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系统哭成了个泪球。
它被叫不醒的祝缭吓到险些宕机,现在整个统像一颗过度膨胀的悲伤海胆,牢牢黏在祝缭病号服的领口,幻化出的小黑手紧紧抓着蓝白格子的纯棉布料。
「我再也不说你脚踏十八条船了……我再也不说了!我真是该死,我怎么就把你一个小狗、呸、一个人!送到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来了!」
系统抽抽噎噎,懊恼到语无伦次,小黑手拼命砸自己:「我真是个失败的引导系统……数据残渣!电子垃圾!报废CPU!」
祝缭刚用意念热情地召唤了医院里所有足够闲的人,被温柔地检查、拍头、摸了个够,正靠坐在私立医院顶级VIP病房柔软的大床上,抱着热牛奶,小口小口的啜饮,幸福到像是飘飘忽忽的棉花云。
他被系统摇晃得晕头转向,整个人轻轻“嗯”、“嗯”地响。
虽然不太明白前因后果,但看见系统哭得这么伤心,“一起分担情绪”和“安慰同伴”的本能立刻占了上风。
祝缭微微偏过头,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系统的绒毛,柔软的深栗色眼睛眨了好几下,开始相当认真地、真诚而努力地尝试共情,也让眼睛往外流水。
“……你别乱动!”系统一边飙虚拟眼泪,一边迅速幻化出更多的小黑手,固定住了祝缭试图凑过来贴贴的脸颊,“坐好!现在先坐好!”
祝缭有点遗憾,小声咕哝了句“好哦”,听话地盘着腿坐直,乖乖捧着牛奶杯。
「我问你。」系统深吸了口气,牢牢盯着他,机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之前,在那个什么谢泽谦那里,他欺负你的时候,你难过了没有?」
系统都要后悔死了。
它太大意了,太失职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祝缭提交的工作笔记,每一天都充满了毫无阴霾的阳光与琐碎的快乐,每天都在啰啰嗦嗦地汇报饭菜好吃、饮料好喝、新开的公园好玩,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想在草坪打滚。
因为这些琐碎和开心过头的话痨汇报,系统完全没意识到……祝缭所处的环境,看似平常的生活之下,涌动着的是何等复杂、险恶与扭曲的人心。
它完全忘了,这只被它保护过度、习惯了美好快乐的小狗,在重新做回人之后,该如何识别人类那些包裹在糖衣下的淬毒恶意……该如何保护自己。
……还有天杀的死变态谢泽谦!居然敢那么不干人事玩感情操控那一套!!!
还有傅晟!包藏祸心的混蛋!还有徐序——他还以为徐序多少是个靠得住的港湾,没想到徐序居然就那么默许了!
默、许、了!!!
系统想杀人了。
祝缭的脸颊被小黑手按出了个小凹窝,话说不清楚,含含糊糊学系统说话:“欺虎?”
他复述这个词,微微蹙着眉,显得很专心,试图在装满杂乱记忆的纸箱子里刨出相关场景。
显然。
这个词不在能用二十种语言精准描述“吃饭”、“出去玩”、“贴贴”、“被摸头”的快乐小狗专属词典里。
「就是冷暴力!情感虐待!煤气灯效应!P-U-A!」系统又急又气,愤怒地挥动小黑胳膊,「就是莫名其妙的突然不理你!不接电话,也不联络,把你当空气,好像你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或者拼命挑你的刺,让你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不值得被重视、被喜欢!」
”……哦!!”
祝缭终于从记忆的角落扒拉出一些对应片段,深栗色的眼睛眨了眨,真心实意回溯:“有的!不过他没欺负我呀。”
“谢泽谦有时候会突然变得特别忙……好像要闭关搞创作什么的,电话不接,消息也很久不回……没空找我。”
他顿了顿,因为理顺了思路,语气变得更加流畅和理所当然,仿佛是在讲一个「因为下雨所以要打伞了」的自然道理。
祝缭从枕头下面扒拉出自己的手机,开开心心点开相册,给系统看:“所以我就可以去找别的好多人玩了。”
系统:「?」
祝缭很确信地点头:“嗯嗯。”
艺术家是这样的。
祝缭对此很有经验,他做边牧的时候,那个作曲家主人经常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然后直接睡死过去——每到这个时候,聪明又独立的小边牧就会开动脑筋,自己想办法管理自己的娱乐和生活。
比如巧妙地踩着椅子和桌子,用鼻子和爪子配合打开零食柜,自己把袋子咬烂,用四个口味的冻干给自己精心搭配一顿丰盛的美味拼盘大餐。
比如暗中用鼻子顶开没锁好的阳台门,跳窗户离开家,去附近的狗狗公园,和小狗朋友还有人玩到爽。
条件允许的话还会找一些羊去牧……
