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之日玩的尽兴，许孜言久违的感到身心的自在。
返程后，苏宥宁叫他到身边，同他谈今年基金会承办年度慈善拍卖会的事。
这是名流圈中一项颇具分量的盛事，不同于苏富比、佳士得那般国际化的喧嚣。
它带着更浓厚的本土世家色彩，低调而底蕴深厚。
所邀宾客非富即贵，更重在“旧交”与“知音”。不过季家和何家那些，邀请函只是按惯例送，出不出席主要看他们。
拍卖所得皆用于支持本地传统艺术传承与儿童医疗，与许家深耕的生物制药领域亦有一份内在的呼应。
许孜言的病好转，今年的夏拍也可以由他做副主持。
拍卖会本应该挂的是许家的名号，却只是苏宥宁个人名义，不带其他色彩。
许家行得正，从不谋私利。
“嗯，我没问题。”
“那交给你了。”苏女士很开心。
港岛的夏日，阳光慷慨而浓烈，但在浅水湾畔的港岛宴会厅内，冷气将燥热完美隔绝，只余下沁人心脾的凉爽与一场即将开启的雅集盛会。
傍晚时分，夕阳为庭院内的中式回廊与西式草坪镀上金边。
身着定制旗袍与香云纱衫的侍者无声穿行，奉上冰镇香槟或温润的武夷山大红袍。
衣香鬓影，面孔交错。
他们交谈声清晰可闻，粤语、英语、国语交织，构成一幅社交场的宏大图景。
许孜言作为今日的东道主持者，早早便立于宴会厅入口处迎候。
他并未选择过于隆重抢眼的礼服，而是一身量身剪裁的月白色常服，上衣领口挺括，衬得他脖颈修长，气质清雅温润。
“陈生，多谢赏光。”
“李夫人，这幅《荷塘清趣》图您一定喜欢，待会可以仔细看看。”
“王生，上次您提过的吴昌硕印谱，托人寻到了一方，稍后拿给您过目。”
许孜言的言语间真诚自然，令人如沐春风。
游繁矜和楚行筠不消多时也到了，游小少爷今日难得穿了正装，活泼地冲许孜言递眼神，被楚行筠按着肩膀先带入了场。
后面应文楽是和季道林一起来的，他们并肩。
应文楽与许孜言简短握手。
季道林是第一次见许孜言，是真的百闻不如一见。
他只打量了几眼，点头做招呼，同许孜言擦肩而过。
拍卖厅内，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聚焦于前方的拍卖台，宾客区的光线则幽暗舒适，便于专注竞拍。
座椅是明式扶手椅与软垫的结合，每张座椅旁都设有一张小几，摆放着拍卖图录、矿泉水以及一个精致的电子竞拍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味，宁神静心。
拍品琳琅满目，兼具艺术性与港城特色，一件清中期来自广州十三行的外销玳瑁嵌螺钿首饰盒，工艺繁复华丽。
一套四件的维多利亚时期纯银浮雕茶具……数件珍稀的明清瓷器、翡翠摆件以及一套极具收藏价值的早期港产电影海报原稿。
上半场由一位身着长衫、语调沉稳的资深拍卖师主持，非常顺利。
许孜言则在一旁稍侧的位置，对拍品的背景做些补充说明，语调平和，引经据典。
下半场由他把握主调。
拍卖会渐入高潮，一件备受关注的拍品被请出。
竞拍激烈，价格一路攀升。
许孜言主持的节奏未乱，依旧得体。
他每次都能精准地掐点介绍着拍品的精妙之处，言辞恳切，调节现场气氛。
拍卖的重头戏都在中程，末尾倒是放的都是小林小件。
“最后一件拍品，Lot38，天然翡翠珠配钻石项链，‘凝碧’，由……”
拍卖厅后门被轻轻推开。
“……色泽均匀，莹润如水。底价一百二十万港币。”
何翎丞独自来，并未惊动他人，引路的人在入口处稍作停留，有接待侍者继续带他走到前面的位置上。
他的到来自然引起了小范围的注意，但无人敢上前贸然打扰，他的身份令人望而却步。
许孜言也注意到了那边的细微骚动，抬眼望去，目光落进了墨紫色的眼瞳，他真切的愣了一瞬，脉搏剧烈跳动。
Oculus……
人潮泊动，心声缄默。
他们礼貌对视，同时移开目光。
视线的交错悄无声息，惊了一人的心、动了一人的魄。
许孜言定神，垂下眼。
不是他。
何翎丞落座，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平视前方拍卖台，却再也没有看向许孜言的方向。
这类珠宝最受名媛夫人们青睐，气氛逐渐热烈。
“一百八十万！还有没有出价？一百八十万第一次……”那位拍卖师的声音抑扬顿挫。
“两百万。”一位富家小姐大幅抬价。
