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黎明之前
凌晨三点,省军区医院特殊病房区。
周正帆坐在女儿的病床边,看着小雨沉睡的脸。小姑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即使在睡梦中,小手也紧紧抓着他的手指。林薇在旁边的床上睡着了,但眉头紧锁,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病房外,两名武警持枪站岗,走廊里每隔十米就有便衣警察巡逻。这是省公安厅安排的特别保护,安保级别比省委常委会议室还要高。
手机屏幕亮了,是孙振涛发来的消息:“王文已在省纪委指定地点接受审查,情绪激动,拒不承认所有指控。王守仁因心脏病发作,在静心园疗养院接受治疗,医生说不宜移动,暂时无法带离。但已安排二十四小时监视。”
周正帆轻轻抽出手,走到窗前回复:“王守仁的病历查了吗?是真病还是装病?”
“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主任亲自去会诊了,确实是急性心肌缺血,需要住院治疗。但他的病房是特殊套房,我们的人进不去,只能在走廊守着。”
“想办法拿到他的用药记录和检查报告。如果是真病,也要防止他借机外逃或串供。”
“明白。另外,陈卫国和梁启明已经转移到安全屋,两人情绪都不稳定。特别是陈卫国,一直在自责,说如果不是他,您的家人不会出事。”
周正帆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医院花园里的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秋末冬初的凌晨,寒气已经渗进玻璃。
“告诉他,不怪他。”他慢慢打字,“该怪的,是那些为了私利不择手段的人。让他好好休息,过几天我需要他作证。”
发送完毕,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痛,这点肉体上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永远失去了林薇和小雨。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值班医生走了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姓秦,是省军区医院最权威的外科专家。
“周市长,您的伤口该换药了。”秦医生轻声说。
周正帆点点头,跟着医生来到隔壁的治疗室。脱下病号服,左肩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迹。
“伤口有点感染,需要重新清创。”秦医生熟练地操作着,“您这几天最好不要剧烈活动,特别是左臂,不然愈合不好会留后遗症。”
“我尽量。”周正帆说,“秦医生,我家人……她们的身体怎么样?”
“您夫人主要是惊吓过度,心率有些不稳,需要静养。您女儿也是同样的问题,但小孩子恢复快,好好调理应该没问题。”秦医生顿了顿,“不过心理上的创伤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我建议,等她们身体好些了,找心理医生做个咨询。”
周正帆沉默了。心理创伤……他该怎么弥补?作为丈夫和父亲,他没能保护好她们。作为市长,他让犯罪分子在他的城市里猖獗到敢绑架他的家人。
“秦医生,”他突然问,“如果有人问你,为了保护家人而放弃原则,对不对,你会怎么回答?”
秦医生正在包扎的手停顿了一下:“周市长,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故事。”
“请讲。”
“我父亲是个外科医生,1968年下放到农村卫生所。”秦医生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缺医少药,经常有病人因为用不上好药而死。有一年冬天,一个孩子得了肺炎,需要青霉素,但卫生所里没有。我父亲步行三十里路去县医院求药,但县医院也不给,说这是‘稀缺物资’,要按计划分配。”
他仔细地把纱布贴好,继续讲:“我父亲回来后,在卫生所的仓库里发现了一批过期的青霉素。理论上,过期药是不能用的,但那是孩子唯一的希望。他用还是不用?”
“他用了?”周正帆问。
“用了。孩子活下来了。”秦医生说,“但后来有人举报他用过期药品,他被批斗了三个月。我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因为救了一条命。但他也说,如果当时有其他选择,他绝不会用过期药。”
“原则和生命,有时候确实很难选。”周正帆轻声说。
“是啊。”秦医生收拾好器械,“所以我的观点是,原则很重要,但不要让它成为冷漠的借口。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也要想办法保护该保护的人。这两者不一定非要对立。”
周正帆若有所思。原则和人情,公义和私情,这大概是每一个身处权力中心的人都要面对的永恒命题。
换完药回到病房,小雨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爸爸……”她小声说,“我渴。”
周正帆赶紧倒了杯温水,扶着女儿喝。小姑娘喝了几口,突然说:“爸爸,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我和妈妈?”
周正帆的心揪了一下。他该怎么跟九岁的女儿解释官场斗争、利益输送、腐败犯罪?
“因为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尽可能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有些人做了坏事,爸爸要让他们受到惩罚。他们害怕了,就想用你和妈妈来威胁爸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像电视剧里的坏人一样?”
“对,就像电视剧里的坏人一样。”
小雨想了想:“那爸爸打败坏人了吗?”
