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岁时记》 第519章 隐匿抚养 惊蛰刚过,养心殿西暖阁的地龙还烧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炭火气。苏瑶抱着个襁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襁褓外的暗纹——那是用苏绣技法绣的缠枝莲,针脚密得能兜住风,却在靠近领口的地方留了道极细的缝,藏着半枚银质的长命锁,锁身上錾着个极小的“瑶”字。 “姑姑,这孩子……真要送出去?”小太监来福捧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茶盏在托盘里微微打颤,“昨儿御药房的刘公公还说,小主子哭声亮得很,定是个硬朗的。” 苏瑶没回头,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里结着层薄冰,映着远处宫墙的剪影,像幅褪色的水墨画。她把襁褓往怀里紧了紧,能清晰地感觉到婴儿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奶香混着草药的微苦。这是淑妃三月前偷偷生下的皇子,因冲撞了“龙裔诞于子午”的流言,刚落地就被裹在这床旧棉絮里,藏进了她的值房。 “硬朗才要走。”她的声音轻得像落雪,“你当坤宁宫的人是瞎的?昨儿送炭的小厨房杂役,袖口沾着的胭脂是淑妃宫里特供的‘醉杨妃’,若不是我让人换了他的差事,此刻这暖阁早被翻个底朝天了。” 来福的脸“唰”地白了,茶盏“当”地磕在托盘上。他想起上周被杖毙的浣衣局宫女,只因为在井台边捡到块皇子穿的虎头鞋碎片。宫墙里的风,从来都是带着刀子的。 苏瑶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婴儿熟睡的脸。小家伙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睫毛上还沾着点胎脂,嫩得像初春刚冒头的柳芽。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宫时,也是这么点大的年纪,被嬷嬷按着学规矩,膝盖磕在金砖地上,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半块帕子。 “送去城外的法华寺。”她从妆匣底层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五十两碎银和张画着记号的手帕——帕子上绣着只衔莲的白鹭,是她与法华寺慧能师太约好的暗号,“师太是我同乡,当年家遭变故,是她收留了我半载。她那禅房后有片菜畦,墙角能挖地窖,藏个孩子,稳妥。” “那……淑妃娘娘那边?”来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昨儿还托人递信,说想听听小主子的哭声。” 苏瑶的指尖顿了顿,触到婴儿柔软的耳垂。淑妃上个月被禁足时,隔着门塞给她一枚玉簪,簪头刻着“护吾儿”三个字,玉质温润,却被攥得沁出了汗。“告诉娘娘,”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潮意已褪得干净,“孩子去了个能听蝉鸣、看星星的地方,比这四方宫墙自在。” 正说着,窗外传来太监“传旨”的尖声,由远及近。苏瑶脸色一变,迅速将襁褓裹紧,塞进值房角落的樟木箱里,箱底铺着她攒了三年的旧棉袍,带着樟脑的气味,能掩住婴儿身上的奶味。来福慌忙搬过妆奁挡在箱前,铜镜反射着窗外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苏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问话呢。”推门进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李德全,三角眼扫过暖阁,在樟木箱的方向停了停,“听说……您前儿给淑妃送过安胎药?” 苏瑶屈膝行礼,袖口的银镯子滑到腕间,发出细碎的响。“回李公公,是淑妃娘娘偶感风寒,太医嘱咐用陈年艾叶煮水,奴才不过是顺手递了包药材。”她的指尖掐着掌心,逼自己笑得自然,“娘娘若问起,奴才自会如实回禀。” 李德全“哼”了一声,目光在妆奁上转了圈,忽然伸手要掀。苏瑶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却见来福“哎哟”一声,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李德全一袍角。 “该死的奴才!”李德全跳着脚骂,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苏瑶趁机往樟木箱的方向挪了半步,用裙裾挡住箱缝——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哼唧声,像小猫在撒娇,却揪得她心口发疼。 好不容易打发走李德全,苏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来福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瓷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姑娘,这就送走吧,再晚……” “现在就走。”她从箱里抱出襁褓,婴儿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没哭,只是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崔瑾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从腕上褪下那只银镯子,塞进婴儿的襁褓里——这是她母亲留的念想,据说能驱邪避灾。 来福抱着襁褓,裹紧了件粗布斗篷,像抱着块滚烫的烙铁。走到门口时,苏瑶忽然叫住他:“告诉师太,孩子大了,就教他种菜、读书,别让他知道宫里的事。” “那……名字呢?” “就叫‘念安’吧。”她望着窗外渐融的冰棱,声音轻得像叹息,“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来福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烧裂的轻响。苏瑶走到樟木箱前,摸着箱底残留的奶味,忽然想起婴儿抓住她衣襟的触感,软得像团云。她从妆匣里取出淑妃那枚玉簪,簪头的“护吾儿”三个字被摩挲得发亮,在昏暗的光里,像三颗跳动的星。 宫墙的风还在吹,带着远处角楼的钟声,敲得人心头发紧。但苏瑶知道,此刻城外法华寺的菜畦边,定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带着她的银镯子,在禅房的暖炕上,做着个没有刀光剑影的梦。 而这就够了。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0章 万妃查探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磨牙。万妃踩着绣鞋的脚步声在长廊上格外清晰,锦缎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带着种碾过人心的节奏。她手里把玩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红宝石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廊柱投下细碎的光斑,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那些人个个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最终,她的目光停在布庄后门的方向,那里堆着些待运的粗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苏瑶,当真带着个孩子躲在里头?”万妃的声音不高,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吓得旁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连忙躬身,帽翅都在抖:“回娘娘,奴才昨日亲自跟着的,错不了!是个约莫五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眉眼瞧着……倒有几分像当年的兰香姑娘,尤其是笑起来那对酒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万妃指尖的金步摇猛地一顿,流苏上的红宝石差点坠落在地,她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柄,指节泛白。兰香……这个名字像根淬了毒的刺,扎在她心头快十年了。当年若不是兰香凭着那点“纯良”讨了皇后欢心,挡了她的路,她何至于在贵妃位上熬这么久?如今她的孽种竟还在,苏瑶竟敢私藏!这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把宫规踩在脚下! “备轿,”万妃冷声道,红唇抿成条直线,“本宫倒要亲自去瞧瞧,这布庄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布庄内,苏瑶正教念安认布料上的花纹。念安穿着件藕荷色小袄,抱着个布老虎——那是兰香生前亲手缝制的,老虎脸上的金线都磨褪色了,她小手指着块水红色的绸缎,上面用苏绣技法绣着缠枝桃花:“阿瑶姨,这个像阿娘绣的帕子!阿娘说,桃花开了,爹爹就回来了。”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伙计小张慌张的声音,他扒着门框,脸都白了:“苏姑娘,万、万妃娘娘来了!轿子就停在街口,带着十几个太监宫女,气势汹汹的!” 苏瑶心里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迅速把念安抱进里间的储藏柜,那柜子是樟木做的,带着淡淡的香味,能驱虫。“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捂好嘴巴,姨姨很快回来。”她替念安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她刚把柜门掩好,留了条透气的缝,万妃的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门口,带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像打翻了整盒胭脂,甜得发腻。 “苏姑娘好兴致,”万妃斜倚在门框上,金步摇上的宝石晃得人眼晕,“竟在这种满是棉絮味的地方摆弄布料?倒是委屈了你尚宫局女官的身份。”她环视四周,目光像扫描仪似的扫过每个角落——堆成山的粗布、墙角的染缸、架子上的线轴,最后落在苏瑶手里的桃花绸缎上,嘴角勾起抹冷笑,“这料子倒是眼熟,像极了当年兰香最爱的那匹‘醉桃花’,可惜啊,人不在了,料子再好也没用,不过是堆死物。” 苏瑶不动声色地将绸缎叠好,放在手边的木案上:“娘娘说笑了,不过是市井上常见的普通布料,针脚粗疏,颜色也俗,哪里比得上宫里的贡品,连提鞋都不配。”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却注意到万妃的视线总往里间瞟,像饿狼盯着猎物,手心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把小巧的银匕,是兰香的表哥沈景临走前留下的,说“若有难处,必要时能防身”。 “普通布料?”万妃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本宫倒想看看,这布庄的里间是不是也藏着‘普通’的东西,能让苏姑娘藏得这么严实。”