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拉下,木苳推着自行车放在简易铁皮棚下。
又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指尖碰到那两颗没舍得吃的糖。
良久反应过来,心跳还是不住地加快。
乌梅很酸,梅子味却很浓郁,又不过分甜腻。
千纸鹤糖却是丝丝缕缕的甜刺激着舌尖。
她有些舍不得吃,又害怕在这样的天气中化掉。
宁可记住这样的独属于2008年夏天的味道。
千纸鹤糖的糖纸被木苳伏案做作业抓耳挠腮时,折成千纸鹤,放在床头盒子里。
后来几天,木苳仍旧会在每天清晨看到篮球场上的几道少年身影。
他偶尔自己买水,偶尔朋友过来帮他买。
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家距离他打球很近的便利店。
木苳一直低着头,甚至于在他进来的一瞬间,被炎阳下高高的身影笼住,就已经把要找给他的零钱备好了。
手心出了一手汗,一整个上午,纸巾都抓湿透了。
“昇儿!段远昇!帮我带瓶可乐。”
见人没搭理他,又继续坐在门口大声哀求着:“爹!!求你!”
段远昇嗤了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出来。
duanyuansheng。
木苳无意识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有些过分地好奇,他平常跟朋友是怎么相处的。
“找多了。”
带着滚烫气息的声音从头顶降下来。
木苳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给了他四个硬币,身体僵硬了一秒,心跳都有一瞬间停了。
“对不起。”
她脑袋压得更低,手忙脚乱把其中三个硬币拿回,始终没敢抬头。
一直到有节奏的脚步声走远,木苳的眼睛也只是盯着面前的那几枚硬币。
持续了很久,心跳的频率逐渐正常,才缓缓吐了口气,把硬币放入钱箱中。
晚上,崔雨晴把电话打到了家里的座机。
木苳当时正在看书,过了挺久大概是被吵得不行了,杨俊走过来吼她让她去接电话。
对面崔雨晴语气十分虚弱说她大姨妈来了。
木苳茫然啊了一声。
崔雨晴恼羞说:“生理期生理期啊!!好痛,我不行了,反正明天也最后一天了,你跟老板说早点下班啊。后天开学见!”
木苳说:“噢噢好,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渣女!”啪一声挂了,留木苳一头雾水拿着话筒还是呆懵的。
次日下了雨,许是室外篮球场湿滑,没人来打篮球。
今天是最后一次来小卖部兼职。
下午老板来了一趟,把她的工资发给了她,就匆匆离开去接孩子下课,让木苳走前锁上门就好。
一整日,来小卖部买东西的只有几个穿着短袖短裤的小孩,前天骑自行车摔倒的小女孩买了一袋辣条,给每人都分了一根。
骄傲地说是她妈妈给她学会骑单车的奖励。
木苳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看着地面被炸起的烟花发呆,一直到下班回去,就这样结束了漫长的暑假。
离开时还往篮球场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仅有几个清洁阿姨在濛濛雨天清理泛着盈盈水光的落叶。
在这样燥热的夏季,雷声隆隆,乌云席卷。
显得热带夜都没那么磨人。
但木苳从书上看到过,有个古老的习俗。
十五岁夏季的旧历八月十七日夜,如若碰上阴雨,预兆着一生都是厄运。
她不全信。今年十五岁的有那么多人。
或许是被雨水声吵的,木苳当晚一直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早上是被刘秀兰上工的声音吵醒的,薄暗的客厅佝偻的人影晃动,时间刚过六点,木苳醒过神,轻手轻脚爬起来洗漱。
“我去上班了,你今天开学是吧?”
“嗯。”清晨昏暗客厅显得人的声音逼仄模糊。
“行。”
“姑妈。”
刘秀兰回了下头,女孩的声音隔着很远,不是很清晰,她却听得一字不落。
“谢谢你收留我。”
刘秀兰没吭声,她不想做任何温情的回应。
木苳趴在铁杆围栏前,目送刘秀兰从居民楼离开,坐床边继续写梦日记。
-或许因为整日困在开学的折磨跟欢喜之中,梦里我站在讲台,自信地做了自我介绍,梦里的我甚至没有打腹稿,大声说我叫木苳,并非冬天的冬,我属羊,十羊九不全,外婆说属羊的人如若冬天出生,大概命不好,有草吃就是不缺吃喝,所以我叫木苳。我说完话,教室泛出雷鸣般的掌声震得我的心脏疼。我坐在靠过道位置,同学争先恐后七嘴八舌跟我说话,打听内容大抵是家住在哪里,中考成绩,以及听说我们班级的某个老师特别严格。最后那句是,未来三年多多指教。
2008年8月18日于临襄姑妈家中
*
雨霁天晴,薄冷的白雾悄无声息渗入整座城市。
开学第一天,木苳骑着单车去学校,门口被各辆轿车堵得水泄不通。
她流利地推着单车进了校园,把车放在车棚下,先去政教处报到交学费,又去教学楼下看的分班表。
前面人叠着人,木苳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在一班。崔雨晴被分到了三班。
教室里只有零散几个人,她强制自己坐在了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却也一直坐在位置上发呆。
书包压在旁边桌面,啪嗒一声,木苳还没看过去,女孩的声音先从头顶传来。
“你好,邱雪来。”
木苳仰头说:“你好,木苳。”
“交学费的地方在哪啊?我都快绕晕了,一中也太大了点吧,刚我还看到学校还有一座实验室。”
木苳:“缴费在政教处一楼,好像直接给班主任也可以,她一会……”
话没说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从走廊走进来。
原本还吵闹的教室瞬间噤声。
“班里人还没来全啊,安静安静,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敝人姓姚,姚韦正,接下来的一年,将有我带领你们度过高一阶段。”
“不出意料的话,以后每天都会见面,那些惯喜欢偷奸耍滑的同学先适应一下我这张脸,想做什么都避着点儿。”
“好的老师!”