“快打败了。”周正帆摸摸她的头,“等爸爸把坏人都抓起来,就没人能伤害你们了。”
“爸爸真厉害。”小雨靠在他怀里,“可是爸爸,下次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们?我和妈妈可以躲起来,不给你添麻烦。”
周正帆的眼眶突然发热。女儿这么小,就这么懂事,反而让他更加愧疚。
“是爸爸不好,没有保护好你们。”他轻声说,“爸爸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遇到危险了。”
小雨点点头,又睡着了。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周正帆轻轻把女儿放平,盖好被子。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稀疏的星光。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七天倒计时,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需要完成的事情还有很多:整理所有证据形成完整的报告,审讯王文获取更多细节,查清王守仁在这些年里的具体角色,还有最重要的——找到沈思远。
如果沈思远真的还活着,如果他能站出来作证,那么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郑向东。
“正帆,省里的紧急会议刚结束。”市委书记的声音里透着疲惫,“省委主要领导听取了案件进展汇报,做出几点指示:第一,王文案件要依法依规,办成铁案;第二,王守仁的问题要慎重,考虑到他年事已高、身体状况差,要以治病为主,调查为辅;第三,你的家人受到威胁,省里高度重视,已经要求公安厅全力保障安全。”
周正帆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王文要严办,王守仁要从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平衡”。
“郑书记,王守仁虽然退休多年,但他是整个利益网络的核心。”周正帆说,“没有他的庇护和支持,王文不可能走到今天。如果只办王文,不追究王守仁,这个案子就不完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正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王守仁的级别太高,牵扯太广。如果深挖下去,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震动。省里的意思是,重点查办王文及其直接关联人员,王守仁的问题……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周正帆的声音忍不住提高,“郑书记,金光化工爆炸死了二十四个人,还有上百人受伤。如果因为级别高就放过主谋,那这二十四条人命怎么交代?那些受伤的工人、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怎么交代?”
“正帆,你冷静点。”郑向东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支持你,但你要考虑到大局。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王守仁在位时确实做了很多工作,培养了很多干部,现在全省上下都有他的人。如果动他,可能会影响很多人的前途,甚至影响全省的工作局面。”
“所以就要牺牲那二十四条人命?”周正帆反问,“郑书记,如果今天受害的是你的家人,你也会这么说吗?”
这句话说得很重,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对不起,郑书记,我情绪有点激动。”周正帆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没关系,我理解。”郑向东的声音有些低沉,“正帆,你说得对,如果受害的是我的家人,我可能比你还要激进。但正因为现在受害的不是我的家人,我才能冷静地看待这个问题。政治有时候需要妥协,需要平衡,需要顾全大局。”
“那正义呢?”周正帆问,“政治可以妥协,正义也能妥协吗?”
郑向东再次沉默,良久才说:“正帆,你还记得你刚当上市政府秘书长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您说,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
“对,问心无愧。”郑向东说,“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心’这个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你的心告诉你,要一查到底;我的心告诉我,要适可而止。谁对谁错?说不清。”
“但总有一个客观标准。”周正帆说,“法律就是标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分级别高低。”
“理论上是的。”郑向东顿了顿,“但实际上,法律也是人执行的。执行法律的人,也要考虑社会效果,考虑政治影响。正帆,我不是让你放弃原则,我是希望你能找到一种方式,既能惩治犯罪,又能维护稳定。”
通话结束了。周正帆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的,但也意味着光明即将到来。
他知道郑向东说的是实情。在中国特色的政治生态里,很多时候确实需要权衡和妥协。但这一次,他不想妥协。
如果这一次妥协了,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原则就像堤坝,开了一个口子,就会越冲越大,直到全线崩溃。
他走到女儿床边,看着小姑娘沉睡的脸。为了小雨,为了所有像小雨一样的孩子,他必须坚持下去。
他必须让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变得更加公正,更加安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早上六点,孙振涛来了,带着早餐和厚厚的文件。
“周组长,您一晚上没睡吧?”孙振涛看着他的黑眼圈。
“睡了几个小时。”周正帆接过早餐,“有什么新情况?”
“王文那边有突破。”孙振涛压低声音,“昨天半夜,他突然提出要见您,说有重要情况要交代,但只跟您一个人说。”
“见我?”周正帆皱眉,“他想干什么?求情?还是想谈条件?”
“不清楚,但他情绪很激动,说如果您不去见他,他就什么都不说。”孙振涛说,“省纪委的同志请示了领导,领导的意思是……可以去,但要做好安全措施。”
周正帆思考着。王文这个时候要见他,肯定不是良心发现。要么是想威胁他,要么是想从他这里探听什么。
“安排一下,上午去见他。”他说,“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见另一个人。”
“谁?”