她说着,径直走向里间,裙摆扫过地上的线团,踢得它们滚出老远。 苏瑶连忙拦住,展开双臂挡在门口:“娘娘,里间堆的都是些旧布料,多少年没动过了,灰大得很,别污了您的衣裳和首饰,仔细扎了您的手。” 万妃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让苏瑶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木架上,上面的线轴“哗啦啦”掉下来好几个。里间的储藏柜紧闭着,柜门是深褐色的,与周围的旧布料融为一体。万妃的目光在柜子上停留片刻,像毒蛇盯住了洞穴,缓缓伸出手,就要去拉柜门上的铜环。苏瑶心跳如擂鼓,咚咚地撞着胸口,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力,却听见念安在柜子里轻轻打了个喷嚏——“阿嚏”,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里间格外清晰,许是里面太闷,又堆着些旧棉絮,呛着了。 万妃的手顿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转头看向柜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什么声音?” 苏瑶强作镇定,弯腰去捡地上的线轴,指尖却在发抖:“许是老鼠吧,这旧仓库久不住人,难免有这些东西作祟,回头我就让伙计来清理。”她悄悄挪动脚步,一点一点挡在柜子前,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中衣都黏在了皮肤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妃显然不信,嘴角噙着抹阴恻恻的笑,绕开苏瑶,像只猫戏耍老鼠似的,慢悠悠地走到柜子前,一把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料,青的、蓝的、灰的,堆得像座小山。念安抱着布老虎缩在最里面,小小的身子被布料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点乌黑的发顶,刚才的喷嚏像是从未发生过。原来这孩子机灵,听见外面的动静,就自己钻进了布料堆里,还用块蓝布盖住了脑袋。苏瑶松了口气,后背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差点站不住——幸好,念安随她娘,遇事不慌。 万妃没找到人,脸色更差了,像被打翻的墨汁,却也不好发作,毕竟没抓到实证,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跟个布庄较劲。她悻悻地“哼”了一声:“苏姑娘倒是会打理,这么多旧布料还留着,是打算当传家宝吗?”说完甩甩袖子,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布庄,珠翠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苏瑶才跌跌撞撞地冲到柜子前,一把拉开柜门。念安从布料里钻出来,小脸上沾着不少白色的棉絮,像只刚滚过雪地的小猫,她瘪着嘴,小声说:“阿瑶姨,我刚才憋不住了……鼻子痒……” 苏瑶捏了捏她的小脸,指尖的颤抖还没停,眼里满是后怕,声音都带着点哑:“没事了,念安做得很好,比阿瑶姨还勇敢。”她看着念安手里紧紧抱着的布老虎,那老虎的尾巴都快被拽掉了,忽然想起兰香当年也爱做这样的玩偶,那时她们在尚宫局的偏院,兰香缝老虎,她就在旁边抄经,阳光透过窗棂,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得像一个人。眼眶微微发热,她轻轻抱过念安,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幸好,她护住了这孩子,护住了兰香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护住了那年冬日里,桃花酥的甜香。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1章 太监派系 惊蛰刚过,养心殿的铜鹤香炉里飘出淡淡的龙涎香,一缕缕缠着窗棂钻进来的风,混着窗外新抽的柳芽气,倒有几分清润。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捧着刚誊抄好的奏折,明黄封皮上绣着团龙纹,他垂着眼帘站在殿角,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听着御前太监张永在陛下耳边低语——无非是东厂又揪出了哪个官员私藏的字画,哪个地方官给京官送礼的清单,言语间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尾音都飘着轻。 王振的指尖在奏折封皮上轻轻摩挲,那上面的朱红印泥是新盖的,还带着松烟墨混着朱砂的香。他心里门儿清,张永这是在替东厂提督马顺张目。自去年马顺接管东厂,就像只炸毛的猫,处处与司礼监较劲:司礼监拟的旨意,他总要挑出几个错字;陛下跟前侍立的位置,他想方设法往里挤;就连给陛下奉茶的差事,都要抢着安排自己人,生怕司礼监占了半分先机,仿佛这宫里的恩宠是块蛋糕,多被人咬一口,自己就少一口。 “王伴伴,”朱祁镇忽然抬眼,手里转着枚羊脂玉扳指,玉色温润,映着他年轻的脸,“昨日户部递的赈灾粮款账册,你看了吗?河南那边闹蝗灾,粮食要是出了岔子,可不是小事。” 王振躬身应道,袍角扫过地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回陛下,看了。只是账册上的数字有些含糊,通州仓的入库量与出库量对不上,差了三百石,奴才已让随堂太监去核查了,想必此刻该有回话了。”他声音平稳,像深潭里的水,听不出半分情绪,手心却暗暗捏了把汗——那账册是马顺的人经手的,他早就察觉其中有猫腻,只是没抓到确凿证据,此刻提出来,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张永在一旁嗤笑一声,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瓷器:“王公公未免太小心了,马提督办事向来妥帖,眼里揉不得沙子,怎会出这种错?许是底下小吏记账时打了盹,记错了数字罢了。” 王振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个蓝布封皮的小本子,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奴才这里有份通州仓的入库清单,是去年冬天由司礼监的小太监监守时记的,每日的粮车数、麻袋数都记在上面,算下来,比户部账册少了三百石。”他把本子呈上去,双手捧着,“奴才不敢说谁有错,只是觉得该查清楚,别让赈灾粮出了岔子,寒了百姓的心。” 朱祁镇接过本子,越看眉头越紧,指节捏得发白。他最恨贪墨赈灾款,当年他爷爷在位时,就因粮款被克扣,闹得灾民暴动,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当即拍了御案,龙椅上的金漆都仿佛震得跳了跳:“传朕的话,让马顺亲自去通州仓核查!带着账本,带着管仓的小吏,一寸寸地查!若真少了粮食,定不饶他!” 张永的脸色“唰”地白了,像被泼了盆冷水,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反驳——陛下动了真怒,谁求情谁倒霉。只能躬身应下,声音都带着颤:“奴才……奴才这就去传旨。” 等退出养心殿,张永立刻往东厂方向走,脚下的靴子踩过青石板,发出“噔噔”的响,心里把王振骂了千百遍——这老狐狸,明着是查账,实则是想扳倒马顺,好让司礼监独掌大权,真是阴损! 而王振回到司礼监后,没敢歇着,立刻召来心腹太监金英,那是个圆脸的小太监,跟着他多年,最是稳妥:“去,把去年在通州仓当差的小柱子叫来,让他把当时的入库细节再说一遍,半点不能漏,尤其是马顺的人去仓里的次数、说过的话,都让他想仔细了。” 金英领命而去,片刻后带进来个瘦高的小太监,正是小柱子。他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轻响,声音发颤:“公、公公……去年冬天确实有批粮食没入账,马提督的人夜里来的,拉了十车,说是‘孝敬’给宫里的,不用记在账上,还说……说是说了名字,小的当时吓懵了,没敢细听……” 王振眯起眼,眼角的皱纹都聚在一处,像藏着把刀:“‘孝敬’给哪位?你再想想,他们当时的语气、提到的宫殿名,哪怕是半个字,都给我想起来。” 小柱子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细若蚊蚋:“是……是万妃宫里的掌事太监,他们说‘万娘娘最近爱吃江南的新米,得给她留着’……当时他们还塞给奴才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让奴才闭紧嘴,就当没看见……” 王振冷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像在给马顺敲丧钟:“好个马顺,竟敢打着万妃的旗号中饱私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起身踱了几步,灰袍在地面拖出浅痕,忽然对金英道,“你去万妃宫里递个话,就说通州仓的粮食查出来了,少的三百石,怕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让她掂量着办——毕竟,这贪墨赈灾粮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金英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公公这是……要借万妃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然呢?”王振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马顺是万妃提拔的人,咱们直接处置,落不着好,还显得咱们咄咄逼人。让万妃自己动手,既除了祸害,又卖她个人情,让她知道,咱们司礼监不是不懂规矩的,何乐而不为?” 果然,不到半日,万妃宫里就传出消息:掌事太监因“私吞粮款、假传懿旨”被杖责三十,打得皮开肉绽,扔进了浣衣局洗马桶;马顺虽没被直接处置,却被万妃冷了脸,几次去承乾宫都没见着人,东厂的权力也被悄悄削了几分——原本由东厂监管的粮仓、银库,都被陛下借着“查错”的由头,划归给了司礼监,司礼监趁机接管了通州仓的监守权,派去的都是自己人。 张永得知消息时,正在给马顺送伤药。马顺趴在榻上,后背的伤口渗着血,染红了垫着的白布,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王振这老狐狸,阴魂不散!迟早我要让他好看,扒了他的皮!” 张永叹了口气,把伤药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现在说这些没用,万妃那边明显是信了王振的话,把咱们当了弃子。咱们得想办法扳回来,听说尚膳局的刘公公最近得了陛下的赏,他做的杏仁酥,陛下一顿能吃三块。刘公公与王振素有嫌隙——当年他父亲因贪墨被司礼监参过,此刻正是拉拢的好时候,或许能搭个线,联手对付王振。” 两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低声商议着如何联合其他与司礼监不和的太监——御马监的陈公公、尚衣局的李公公,甚至连浣衣局的管事都想拉进来,务必要夺回主动权,让王振尝尝跌下来的滋味。窗外的柳丝被风吹得乱晃,像极了这宫里盘根错节的派系,你缠我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再难爬起来。 而王振此时正在给陛下整理奏折,金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公公,刘公公派人来送了盒杏仁酥,说是新做的,用的今年的新杏仁,还加了蜂蜜。” 