瞬息下面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后排几个男生挺捧场,声音响彻。
“行了行了。”姚韦正笑着说,“希望你们不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开学的第一周被切割成军训、国防与安全教育、唱军歌。
崔雨晴姨妈期还坚持着要来军训陪她。
第一天就晕倒回家休息。
木苳站在部队泱泱人群之中,也感觉眼前一圈一圈的黑,顶着热辣辣的太阳低头难受气短地扛着。
天气实在太热,上午最后两节变成了休息时间,他们班选择的位置最佳,正好坐在树荫下围成了一团,教官拿着喇叭问有没有人来表演才艺,没有人主动想要当显眼包。
身后有男生扯了下邱雪来的衣服。
邱雪来眯着眼没搭理:“滚开,别烦我。”
“没有人啊,那就来击鼓传花。”教官灵机一动。
“啊!不要啊……”
“最讨厌的游戏,怎么高中还要玩。”
戴眼镜框的男生气定神闲推了推眼镜,评价说:“傻逼学校跟傻逼教官。”
底下开始一阵哀嚎。
木苳知道这个游戏,她初中元旦晚会就玩过,轮到她在座位僵持了几秒,最终站在台上讲了个冷笑话。
痛苦的回忆不必再提。
教官从旁边找了个帽子递给第一个人,又笑眯眯地说:“等我哨响,就开始传,往后往左都可以。”
哨音并不尖亮,骤然持续响起。
木苳看不到前面的人传到哪了,传到自己这儿时全身都机械地往左边递。
哨声响了一半,最终停在邱雪来身上。
邱雪来耸了下肩,大大方方站起身。
她用教官的手机找了bgm,跳了当时WonderGirls最流行的Nobody,十分漂亮甜美,连带着别的班的同学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男生女生齐齐鼓掌挥舞,兴奋飙升的情绪比热辣天气更加高涨。
那一刻,木苳平平无奇地坐在台下,顶着炽亮的太阳,跟班上任何一个女生艳羡的眼神如出一辙,仿佛看到了青春的主角。
跳完之后却拉着坐在中排的木苳迅速跑去了厕所。
木苳气喘吁吁,风风火火,此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邱雪来支支吾吾说:“帮我个忙,我内衣带子整个掉了……”
木苳一瞬间有些脸红,迅速帮她重新弄好了。
随后等邱雪来转过身,两人又相视一笑。
“走,不回了,请你吃冰。”
“啊?真不回?”
“放心啦,才不会点人呢。”
木苳不好意思吃了她的冰淇淋,便买了两瓶水拿着。
先结账出来,便站在门檐下的阴凉处等。
邱雪来跟另一个熟识的同学在说话。
木苳站了好一会,被东移而来的丰蕴阳光刺得眼疼。
抬头往操场方向随意扫的一看,眼睛忽然定住了。
万斛阳光袭入眼眸,她看到男生穿着件低饱和迷彩服,肩线下垂、裤形堆褶,戴着偏硬质的帽子,捞着一件校服外套勾在臂弯经过。
少年人高腿长,步子迈得很慢很飘,抬颌的一瞬间,露出那张优越分明的五官轮廓,就这样刹那间朗然入目。
画面没有停留几秒,男生已旁若无人径直往篮球场的直行大道走去。
木苳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处,良久才找到呼吸。
站在太阳底下眼角浮着汗,内心却像是在微弱又剧烈地鸣鼓。
他是一中的,不知道是哪个班。
木苳不合时宜地发了下呆。
高中三年,还有一千零四十五天。
此刻,她仿佛被命运照耀了一下。
她偏头盯着远处树梢上鲜亮的绿色,紧张地想,这个校园可能要承载藏着他的一整个三年。
“看什么呢?”邱雪来从后突击,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木苳侧过头,含蓄说:“好像有蝉鸣声。”
“夏天啊肯定了。”
邱雪来跟木苳一同去了小食堂吃饭。
吃过午饭的路上邱雪来又买了两片粘牙糖。
“你初中哪个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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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她偏头闲问。
“实验小学的。”木苳没吃过这种糖,在阳光下照得像透明玻璃。
“我们班实验小学的好像蛮少的,附中的特别多。”
木苳被粘牙糖粘得嘴巴都要张不开,被邱雪来哈哈大笑了两声,“行了别吃了。”
从小卖部回教室是从教学楼另一端过去,路上看到篮球场的几道矫健身影。
距离很远,一局结束后,有女生给赵丰年跟李悟送水,小卖部的玻璃水,要十几块一瓶。
顺便,也给了段远昇一瓶。
他扫了一眼接过,又跟她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木苳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邱雪来倒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拉着木苳就走了。
“我还以为他转去外地了呢,没想到又是一个班。”邱雪来的语气有些古怪。
“谁?”木苳愣了一下问。
“段远昇啊,开学报名前就有人说他来一中了。”
木苳心跳乱了拍,胸腔忽然变得很满:“他是我们班的?”
