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内务府的算盘声比往常急促了些,珠子碰撞的脆响里裹着慌乱。刘管事攥着改过的账册,指节泛白地站在廊下,看着苏瑶将那页贴着盐铺收据的账纸折成方块,塞进腰间的锦囊——那锦囊绣着朵半开的玉兰,针脚细密,是苏瑶母亲生前绣的,花瓣边缘还留着点洗不掉的茶渍。
“刘管事,”苏瑶转身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晃得轻响,“你手下的采买小吏张全,这月采买的炭块里掺了三成木屑,烧起来净冒烟,御膳房的厨子都抱怨好几天了,这事你可知晓?”
刘管事浑身一僵,额角的汗珠子滚进衣领,洇出片深色:“这……这我不知道,定是张全那小子贪了差价!我回头定狠狠罚他!”
“哦?”苏瑶挑眉,从袖中抽出张纸条,纸边皱巴巴的,是从张全枕头下翻到的,“可我这儿有他的供词,说‘刘管事让我掺的,每车炭多报五十文,分您二十文’。”她指尖敲着廊柱,木头发出闷响,声音不高,却让刘管事的膝盖直打颤,“上周三夜里,你在‘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收了他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当时店小二还替你挪了挪桌子,对吗?”
张全被两个侍卫押着从月亮门进来时,还在挣扎,粗布袖口沾着黑灰,那是炭屑的痕迹:“刘管事!你答应过保我没事的!是你说宫里查得松,掺点木屑看不出来,我娘等着银子抓药,我才……”
“住口!”刘管事急得踹了张全一脚,鞋尖蹭过对方的裤腿,却被苏瑶拦住。她蹲下身,看着张全冻得发红的手——那手上有几道冻疮,裂着细缝,像是常年搬运炭块磨的,指缝里还嵌着黑泥。
“张全,”苏瑶从锦囊里摸出锭银子,银锭带着体温,放在他手心,“这十两你拿着,去太医院抓药,再买副冻疮膏。但你得说清楚,刘管事还让你做过什么,一句假话,这银子就收回。”
张全捏着银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眼眶红了:“他……他让我把采买的绸缎剪去三尺,报成整匹的数,多出来的料子偷偷运出宫,卖给前门的布庄;买茶时往新茶里掺陈茶,每斤多赚二十文……上个月我娘病了,咳得直不起腰,他说只要我听话,就借我银子看病,我一时糊涂……”
“够了!”刘管事瘫坐在台阶上,石阶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个账本,封面用浆糊粘了层牛皮纸,揭开才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炭块掺木屑,获利三两”“绸缎剪尺,获利五两”的字样,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记的。“我认!这是我私藏的贪腐账,都在这儿了!求苏姑娘看在我女儿还小的份上,留条活路……”
苏瑶接过账本时,阳光恰好落在某一页——上面记着“正统十年冬,采买梅花糕三十盒,实买二十盒,报三十盒,获利一百文”。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母亲咳得厉害,想吃宫里的梅花糕,托人去要,却被告知“已售罄”,原来竟是被这般克扣了,那点甜,竟成了贪腐的由头。
“刘管事,”苏瑶将账本递给身后的御史,御史接过时,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按宫规,贪腐超过五十两,杖二十,贬去看守皇陵三年。张全虽有过错,但系被胁迫,且主动坦白,罚俸三月,调去浣衣局洗炭——那里的热水能治冻疮,也能让他好好想想。”
张全愣了愣,没想到还能有活路,“咚咚”磕了两个头:“谢苏姑娘开恩!”