王振头也没抬,笔尖在奏折上批注着,墨汁在纸上晕开:“收下吧,告诉来人,就说我谢过刘公公的好意,改日定当回礼。”等金英退下,他才拿起那盒杏仁酥,紫檀木的盒子,雕着缠枝纹,倒精致。他打开盒盖,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却在甜香深处,隐隐透着点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杏仁没去净的苦,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出,他却记得,当年处置刘公公父亲时,卷宗里提过,他家是做杏仁生意的,最懂这苦甜之间的分寸。 王振眼神一凛,捏起一块杏仁酥,放在鼻尖轻嗅,那苦味果然更清晰了些。他没说话,只是悄悄把酥饼扔进了香炉,火星“噼啪”一声,舔舐着酥饼,很快就燃成了灰烬,连香气都散得干干净净——这宫里的点心,从来都不只是点心,藏着的可能是示好,也可能是要命的钩子。 暮色漫进司礼监,染红了窗纸。王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捻着那枚刚从奏折上取下的玉扣,那是陛下赏的,说“王伴伴办事细心,配得上这玉”。他知道,太监之间的派系争斗,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那点权势,而是为了在这深宫里活下去,活得更稳些,不被人踩在脚下。就像这玉扣,得被盘得温润了,没有棱角了,才能在关键时刻,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想护的人——比如那些跟着他的小太监,比如陛下托付的差事。 三月后,宫里的风向又变了:尚膳局的刘公公因“误用不洁食材,险些让陛下腹泻”被降职,打发去了皇陵守墓;张永被查出“私通外臣,泄露宫禁消息”,杖责后流放;马顺彻底失势,在东厂当起了闲差,见了王振都得绕道走。司礼监虽暂居上风,王振却不敢懈怠,每日依旧亲自核查账册,哪怕是半夜,也会让小太监把账本送到房里。只因他明白,这宫里的派系,就像田里的草,今日你高,明日我低,从来没有常胜将军。唯有把住陛下的心思,守住自己的本分,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立得住脚,走得长远。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2章 清流与奸宦 正统十二年的暮春,御史台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紫穗垂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紫绒。于谦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份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奏折上的墨迹还新鲜,是他连夜写就的,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私调边军、中饱私囊,字字句句都带着锋芒。 “于大人,真要递上去?”旁边的年轻御史周茂林声音发颤,手里的茶盏晃得厉害,“王公公现在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前日刚得了陛下赏的蟒袍,这时候弹劾……” 于谦转头看他,目光清正如洗:“周御史,你我穿这身官袍,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看奸宦当道、百姓遭殃?”他将奏折往案上一拍,纸页翻飞间,露出里面附着的账册——那是边关旧部冒死送来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王振如何以“御驾亲征”为名,强征粮草、克扣军饷,连士兵的冬衣都敢倒卖。 周茂林被他看得低下头,指尖绞着官袍下摆:“可……可前几日,国子监的李博士只因在朝堂上提了句‘宦官不得干政’,就被王公公寻了个错处,贬去了云南……” “那就让他贬!”于谦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紫藤花上的麻雀,“我于谦若怕了这些,当初就不会来这御史台!”他抓起奏折就要往宫里走,却被周茂林拉住。 “大人且慢!”周茂林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块染血的玉佩,“这是边关张将军的遗物,他上个月战死沙场,身上的盔甲竟是纸糊的,连箭头都挡不住!他临终前让亲兵把这玉佩带给您,说‘唯有于大人敢为边关将士说话’!” 玉佩上刻着个“忠”字,血痕已经发黑,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于谦手心。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周茂林的手:“备好马车,随我入宫。” 此时的司礼监,王振正坐在紫檀木椅上,听着心腹太监金英回话。金英捧着个锦盒,笑得谄媚:“公公,这是江南盐商孝敬的夜明珠,说是能在暗处照亮三丈远,配您的新书房正好。” 王振瞥了眼锦盒里的珠子,寒光流转,却没什么兴致:“于谦那边有动静吗?” “查了,”金英躬身道,“他昨夜在御史台忙到三更,听说写了封奏折,还找了周茂林那几个清流商议。” 王振冷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一群酸儒,就知道舞文弄墨。真以为凭几行字就能扳倒咱家?”他从抽屉里取出份卷宗,扔给金英,“去,把这个交给通政司,就说于谦私通瓦剌,这是他与也先的密信。” 卷宗里的信纸泛黄,字迹模仿得与于谦有七八分像,末尾还盖着个假印章。金英看得咋舌:“公公高明!有了这个,就算他奏折递上去,陛下也不会信他了。” “不够。”王振眯起眼,“再去告诉锦衣卫,让他们‘无意间’在周茂林家里搜出些瓦剌的弯刀,就说是于谦送的。” 金英领命而去,王振端起茶盏,看着袅袅升起的茶烟,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最恨这些清流,总摆出一副“为国为民”的架子,实则不过是想踩着别人往上爬。当年他净身入宫,受尽白眼,若不是心狠手辣,哪有今日的地位? 宫门前,于谦刚下马车,就被锦衣卫拦住。为首的校尉皮笑肉不笑:“于大人,奉王公公令,您涉嫌私通瓦剌,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放肆!”于谦将奏折护在怀里,“我要见陛下!” “陛下忙着呢,”校尉挥挥手,“于大人还是先跟我们去诏狱‘说清楚’吧。” 推搡间,周茂林带着几位御史赶来,挡在锦衣卫面前:“你们敢动于大人?我们已经将奏折递交给李大学士,他定会禀明陛下!” 正僵持着,李东阳的轿子匆匆赶来。他掀开轿帘,脸色凝重:“都住手!陛下有旨,宣于谦即刻觐见!” 锦衣卫面面相觑,不敢违旨,只能悻悻退下。李东阳拉过于谦,低声道:“王公公在陛下面前告了你一状,说你私通瓦剌,你且小心应对。” 于谦点头,整理了下官袍,捧着奏折大步走向养心殿。殿内,王振正跪在地上哭诉:“陛下,奴才是为了大明江山啊!于谦与瓦剌勾结,若不是奴才发现得早,恐怕……” “够了!”朱祁镇的声音带着疲惫,“让于谦进来。” 于谦走进殿内,将奏折高高举起:“陛下,臣有本启奏,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私调边军、克扣军饷、草菅人命!”他将边关账册和张将军的血玉佩呈上,“这些都是证据,还请陛下明察!” 王振立刻喊道:“陛下,这都是污蔑!他私通瓦剌,怕事情败露,才反咬一口!” 朱祁镇看着眼前的奏折和账册,又看看哭得“情真意切”的王振,眉头紧锁。他知道于谦刚正,但王振这些年确实帮他处理了不少棘手事;他想信于谦,却又被“私通瓦剌”四个字刺得心烦。 “此事容后再议。”他最终摆摆手,“于谦,你先回御史台待命;王振,边关的事,你也给朕查清楚,若真有克扣军饷,定不饶你。” 两人都应了声,退出殿外。廊下,王振故意撞了于谦一下,压低声音:“于大人,这宫墙里,可不是光靠嘴硬就能活下去的。” 于谦直视着他,眼神如刀:“王公公,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今日贪墨的每一分军饷,都是边关将士的血!” 王振阴恻恻地笑了笑,转身离去。阳光落在他的蟒袍上,金线闪得刺眼,像极了他此刻的野心。 于谦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宫墙,手里的血玉佩还带着凉意。他知道,今日虽没扳倒王振,却让陛下起了疑心。这就够了,清流与奸宦的争斗,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像这紫藤花,得耐着性子等,等风吹过,总会有花瓣落在该落的地方。 三日后,李大学士联合六部九卿在朝堂上力证于谦清白,王振的“密信”被查出是伪造的。朱祁镇虽没处置王振,却收回了他调兵权,并下令彻查边关军饷。于谦站在朝堂上,看着王振阴沉的脸,知道这场争斗还远未结束,但他握紧了手里的血玉佩——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站在这里,为那些边关的忠魂,为这大明的江山,争下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3章 苏瑶择友 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漫过御花园的回廊。苏瑶抱着刚整理好的《宫苑草木志》,正往尚宫局走,忽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拦住脚步。 廊下的石凳上,方嫔正和淑妃分食一盒樱桃,玛瑙似的果子堆在白瓷盘里,映得两人的笑容格外明媚。方嫔穿着件月白襦裙,袖口绣着细巧的兰草,正听淑妃说江南的趣闻,时不时被逗得眉眼弯弯;淑妃则一身水绿宫装,鬓边簪着支珍珠步摇,说话时珠翠轻响,倒比樱桃还鲜活几分。 “苏女官,过来尝尝?”淑妃扬手唤她,声音像浸了蜜,“这是刚从南京运来的水晶樱桃,甜得很。” 苏瑶犹豫了瞬。自金步摇事件后,她对后宫的往来便格外谨慎。皇后的猜忌、李昭仪的阴狠,让她明白“择友”二字,在这宫墙里比什么都重要。 “多谢淑妃娘娘好意,只是奴婢还要去尚宫局交档,恐误了时辰。”她微微躬身,目光落在方嫔身上——这位新晋的方嫔,以精于算学、性情淡泊闻名,据说连陛下赏赐的东珠都随手赏了浣衣局的老人,倒与其他争奇斗艳的妃嫔不同。 方嫔放下手中的樱桃,笑道:“苏女官且留步。前日见你抄录的《草木志》,字迹娟秀,注解也细致,尤其是关于‘夜合花’的记载,说它‘昼开夜合,性喜静’,倒像极了人。”她从袖中取出片压平的夜合花瓣,“我拾了片标本,想请你帮忙夹进书里,不知可否?” 苏婉看着那片花瓣,淡紫色的瓣边还带着露水的痕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生前最爱夜合花,说它“不与桃李争春,独在夏夜吐香”。她心头微动,接过花瓣:“娘娘若不嫌弃,奴婢回去便替您收好。” “那就多谢了。”方嫔笑得坦诚,“说起来,我房里新沏了雨前龙井,苏女官若得空,可来尝尝?我还藏了本前朝的《茶经》,想请教些注解。” 淑妃在一旁打趣:“方妹妹这是要抢我的人了?苏女官的字,我还想求一幅呢。” 苏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松了防备。她能感觉到,这两人的善意里没有算计,像御花园的风,清爽得不带半分浊气。 正说着,远处传来环佩叮当,是万妃带着宫女走来,鬓边的金步摇晃得人眼花。她瞥了眼石凳上的樱桃,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淑妃倒是清闲,这时候还有心思吃果子。听说昨儿陛下查问赈灾粮的账目,你父亲递的折子可是错漏百出呢。” 淑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家父年迈,许是一时笔误,已让人重新誊写了。” “笔误?”万妃冷笑,“我看是心里有鬼吧。”