“徐文斌。”周正帆说,“他昨天从省城回来,现在应该在家。我想知道,他去静心园见了王守仁,谈了什么。”
上午八点,江市纪委办案点。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院子,外面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机关单位,但内部有专门的审讯室和留置室。徐文斌被带到这里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周正帆走进审讯室时,徐文斌正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浮肿,显然一夜没睡好。
“徐教授,我们又见面了。”周正帆在他对面坐下。
徐文斌抬起头,眼神复杂:“周市长……不,周组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想跟你聊聊昨天的事。”周正帆开门见山,“昨天下午,你去静心园疗养院见了王守仁。你们谈了什么?”
徐文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我……我只是去看望老领导,叙叙旧。”
“叙旧需要专门跑一趟省城?需要提前一天订酒店?需要见了面谈两个小时?”周正帆盯着他,“徐教授,你是学者,应该知道证据的重要性。我们既然能知道你去了静心园,就能知道你见了谁、谈了多久。你现在说实话,还算主动交代。如果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徐文斌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手在微微发抖。
“我……我说。”他终于开口,“王老……王守仁昨天找我,是让我帮忙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让我去红旗乡,找一个东西。”徐文斌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五十年前,他们在向阳村插队时,埋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些……一些当年的东西。”
周正帆的心跳加快了。铁盒子?是梁启明藏起来的那个吗?还是另一个?
“他让你找什么具体的东西?”
“没具体说,只说是一个铁盒子,埋在知青点后面的老槐树下。”徐文斌说,“他说那个盒子很重要,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让我找到后,立刻交给他,不能打开看。”
“你找到了吗?”
徐文斌摇头:“我去找了,但树已经没了。那里现在是一片菜地,我问了村里的老人,说那棵槐树二十年前就枯死了,后来被砍了当柴烧。”
“然后呢?你回去怎么跟王守仁交代?”
“我打电话告诉他没找到,他很生气,说我不尽力。”徐文斌苦笑,“他说那个盒子如果被别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我问他里面到底是什么,他不说,只说‘不该问的别问’。”
周正帆盯着他:“徐教授,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能猜到那个盒子里是什么吧?”
徐文斌低下头,不说话。
“是1975年深圳之行的记录?还是其他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周正帆步步紧逼,“王守仁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五十年前埋的东西,现在还要找?除非……除非那里面的东西,能要他的命。”
“我不知道。”徐文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不知道。周组长,我只是个学者,我不想卷进这些事情里。我当初答应帮王守仁做事,是因为他帮我儿子安排了工作,帮我申请了科研经费。我……我欠他的人情。”
“人情?”周正帆冷笑,“你知道他帮你的那些钱、那些机会,是怎么来的吗?是收受贿赂来的,是出卖公共利益来的。你享受了他的‘人情’,就等于成了他的同谋。”
徐文斌的脸色更加苍白。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周正帆说,“把你这些年帮王守仁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特别是学术方面,有没有帮他或者他的关系人伪造论文、虚报项目、套取经费。还有,你在‘周末课堂’里扮演什么角色,知道哪些内幕。”
“如果我说了……会怎么样?”徐文斌颤抖着问。
“那要看你说多少,说多深。”周正帆说,“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主动交代比被查出来要好。而且,如果你能提供重要线索,帮助破案,可以算立功表现。”
徐文斌沉默了足足五分钟。审讯室里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我有个条件……不要牵连我的家人。我儿子刚结婚,有了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以。”周正帆示意记录员准备。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徐文斌交代了很多事情。他如何帮王守仁的关系人代写论文,如何在项目评审中打招呼,如何在“周末课堂”里负责记录和整理资料。他还提到,王守仁有一个习惯——重要的谈话都会录音,然后让他整理成文字,原件销毁,复印件存档。
“存档的地方在哪里?”周正帆问。
“在他省城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徐文斌说,“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有他和王文知道。”
“那些记录里,有没有提到沈思远?”
徐文斌愣了一下:“沈思远?那个失踪的知青?好像……好像提到过几次。有一次王守仁喝多了,说‘沈思远那个傻瓜,要是当年听话,现在也该是个人物了’。还有一次,王文问他沈思远到底死没死,王守仁说‘死了比活着好’。”
周正帆的心跳再次加快。沈思远果然还活着?或者曾经活着?
“还有没有其他关于沈思远的记录?”
“我想想……”徐文斌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有一次,王守仁让我查南方某个城市的人口档案,找一个叫‘沈远’的人,年龄大概七十岁左右。我查了,没找到。”
沈远——沈思远当年在深圳登记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哪个城市?”