刘管事被拖走时,望着苏瑶手里的玉兰锦囊,忽然哭喊:“我女儿也爱吃梅花糕……她跟您母亲绣的玉兰一样,都爱干净……求您……”苏瑶没回头,只是将那页记着梅花糕的账纸撕下来,塞进锦囊——母亲的绣线蹭过指尖,带着点陈旧的暖意,像那年冬天她没吃到的梅花糕,终究有了个交代。
傍晚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宫墙,苏瑶站在角楼看着张全抱着炭盆在浣衣局门口搓手,热水冒着白气,他身边的老嬷嬷正教他如何用花椒水泡手治冻疮,嘴里念叨着“以后好好干活,别再走歪路”。远处,刘管事的囚车碾过青石板,留下两道浅痕,很快被落叶盖住,像从未有过。
“姑娘,”晚翠捧着件披风追出来,披风上还带着熏笼的热气,“天凉了。”苏瑶披上披风时,锦囊里的账纸硌了下腰侧——那页纸边缘,她用朱砂画了朵小小的梅花,五瓣匀称,像极了母亲绣的模样,也像那年冬天该有的甜。
夜色漫上来时,浣衣局的窗透出暖黄的光,张全的笑声混着木槌捶打的声音传出来,笃笃的,竟比内务府的算盘声动听多了。苏瑶摸了摸锦囊,忽然觉得,惩处不是目的,让那些走岔路的人,还有机会找回正途,才是要紧的。就像这深秋的风,虽冷,却能吹净落叶,露出藏在底下的青石板——那石板,本就该干干净净的,踩着才踏实。
夜色浸满宫墙时,苏瑶提着盏灯笼往尚宫局走,灯笼的光晕在青砖上晃出细碎的暖。路过浣衣局,听见里面传来木槌捶打的节奏,夹杂着张全低低的咳嗽声——想来是老嬷嬷给了他碗姜汤,热气熏得嗓子发痒。她驻足片刻,袖中的锦囊随着脚步轻轻晃,里面那页画着梅花的账纸,边缘被体温焐得发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到住处,晚翠正就着油灯缝补那件灰布仆役服,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得极密。“姑娘,御史大人让人送了封信来。”她递过个信封,蜡封上盖着监察院的印,“说刘管事的账本核对清楚了,贪墨的银子加起来有三百多两,按规矩要抄没家产,只是他女儿还小,问要不要留点口粮钱。”
苏瑶拆开信,指尖划过“其女年方五岁,母早逝”几个字,忽然想起刘管事被拖走时哭喊的模样。她提笔回信,墨汁在纸上晕开:“留五十两,交由浣衣局老嬷嬷代管,每月给孩子支二两,够买米粮和炭火即可。”放下笔时,瞥见桌角那盒没吃完的梅花糕——是今日路过御膳房,小厨子塞给她的,说“新做的,甜得正好”。
第二日清晨,张全在浣衣局后院洗炭,热水在木盆里泛着白汽。老嬷嬷提着个食盒过来,里面是碗小米粥,卧着个荷包蛋,油花浮在表面。“苏姑娘让人捎的,”老嬷嬷把食盒往他面前一放,“说你娘的病得好好治,这月的月钱提前支给你,够请个郎中了。”张全捧着碗,热气模糊了眼睛,手里的炭块在水中沉得稳稳的,倒比从前掺了木屑的实在。
内务府的算盘声渐渐缓了,新上任的王管事是个性子耿直的老头,每次采买都让店家在收据上盖红印,账册记得比经书还工整。苏瑶去查账时,他总笑着递杯热茶:“苏姑娘放心,每笔都经得起查,这青盐我尝过,咸度正好,没掺沙子。”
那日路过钦安殿偏殿,见小太监在扫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堆了半簸箕。苏瑶捡起片完整的,叶面上的纹路像极了账本上的细格,纵横交错,却条条分明。她忽然明白,这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冰冷的条文,是让炭块烧得旺、盐巴够味、梅花糕能到想吃的人手里——就像这银杏叶,看似脆弱,却能把阳光筛成细碎的暖,落在每个人脚边。
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苏瑶收到浣衣局老嬷嬷的信,说刘姑娘拿着新做的虎头鞋,非要给“送糕糕的苏姐姐”。字里行间透着暖意,仿佛能看见那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鞋在雪地里蹦跳的模样。她把信折好放进锦囊,与那页画着梅花的账纸叠在一起,指尖触到绣着玉兰的锦囊面,忽然觉得母亲的绣线里,藏着的何止是思念,更是“日子该过得干干净净”的念想。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浣衣局的小丫头们在堆雪人,张全正笨拙地给雪人插胡萝卜鼻子,冻疮好了的手在雪里动得灵活。苏瑶站在廊下,看着雪落在琉璃瓦上,簌簌地响,像极了账本翻过页的轻响——每一笔都落得踏实,每一页都透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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