她的目光扫过苏瑶,“苏女官,听说你祖父在户部当差?正好,替我问问你外公淑妃娘家的粮行,是不是又在灾区哄抬物价了。” 苏瑶蹙眉:“万妃娘娘,无凭无据,不可妄言。祖父素来奉公守法,断不会与粮行勾结。” “哦?”万妃逼近一步,金步摇的流苏扫过苏瑶的脸颊,“这么说,你是信淑妃,不信我了?” 空气瞬间凝滞。淑妃刚要开口,方嫔却先笑道:“万姐姐何必动气。苏女官祖父的为人,宫里谁不知道?当年他在江南治水,自掏俸禄补修堤坝,百姓都称他‘苏青天’呢。”她转向苏瑶,“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交档吧,《茶经》我给你留着。”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层软甲,不动声色地护在了苏瑶身前。万妃噎了下,见方嫔语气平静,淑妃也一脸坦荡,倒不好再发作,只能悻悻道:“你们倒会抱团。”说罢甩袖而去。 看着万妃的背影,淑妃松了口气:“多亏了方妹妹。” 方嫔摇摇头:“只是说句公道话。”她看向苏瑶,“别往心里去,万妃向来如此。” 苏瑶握着那片夜合花瓣,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心里却暖了。她忽然明白,择友不必看位份高低,只看是否有颗通透的心。皇后的虚伪、万妃的刻薄,终究抵不过方嫔的坦荡、淑妃的率真。 “多谢两位娘娘。”她屈膝行礼,“等交完档,奴婢……想向方嫔娘娘请教《茶经》。” 方嫔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正愁没人讨论‘炒茶火候’的注解呢。” 淑妃笑着拍手:“算我一个!我虽不懂茶,却爱听你们说这些清雅事。” 栀子花的香气更浓了,混着樱桃的甜、茶香的清,在廊下漫成一片温柔的网。苏婉望着方嫔和淑妃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宫墙再深,只要身边有这样的朋友,日子也会生出几分甜来。 三日后,苏瑶将夹着夜合花瓣的《茶经》送还方嫔,扉页上多了几行小字,是她注解的“炒茶如处世,火候过则焦,不足则淡”。方嫔看后大笑,当即邀她和淑妃在景仁宫小聚,三人围着茶炉煮茶,论诗谈书,竟忘了时辰。此事传到皇后耳中时,她正对着铜镜试新钗,闻言只是淡淡道:“随她们去吧,几个女子,翻不出什么浪。”却不知,这份悄然结下的情谊,日后会在波谲云诡的宫斗里,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4章 传递信息 仲夏的夜闷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苏瑶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支银簪,簪头的梅花纹被摩挲得发亮。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她却竖着耳朵,听着院墙外的动静——三短一长的叩击声,终于在三更梆子响过之后传来。 “来了。”她低声对身后的晚翠道。晚翠立刻点亮廊下的灯笼,用剪子在灯纸上戳了个极小的洞,昏黄的光透过洞口,在对面的墙根投下一点微弱的光斑。这是她与方嫔约定的信号:光斑亮三次,便是可以接头的暗号。 片刻后,墙头上闪过个黑影,像只夜猫般轻巧落地,是方嫔身边的贴身宫女青禾。她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是急着赶来的。 “苏姐姐,这是方嫔娘娘让我交您的。”青禾掀开油纸,里面是块被掰成两半的梅花糕,糕体里嵌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用胭脂写着几行小字,墨迹晕染,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 苏瑶凑近灯笼细看,字迹娟秀却带着急促:“万妃私调太医院药材,给瓦剌使者送了批‘回春散’,据说能治箭伤。库房账册已被篡改,我让小禄子在账页夹缝里留了记号,速禀李大学士。” 她的心猛地一沉。回春散是太医院的秘药,专治刀箭创伤,瓦剌与大明边境摩擦不断,万妃竟私下送药给对方?这背后的猫腻,想起来就让人脊背发凉。 “方嫔娘娘可有说别的?”苏瑶将桑皮纸凑近烛火,看着字迹一点点变得清晰——方嫔在“小禄子”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圆圈,这是提醒她,小禄子是王振安插在太医院的人,如今虽被方嫔策反,却仍需提防。 “娘娘说,万妃的人今晚就在太医院值夜,要取账册得趁卯时换班的空档。”青禾压低声音,指尖捏着衣角发颤,“还说……让您务必小心,她总觉得最近宫门口的侍卫查得格外严,像是在找什么人。” 苏瑶点头,将桑皮纸揉成小团,塞进银簪的空心管里,再用蜡封好,别在发髻深处。“告诉娘娘放心,我会办妥。”她从抽屉里取出个小瓷瓶,递给青禾,“这是安神香,娘娘最近总熬夜对账,让她睡前点一点。” 青禾接过瓷瓶,又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这是娘娘用茶末做的香包,说能驱蚊,您挂在窗上。”锦囊里飘出淡淡的龙井香,混着艾草的气息,是苏瑶熟悉的味道——去年端午,方嫔也是用这茶末香包,替她挡过万妃宫里撒的“避虫粉”,那是种能让皮肤发痒的药粉。 “替我谢娘娘。”苏瑶送青禾到墙根,看着她像来时一样轻巧地翻上墙,消失在夜色里。晚翠这才敢开口:“姐姐,真要去太医院?听说王振的干儿子就在那儿当值,凶得很。” 苏瑶摸了摸发髻里的银簪,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不去怎么行?那批回春散若是真到了瓦剌手里,不知多少边关将士要遭殃。”她从柜里取出套粗布宫女服,“你去把李大学士的门生——翰林院的周编修约到东华门角楼,就说我有‘急件’给他。” 晚翠看着她换上粗布衣裳,将长发挽成普通宫女的发髻,忍不住红了眼眶:“姐姐要亲自去太医院?” “只有我去才稳妥。”苏瑶系紧腰带,声音平静,“太医院的刘院判欠我祖父一个人情,去年他儿子科考舞弊,是我祖父替他压下去的,他会帮我。”她拿起墙角的扫帚,“你按我说的去约周编修,卯时三刻,我在角楼等你。” 太医院的药库果然守备森严,门口两个侍卫抱着刀打盹,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苏瑶装作打扫的宫女,低着头走近,扫帚柄不经意间撞在侍卫的靴筒上。 “瞎眼了?”侍卫骂骂咧咧地抬腿,苏瑶顺势将手里的碎银塞进他掌心,声音怯怯的:“大哥通融通融,刘院判让我来取点薄荷,说是淑妃娘娘头疼得厉害。” 侍卫掂了掂银子,嘟囔着让开了路。药库的账房里,刘院判正戴着老花镜对账,见苏瑶进来,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刘叔,借账册一用。”苏瑶开门见山,从发髻里取出银簪,“方嫔说,小禄子在三月初七的账页里留了记号。” 刘院判手抖了抖,很快从柜里翻出账册。苏婉翻到三月初七那页,果然在“回春散”的出库记录旁,发现个用指甲刻的小三角——数量写着“五盒”,但三角的尖角指向“五”字,像是在暗示实际数目更多。 “我就知道不对劲!”刘院判压低声音,“那天万妃的掌事太监亲自来取药,催得急,还塞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数字改小些……” 苏瑶迅速将账册上的记录抄在带来的麻纸上,又让刘院判在抄件上盖了太医院的小印。“刘叔,多谢了,日后若有难处,可让家人去城南‘墨香斋’找我祖父。” 离开太医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苏瑶赶到东华门角楼,晚翠正和周编修焦急地等待。周编修接过麻纸抄件,看清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凝重:“我这就去找恩师,定要在早朝时禀明陛下!” 晨曦爬上角楼的飞檐,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瑶望着周编修匆匆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腰间的茶末香包,龙井的清香混着晨光的暖意,让她忽然觉得,这闷热的夏夜、惊险的周旋,都值了。 早朝时,李大学士将抄件呈给陛下,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彻查。万妃虽极力辩解是“误会”,却因账册上的记号和刘院判的证词难以脱身,最终被禁足三月,王振也因“监管不力”被斥责。苏瑶站在尚宫局的廊下,看着方嫔派人送来的新茶,忽然明白,这宫墙里的信息传递,从来都不只是几张纸、几句话,而是像这茶一样,需得有人在暗处焙火、揉捻,才能在关键时刻,散发出足以驱散阴霾的清香。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5章 揭露小贪腐 秋阳斜斜切过御花园的琉璃瓦,将地面的金砖照得发亮,砖缝里的青苔都透着层金芒。苏瑶蹲在假山后,指尖捻着片刚掉落的银杏叶,叶边还带着点锯齿状的嫩黄,叶尖沾着的湿润泥土散发着雨后的腥气——这是今早打扫时,从钦安殿偏殿的窗台下扫到的,那里本不该有这么新鲜的落叶,倒像是从别处带过来的。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内务府库房,朱漆大门紧闭,铜环上的绿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门口侍卫的腰牌是黄铜制的,刻着“内务府”三个字,和她怀里那枚用锡箔仿制的几乎一模一样,是晚翠托银匠铺的表哥连夜敲出来的,重量手感都仿得极像。 “姑娘,真要进去?”身后的晚翠攥着个空的食盒,食盒是竹编的,边缘磨得发亮,她声音发颤,指尖都在抖,“听说上个月有个小太监私闯库房,被杖责了二十,现在还躺着呢。”食盒底层垫着层油纸,里面藏着苏瑶连夜抄录的账册副本,宣纸上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近三个月内务府采买的“异常”——同样的青盐,上月采买价是三十文一斤,这月却涨到了五十一文,领盐的单子上还多了个陌生的签名;宫里用的素面锦缎,明明上次盘点时库存还有十匹,账上却写着“已耗尽,需补采”,可前几日她分明见浣衣局的人用新锦缎包旧衣,料子正是这种素面的。 苏瑶将银杏叶塞进袖袋,叶片边缘硌着腕骨,倒让她更清醒了些。她拍了拍晚翠的手,指尖带着点凉意:“放心,刘管事欠着我祖父的情。十年前他儿子在国子监跟人打架,把尚书家的小公子推倒撞了头,是我祖父出面调停,没让这事闹大,不然他儿子早被逐出国子监了。”她换上身灰布仆役服,衣服上还沾着点浆糊味,是从杂役房借来的,把仿制腰牌往腰间一挂,又往脸上抹了点灶灰,倒真像个在内务府跑腿的小杂役,毫不起眼。 库房的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股陈年木料的霉味。刘管事正站在门内核对清单,他穿着件半旧的绸衫,腰间挂着串钥匙,叮当作响。看见苏瑶,他眉头一皱,像块拧在一起的抹布:“你是哪个院的?懂不懂规矩?内务府库房也是你能闯的?” “刘管事忘性大,”苏瑶笑着掏出个油纸包,油纸是新的,还带着米香,里面是刚出炉的椒盐烧饼,芝麻粒撒得匀匀的,“听祖父讲,您最爱吃‘胡记’烧饼,他家今早刚开炉,我顺道给您送来。您上次说,就爱这口刚出炉的,烫嘴才香。”她把烧饼往刘管事手里一塞,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他的手腕,余光瞥见他身后的账房先生正往账本上填数字,笔尖在“五十文”上顿了顿,舔了舔笔尖,改成了“五十五文”,改得仓促,墨迹都晕开了点。 刘管事掂着烧饼,热气透过油纸烫着手心,他脸色缓和了些,钥匙串在指尖转了个圈:“你祖父倒是有心,还记得我爱吃这个。说吧,穿成这样混进来,到底来做什么?” “帮尚宫局领些素面锦缎,”苏瑶递过领物单,单子是尚宫局王姑姑亲笔写的,盖着红印,“王姑姑说库里还有余货,让我来取两匹,给新进宫的小主做换季的里衣。” 刘管事接过单子,眼神闪烁得像被风吹的烛火,他捏着单子的边角,声音有点飘:“锦缎?哦……库存刚好用完,账上都记着,你看。”