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闭锁声,那个浑身散发着青铜光泽与蒸汽白雾的钢铁巨人,缓缓抬起了右臂。
原本粗壮的装甲护臂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那台狰狞的、由六根精钢枪管组成的转轮弩机。
这不是火药武器。
这是墨家机关术与现代工业暴力的私生子――高压蒸汽弹射器。
弹仓里装填的并非精致的弩箭,而是从建筑工地上截断、打磨尖锐的螺纹钢。
粗糙,廉价,但足够沉重。
“神罚?”
面甲之下,李夜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带着一股金属的冷颤,回荡在充满腐臭味的战场上。
“在工业的射程之内,神也得流血。”
“嗡――!!”
转轮开始预热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
下一秒。
突突突突突——!!
枪口喷吐出的不是火舌,而是肉眼可见的高压白汽。
数百根特制的短钢矛,在恐怖的蒸汽动能推动下,化作了一场横向流动的钢铁暴雨。
噗噗噗噗!
那是金属撕裂血肉的闷响,密集得连成了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变异尸兽群,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嘶吼,就被这股狂暴的动能直接撕碎。
螺纹钢贯穿了第一只怪物的头颅,动能未减,又钉穿了第二只的胸膛,最后狠狠扎入冻土,将三四具尸体像烤串一样钉死在地上。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如雨点般落下。
原本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尸群,硬生生被这股钢铁风暴削去了一层皮,城门前瞬间清空出一个扇形的死亡真空区。
“这不可能……”
城墙之上,白狼萨满握着号角的手在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不死尸兽”,那些不惧刀砍斧劈、不知疼痛的怪物,在这台钢铁机器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堆烂泥。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宰。
“继续!填满!”
李夜操控着动力甲,脚步沉重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转轮弩机疯狂咆哮,弹壳(供弹链节)叮叮当当掉落在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殿下!停手!快停手啊!”
城墙上,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欢呼。
林婉儿趴在垛口上,手里死死抓着那个算盘,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肉痛到扭曲的表情。
她顾不上淑女形象,对着扩音筒声嘶力竭地大喊:
“那是钢!那是精钢啊!”
“每一根钢矛成本一两五钱!加上蒸汽损耗和机械磨损……这一息就是五十两!一分钟就是三千两!”
“你是要拿银子把它们砸死吗?北凉要破产了!”
李夜听着耳边传来的咆哮,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女人,还是没看透。
“婉儿,这不叫浪费。”
李夜扣死扳机,看着前方炸裂的血雾,淡淡道:“这叫慈悲。每分钟三千两白银的慈悲,只为了送它们早点投胎。”
咔。
空仓挂机的声音响起。
两分钟。
仅仅两分钟,数千发钢矛倾泻一空。
原本密集的尸兽群,此刻只剩下满地的碎肉和还在抽搐的残肢。
“吼……”
短暂的死寂后,后方残存的尸兽仿佛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
几只体型如象的变异巨牛尸,顶着满身的弹孔,红着眼撞了过来。
“没子弹了?”
李夜松开扳机,并没有后退。
他操控动力甲,反手从背后的挂架上,抽出了那根在地下工厂随手捡来的、长达一丈的实心工字钢。
“那就换个玩法。”
呜——!!
动力甲背后的汞蒸汽核心发出一声尖啸,液压活塞全功率输出。
钢铁巨人双手握住工字钢,像挥舞一根稻草般轻松举起,然后对着冲过来的巨牛尸,当头砸下。
轰!
没有什么精妙的剑法,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
只有纯粹的重力势能,加上液压动力的加持。
那只变异巨牛的脑袋连同脊椎,瞬间被砸进了胸腔里,变成了一滩肉泥。
庞大的尸体轰然倒地,激起漫天雪尘。
“爽!”
李夜大笑一声,操控机甲冲入尸群。
工字钢横扫,所过之处,骨断筋折。
这就是重工业的魅力。
只要马力足,砖头也能飞。
“嗷!”
一只变异巨熊趁着李夜攻击的间隙,从侧后方扑了上来,锋利的利爪直取动力甲背部脆弱的散热格栅。
那里是核心所在,一旦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滋——!!
一道红色的残影,伴随着刺耳的链锯轰鸣声,突兀地切入战场。
叶红衣背着喷吐白汽的小锅炉,手中的“撕裂者”在空中划出一道暴虐的弧线。
噗嗤!
巨熊那只刚刚抬起的爪子,被高速旋转的锯齿瞬间切断。
“别想抢我的风头!”
叶红衣娇喝一声,身法灵动如鬼魅,专门游走在动力甲的视线死角。
每当有怪物试图偷袭,迎接它们的便是一记无情的链锯切割。
一重一轻。
一锤一锯。
沉闷的撞击声与尖锐的切割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诡异而狂暴的“工业双重奏”。
城外的尸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废物!都是废物!”
高处,白狼萨满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恐惧终于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然数量没用,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神的造物!”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骨刀,狠狠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黑色的毒血喷涌而出,并没有落地,而是被一只通体金色的蛊虫贪婪地吸食。
那是他的本命金蚕蛊。
“去!融合!”
萨满惨叫一声,将吸饱了血的蛊王扔向尸群中央。
嗡!