所以,对于谢泽谦的这种“周期性突然消失”的行为,祝缭也有着相当丰富且成熟的应对经验:“他什么时候忙完了来找我,我再回去就好啦。”
祝缭其实不太懂钢琴,也不太能听得懂那些曲子蕴含的“艺术层次”和“深邃情感”。但出于小狗守则,每次谢泽谦给他弹钢琴,无论曲子都冗长、晦涩,他都坐得端端正正,捧场地认真听,一次都没有因为睡着而不小心滑到椅子底下过。
也正是因此,这种美好的、无人管束的空窗期,当然不能浪费。
他自有一整套丰富多彩的安排,完全不会虚度光阴。
系统:「……」
祝缭的语气认真、自然、顺理成章,完全没有系统担忧不已的创伤或阴影。
……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我超懂事的都没有打扰人家的正事和工作”的小自豪
系统听得整个统都呆住了,幻化出的小黑手愣在半空。
「……什么叫,‘他找你,你再回去’?」系统愣愣地、匪夷所思地追问,「就……没别的了吗?他突然不理你,你……不难过?不生气?不……想他?」
毕竟,在这个世界——系统之前顺着网线爬过去,偷偷翻看了傅沉檀找人调查的那份资料。不论是旁人、还是谢泽谦的认知里,祝缭都是“他谢泽谦的人”。
在谢泽谦看来,祝缭对他简直情根深种,依赖得不行,像是只早被彻底驯养熟了的、无法失去主人的宠物,不论怎么刺激、怎么忽冷忽热、怎么拿来肆无忌惮地折腾,都不会离开,也离不开。
祝缭“唔”了一声,轻轻舔了下唇边的牛奶。
纯粹、柔软、快乐的深栗色杏仁眼睛,望着半空中仿佛石化了的绒毛球系统,迟疑着……又眨了眨。
系统:「……」
好的它知道了不需要回答了。
「……所以。」
系统咳了一声,高高悬着的CPU放下了不少。它松了口气,用小黑手轻轻戳祝缭的脑门,把盘腿坐在柔软大床上的少年戳得轻晃:「这次之前,你从来都没有触发过那个见鬼的破倒计时,是不是?」
祝缭被它用小黑手摸脑袋,眼睛立刻像被点亮的小灯泡一样“唰”地亮起来。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仿佛这是什么相当值得自豪的成就,熟练地划开相册,一张一张翻给系统展示,“看!丰富多彩的社交活动!”
系统看着热闹到不行的手机屏幕。
和穿着白衬衫、笑容清爽的学长并肩站在樱花树下,学长含笑揉祝缭毛茸茸的浅金色脑袋,祝缭闭着眼睛,微微缩起脖子,脸上是无拘无束的灿烂笑容。
备注:「和学长去踏青!阳光超好!樱花雨!开心合影!」
和穿着皮质铆钉夹克、戴着墨镜,浑身散发不羁气息的某位“好兄弟”,在游乐场的巨型摩天轮下合影,背景是漫天烟花。对方的一条胳膊随意搭在祝缭肩膀上,把人搂在身边,替祝缭举着相机,祝缭的手里则举着一个巨大彩虹棉花糖。
备注:「和好兄弟去游乐场!看烟花!棉花糖超——齁!开心合影!」
在某个看起来就相当贵的旋转餐厅,手机大概是被对面的朋友拿走了,镜头正对着祝缭。他一侧的脸颊被食物撑得微微鼓起,手里捏着精致的小银叉子,叉子上还正插着一块吃到一半的奶油蛋糕,眼睛亮晶晶看着镜头。
备注:「和好朋友去吃饭!好吃!吃到撑!开心合影!」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相册里的照片被快速向下滑动,有咖啡厅、美术馆,也有电玩城和深夜大排档,甚至还有光怪陆离的Livehouse、音乐节人山人海的现场……背景在变,陪在他身边的人也在变,翻到最后,甚至还有一张价格不菲的在KTV豪华包厢里,前面的不少人都有出镜,祝缭挤在中间,大家对着镜头一起比“耶”。
“看!”祝缭骄傲地总结,像小狗展示珍藏的玩具箱,“没有一个人的时候!”
“大家都是好人,会带我去好玩的地方,吃好吃的。”他告诉系统,“还有交换礼物,我会编绳结,会编好多种呢。”
祝缭展示他那一串大概是绳结换回来的、沉甸甸的手机链。
一大堆挂件挤在一起,金属徽章、温润剔透的玉质小雕、毛绒绒的小玩偶、手作陶瓷彩珠、皮革护身符……甚至还有一个颇具朋克气息的、真的能发光的小灯泡。
系统:「……」
就这么全都挂在一部手机上了啊!!!
那部可怜的手机,承受了它设计之初绝不该承受的重量和热闹,挂件们丁零当啷地晃着,手机壳的挂孔摇摇欲断。
怪不得傅晟能查到……不,系统用力揉了揉绒毛里的太阳穴。
不如说,傅晟居然过了那么久,才意识到祝缭那过于“丰富多彩”的社交生活,完全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那徐序呢?
系统其实还不清楚,徐序作为祝缭最信任、依赖、亲近的哥哥,扮演实际意义上的“监护人”与“唯一港湾”的那个存在,对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态度。
那种近乎默认的“不干涉”的纵容,其下藏着的,究竟是对祝缭个人生活的尊重,怜惜他过往的补偿,还是……别的?