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推,正是苏瑶刚才留意到的那页,“得等下次采买了,少说也得半个月。” “可我今早路过库房后巷,”苏瑶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抹布,擦着桌角的灰,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看见有辆马车往宫外运锦缎呢,黑布包袱皮上还绣着内务府的银线记号,一共装了三匹,看着就挺厚实。”她指尖划过账本上“已耗尽”三个字,墨色很深,像是描过几遍,“难不成是我看错了?许是哪家勋贵借的?” 刘管事的脸瞬间涨红,像被泼了盆热水,抓着烧饼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那是……那是给太后宫里补的旧料子,去年的存货,不算在新库存里,账上另记着呢。” “哦?”苏瑶拿起账册翻了两页,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可这页明明写着‘素面锦缎十匹,入库日期三月十二’,领物记录上只写着领了三匹,给尚服局做了两件常服,怎么就‘耗尽’了?这七匹飞了不成?”她又翻到青盐那页,指着其中一行,“还有这青盐,上月三十文,这月五十一文,涨得比米价还快,难不成盐铺的掌柜给您使了‘回扣’?听说城西那家‘张记盐铺’,掌柜的是您远房表亲呢。” 账房先生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了账本一角,像朵黑花。刘管事额头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一把抓住苏瑶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来捣乱的还是来讹钱的?” “不干什么,”苏瑶抽出被攥住的手,手腕上留下道红痕,她从晚翠手里拿过食盒,将账册副本倒出来,副本用细麻线装订着,边角都对齐了,“这些异常,我本想直接呈给李大学士,他管着监察百官,最恨贪墨。可又想,刘管事也不容易,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娘要养,儿子刚娶媳妇,正是用钱的时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刘管事慌了,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从怀里掏出个钱袋,袋口的绳子都快磨断了,“这里有五十两,你拿着,就当……就当我孝敬你父亲的。账我改,现在就改!你把这副本烧了,成不?” 苏瑶没接钱袋,钱袋上绣着的“刘”字都快磨没了。她只是把副本往他面前一推,纸页在风里轻轻动:“把多报的钱退回去,账册改回原样。下次采买,让采买的人把店家的收据附在账后,写明斤两、单价,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父亲说,‘小贪积大腐’,今天敢多报三十文盐钱,明天就敢吞赈灾的粮食,刘管事该懂这个理。” 刘管事看着副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连他偷偷让账房先生改的几个数字都记着,手都在抖,半晌才点头,像被抽走了骨头:“我改,我这就改……收据,我让采买的人补……” 走出库房时,晚翠才敢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姑娘,那五十两银子真不要?够咱们半年的月钱了。” “要了,就成同谋了。”苏瑶把那片银杏叶扔回草丛,叶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咱们要的是规矩,不是钱。规矩正了,往后才没人敢随便糊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身上,灰布仆役服上的灶灰被照得清清楚楚,却显得亮堂起来,像蒙尘的玉终于见了光。 三日后,尚宫局收到内务府送来的两匹素面锦缎,料子光滑,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附带的账册上,青盐的价格改回了三十文,旁边还贴着张盐铺的收据,用毛笔写着“今售青盐五十斤,每斤三十文,合计一千五百文”,字迹工工整整,还盖着盐铺的红印。苏瑶站在窗前,看着宫女们用新锦缎裁剪宫装,剪刀划过布料,发出“嗤啦”的轻响,像剪断了什么缠绕的东西。她忽然觉得,那页被墨汁弄脏的账册,经这么一改,倒比任何金银赏赐都让人踏实,像脚下的金砖,踩上去稳稳的,心里也亮堂。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6章 惩处小吏 深秋,内务府的算盘声比往常急促了些,珠子碰撞的脆响里裹着慌乱。刘管事攥着改过的账册,指节泛白地站在廊下,看着苏瑶将那页贴着盐铺收据的账纸折成方块,塞进腰间的锦囊——那锦囊绣着朵半开的玉兰,针脚细密,是苏瑶母亲生前绣的,花瓣边缘还留着点洗不掉的茶渍。 “刘管事,”苏瑶转身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晃得轻响,“你手下的采买小吏张全,这月采买的炭块里掺了三成木屑,烧起来净冒烟,御膳房的厨子都抱怨好几天了,这事你可知晓?” 刘管事浑身一僵,额角的汗珠子滚进衣领,洇出片深色:“这……这我不知道,定是张全那小子贪了差价!我回头定狠狠罚他!” “哦?”苏瑶挑眉,从袖中抽出张纸条,纸边皱巴巴的,是从张全枕头下翻到的,“可我这儿有他的供词,说‘刘管事让我掺的,每车炭多报五十文,分您二十文’。”她指尖敲着廊柱,木头发出闷响,声音不高,却让刘管事的膝盖直打颤,“上周三夜里,你在‘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收了他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当时店小二还替你挪了挪桌子,对吗?” 张全被两个侍卫押着从月亮门进来时,还在挣扎,粗布袖口沾着黑灰,那是炭屑的痕迹:“刘管事!你答应过保我没事的!是你说宫里查得松,掺点木屑看不出来,我娘等着银子抓药,我才……” “住口!”刘管事急得踹了张全一脚,鞋尖蹭过对方的裤腿,却被苏瑶拦住。她蹲下身,看着张全冻得发红的手——那手上有几道冻疮,裂着细缝,像是常年搬运炭块磨的,指缝里还嵌着黑泥。 “张全,”苏瑶从锦囊里摸出锭银子,银锭带着体温,放在他手心,“这十两你拿着,去太医院抓药,再买副冻疮膏。但你得说清楚,刘管事还让你做过什么,一句假话,这银子就收回。” 张全捏着银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眼眶红了:“他……他让我把采买的绸缎剪去三尺,报成整匹的数,多出来的料子偷偷运出宫,卖给前门的布庄;买茶时往新茶里掺陈茶,每斤多赚二十文……上个月我娘病了,咳得直不起腰,他说只要我听话,就借我银子看病,我一时糊涂……” “够了!”刘管事瘫坐在台阶上,石阶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个账本,封面用浆糊粘了层牛皮纸,揭开才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炭块掺木屑,获利三两”“绸缎剪尺,获利五两”的字样,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记的。“我认!这是我私藏的贪腐账,都在这儿了!求苏姑娘看在我女儿还小的份上,留条活路……” 苏瑶接过账本时,阳光恰好落在某一页——上面记着“正统十年冬,采买梅花糕三十盒,实买二十盒,报三十盒,获利一百文”。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母亲咳得厉害,想吃宫里的梅花糕,托人去要,却被告知“已售罄”,原来竟是被这般克扣了,那点甜,竟成了贪腐的由头。 “刘管事,”苏瑶将账本递给身后的御史,御史接过时,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按宫规,贪腐超过五十两,杖二十,贬去看守皇陵三年。张全虽有过错,但系被胁迫,且主动坦白,罚俸三月,调去浣衣局洗炭——那里的热水能治冻疮,也能让他好好想想。” 张全愣了愣,没想到还能有活路,“咚咚”磕了两个头:“谢苏姑娘开恩!” 刘管事被拖走时,望着苏瑶手里的玉兰锦囊,忽然哭喊:“我女儿也爱吃梅花糕……她跟您母亲绣的玉兰一样,都爱干净……求您……”苏瑶没回头,只是将那页记着梅花糕的账纸撕下来,塞进锦囊——母亲的绣线蹭过指尖,带着点陈旧的暖意,像那年冬天她没吃到的梅花糕,终究有了个交代。 傍晚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宫墙,苏瑶站在角楼看着张全抱着炭盆在浣衣局门口搓手,热水冒着白气,他身边的老嬷嬷正教他如何用花椒水泡手治冻疮,嘴里念叨着“以后好好干活,别再走歪路”。远处,刘管事的囚车碾过青石板,留下两道浅痕,很快被落叶盖住,像从未有过。 “姑娘,”晚翠捧着件披风追出来,披风上还带着熏笼的热气,“天凉了。”苏瑶披上披风时,锦囊里的账纸硌了下腰侧——那页纸边缘,她用朱砂画了朵小小的梅花,五瓣匀称,像极了母亲绣的模样,也像那年冬天该有的甜。 夜色漫上来时,浣衣局的窗透出暖黄的光,张全的笑声混着木槌捶打的声音传出来,笃笃的,竟比内务府的算盘声动听多了。苏瑶摸了摸锦囊,忽然觉得,惩处不是目的,让那些走岔路的人,还有机会找回正途,才是要紧的。就像这深秋的风,虽冷,却能吹净落叶,露出藏在底下的青石板——那石板,本就该干干净净的,踩着才踏实。 夜色浸满宫墙时,苏瑶提着盏灯笼往尚宫局走,灯笼的光晕在青砖上晃出细碎的暖。路过浣衣局,听见里面传来木槌捶打的节奏,夹杂着张全低低的咳嗽声——想来是老嬷嬷给了他碗姜汤,热气熏得嗓子发痒。她驻足片刻,袖中的锦囊随着脚步轻轻晃,里面那页画着梅花的账纸,边缘被体温焐得发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到住处,晚翠正就着油灯缝补那件灰布仆役服,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得极密。“姑娘,御史大人让人送了封信来。”她递过个信封,蜡封上盖着监察院的印,“说刘管事的账本核对清楚了,贪墨的银子加起来有三百多两,按规矩要抄没家产,只是他女儿还小,问要不要留点口粮钱。” 苏瑶拆开信,指尖划过“其女年方五岁,母早逝”几个字,忽然想起刘管事被拖走时哭喊的模样。她提笔回信,墨汁在纸上晕开:“留五十两,交由浣衣局老嬷嬷代管,每月给孩子支二两,够买米粮和炭火即可。”放下笔时,瞥见桌角那盒没吃完的梅花糕——是今日路过御膳房,小厨子塞给她的,说“新做的,甜得正好”。 第二日清晨,张全在浣衣局后院洗炭,热水在木盆里泛着白汽。老嬷嬷提着个食盒过来,里面是碗小米粥,卧着个荷包蛋,油花浮在表面。“苏姑娘让人捎的,”老嬷嬷把食盒往他面前一放,“说你娘的病得好好治,这月的月钱提前支给你,够请个郎中了。”张全捧着碗,热气模糊了眼睛,手里的炭块在水中沉得稳稳的,倒比从前掺了木屑的实在。 内务府的算盘声渐渐缓了,新上任的王管事是个性子耿直的老头,每次采买都让店家在收据上盖红印,账册记得比经书还工整。苏瑶去查账时,他总笑着递杯热茶:“苏姑娘放心,每笔都经得起查,这青盐我尝过,咸度正好,没掺沙子。” 那日路过钦安殿偏殿,见小太监在扫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堆了半簸箕。苏瑶捡起片完整的,叶面上的纹路像极了账本上的细格,纵横交错,却条条分明。她忽然明白,这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冰冷的条文,是让炭块烧得旺、盐巴够味、梅花糕能到想吃的人手里——就像这银杏叶,看似脆弱,却能把阳光筛成细碎的暖,落在每个人脚边。 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苏瑶收到浣衣局老嬷嬷的信,说刘姑娘拿着新做的虎头鞋,非要给“送糕糕的苏姐姐”。