“好像是……珠海。对,珠海。他说有个老朋友在珠海,很多年没联系了,想找找看。”
周正帆立即记下这个信息。珠海,离深圳不远,1975年也是特区之一。如果沈思远当年没死,躲到珠海的可能性很大。
审讯结束,徐文斌被带下去继续写书面材料。周正帆走出审讯室,孙振涛等在外面。
“有收获吗?”孙振涛问。
“有,而且很大。”周正帆说,“马上联系珠海市公安局,请求协查一个叫‘沈远’的人,年龄七十岁左右,原籍是我们省,1975年左右到珠海。重点查那些独居、很少与人来往的老人。”
“好,我这就去办。”孙振涛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王文那边……还去吗?”
“去。”周正帆看了眼手表,“现在就去。我倒要看看,他想跟我说什么。”
上午十点,省纪委指定地点。
这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周围有高墙和电网,门口有武警站岗。周正帆的车经过层层检查,才被放行进去。
王文被关在一楼的特殊房间里。说是房间,其实更像一个设施齐全的公寓,有卧室、客厅、卫生间,只是所有的窗户都装了铁栏,门口有人二十四小时看守。
周正帆走进去时,王文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如果不是在这里,谁也想不到这是个被审查的厅级干部。
“周组长,你来了。”王文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家里接待客人,“坐。”
周正帆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听说你要见我。”周正帆开门见山,“有什么事?”
王文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还没好好聊过天呢。”
“如果是聊天,那我没时间。”周正帆站起来,“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别急嘛。”王文抬手示意他坐下,“工作永远做不完,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周正帆重新坐下,看着他。
“周组长,我佩服你。”王文说,“真的佩服。从一个小科员干到市长,一步一个脚印,不容易。而且你这个人,有原则,有底线,这在现在的官场里,很难得。”
“如果你是来说这些的,那可以结束了。”周正帆说。
“当然不是。”王文收敛了笑容,“我想跟你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放我一马,我也放你一马。”王文盯着他,“你手上有我的把柄,我手上也有你的把柄。咱们互相放过,怎么样?”
周正帆心里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我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王文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看看这个。”
周正帆拿起文件。那是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地址是江市一个高档小区,面积一百八十平米,购房人写着“周正帆”,成交价四百八十万。
“这套房子,你哪来的钱买的?”王文问,“你和你爱人的工资加起来,一年不到四十万。这四百八十万,相当于你们十年的总收入。而且购房时间是三年前,那时候你还在当秘书长,工资更低。”
周正帆看着合同,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王文皱眉。
“我笑你功课没做足。”周正帆把合同扔回去,“这套房子确实是我买的,但钱是我岳父岳母出的。他们早年做生意,攒了些钱,三年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加上积蓄,凑了五百万,让我们在江市买套好点的房子,以后他们老了来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这些情况,纪委早就调查过,有完整的证据链。你要拿这个威胁我,太低级了。”
王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那这个呢?”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张照片——周正帆和一个中年男人在饭店包厢里吃饭的照片,那个男人正在往他包里塞一个信封。
“这个人叫张建国,是做建筑材料的。”王文说,“去年三月,他为了中标市政府的一个采购项目,给了你二十万。有照片为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正帆仔细看着照片,突然问:“这是哪家饭店?”
“江滨大酒店的888包厢。”
“时间呢?”
“去年三月十五日晚上七点。”
周正帆点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小李,帮我查一下,去年三月十五日晚上我在哪里,做什么。对,现在就要。”
挂断电话,他对王文说:“等一下,很快就知道真相了。”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周正帆接起,打开免提。
“周组长,查到了。”小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去年三月十五日晚上,您在市委会议室主持安全生产工作会议,从晚上六点半开到九点半。这是会议记录,有三十多人参加,都可以作证。”
周正帆看着王文:“听到了?那天晚上我在开会,怎么可能在江滨大酒店吃饭?这张照片,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有人假扮我。”
王文的脸彻底白了。
“王厅,这种低级的手段,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周正帆站起来,“如果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些,那咱们没什么好谈的。”
“等等!”王文也站起来,“周正帆,你非要赶尽杀绝吗?我叔叔虽然退休了,但他在省里还有很多关系。你要是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周正帆转身看着他,“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说这个?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干预司法、雇凶杀人,哪一条都够你把牢底坐穿。还有王守仁,他涉嫌包庇、教唆、共同犯罪,也别想脱身。”
“你……你怎么敢!”王文气得发抖,“我叔叔是……”
“我不管他是谁。”周正帆打断他,“我只知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们做了违法的事,就要承担法律责任。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小学生都懂。”
王文瘫坐在沙发上,像一摊烂泥。刚才的镇定和从容,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周正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你真想减轻罪责,就老实交代所有问题,特别是王守仁的问题。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如果能主动交代,或许还能从轻处理。否则,等我们查出来,你们叔侄俩,一个都跑不掉。”
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孙振涛等在那里:“怎么样?”