邱雪来:“嗯。”
邱雪来又往篮球场方向那个身量挺拔的少年看了一眼,迷彩服在日光下辉映出干净而明亮的力量感,别具一格地站在人群中央,拉扯出锋利的冷感和轻慢,老远便有人频频回头。
她初中跟段远昇同校同班三年,见过很多次女生跟他表白被拒,他这人看上去清淡散漫好接近,实则对谁都冷淡,即便是能混入其中的女生,也只能被压在那股疏离感之下仰望他。
“你中考多少?”
午休回班几人对了一下分,邱雪来说:“你物理成绩不是很好啊,我听说实验小学的物理老师教得不好,还真是。”
窦灵扭过身过来说:“段远昇中考物理满分,最后一道物理题都做出来了。”
邱雪来戳了下她脑袋,不争气地说:“跟他比什么,他舅舅在科研所工作,初中就已经形成那种生活环境了,而且学校那座实验楼他爸在他十岁那年就出资建了呢!你要用他全家对他的高度培养跟你妈对你的时间管控对比吗!”
窦灵揉了揉额头。
也就木苳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指腹在书页边缘停住。
木苳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把下巴往内收了一点,眼睫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抬头时,肩膀都往上提了一下,欲盖弥彰似的问:“他家境很好吗?”
窦灵很是夸张:“何止,他穿的那件外套都要上万——你居然不知道他吗?初一开始他八校联考一直都是第一,初中就代表学校参加过物理竞赛,铁打的第一流水的第二,没人撼动过。”
头脑聪明,家世一流,生来便是单纯的耀眼。
“这有什么,智商都是基因遗传,他有个做金融的爸跟天文馆主任的妈,脑子能不聪明吗?都怪我爸太蠢了拉低了我妈妈的智商!回去我将狠狠谴责他!”
听闻他父亲当年还是在国外兼修建筑跟金融,母亲也是世家千金,说是商业联姻,至今也没听过有什么不合。
这样的人,邱雪来跟他初中三年同一个班,除了那点自负跟对待平庸的笨蛋没那么多耐心之外,就没见过他有什么别的缺点。
偏偏他脾气也好,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对人也和善,便显得越靠近,才越能发现与他之间的霄壤之别。
“你们初中都是一个班的吗?”
窦灵摇脑袋:“我不是,八卦听来的。”
木苳初一那会成绩普普通通,跟爸妈挤在市中心不到五十平的出租屋里。
家里乌烟瘴气,关注不到神仙的事。
“走走走去吃冰淇淋。”
光是开学这几天,木苳已经被拉着吃了好几支冰淇淋了。
她并不是很喜欢,但在开学初期,又不好意思说不买。
人为了友情牺牲可真大。
等她俩点完,木苳买了一个三色杯,不是很好吃,她还是面色无常吃完了。
从冰淇淋店走出来后,邱雪来问了句:“放学一起去吃饭吗?”
木苳点了下头说:“你们想吃什么?”
“不是,算是班级聚餐,让拉点人。”趁着军训还没结束,还没受学习压力的污染,在开学涩期促进关系。
手机铃声打断她的话,木苳从口袋中掏出来看,是姑妈打来的。
“木苳?我今晚不回去了,医院临时有手术,你下课回去给思语辅导一下她的物理,盯着她让她把知识点跟同类型的题过一遍,偏科偏成那样,明年都要中考了还不抓紧点。”
木苳:“姑妈我——”
“我这边忙先挂了。”电话对面传来护士喊叫的急躁声。
木苳看着手机嘟嘟的声音,哑口无言。
沉了口气看向邱雪来,无奈地笑说:“我去不了了。”
“你吃完再回去不得了。”邱雪来很有眼色地没过多问。
木苳摇了摇头说:“不行的,我得走了,你们去吃吧。”
木苳转头的瞬息,看到远处几个男生歪着头说话。
段远昇站在旁边耳朵上戴着黑色有线耳机,脖子上被阳光晒得泛红,被赵丰年勾着肩膀往这边走。
木苳的脚步黏在原地,一瞬间走不动了。
“各位美女,下课一起去吃饭啊!有人请客!”赵丰年笑嘻嘻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