字里行间透着暖意,仿佛能看见那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鞋在雪地里蹦跳的模样。她把信折好放进锦囊,与那页画着梅花的账纸叠在一起,指尖触到绣着玉兰的锦囊面,忽然觉得母亲的绣线里,藏着的何止是思念,更是“日子该过得干干净净”的念想。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浣衣局的小丫头们在堆雪人,张全正笨拙地给雪人插胡萝卜鼻子,冻疮好了的手在雪里动得灵活。苏瑶站在廊下,看着雪落在琉璃瓦上,簌簌地响,像极了账本翻过页的轻响——每一笔都落得踏实,每一页都透着亮。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7章 引起汪直注意 正统十一年冬,雪下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刚压过宫墙,鹅毛似的雪片就簌簌落下来,不到半个时辰,地面已铺了层薄白。苏瑶踩着薄雪往司礼监的值房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怀里揣着刚核完的采买账册,蓝布封皮被体温焐得温热,指尖却冻得发红,像浸了冰水,却仍紧紧按着册页——上面记着光禄寺近三个月的“异常支出”:腊月的炭银比往年多支了三百两,领款人只写着“杂役”;元宵的灯油账上多了笔“加急费”,纹银五十两,收款人却是个查无此人的“王二”,笔迹潦草得像是随手画的。 刚转过角楼,就见一群小太监围着个穿飞鱼服的宦官磕头,青灰色的毡帽在雪地里磕出一个个浅坑。那宦官背着手站在雪地里,玄色狐裘披风扫过地面,积雪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金线绣的蟒纹袍角。苏瑶认得他腰间的象牙牌——“提督东厂”四个字刻得极深,边缘磨得光滑,是汪直。宫里的人都说汪公公手段狠,审案子时眼里揉不得沙子,连锦衣卫见了他都得矮三分。 她本想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挪了半步,却听见汪直冷笑,声音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光禄寺的账都算不明白,连炭里掺没掺木屑都查不出,留着你们何用?”他抬脚踢翻了旁边的炭盆,铜盆在雪地里滚出老远,火星溅在雪上,“滋啦”一声灭了,只留下几个黑黢黢的印子。 苏瑶停下脚步。那本账册里,光禄寺的猫腻恰与眼前这场景对上——多支的炭银怕是进了这些管事太监的私囊,而那个“王二”,说不定就是汪直手下的人,借着“加急”的由头虚报开销。她攥了攥账册,封皮的边角硌着掌心,倒生出几分底气。 “汪公公。”她上前一步,账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块挡箭牌,“光禄寺的账并非算不明白,是有人故意算错,想浑水摸鱼。” 汪直转过身,狭长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她,带着审视:“你是谁?敢在咱家面前说这话。”他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冰锥刮过石板,尾音拖得长长的,透着股让人发怵的威严。 “司计司苏瑶。”她挺直脊背,雪落在肩头,瞬间化成水,“这是光禄寺近三个月的账册,”她翻开账册,指尖点在“王二”的名字上,墨迹还带着点晕,“这笔灯油加急费,收款人查无登记,而同期东厂的采买记录里,有个叫王二狗的小旗官,领过一笔‘特殊用度’,数目分毫不差,都是五十两。” 周围的小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出,头埋得更低了,连雪落在脖子里都不敢抖。汪直却笑了,笑声像破锣敲在空巷里,带着点玩味:“有点意思。你怎么敢肯定是同一人?王二狗这名字,宫里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王二狗左手虎口有块月牙形的疤,”苏瑶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闪躲,“上次他来司计司核对东厂的笔墨采买账,我见过。而光禄寺的领款记录上,‘王二’的签名笔迹,起笔时爱顿一下,收笔带个小勾,和王二狗的供状笔迹一模一样,是他独有的习惯。” 汪直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戏耍,多了几分锐利,像刀出鞘时的寒光:“你倒敢查东厂的人,不怕咱家治你个越权之罪?” “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苏瑶合上册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账册不会撒谎。不管是谁,哪怕是公公您手下的人,贪了宫里的银钱,都该查,不然对不起这账上的每一个字,也对不起陛下的信任。” 雪落在她的发间,化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却站得笔直,像株顶着雪的翠竹,单薄却有韧劲。 汪直忽然拍了拍手,掌声在雪地里格外响:“好个苏瑶,比那些只会磕头的废物强多了。”他从袖中掏出块腰牌扔给她,黑檀木的牌子在空中划过道弧线,“拿着这个,往后东厂的账,你也敢查吗?” 腰牌是黑檀木的,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个“直”字,是汪直的私牌,见牌如见人。苏瑶接住,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牌,却没立刻收下,而是双手捧着递回去:“多谢公公信任,但东厂的账若有问题,我自然敢查。可公公若想借我之手排除异己,整治与您不和的人,恕我不能从命——我只核账,不掺和派系。” 汪直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随即放声大笑,笑得披风上的雪都抖落下来:“痛快!咱家就喜欢你这性子,不藏着掖着!”他收了腰牌,却话锋一转,“明儿去东厂领个差事,帮我核核刑房的用度账,那些锦衣卫的小崽子,总爱在刑具上动手脚捞油水,今儿换个金锁,明儿换个银链,当咱家眼瞎呢。” 苏瑶应下,声音稳当:“只要是公账,有凭有据,我定如实禀报,不多报一文,也不少记一分。” 回去的路上,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把宫墙染成了素白。司计司的同事老张撞见她,都惊得张大了嘴:“你疯了?敢跟汪公公叫板!那可是吃人的主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瑶掸了掸肩上的雪,账册在怀里焐得温热,封皮上的雪化成水,洇出片深色:“账错了就得改,不管是谁的账,哪怕是他汪直的,错了也得改。”她想起刚才汪直转身时,披风下摆扫过雪堆,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小袋点心,油纸包着,还印着“福瑞斋”的字样——听说是给西苑的小皇子带的,那孩子体弱,爱吃这家的桂花糕。原来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太监,也有这般寻常的模样,心里也装着点柔软的念想。 次日,苏瑶去东厂核账。刑房的锦衣卫见了她,都直咧嘴——谁都知道汪直护短,可这姑娘敢当众驳他的话,还被委以差事,显然是得了看重,不敢怠慢。 “苏姑娘,”一个络腮胡的锦衣卫递过用度册,封面烫着金,“这是上个月的刑具维修费,您过目。” 苏瑶翻开,目光落在“铁链换锁”的条目上,后面写着“纯金锁一把,支银二十两”。她抬眼看向那锦衣卫,眼神清亮:“这锁是纯金的?给铁链子配金锁,是打算把犯人当菩萨供着?” 锦衣卫脸一红,挠了挠头:“是……是小的们想,刑具也得体面些,别让人说东厂寒酸……” “体面不在锁上,在断案公正上。”她提笔划掉“纯金”二字,改成“熟铁”,“换成铁锁,三钱银子就够了。省下的银子,给狱卒添件棉衣——他们守在冰窖似的牢里,比谁都需要暖和。” 汪直在暗处的回廊看着,对身边的随堂太监小李子道:“这丫头,比我还敢得罪人,那些锦衣卫的脸面都快挂不住了。”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欣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雪停时,苏瑶核完账,走出东厂,见墙根的腊梅开了,米粒大的花苞顶着雪,透着点娇黄的嫩。她折了一枝别在账册上,冷香混着墨香,倒有几分清雅。她知道,汪直的注意既是机会也是考验,往后的路,得比从前更小心,核对每一笔账都得像在薄冰上走,一步都不能错;也得更坚定——不管面对谁,是司礼监的太监,还是东厂的提督,都得让账册上的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经得起查,像这寒冬里的腊梅,顶着雪,也得把香留得踏踏实实。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8章 巧妙避嫌 腊梅的冷香漫进司计司的值房时,苏瑶正对着两本账册犯愁。案头的银炭烧得正旺,把账册的边角烘得微微发卷。左手是东厂刑房的用度册,牛皮封皮上烫着“密”字,“刑具保养费”一栏赫然写着“金箔贴边”,旁边还画了朵金牡丹,笔触张扬,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右手是内宫监的采买账,宣纸薄如蝉翼,“小公主周岁宴”的条目下,“襁褓布料”标注着“云锦镶珍珠”,后面跟着的数字让她指尖发凉——光这一项就够寻常百姓耕十亩地、过十年安稳日子。 汪直的随堂太监小李子刚把账册放下就笑,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花:“苏姑娘,这可是汪公公特意让人送来的‘要紧账’,您可得仔细着看,千万别出岔子。”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让她顺着东厂的意思,把这些明显逾矩的开销“合理化”,比如在“金箔贴边”后添句“彰显法度威严”,好堵住悠悠众口。 苏瑶指尖在“金箔贴边”上顿了顿,金粉的痕迹透过纸背,蹭得指尖微微发闪。她抬眼时笑意温和,像檐角融化的雪水:“劳烦李公公回禀汪公公,这账册我得带回司计司核,毕竟司里有规矩,外账需得三人联审才能过,少一个签字都不算数。”她特意加重“三人联审”四个字,目光落在小李子脸上,余光瞥见他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像被冻住的湖面。 司计司的联审制是成祖年间定下的祖制,三人分别来自司计、审计、监察三个部门,互相掣肘,谁也没法单独动手脚。这话说出去,既没驳汪直的面子,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真要出了错,也是三人共担,而非她一人徇私,连汪直都挑不出理来。 小李子撇了撇嘴,没再多说,转身时披风扫过炭盆,带起一阵火星,倒像是在发泄不满。他刚走,内宫监的李掌事就来了,手里捏着串蜜饯,梅子的酸香混着他身上的脂粉气,话里带蜜:“苏姑娘,小公主的襁褓用云锦,那是皇家体面,传出去也让外邦瞧瞧咱们天朝上国的气派。您通融通融,笔下松点,回头我让小厨房给您留两碟杏仁酥,是御膳房新做的,加了蜂蜜的。” 苏瑶往炭盆里添了块银炭,火苗“噼啪”跳了跳,映得她眼底亮堂堂的:“李掌事您瞧,”她翻开内宫监的旧账,纸页泛黄,却保存得极好,“正统七年,大公主周岁宴,襁褓用的是杭绸绣玉线,料子软和,绣的也是吉祥纹样,比云锦省了七成银钱,照样被史官记了‘俭而不陋’,体面得很。”她指着账册上的朱批,红圈鲜艳,“这是太后娘娘画了圈的,旁边还批了‘稚子衣裳,暖糯就好,不必铺张’,老人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掌事的脸有点挂不住,像被泼了盆冷水,手里的蜜饯串转得飞快。苏瑶却话锋一转,声音软了些:“不过小公主金枝玉叶,皮肤嫩,云锦确实比杭绸软和,这个理我懂。