“垂死挣扎而已。”周正帆说,“不过他说的一句话提醒了我——王守仁在省里还有很多关系。我们要加快速度,在他这些关系反应过来之前,把案子办成铁案。”
“那现在……”
“现在去见梁启明。”周正帆说,“他是最后一个关键证人。我要知道,五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铁盒子里到底有什么。”
第二节 铁盒之谜
上午十一点,省军区医院另一间特殊病房。
梁启明已经可以坐起来了,但精神还很差。看到周正帆进来,他试图起身,被周正帆按住了。
“梁老,您躺着就行。”周正帆在床边坐下。
梁启明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恐惧:“周组长,我……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的家人不会……”
“不说这个。”周正帆摆摆手,“我今天来,是想问您几个问题。您放心,这里很安全,外面都是我们的人。”
梁启明点点头,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第一个问题,1975年,沈思远去深圳见王守仁,您知道吗?”
梁启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闭上眼睛,良久才说:“知道……思远走之前跟我说过。他说他手里有王守仁的把柄,要去跟他谈判,让王守仁放过我们。”
“什么把柄?”
“是……是一本账本。”梁启明的声音很轻,“1969年冬天,向阳村那场山火,不是意外。”
周正帆的心猛地一跳:“不是意外?”
“是王守仁让人放的。”梁启明说,“那时候他是地区革委会的副主任,想表现政绩,就让我们村搞‘农业学大寨’试点,要求在冬天修梯田。但天太冷,土都冻住了,根本挖不动。村里老人说不能挖,会破坏水土,他不听,非要干。”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后来工期拖了,他怕上级批评,就想了个办法——放火烧山,然后把责任推到‘阶级敌人’身上。这样既能掩盖工程失败,又能立功。火是他派一个心腹来放的,但那天晚上风大,火势失控,把仓库也烧了。”
周正帆想起了陈卫国说的,山火后仓库粮食被盗的事。原来真相是这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本账本呢?”他问。
“思远偷偷记的。”梁启明说,“他把放火的人说的话、王守仁后来来村里视察时说的那些‘要深挖阶级敌人破坏活动’的话,都记下来了。还有……还有王守仁贪污救济粮、虚报工程款的事,他也记了一些。”
“他为什么要记这些?”
“思远那个人,太正直。”梁启明苦笑,“他说王守仁这样的人不配当领导,他要举报。我们劝他别冲动,说王守仁势力大,举报不成反而会害了自己。他不听,说‘邪不压正’。”
周正帆能想象沈思远当年的样子——一个正直、单纯、相信正义必胜的年轻人。但现实往往比理想残酷。
“后来呢?沈思远去深圳,就是用这本账本威胁王守仁?”
“对。”梁启明说,“1975年,王守仁已经调到省里了。思远说,他要去找王守仁,用账本换三个条件:第一,让他回城工作;第二,给我们几个也安排工作;第三,以后不再找我们麻烦。”
“王守仁答应了?”
“答应了,但思远留了个心眼。”梁启明说,“他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自己带着,一份埋在向阳村的老槐树下,一份……一份给了我。”
周正帆的眼睛亮了:“您还留着吗?”
梁启明摇头:“我不敢留。思远失踪后,我害怕,就把那份烧了。但烧之前,我……我抄了一份摘要。”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如果当年我把账本交出去,思远可能就不会失踪,王文他们也不敢这么嚣张。”
周正帆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里面详细记录了1969年到1975年间,王守仁的各种违法违纪行为,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清二楚。虽然只是摘要,但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梁老,这很重要。”他郑重地说,“您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正确?”梁启明苦笑,“我要是真正确,当年就该把账本公开。可我害怕,我懦弱。为了自保,我选择了沉默。这一沉默,就是五十年。”
“现在说出来也不晚。”周正帆说,“还有那个铁盒子,您在书房里藏的那个。里面除了指套,还有什么?”
梁启明沉默了很久,才说:“还有思远的一封信。是他去深圳前写的,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把信公开。但我……我又一次违背了他的嘱托。”
“信呢?”