比如什么更复杂、更微妙、更……不堪深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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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试探着问出了口,发现祝缭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种纯粹明净的快乐之下,悄然渗出某种近乎忧郁的阴霾。
祝缭低下头,无意识地轻轻啃咬着玻璃杯的杯沿,他垂下眼睛,长而浓深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落小片的阴影。
他用力按了下电源键。
手机屏幕上那些热闹鲜活的合影,随着屏幕一起熄灭,暗了下去。
“徐序哥……”他小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软软的困惑,手指轻轻抠着手机上的吊坠,“他知道的,他说……这样不好。”
那是一次音乐节回来,祝缭兴高采烈地跑去和徐序分享他认识的新朋友,对方送了他一个蓝色的小鸟钥匙扣。
小鸟的翅膀会动,他又高兴又喜欢,迫不及待地想和徐序哥分享这份快乐,不停旋转机关展示,还在絮絮叨叨地讲音乐节上无敌难吃的章鱼烧,漫天飞舞、落在头发上的彩带金箔,还有那个送他礼物的新朋友给他讲的有趣的笑话。
但徐序哥……沉默了很久,然后摸了下他的头,轻声说:“缭缭,不可以这样。”
徐序说:“别人……会误会的。”
误会?误会什么?祝缭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只会拍翅膀的蓝色小鸟,茫然地眨眼睛。
徐序看着他,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离开校园进入社会后不可避免沾染的复杂与暗沉。
徐序问他:“谢泽谦对你还不够好吗?”
……当时的祝缭愣了一会儿。
他认真想了谢泽谦带他坐的游艇,给他弹的钢琴,给他写的那些他不太懂的曲子,突然消失很久又回来带他去吃很贵很漂亮的饭……然后,他乖乖地、诚实地答了:“好哦。”
他不知道那种仿佛悄然降落的、隔在两人之间的,看不见也捉不着的薄纱是什么。也看不懂那种过分复杂的情绪,只知道徐序哥在那个时候,好像不太开心。
但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因为新朋友约他坐船出海去钓鱼。
……
现在被系统这么一问,那段飞快被新鲜的快乐冲淡、几乎已经压在记忆最深处角落里的片段……又悄悄浮上来了。
小狗难受。
祝缭轻轻吸了下鼻子,他把玻璃杯放到一边,抱着枕头,用力搂紧,往怀里填进去。
这是极为陌生的感受,和空旷别墅里的无聊、没人陪的失落都不一样。
是一种更酸涩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细细密密地缠上来,生根抽芽,怎么拽也拽不干净,乱糟糟缠成一团,闷闷堵在胸口。
沿着肋骨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他不太明白这种情绪具体叫什么,只是本能的……不喜欢。
是因为他太贪玩、交了太多新朋友吗?是因为他没有只和谢泽谦一个人玩吗?可是这和徐序哥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知道。
他宁可徐序哥像其他大人一样,吼他,凶他,或者干脆不理他。也好过那样,用那种他看不懂的、复杂过头的神情看着他,用那么轻的声音、那么疲倦的语气对他讲话。好像他做了什么很难被原谅、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被原谅的,很过分的事。
「不不不不——我瞎问的!我们不想他!不想了!」系统整个绒毛球都慌了,小黑手胡乱挥舞,恨不得把整段剧情抠出来删掉,「我们想点开心的!好吃的!好玩的!你再给我说说你编绳的事……你看这牛奶多好喝,这床多软,这医院……这医院窗户多大!天上的月亮多好看!」
系统语无伦次地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恨不得立刻变出十八个新玩具塞进祝缭怀里。
深栗色的杏仁眼睛里冒水了。
系统一个CPU两个大,恨不得现在就去刺杀徐序,还没来得及行动,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反常的、越来越近的嘈杂喧哗。
……似乎是有什么人要强闯病房,医护人员正在劝说和阻拦。
几秒后。
“砰——!!!”
病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傅晟。
傅晟的额角还贴着一小块纱布,头发凌乱,身上昂贵的手作定制外套也皱巴巴、沾了不少灰尘,袖口甚至还有不明显的血迹。
他的脸色难看到恐怖,沉得几乎能滴水,混合着强烈的戾气,某种近乎疯狂的急切,甚至……连他自己恐怕尚未察觉的后怕、懊悔与恐慌。
“祝、缭。”他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个名字,“你——”
后面的话忽然就这么卡在了嘴里。
他整个人暂停在门口。
看着眼泪汪汪、超级打蔫,被吓了一跳,吸着鼻子抿着唇抬起头的小狗。
傅晟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接着,像是被什么非常离谱的东西夺舍了,他的喉咙动了动,腿自己硬邦邦走过去,手自己探进口袋,摸出拴着某个小红绳结挂坠的手机,硬塞进祝缭手里。
“哭个鬼。”他干巴巴地教训这个小绿茶捞子,“又想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