只是这珍珠镶边,颗粒大,边角尖,容易硌着孩子娇嫩的皮肤。”她拿起支笔,在“珍珠”二字旁画了个小圈,“不如换成米珠串边,米粒大小,圆润光滑,既亮堂又不扎人,银钱还能省出一半,够给奶娘添两身棉衣——您也知道,今年冬天冷得早,奶娘抱着公主,自己暖和了,才能把暖意传给孩子不是?” 这话既顾了皇家体面,又替对方找了台阶,还暗合了“体恤下人”的由头,句句都在理上。李掌事琢磨了琢磨,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点头应了:“还是苏姑娘想得周到,既顾着公主,又念着底下人,就依你。”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些,仿佛省下的银子能揣进自己口袋。 傍晚汪直派人来问,苏瑶把核好的账册递过去。东厂那本里,“金箔贴边”改成了“铜箔鎏金”,旁边附了张铺子的比价单,墨迹新鲜,证明铜箔鎏金比纯金箔耐磨三倍,且“阳光下金光不减,威仪依旧”;内宫监的账上,“云锦镶珍珠”变成了“云锦镶米珠”,底下备注着“米珠购自民间匠人,助其过冬”——既没违了规矩,又给汪直和内宫监都留了面子,连太后宫里都让小太监传话,夸司计司“会过日子,懂变通”。 苏瑶看着窗外落尽的腊梅,枝头还留着几个空萼,像褪下的金钗。指尖摩挲着账册上自己的签名,小楷娟秀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稳当。她知道,这避嫌的法子,说到底是借规矩当盾牌,借旧例做尺子,既没让自己沾染上私弊,又没把人得罪死——在这宫里,想守住本心,光硬刚不行,得像这炭盆里的银炭,看着红热,内里却得藏着分寸,火候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缓,才能烧得久,还不炸火星,暖了屋子,又不惹祸端。 夜渐深,值房的灯还亮着,苏瑶把两本改好的账册归档,旁边放着那枝干枯的腊梅。冷香虽淡了,却像在提醒她:刚直是风骨,变通是智慧,就像这梅,既要耐得住寒冬,又得懂得在风雪里舒展枝条,才能等到春天。 三更的梆子敲过,司计司的值房还亮着一盏灯。苏瑶把改好的账册锁进木柜,铜锁“咔嗒”一声落了锁,像给今日的风波画上了句点。案头的银炭快燃尽了,只剩点暗红的火星,她添了块新炭,火苗慢悠悠地舔上来,映得墙上的影子轻轻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忽然听见窗外有轻响,像枯叶落在窗台上。苏瑶挑开窗纱一角,见月光下立着个身影,是汪直身边的小李子,手里捧着个食盒,正踮脚往值房这边望。见她看来,小李子连忙摆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食盒,嘴型无声地说“汪公公赏的”。 苏瑶推开门,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李公公怎么还没歇着?”她接过食盒,入手温热,“替我谢过汪公公,只是这赏赐……” “姑娘放心,”小李子搓着手笑,“不是金银,是些实在东西。公公说,您核账时总爱啃干饼子,让御膳房做了点热乎的。”他压低声音,“公公看了您改的账,直夸‘这丫头比账房先生还会算账’,说那铜箔鎏金的法子,连工部的老匠人都没想起过。” 食盒里是碗红枣粥,上面浮着层米油,还有碟蒸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苏瑶舀了勺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小李子又道:“内宫监那边,李掌事回去就换了米珠,还特意让人把省下的银子给奶娘添了棉衣,奶娘抱着小公主谢恩时,太后都笑了,说‘司计司有个会过日子的好姑娘’。” 苏瑶望着远处东厂的值房,灯火通明,想来汪直还在批公文。她忽然明白,这宫里的人,无论位高位低,心里都揣着点“体面”——汪直要的是东厂的威严不失,李掌事要的是皇家的气派不减,而她要的,是账册上的数字对得起良心。所谓变通,不过是在各自的体面里,找一条能走通的路。 第二日清晨,苏瑶去内宫监核对米珠采买的新账,见李掌事正指挥小太监往车上搬棉衣,棉絮在阳光下飞成白花花的一片。“这些是给浣衣局和冷宫的,”李掌事笑着说,“省下的银子除了奶娘的,还够做二十件棉衣,苏姑娘要不要也挑件?” 苏瑶摇摇头,指着账册上的“米珠匠人”:“这些匠人在哪儿?我想去瞧瞧他们的手艺。” 城郊的匠人巷里,老匠人正坐在暖阳下串米珠,银丝在他手里灵活地穿梭,把米粒大的珠子串成条闪亮的带子。见了苏瑶,他连忙起身:“姑娘就是让小老儿有活路的苏女官?这米珠订单,够我一家过冬了。”他指着旁边的小丫头,“孙女的冻疮药,都靠这个呢。” 小丫头举着串米珠手链,怯生生地递过来:“姐姐戴。”珠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比珍珠更灵动。苏瑶接过来戴在腕上,凉丝丝的,倒比任何金镯都让人踏实。 回司里的路上,苏瑶路过东厂,见汪直正站在门口送小皇子的奶娘,手里提着个食盒,正是昨日给她送粥的那种。“让小殿下多吃点山药泥,”汪直的声音难得温和,“别总贪嘴吃桂花糕。”奶娘笑着应了,怀里的小皇子挥着小手,抓住了他披风上的狐毛。 苏瑶忽然觉得,这宫里的账册,从来都不只是数字。金箔改铜箔,是让刑具的威严里少点虚耗;珍珠换米珠,是让皇家的体面里多些暖意。就像那串米珠手链,看似微小,却把匠人的生计、小丫头的笑脸、账册上的银钱,都串在了一起,亮闪闪的,透着日子该有的实在。 腊梅落尽的时候,司计司的木柜里又多了几本核好的账册,每本的封皮上都别着朵干花——有时是腊梅,有时是迎春,都是苏瑶从宫外带来的。她知道,往后还会有更多的账要核,更多的难题要解,但只要记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不违本心的路上,总能找到让炭火继续烧下去的法子,就像这寒冬总会过去,春天的花,总会顺着缝隙钻出来。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9章 巩固地位 苏瑶刚把改定的账册锁进紫檀柜,铜锁扣合的轻响还在值房里荡着,司计司的木门就被轻轻叩响。“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是宫里老人的规矩。进来的是内宫监的老掌事刘嬷嬷,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红漆底上描着缠枝莲,边角被摩挲得发亮。她笑纹堆在眼角,像盛着暖光:“苏姑娘,这是太后赏的‘润笔银’,老人家说你核那本小公主襁褓账时,既顾着皇家体面又省了银子,让咱宫里的人都学着点——别总想着往脸上贴金,实在日子得实在过。” 漆盒打开时,映得满室亮堂。里面是两锭十两重的雪花银,银锭上的“官”字清晰,还带着铸模的细痕;旁边卧着块莹润的羊脂玉牌,指腹抚上去温凉如玉,牌心刻着个“慎”字,笔锋遒劲,是太后的亲笔。苏瑶接过时指尖微顿——这玉牌是太后身边近侍才有的赏赐,明着是赏她“审慎”,实则是给她在宫里立了块“护身符”,往后谁想动她,都得掂量掂量太后的意思。 “劳烦刘嬷嬷跑一趟,寒气重,快喝杯热茶暖暖。”苏瑶让晚翠沏了壶祁门红茶,屈膝行礼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廊下立着两个小太监,灰布袍,黑毡帽,是汪直身边伺候的小李子和小柱子。她故意提高了声量,字字清晰:“其实都是按规矩办的,不敢领太后这么重的赏。上月核东厂那本刑具账,也是照着永乐年间的旧例改的金箔为铜箔,不敢居功。” 刘嬷嬷何等精明,活了六十多年,宫里的弯弯绕绕早刻进了骨头里。她端着茶杯抿了口,笑着接话:“姑娘太谦了。昨儿万岁爷还问呢,说司计司有个会算账的姑娘,把汪公公那边的账核得明明白白,连老奴都得佩服——这可不是单靠规矩能成的,得有心眼,还得有胆子。”这话像阵暖风吹过,窗外的小太监身影晃了晃,显然是听进了耳里,转身悄没声地走了。 待刘嬷嬷揣着苏瑶回赠的两盒杏仁酥走后,苏瑶将银锭仔细包好,让晚翠存入司计司的公库——按规矩,公务所得赏赐需入公库,再由三司分拨,她不能破这个例。只把那玉牌用红绳系在腰间,贴着中衣,玉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倒让她更清醒了。她知道,太后的赏赐是体面,万岁爷的过问是底气,而刚才那番话,是说给汪直听的——她守的是规矩,不是某个人的面子,东厂的账要核,内宫监的账要查,谁的账都一样,这才是她在司计司站得住脚的根本。 傍晚,夕阳把司计司的窗棂染成金红色,吏部天官张大人路过,特意让人通报进来坐了坐。老天官穿件藏青蟒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手里捏着串菩提子,转得沙沙响。“听说你核账有法子?”他指着墙上挂的《大明会典》,那是用黄绸裱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上月礼部的祭天账,有笔糊涂账,把‘香烛’写成‘香竹’,多报了三十两,你能找出来吗?” 苏瑶取来礼部的账册,牛皮封面,上面盖着礼部的朱印。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在“香竹十斤,支银三十两”上点了点:“大人您看,祭天用的香烛有定式,《会典》里写得明白:沉香四两、白烛六对,取‘香火绵延’之意。这里写‘香竹十斤’,竹是易燃物,祭天忌火,断不会用竹,定是笔误,把‘烛’写成了‘竹’。再查采买记录,确实多支了三十两——这就改。”她提笔蘸了朱砂,把“竹”字圈掉,改成“烛”,又在页脚补了行小字:“核于正统十四年冬,苏瑶。”字迹娟秀,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稳。 老天官看着那行小字,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往后司计司的账,你多担待些。年轻人,有这股子认真劲,好。”这话不轻不重,却让旁边记账的小吏们都收了声——谁都听得出,这是给她递了实权,往后司计司的账,她苏瑶说的话,算数。 夜里,值房的灯亮到很晚。苏瑶对着烛火摩挲腰间的玉牌,“慎”字的刻痕硌着指尖,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想起刚入司计司时,有人笑她一个女子懂什么账,故意把十年前发霉的旧账扔给她理,纸页黏在一起,稍一扯就碎。她蹲在炭盆边,用温水一点点润开,整整理了三个月,把每一笔糊涂账都捋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后赏牌,天官嘱托,汪直那边虽有芥蒂,却也不敢再随意塞糊涂账来。 她知道,这地位不是靠谁赏的,是一笔笔算明白的账撑起来的——就像这烛火,看着弱,点久了,也能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的阴影都能驱散。窗外的月光落在账册上,泛着淡淡的银辉,苏瑶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藏着的不只是银钱,还有人心,有规矩,有她往后要走的路,一步一步,都得像账册上的字,扎实,清白。 天快亮时,苏瑶才把礼部改定的账册归位。值房的炭盆快燃尽了,她添了块新炭,火苗“噼啪”跳起来,照得墙上那幅《大明会典》的拓本愈发清晰。忽然听见院外有扫地声,是司计司的老杂役张叔,他总爱在寅时就来清扫,说“早扫干净了,姑娘们做账时心也亮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叔,”苏瑶推开门,见他正弯腰拾掇墙角的积雪,“昨儿御膳房送来的杏仁酥,您拿些回去给小孙子。”张叔的孙子在宫外读私塾,总念叨着“宫里的点心甜”。 张叔搓着手笑,接过纸包时露出半截冻裂的手:“苏姑娘心善。前儿听内宫监的小太监说,您让李掌事把省下的银子给冷宫添了棉衣,那些里头的老人,都在佛前替您祈福呢。”他压低声音,“从前谁敢管冷宫的事?您是头一个。” 苏瑶望着远处冷宫的方向,墙头上积着厚厚的雪,像压着层白霜。她想起那些账册里的“异常”——每年冬天,冷宫的炭火账总写着“已耗尽”,却从不见补采,原来是有人把炭火挪去了别处。