你。”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些,仿佛省下的银子能揣进自己口袋。
傍晚汪直派人来问,苏瑶把核好的账册递过去。东厂那本里,“金箔贴边”改成了“铜箔鎏金”,旁边附了张铺子的比价单,墨迹新鲜,证明铜箔鎏金比纯金箔耐磨三倍,且“阳光下金光不减,威仪依旧”;内宫监的账上,“云锦镶珍珠”变成了“云锦镶米珠”,底下备注着“米珠购自民间匠人,助其过冬”——既没违了规矩,又给汪直和内宫监都留了面子,连太后宫里都让小太监传话,夸司计司“会过日子,懂变通”。
苏瑶看着窗外落尽的腊梅,枝头还留着几个空萼,像褪下的金钗。指尖摩挲着账册上自己的签名,小楷娟秀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稳当。她知道,这避嫌的法子,说到底是借规矩当盾牌,借旧例做尺子,既没让自己沾染上私弊,又没把人得罪死——在这宫里,想守住本心,光硬刚不行,得像这炭盆里的银炭,看着红热,内里却得藏着分寸,火候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缓,才能烧得久,还不炸火星,暖了屋子,又不惹祸端。
夜渐深,值房的灯还亮着,苏瑶把两本改好的账册归档,旁边放着那枝干枯的腊梅。冷香虽淡了,却像在提醒她:刚直是风骨,变通是智慧,就像这梅,既要耐得住寒冬,又得懂得在风雪里舒展枝条,才能等到春天。
三更的梆子敲过,司计司的值房还亮着一盏灯。苏瑶把改好的账册锁进木柜,铜锁“咔嗒”一声落了锁,像给今日的风波画上了句点。案头的银炭快燃尽了,只剩点暗红的火星,她添了块新炭,火苗慢悠悠地舔上来,映得墙上的影子轻轻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忽然听见窗外有轻响,像枯叶落在窗台上。苏瑶挑开窗纱一角,见月光下立着个身影,是汪直身边的小李子,手里捧着个食盒,正踮脚往值房这边望。见她看来,小李子连忙摆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食盒,嘴型无声地说“汪公公赏的”。
苏瑶推开门,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李公公怎么还没歇着?”她接过食盒,入手温热,“替我谢过汪公公,只是这赏赐……”
“姑娘放心,”小李子搓着手笑,“不是金银,是些实在东西。公公说,您核账时总爱啃干饼子,让御膳房做了点热乎的。”他压低声音,“公公看了您改的账,直夸‘这丫头比账房先生还会算账’,说那铜箔鎏金的法子,连工部的老匠人都没想起过。”
食盒里是碗红枣粥,上面浮着层米油,还有碟蒸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苏瑶舀了勺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小李子又道:“内宫监那边,李掌事回去就换了米珠,还特意让人把省下的银子给奶娘添了棉衣,奶娘抱着小公主谢恩时,太后都笑了,说‘司计司有个会过日子的好姑娘’。”
苏瑶望着远处东厂的值房,灯火通明,想来汪直还在批公文。她忽然明白,这宫里的人,无论位高位低,心里都揣着点“体面”——汪直要的是东厂的威严不失,李掌事要的是皇家的气派不减,而她要的,是账册上的数字对得起良心。所谓变通,不过是在各自的体面里,找一条能走通的路。
第二日清晨,苏瑶去内宫监核对米珠采买的新账,见李掌事正指挥小太监往车上搬棉衣,棉絮在阳光下飞成白花花的一片。“这些是给浣衣局和冷宫的,”李掌事笑着说,“省下的银子除了奶娘的,还够做二十件棉衣,苏姑娘要不要也挑件?”
苏瑶摇摇头,指着账册上的“米珠匠人”:“这些匠人在哪儿?我想去瞧瞧他们的手艺。”
城郊的匠人巷里,老匠人正坐在暖阳下串米珠,银丝在他手里灵活地穿梭,把米粒大的珠子串成条闪亮的带子。见了苏瑶,他连忙起身:“姑娘就是让小老儿有活路的苏女官?这米珠订单,够我一家过冬了。”他指着旁边的小丫头,“孙女的冻疮药,都靠这个呢。”
小丫头举着串米珠手链,怯生生地递过来:“姐姐戴。”珠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比珍珠更灵动。苏瑶接过来戴在腕上,凉丝丝的,倒比任何金镯都让人踏实。
回司里的路上,苏瑶路过东厂,见汪直正站在门口送小皇子的奶娘,手里提着个食盒,正是昨日给她送粥的那种。“让小殿下多吃点山药泥,”汪直的声音难得温和,“别总贪嘴吃桂花糕。”奶娘笑着应了,怀里的小皇子挥着小手,抓住了他披风上的狐毛。
苏瑶忽然觉得,这宫里的账册,从来都不只是数字。金箔改铜箔,是让刑具的威严里少点虚耗;珍珠换米珠,是让皇家的体面里多些暖意。就像那串米珠手链,看似微小,却把匠人的生计、小丫头的笑脸、账册上的银钱,都串在了一起,亮闪闪的,透着日子该有的实在。
腊梅落尽的时候,司计司的木柜里又多了几本核好的账册,每本的封皮上都别着朵干花——有时是腊梅,有时是迎春,都是苏瑶从宫外带来的。她知道,往后还会有更多的账要核,更多的难题要解,但只要记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不违本心的路上,总能找到让炭火继续烧下去的法子,就像这寒冬总会过去,春天的花,总会顺着缝隙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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