金光炸裂。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周围数百具尸兽的残骸仿佛受到了某种磁力的吸引,疯狂地向那只蛊王汇聚。
血肉蠕动,骨骼拼接。
仅仅几息之间,一头高达三丈、浑身流淌着绿色毒液、由无数尸块拼凑而成的“缝合尸王”,赫然耸立在战场中央。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长在胸口的巨大裂口,里面满是獠牙。
“吼――!!”
尸王发出一声咆哮,张口喷出一股浓稠的强酸毒液。
滋滋滋!
毒液淋在动力甲上,青铜外壳瞬间冒起白烟。
“警报!密封圈受损!核心温度过高!”
通讯频道里,鲁班锁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殿下!快撤!橡胶密封圈扛不住强酸!汞蒸汽一旦泄漏,您会被毒死在里面的!”
驾驶舱内,李夜看着仪表盘上疯狂闪烁的红灯,以及视窗外那层正在被腐蚀的防护玻璃。
撤?
这东西体型太大,一旦让它靠近城墙,一拳就能轰塌一段城防。
“撤个屁。”
李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怕毒,那就给它消消毒。”
他的手,伸向了核心控制台那个被红色盖子保护的按钮――【过载排放阀】。
这是墨家设计用来在核心即将爆炸时,紧急排空内部压力用的自杀式开关。
“鲁班锁,记下来。”
李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台机甲的散热系统太垃圾了,下次记得改。”
咔哒。
红色盖子弹开。
李夜猛地拍下按钮。
“过载模式,开启。”
呜——!!
动力甲背后的核心发出了濒临解体的哀鸣。
原本用于循环做功的高温汞蒸汽,不再进入气缸,而是直接改道,通向了机甲全身所有的散热孔。
轰!
钢铁巨人全身喷涌出滚滚白汽,如同一个被烧红的铁块扔进了水里。
“来抱抱!”
李夜操控着濒临崩溃的机甲,不退反进,顶着漫天强酸,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咚!
动力甲狠狠撞进了缝合尸王的怀里。
那一双巨大的钢铁手臂,死死箍住了尸王臃肿的身躯。
这就是一个死亡拥抱。
嗤——!!
全身散热孔全开。
几百度的高温汞蒸汽,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高压水刀,零距离喷射在尸王的身上。
“嗷嗷嗷――!!”
缝合尸王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它那引以为傲的毒液和腐肉,在高温蒸汽面前瞬间熟透、剥离、脱落。
更致命的是,剧毒的水银蒸汽顺着它的伤口,强行灌入了它的体内,瞬间破坏了那些蛊虫脆弱的神经系统。
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肉香与硫磺味的蒸汽,弥漫全场。
“给爷死!”
趁着尸王僵直的瞬间。
李夜操控动力甲松开怀抱,举起手中那根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工字钢。
对准尸王胸口那张大嘴,也就是金蚕蛊所在的核心位置。
如同打桩机一般,狠狠捅了进去。
噗!
噗!
噗!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将那颗金色的蛊王连同尸王的核心,彻底砸成了一滩金色的肉泥。
轰隆。
庞大的缝合尸王像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散发着热气的烂肉。
“噗――!”
城墙外,白狼萨满猛地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本命蛊被杀,反噬攻心。
他捂着胸口,七窍流血,惊恐地看着那个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宛如魔神般的钢铁身影。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在那冰冷的工业力量面前,他的蛊术就像个笑话。
“李夜……”
萨满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怨毒,“你赢了……但神罚不会结束……”
“凛冬将至……当真正的‘雪魔’苏醒时,你的铁疙瘩救不了你!”
呜——
几只巨大的秃鹫从高空俯冲而下,抓起重伤的萨满,狼狈地逃向茫茫雪原。
李夜想要追击,但动力甲已经到了极限。
嗤……
随着最后一声泄气的轻响,那台威风凛凛的墨家动力甲彻底僵在原地,核心熄火,所有的指示灯全部熄灭。
驾驶舱内,李夜被卡在沉重的装甲里动弹不得。
他浑身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头晕,恶心,四肢麻木。
那是轻微汞中毒的迹象。
“殿下!”
“主公!”
城门大开,众人蜂拥而出。
工匠们拿着撬棍和扳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虚脱的李夜从滚烫的驾驶舱里拖了出来。
李夜躺在雪地上,大口呼吸着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林婉儿披着那件军大衣,手里拿着账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脸色比李夜还要难看,眼神中透着一股让李夜头皮发麻的寒意。
“恭喜殿下,大获全胜。”
林婉儿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喜悦。
“但我也要通知殿下几个好消息。”
她翻开账本,指着上面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字:
“第一,刚才那一战,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特种钢储备,所有的螺纹钢库存清零。”
“第二,这台古董动力甲的传动轴报废,修复需要重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将账本怼到李夜面前:
“刚才的过载排放,消耗了核心内80%的高纯度水银。”
“也就是说,我们没水银了。”
“没有水银,这台大杀器就是一堆废铁。而根据地质图,北凉周边……没有汞矿。”
全场死寂。
刚打完胜仗的喜悦瞬间被冲散。
李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一声。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在烧钱。
“没有汞矿?”
李夜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地下工厂带出来的金箔地图。
他指着地图边缘,一个被标记为骷髅头的红色区域。
那里位于地下更深处,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
“谁说没有?”
李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那里……有一个‘剧毒禁区’。”
“传令,休整一天。”
“明天一早,咱们去地下……探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