这次借着小公主的米珠账,总算顺带着把冷宫的炭火也添上了,虽不多,却够挨过这最冷的几日。 早朝的钟声响过,苏瑶去吏部回话,刚走到金水桥,就见汪直带着东厂的人从对面过来。他依旧穿着飞鱼服,腰间的牙牌在晨光里闪着光,看见苏瑶,脚步顿了顿:“听说张大人把司计司的实权给你了?” “只是帮着核账罢了。”苏瑶拱手行礼,腰间的玉牌隔着衣料硌着掌心,“昨日改了礼部的账,公公若有空,也可过目。” 汪直忽然笑了,笑声里没了从前的锐利:“咱家信你。上月刑房换的铜箔鎏金,比金箔耐用不说,省下来的银子,够给弟兄们添十副护心镜。”他指了指远处的练兵场,“那些小子,往后上了战场,也能多几分底气。” 苏瑶这才明白,原来她核下的每一笔银子,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落进实处——冷宫的炭火暖了老人,护心镜护了兵卒,米珠养了匠人。这些藏在账册背后的去处,比任何赏赐都让她踏实。 回司里时,见小李子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锦盒:“汪公公说,这是给姑娘的‘谢礼’。”打开一看,是块砚台,石质温润,上面刻着“守真”二字,“公公说,姑娘核账像磨墨,得慢慢研,才能出真章。” 苏瑶把砚台摆在案头,与太后赐的玉牌并排放在一起。玉牌的“慎”是警醒,砚台的“守真”是本分,倒像冥冥中有人在替她把着方向。 午后,司计司的小吏们围着新账册议论,说户部的盐引账又出了纰漏,“官盐十引,实发八引”,差额不知去向。苏瑶接过账册,指尖划过“扬州盐商”几个字,忽然想起祖父曾说过,扬州盐商与朝中官员勾结,常借“损耗”之名克扣盐引,害得主簿们空赔银子。 “去把永乐年间的盐引旧账找来。”苏瑶吩咐道,“再调扬州近三年的盐税记录,我倒要看看,这‘损耗’到底损在了哪里。” 小吏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扬州盐商背后有人,碰不得。苏瑶却指着墙上的《大明会典》:“规矩里可没写‘盐商能克扣盐引’。不管背后是谁,账错了,就得改。”她拿起那方“守真”砚台,研了研墨,墨香在空气里漫开,“就像这墨,掺不得水,一掺就淡了,写不出硬朗字。” 暮色降临时,苏瑶的案头堆起了厚厚的盐引账。窗外的腊梅树又抽出几个新芽,裹在花苞里,像藏着点不肯服软的春。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账册,就像一片田,得有人勤着耕,才能长出实在的粮食;若放着不管,只会生满杂草。而她手里的笔,就是锄头,哪怕慢些,也得一下下刨开那些虚浮的土,让底下的根须见着光。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苏瑶伸了伸腰,见月光落在砚台的“守真”二字上,亮得像镀了层银。她知道,往后的账会更难核,路会更难走,但只要手里的笔还能写,砚台里的墨还未干,她就得接着算下去——不为别的,就为那些炭火能暖到该暖的人,护心镜能护住该护的命,就像这月光,不管照在谁的屋顶,都该是亮堂堂、坦荡荡的。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0章 后宫平衡 景泰元年的雪来得早,刚过重阳,铅灰色的云就压得低低的,碎雪像揉碎的盐粒,簌簌地往宫墙里落。储秀宫的暖阁里却不冷,地龙烧得正旺,砖缝里冒出的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窗台上的水仙开得正好,嫩白的花瓣沾着细碎的雪光,像落了层星星,映得青瓷盆都泛着润色。 苏瑶捧着刚核完的份例账,蓝布封皮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刚走到暖阁门口,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缠在一处,像浸了蜜的针,软乎乎却带着尖。皇后坐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狐毛蓬松得像团云,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珠子被盘得油亮,她慢悠悠地转着,说:“昨儿收到江南进贡的新茶,说是雨前龙井,明前采的,嫩得能掐出水,你们尝尝。” 贵妃捧着霁蓝釉的茶盏,指尖在盏沿划着圈,眼尾扫过站在角落的李才人,李才人穿件半旧的湖蓝宫装,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贵妃笑盈盈地说:“皇后娘娘就是心细,知道臣妾最爱这口鲜爽,入口带点甘,咽下去喉间都是香的。不像有些人,怕是喝惯了粗茶,尝不出这雨前和雨后的差别呢——雨后的叶子老,泡出来发涩,哪有这雨前的金贵。” 李才人脸“腾”地红了,像被炭火燎了下,手紧紧攥着帕子,帕角都被绞出了褶子——她出身农户,刚入宫时确实认不出茶的品类,有次把碧螺春当成了炒青,被宫女们偷偷笑了好久。这话戳得她耳根发烫,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胸口。苏瑶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用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棉布的温软隔着衣料传过去,像在说“别在意,她们说她们的”。 皇后轻轻咳了声,声音不高,却像块小石子落进水里,漾开一圈静。她放下佛珠,说:“茶这东西,本就无高低,爱喝便好。我爱喝龙井的鲜,淑妃爱喝普洱的醇,各有各的味。就像咱们宫里的人,位份有别,心却该在一处——都是为着陛下,为着这宫闱安稳,争那些口舌上的高低,没意思。”她说着看向苏瑶,目光温和,“听说你前几日核了御膳房的账,把那笔多报的鹿肉钱给剔出来了?御膳房的老油条们,最会在这些地方动手脚。” 苏瑶躬身回道:“是。御膳房说给贵妃娘娘办生辰宴用了十斤鹿肉,按例支了银子。可采买记录上明明白白写着,那批鹿肉只进了八斤,厨房的领用登记也只记了八斤。剩下两斤的银子,原是管事偷偷补了自家的窟窿,给他儿子买了支银笔。” 贵妃的笑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湖面,端茶的手顿了顿,茶盏碰着茶托,发出“叮”的轻响:“竟有这事?这些奴才真是大胆,倒是辛苦你了,查得这么细,连两斤肉都不放过。” “不敢当辛苦,”苏瑶抬眼时,目光正好对上皇后,清亮得像映了雪光,“只是份例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多一分少一文,都该清清楚楚,不然今天少两斤鹿肉,明天就能少两匹绸缎,积少成多,可不是小事。就像娘娘说的,心要在一处,账目先得在一处,账齐了,心才能齐。” 李才人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怯,像刚学叫的雏鸟:“前几日我宫里的小厨房想买些新出的菌子,听说是山民刚从云台山采的,鲜得很。账房说这个月的份例超了,银钱不够,苏姑娘能不能……能不能通融通融?”她说着,手指绞得更紧了。 没等她说完,贵妃就嗤笑一声,声音尖得像冰凌:“才入秋就想吃鲜菌子?也不想想国库紧着哪,北边还在打仗呢,偏你嘴馋,倒会享受。” 皇后却摆了摆手,说:“菌子倒是养人,尤其这时候的青头菌,肉质嫩,炖鸡汤最好,补气血。”她转向苏瑶,“你去查查各宫份例,这个月的用度肯定有宽有紧,若是有结余的,匀些给才人。实在紧巴,从我这里划点过来——都是姐妹,不必太计较这些,让她尝尝鲜也好。” 苏瑶心里一亮,像雪地里见了暖阳,立刻应道:“娘娘说得是。各宫份例确实有宽有紧,比如贵妃娘娘宫里上月为了给娘娘添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省下了两盒胭脂钱,那笔银子正好能兑两斤菌子;淑妃娘娘那边,上个月裁衣剩下了些绸缎料,折算成银钱,也能匀点出来。这样既不超总预算,没动国库的银子,又能让大家都尝个鲜,还不浪费各宫的结余,一举三得。” 贵妃听见“胭脂钱”三个字,脸微微一热——她上月确实为了凑钱买那支步摇,让宫女少买了两盒上好的玫瑰胭脂,改用了平价的。此刻被点出来,倒像是她故意省着钱给别人用似的,驳了面子,却也挑不出错,只好顺着说:“是呢,我那胭脂钱放着也是放着,匀给才人吧,左右我最近也不常用。” 李才人眼睛亮起来,像被雪光映着的星星,忙起身行礼,裙摆扫过地面,带出点轻响:“谢皇后娘娘体恤,谢贵妃娘娘成全,也谢苏姑娘想得周到!” 雪还在下,暖阁里的水仙却像是更舒展了些,花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蕊。苏瑶看着皇后捻佛珠的手慢了些,指腹摩挲珠子的力道也轻了;贵妃端茶的姿态柔和了点,没再往李才人那边瞟;李才人的帕子也松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上。她忽然明白“平衡”二字的意思——不是削高填低的生硬拉扯,是在账目里找补,在言语里递台阶,让每个人都觉得体面,没失了身份,又都占着点实在的暖,像这地龙的热气,不偏不倚地烘着整个屋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后忽然笑了,指着窗外的雪:“你看这雪,下得匀匀的,不偏不倚,地里的麦子才长得好,不会有的地方旱着,有的地方涝着。咱们宫里的事,也该像这雪才是,一碗水端平了,人心才能齐。” 苏瑶低头应是,指尖划过袖中的账册,纸页上“公平”二字的墨迹,仿佛也浸了点雪光,亮堂堂的,像这暖阁里的光,也像窗外落得正匀的雪,落在每个人心里,都带着点妥帖的温。 暖阁里的茶香漫到廊下时,苏瑶正拿着各宫份例账册核对。李才人派来的小宫女捧着个食盒,红着脸说:“才人让给姑娘送碗菌子鸡汤,说……说多谢姑娘成全。”揭开食盒,青瓷碗里飘着油花,青头菌在汤里浮着,嫩得像能掐出水。 苏瑶舀了一勺,暖意从舌尖淌到心里。小宫女又道:“刚才贵妃娘娘宫里的人来,给才人送了两匹湖蓝的料子,说是‘做冬衣正好’。才人说,原是自己唐突了,往后定要学着省俭。” 苏瑶望着储秀宫的飞檐,雪还在落,却不像先前那样冷了。她忽然懂了皇后说的“匀”——不是简单的加减,是让盈余的体面,填补不足的窘迫,让每个人都在规矩里,活得舒展些。 转去御膳房核账时,撞见掌勺的王师傅正对着账本发愁。“苏姑娘,”他指着“鹿肉”那栏,“上月少的两斤,我让那管事赔了,只是……往后生辰宴的采买,能不能多算两斤的余地?万一不够,又要手忙脚乱。” 苏瑶想起贵妃那日的不自在,提笔在账册旁注了行小字:“生辰宴采买可多备一斤,结余入库,不得私用。”王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还是姑娘想得周全,既按了规矩,又给咱们留了活泛。” 路过李才人的住处时,见她正坐在廊下绣帕子,湖蓝的料子上,青头菌绣得栩栩如生。“苏姑娘要不要看看?”她举起帕子,阳光透过雪隙落在上面,“我想着,把省下的料子做成帕子,给各宫姐姐都送块,也算谢她们的情。” 苏瑶看着帕子上细密的针脚,忽然觉得,这宫里的人情,就像账册上的数字,看着冷,实则能被绣进帕子里,熬进汤里,变得温温热热。 傍晚去向皇后回话,见她正把贵妃送的龙井分装成小罐。“给各宫都送点,”皇后笑着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核的账,倒让我想起当年刚入宫时,太后教我的——宫里的日子,不是比谁的份例多,是比谁能把日子过出暖来。” 苏瑶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忽然发现那些数字不再冰冷。贵妃的胭脂钱换了菌子,皇后的龙井分了各宫,李才人的帕子绣着谢意,连御膳房多备的那斤鹿肉,都藏着份体谅。 雪停时,月色漫进司计司的值房。苏瑶把今日的账册锁进柜子,案头的水仙不知何时又开了一朵,嫩白的花瓣上,雪光化成的水珠轻轻晃,像谁眼里的光。她知道,往后的账还会有争执,有计较,但只要记得“匀”字里的暖意,那些数字就能长出温度,让这宫墙里的日子,像此刻的月光,不偏不倚,照亮每一处角落。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大明岁时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