“在铁盒的夹层里,和指套在一起。”梁启明说,“但那个夹层需要特殊的开法,不是转动花纹,而是……”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护士赶紧进来,给他吸氧。周正帆退到一边,等梁启明缓过来。
“梁老,您慢慢说。”
梁启明喘着气:“铁盒的底部……可以打开。要用磁铁,在特定的位置吸三下,底部的暗格才会弹开。思远的信……就在那里。”
磁铁?周正帆立即想起,技术组检查铁盒时,确实发现底部有微弱的磁性反应,但当时以为是材质问题,没有深究。
“信里写了什么?”他问。
“我……我没看。”梁启明闭上眼睛,“我不敢看。我怕看了,就不得不做出选择。我已经背叛思远一次了,不能再背叛第二次。所以我把信藏起来,假装它不存在。”
周正帆理解他的痛苦。五十年的良心折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梁老,您好好休息。”他站起来,“铁盒在我们这里,我会找到那封信。您放心,这次,我不会让沈思远白白牺牲。”
走出病房,周正帆立即打电话给技术组:“重新检查梁启明的铁盒,重点检查底部。用磁铁在表面移动,看有没有反应。如果有暗格,打开它,里面有一封信,很重要。”
挂断电话,孙振涛走过来:“周组长,珠海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样?”
“找到一个叫‘沈远’的人,七十一岁,住在珠海香洲区的一个老小区里。”孙振涛说,“他独居,很少出门,邻居说他是二十多年前搬来的,以前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但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最重要的是——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左手小指缺一截——沈思远小时候被机器轧断过小指,这是陈卫国说过的特征。
“是他。”周正帆的心跳加速,“马上联系珠海警方,请求协助保护。我亲自去一趟珠海,今天就走。”
“现在?可是您的伤……”
“皮外伤,没事。”周正帆说,“订最近的机票,越快越好。沈思远是关键证人,找到他,这个案子就彻底破了。”
下午一点,江市机场。
周正帆坐在贵宾室里,等待登机。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影响活动。孙振涛跟他一起去,还有省公安厅的两个同志。
手机响了,是技术组老陈打来的。
“周组长,找到了!”老陈的声音很兴奋,“铁盒底部确实有暗格,用磁铁在三个特定位置吸过之后,弹开了。里面有一封信,还有……还有一张照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信的内容是什么?”周正帆问。
“我念给您听。”老陈清了清嗓子,“‘启明兄: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去见王守仁,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这个人贪婪、冷酷、不择手段,我不相信他会遵守承诺。但如果我不去,我们四个,还有我们的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我必须去。’”
周正帆屏住呼吸。
老陈继续念:“‘我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我带在身上,一份埋在向阳村老槐树下,一份给你。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把账本公开,让王守仁受到应有的惩罚。不要怕,邪不压正,这是你教我的。你的朋友,思远。1975年10月21日夜。’”
信很短,但字字千钧。周正帆能想象沈思远写这封信时的心情——明知可能一去不回,但还是要去,为了朋友,为了正义。
“照片呢?是什么照片?”
“是一张合影。”老陈说,“四个人,都很年轻,在一条河边。背面写着‘1970年夏,于红旗乡小清河。左起:王文、陈卫国、梁启明、沈思远’。”
周正帆闭上眼睛。1970年,那应该是他们插队的第二年。照片上的四个人,笑得那么灿烂,对未来充满希望。谁也不会想到,五年后,他们会分道扬镳,一个失踪,一个隐姓埋名,一个被收买,一个步步高升。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难以捉摸。
“把信和照片都保管好,这是重要证据。”周正帆说,“还有,想办法找到埋在槐树下的那份账本。虽然树没了,但东西可能还在土里。联系红旗乡派出所,让他们秘密挖掘,注意保密。”
“明白。”
登机广播响了。周正帆挂断电话,提起行李。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珠海机场。
南方的阳光很明媚,空气里带着海的味道。周正帆一行四人走出航站楼,珠海市公安局的同志已经等在门口了。
“周组长,欢迎来到珠海。”来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警官,姓黄,很精干的样子,“车已经准备好了,直接去沈远的住处吗?”
“对。”周正帆说,“路上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坐上车,黄警官开始介绍:“沈远住在香洲区的一个老小区,1998年搬来的,一直独居。他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但生意不好,主要靠低保和拾荒为生。邻居说他性格孤僻,很少跟人说话,但人不错,谁家有事都愿意帮忙。”
“1998年……”周正帆算了一下,“那就是失踪二十三年后。他这些年一直靠修鞋和拾荒为生?”