许孜言微微倾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带着笑意，一直专注地看着台下竞价的所有人。
最终，这条项链以两百万港币落槌，归于这位小姐。
“感谢周小姐出价两百万，慷慨解囊。拍卖会到此全部结束，感谢各位的倾情参与。”
拍卖环节终于结束，进入稍事休息与交流的时间。
宾客们纷纷起身，许孜言从台上走下，准备与几位重要宾客寒暄。
何翎丞的位置在中偏左，许孜言一位一位同第一排的客人会面。
“何先生，感谢您今日莅临。”许孜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笑容温润，眼神清澈。
其实他看见何翎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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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第一眼也在想，拍卖会就要结束了，怎么这一位才卡着时间到场。
或许是有急事抽不开身，但许孜言猜不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何翎丞看着他，那手指白皙修长。伸手与对方交握。
触感微凉，即刻松开，时间短到近乎失礼。
他的本意不是想保持疏离，却又始终克制着自己的动作。
许孜言只需要一眼，就可以轻易地击碎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有所谓缘深情浅，是因命运起死回生。
何翎丞不是不敢，他敢碰许孜言，很多年前就经历过了，对方身体的温度何翎丞铭刻在心，鲜血淋漓。
现在他不配。
许孜言不觉尴尬，收回手，笑着走到旁边。
这么看来应该只是走个过场，恰巧有时间就来赏个脸面。
许孜言心下有了决断。
他重新融入人群，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宾客之间，言笑如常。
晚上许家准备晚宴，氛围与拍卖厅的庄重截然不同，流泻着慵懒的爵士乐，水晶灯的光线也变得暧昧柔和。
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与玲珑剔透的玻璃杯交相辉映。
许孜言和父母见过面后就回到宴会厅，游繁矜凑到他身边，塞给他一杯苏打水：“累不累？看你脸都笑僵了。”
许孜言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失笑摇头：“哪有那么夸张。”
“楽哥本来说要介绍你和季先生认识，但是半路被截了。呐，那边。”游繁矜让他侧头。
应文楽安静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季道林则站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姿态看似随意，却巧妙地将应文楽与喧闹的人群隔开一小段距离，正与两位南洋富商说着什么。
“他们怎么……”许孜言说不出来，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还没等到人，一位相熟的世交叔伯过来敬酒。
许孜言立刻收敛心神，举杯与之轻碰，谦逊道：“您过奖了，是各位前辈和嘉宾捧场。”
游繁矜看起来兴致挺好，可能是因为帮阿姐拍了串珠宝。
真是一会好等，季道林应付完人，被应文楽带走拉过来。
“季先生，久仰。”许孜言和应文楽熟识，而且季道林也为济棠送过资金。出于朋友的朋友的关系，以及他对许家有恩，就多关心了一句：“晚上饭菜合胃口吗？”
“多谢款待。”
季道林同他握手，说了些客套话，不过这面是见上了不假，日后也能算得上表面的有交集。
其实他们心思各异。
许孜言不解他为什么和何先生一样，握手点到为止，差点就称不上握手。
季道林在想何翎丞走那么快干什么，忙着管天管地，没时间好好吃完饭，真是又错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