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斜切过御花园的琉璃瓦,将地面的金砖照得发亮,砖缝里的青苔都透着层金芒。苏瑶蹲在假山后,指尖捻着片刚掉落的银杏叶,叶边还带着点锯齿状的嫩黄,叶尖沾着的湿润泥土散发着雨后的腥气——这是今早打扫时,从钦安殿偏殿的窗台下扫到的,那里本不该有这么新鲜的落叶,倒像是从别处带过来的。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内务府库房,朱漆大门紧闭,铜环上的绿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门口侍卫的腰牌是黄铜制的,刻着“内务府”三个字,和她怀里那枚用锡箔仿制的几乎一模一样,是晚翠托银匠铺的表哥连夜敲出来的,重量手感都仿得极像。
“姑娘,真要进去?”身后的晚翠攥着个空的食盒,食盒是竹编的,边缘磨得发亮,她声音发颤,指尖都在抖,“听说上个月有个小太监私闯库房,被杖责了二十,现在还躺着呢。”食盒底层垫着层油纸,里面藏着苏瑶连夜抄录的账册副本,宣纸上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近三个月内务府采买的“异常”——同样的青盐,上月采买价是三十文一斤,这月却涨到了五十一文,领盐的单子上还多了个陌生的签名;宫里用的素面锦缎,明明上次盘点时库存还有十匹,账上却写着“已耗尽,需补采”,可前几日她分明见浣衣局的人用新锦缎包旧衣,料子正是这种素面的。
苏瑶将银杏叶塞进袖袋,叶片边缘硌着腕骨,倒让她更清醒了些。她拍了拍晚翠的手,指尖带着点凉意:“放心,刘管事欠着我祖父的情。十年前他儿子在国子监跟人打架,把尚书家的小公子推倒撞了头,是我祖父出面调停,没让这事闹大,不然他儿子早被逐出国子监了。”她换上身灰布仆役服,衣服上还沾着点浆糊味,是从杂役房借来的,把仿制腰牌往腰间一挂,又往脸上抹了点灶灰,倒真像个在内务府跑腿的小杂役,毫不起眼。
库房的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股陈年木料的霉味。刘管事正站在门内核对清单,他穿着件半旧的绸衫,腰间挂着串钥匙,叮当作响。看见苏瑶,他眉头一皱,像块拧在一起的抹布:“你是哪个院的?懂不懂规矩?内务府库房也是你能闯的?”
“刘管事忘性大,”苏瑶笑着掏出个油纸包,油纸是新的,还带着米香,里面是刚出炉的椒盐烧饼,芝麻粒撒得匀匀的,“听祖父讲,您最爱吃‘胡记’烧饼,他家今早刚开炉,我顺道给您送来。您上次说,就爱这口刚出炉的,烫嘴才香。”她把烧饼往刘管事手里一塞,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他的手腕,余光瞥见他身后的账房先生正往账本上填数字,笔尖在“五十文”上顿了顿,舔了舔笔尖,改成了“五十五文”,改得仓促,墨迹都晕开了点。
刘管事掂着烧饼,热气透过油纸烫着手心,他脸色缓和了些,钥匙串在指尖转了个圈:“你祖父倒是有心,还记得我爱吃这个。说吧,穿成这样混进来,到底来做什么?”
“帮尚宫局领些素面锦缎,”苏瑶递过领物单,单子是尚宫局王姑姑亲笔写的,盖着红印,“王姑姑说库里还有余货,让我来取两匹,给新进宫的小主做换季的里衣。”
刘管事接过单子,眼神闪烁得像被风吹的烛火,他捏着单子的边角,声音有点飘:“锦缎?哦……库存刚好用完,账上都记着,你看。”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推,正是苏瑶刚才留意到的那页,“得等下次采买了,少说也得半个月。”
“可我今早路过库房后巷,”苏瑶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抹布,擦着桌角的灰,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看见有辆马车往宫外运锦缎呢,黑布包袱皮上还绣着内务府的银线记号,一共装了三匹,看着就挺厚实。”她指尖划过账本上“已耗尽”三个字,墨色很深,像是描过几遍,“难不成是我看错了?许是哪家勋贵借的?”
刘管事的脸瞬间涨红,像被泼了盆热水,抓着烧饼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那是……那是给太后宫里补的旧料子,去年的存货,不算在新库存里,账上另记着呢。”
“哦?”苏瑶拿起账册翻了两页,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可这页明明写着‘素面锦缎十匹,入库日期三月十二’,领物记录上只写着领了三匹,给尚服局做了两件常服,怎么就‘耗尽’了?这七匹飞了不成?”她又翻到青盐那页,指着其中一行,“还有这青盐,上月三十文,这月五十一文,涨得比米价还快,难不成盐铺的掌柜给您使了‘回扣’?听说城西那家‘张记盐铺’,掌柜的是您远房表亲呢。”
账房先生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了账本一角,像朵黑花。刘管事额头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一把抓住苏瑶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来捣乱的还是来讹钱的?”
“不干什么,”苏瑶抽出被攥住的手,手腕上留下道红痕,她从晚翠手里拿过食盒,将账册副本倒出来,副本用细麻线装订着,边角都对齐了,“这些异常,我本想直接呈给李大学士,他管着监察百官,最恨贪墨。可又想,刘管事也不容易,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娘要养,儿子刚娶媳妇,正是用钱的时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刘管事慌了,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从怀里掏出个钱袋,袋口的绳子都快磨断了,“这里有五十两,你拿着,就当……就当我孝敬你父亲的。账我改,现在就改!你把这副本烧了,成不?”
苏瑶没接钱袋,钱袋上绣着的“刘”字都快磨没了。她只是把副本往他面前一推,纸页在风里轻轻动:“把多报的钱退回去,账册改回原样。下次采买,让采买的人把店家的收据附在账后,写明斤两、单价,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父亲说,‘小贪积大腐’,今天敢多报三十文盐钱,明天就敢吞赈灾的粮食,刘管事该懂这个理。”
刘管事看着副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连他偷偷让账房先生改的几个数字都记着,手都在抖,半晌才点头,像被抽走了骨头:“我改,我这就改……收据,我让采买的人补……”
走出库房时,晚翠才敢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姑娘,那五十两银子真不要?够咱们半年的月钱了。”
“要了,就成同谋了。”苏瑶把那片银杏叶扔回草丛,叶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咱们要的是规矩,不是钱。规矩正了,往后才没人敢随便糊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身上,灰布仆役服上的灶灰被照得清清楚楚,却显得亮堂起来,像蒙尘的玉终于见了光。
三日后,尚宫局收到内务府送来的两匹素面锦缎,料子光滑,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附带的账册上,青盐的价格改回了三十文,旁边还贴着张盐铺的收据,用毛笔写着“今售青盐五十斤,每斤三十文,合计一千五百文”,字迹工工整整,还盖着盐铺的红印。苏瑶站在窗前,看着宫女们用新锦缎裁剪宫装,剪刀划过布料,发出“嗤啦”的轻响,像剪断了什么缠绕的东西。她忽然觉得,那页被墨汁弄脏的账册,经这么一改,倒比任何金银赏赐都让人踏实,像脚下的金砖,踩上去稳稳的,心里也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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