“对,生活很清苦。”黄警官说,“我们查了他的户籍记录,是1998年从外地迁来的,但迁出地写得不清楚,可能是当年管理不规范。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是1952年,跟沈思远对得上。”
车子驶入市区。珠海是个美丽的滨海城市,街道干净,绿化很好。但周正帆无心欣赏风景,他的心思全在即将见到的这个人身上。
五十年了。失踪了五十年的沈思远,今天终于要见到了。
他会是什么样子?会愿意说出当年的真相吗?会对他们的到来有什么反应?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绿化带里杂草丛生。门口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到警车,都好奇地往这边看。
“沈远住在三栋201。”黄警官说,“我们的人已经守在楼下了,但没惊动他。”
周正帆点点头,跟着黄警官走进小区。三栋在小区最里面,楼道很暗,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走到201门口,黄警官轻轻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社区居委会的,来看看您。”黄警官说。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背有些驼,脸上布满皱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都是老茧和裂口。
但周正帆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沈老,您好。”周正帆上前一步,“我是从您老家来的,想跟您聊几句。”
沈思远——或者说沈远——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我老家?我老家没什么人了。你们找错人了吧。”
“没找错。”周正帆拿出那张1970年的合影,“您认识这上面的人吗?”
沈思远接过照片,手开始发抖。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泪光。
“你们……是梁启明叫你们来的?”他问。
“是,也不是。”周正帆说,“梁老告诉我们您可能还活着,但我们来找您,是为了查清一个案子。一个牵扯到很多人命的案子。”
沈思远沉默了很久,最后让开门口:“进来吧。”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是全部家具。桌子上摆着修鞋的工具和一些旧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坐。”沈思远指了指唯一的两把椅子。
周正帆和孙振涛坐下,其他人站在门口。
“沈老,这些年您受苦了。”周正帆说。
“苦不苦的,习惯了。”沈思远在床边坐下,“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1975年,您去深圳见王守仁,发生了什么?”
沈思远的表情变得痛苦。他闭上眼睛,像在回忆最不愿想起的往事。
“那天晚上,我去见他。”他的声音很轻,“我拿出账本,说要举报他。他笑了,说‘小子,你以为凭这个就能扳倒我?’。然后他叫了几个人进来,把我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周正帆的心揪紧了。
“打完之后,他跟我说,给我两条路。”沈思远继续说,“第一条,把账本交出来,他送我出国,给我一笔钱,但永远不能回来。第二条,我和我的家人,都别想活。”
“您选了第一条?”
“我选了第一条。”沈思远苦笑,“但我留了个心眼。我把账本原件给了他,但复印件早就寄出去了。我以为这样能保住命,也能让他受到惩罚。但我太天真了。”
“怎么了?”
“我出国的手续办到一半,突然被取消了。”沈思远说,“王守仁派人告诉我,说我耍花样,他不信任我了。然后我就被关了起来,关在深圳郊区的一个房子里,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周正帆想起老李说的,沈思远在招待所住了三天就失踪了。原来是被囚禁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看守我的人突然都走了。”沈思远说,“我趁机逃了出来。不敢回老家,也不敢去大城市,就一路往南走,最后到了珠海。在这里隐姓埋名,一躲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的逃亡生涯,五十年的隐姓埋名。周正帆无法想象,这些年沈思远是怎么过来的。
“那账本的复印件呢?您寄给谁了?”
“寄给了省纪委。”沈思远说,“但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后来我想明白了,王守仁在省里有人,我的举报信根本到不了领导手里。”
周正帆想起了徐文斌说的,王守仁在省纪委有“关系”。五十年前是这样,五十年后还是这样。这张网,织得真够密的。
“沈老,我们现在在查王守仁和王文。”周正帆说,“他们已经涉嫌多起犯罪,包括金光化工爆炸案。我们需要您的证词,需要您站出来指证他们。”
沈思远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站出来?我一个修鞋的老头,说的话有人信吗?”
“有证据就有人信。”周正帆说,“您当年寄出的举报信,虽然被截了,但您手里应该还有备份吧?还有,您记不记得账本的具体内容?”
沈思远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他从抽屉底部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五十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梦见王守仁的人找到我,梦见我被抓回去。但我一直留着这个,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他们。”
周正帆小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手写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还很清楚。封面上写着“工作记录”,但翻开里面,是详细的账目——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就是沈思远记了六年的账本,记录了王守仁从1969年到1975年的所有违法违纪行为。
有了这个,再加上梁启明的摘要、老李的U盘、徐文斌的交代,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
“沈老,谢谢您。”周正帆郑重地说,“您保存的这份证据,可以帮很多人讨回公道。”
沈思远摇摇头:“我只希望,我五十年的逃亡,没有白费。”
周正帆站起来:“沈老,您愿意跟我们回去吗?指证王守仁和王文,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审判。”
沈思远沉默了。五十年了,他习惯了隐姓埋名,习惯了提心吊胆。现在要他重新站到阳光下,面对那些他害怕了半辈子的人,需要巨大的勇气。
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去。”他说,“为了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为了我五十年的逃亡,也为了……为了启明和卫国。他们应该知道,当年我没有背叛他们,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周正帆握住他的手:“沈老,您很勇敢。比很多人都勇敢。”
离开沈思远的住处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南方的夕阳很温柔,把整个小区染成金色。
周正帆站在楼下,看着这个老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简陋,但干净;清贫,但尊严。
有些人,即使被生活压弯了腰,脊梁也依然是直的。
手机响了,是郑向东打来的。
“正帆,你在哪里?”
“珠海,刚找到沈思远。”周正帆说,“他愿意作证,手里有完整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很好。但是正帆,省里刚开了个紧急会议,关于王守仁的问题……有了新的决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正帆的心一沉:“什么决定?”
“考虑到他年事已高,身体状况差,决定……不予立案,改为内部处理。”郑向东的声音很艰难,“责令他做出深刻检查,退缴违法所得,但不再追究法律责任。”
周正帆握紧了手机:“郑书记,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二十四条人命,就这么算了?意味着五十年的罪恶,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正帆,你别激动。这是省里集体研究决定的,我也……”
“您也同意了?”周正帆打断他,“郑书记,您忘了您当初是怎么教我的吗?‘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您现在问心无愧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正帆,我理解你的心情。”郑向东终于说,“但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权衡,需要妥协。王守仁的级别太高,牵扯太广,如果动他,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省里也是从大局出发……”
“大局?”周正帆冷笑,“郑书记,什么是大局?是二十四条人命不算大局?是司法公正不算大局?还是说,某些人的政治前途,比人命和公正更重要?”
“正帆!你说话注意分寸!”
“对不起,郑书记,我今天可能真的过分了。”周正帆说,“但我不会放弃。如果您和省委决定放过王守仁,那我就向上反映。市里不行就省里,省里不行就中央。我相信,在这个国家,总有一个地方,还讲法律,还讲公道。”
他挂断了电话。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孙振涛走过来,担心地看着他。
“周组长,怎么了?”
“省里决定不追究王守仁的法律责任。”周正帆说,“内部处理,检查了事。”
孙振涛的脸色也变了:“那……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周正帆的声音很坚定,“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形成完整的报告。然后,我亲自去北京。”
“去北京?”
“对,去北京。”周正帆看着远方的天空,“我要把这份报告,送到该送的地方。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这个国家,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不管他级别多高,背景多深。”
他转身走向车子:“走吧,回江市。我们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
车子驶离小区,驶向机场。周正帆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可能会断送他的政治前途,甚至可能危及他和家人的安全。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对那二十四条人命的交代,是对沈思远五十年逃亡的交代,是对所有相信正义的人的交代。
更是对他自己良心的交代。
第三节 最后的选择
晚上八点,江市,省军区医院。
周正帆回到病房时,林薇和小雨已经醒了,正在吃晚饭。看到他回来,小雨放下筷子就跑过来:“爸爸!”
周正帆抱起女儿,虽然左肩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但他还是笑着:“小雨乖,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好多了。”小雨搂着他的脖子,“妈妈说她也好多了。爸爸,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还没完,但快了。”周正帆把女儿放下,走到林薇床边,“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还有点后怕。”林薇握住他的手,“正帆,我听说……听说王文被抓了,王守仁也被控制了?”
“嗯。”周正帆点点头,“但事情还没结束。省里有些人想保王守仁,只追究王文一个人的责任。”
林薇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周正帆说,“薇薇,我可能要做一件很冒险的事。如果失败了,我的政治生涯可能就结束了,甚至……甚至可能影响到你们。”
林薇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和小雨支持你。我们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要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周正帆的眼眶发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谢谢你,薇薇。”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林薇说,“我们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我答应你。”
晚上九点,周正帆来到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所有人都在,气氛凝重。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周正帆站在白板前,“省里决定不追究王守仁的法律责任。这意味着,我们这七天的工作,可能白费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有的甚至差点付出生命。现在上级一句话,就可能让一切付诸东流。
“但我不打算放弃。”周正帆继续说,“我已经决定,明天带着所有证据去北京,向中央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但这很冒险,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可能会断送我的前程。所以,我不勉强任何人跟我一起去。愿意留下的,我感谢;想退出的,我理解。”
孙振涛第一个站起来:“周组长,我跟你去。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您一个人的事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受伤的人,那些像沈思远一样躲了五十年的人,他们都需要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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