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啊。”韦钰上车之后，那眼神总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瞟过来。
巫明辰大致推测他要么是在心疼那几张优惠券，要么就是还没对那个亲子活动死心，干脆看热闹不嫌事大，逗他说：“怎么？又有事相求？”
“现在人类这么辛苦的吗？一周要上七天班，那什么时候休息啊，人类的一周不刚好是七天吗？我记得小时候溜下山玩，他们还在提倡什么‘双休日’来着。”
刚刚好几户住着年轻人的出租房根本没人来开门，还有几间是群租房，韦钰进门后完全被那个拥挤狭小的居住条件吓到了，还是巫明辰扯了他一下，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没露出马脚。
巫明辰霎时哽住，这个问题他很难回答，毕竟他现在也高低算个“007”专员，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答非所问道：“这不是明天要去参加亲子活动的人要思考的问题。”
韦钰一听，瞬间把那点好奇与惆怅抛到脑后，惊喜地问：“真的吗真的吗？你帮我预约啦？”
“姑且算是吧。”巫明辰很诚实地用模棱两可答案敷衍他。
因为他刚刚给巫明雨发消息时说的是：有个刚从山里出来的小孩想来亲子活动玩，但是很大概率没家长陪。
而巫明雨言简意赅，直抒胸臆，回了个小熊猫探头疑问的表情包。
“跟你说哦，高阳县很有来头的。听说五百年前，桃城和梨城中间有个叫高阳城的地方，后来因为疫病整座城几百口的人一下子就没了。然后剩下的逃过一劫的人类就跑来临城和柳城中间这块定居了。”韦钰不会看导航，所以上高速前就把方向盘换给巫明辰，闲着没事干，他就在车上给巫明辰科普，以免司机师傅无聊，“小时候我舅就拿这事吓唬我们外边不安全，而且听说我们部长有个朋友也染上病没了。”
对于巫明辰而言，几百年前的历史可能没什么意思，板板正正的谢部长的八卦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部长还有朋友？”
“对啊对啊，听说是个柳树妖，我舅说她还挺热心的，可惜太热心了最后没落得好。”韦钰很好套话，一问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告诉他了。
“哦对，我舅还叫我不要跟你们组长玩得太近，你知道点啥内幕不？”韦钰挠挠头，继续道，“我感觉他人也不坏啊。难道鸑鷟的食谱上还有当康？”
“呵，”巫明辰冷笑一声，阴恻恻问他，“你猜我今天是加班的第几天？”
“第几天啊？”
巫明辰感觉自己的房间离积灰也不远了，于是露出一个很假的笑，说：“四舍五入已经是第二个月了。你要是跟那只紫毛鸟玩得好，小心他看上你了把你抓苦力调进我们安保组，到时候你就很有得玩了。”
“这么可怕！”韦钰并不想待在部里连轴转，他才刚成年就被亲表舅骗来部里上班，除却员工培训那半年，工龄尚且不足三月。
更何况比起部里的工作，他还是对人类世界更感兴趣。
从前还在山上的时候，大人们都不许他们随便出族里的结界，更不许去山下玩。他们几个小辈便只能挨挨挤挤地一块儿蹲在山顶上观察人类。
随着四季变迁，他们看着山脚下的小镇不断变化：稀稀拉拉的小土屋间长出零零星星的水泥房，而一星半点的水泥房又慢慢空置下来，最后人类都跑去大城市玩了，大人们也在此时终于批准他们下山放半刻钟的风。
人都没了还有什么玩头······
郁闷的韦钰好不容易才在同辈中抢到这个出山名额，谁知刚出山就进部了，天天被他舅摁着学一堆话术规矩不说，要是再被抓去连着十天半个月的加班，那岂不是南辕北辙，他肯定受不了。
不过，韦钰疑心巫明辰危言耸听，给沈灵泽也去了条短信，学着比较专业的口吻问他安保组工作待遇如何。
刚同一位阿嫲套完话的沈灵泽正准备确认下时间，收到消息想了想，很诚实地打开千百度。
十分钟后，韦钰收到回信，还是条彩信，打开一看——
映着蓝天白云的玻璃大楼内，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了块白板，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快逃。
韦钰凑过去问巫明辰这是什么意思，巫明辰趁着过收费站排队的当口扫了一眼，估摸着现代鱼还费点时间先上搜索引擎问过怎么发彩信，顿时无语道：“说真的，你还是先撒泼打滚求忘忧叔给你换个智能手机用吧。都21世纪了还用老年机，平时工作联系都麻烦。”
韦钰真干了，但也真没成，只能委委屈屈地嘀咕：“我也想啊。我都申请好几次了，他就是不肯，说现在的短视频容易带坏小孩子，连其他同事的手机都不让我多看。”
“你这小板砖还不如儿童手表呢，放我家也就我们店长大人会用了。”
韦钰想起临行前接过的重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看时间，已经快四点半了，再开口时，声音都打着颤：“老板甜品店几点关门啊？”
“她一个人怕忙不过来影响口感都搞预约制的。外送单需要提前一天订，有上限。线下去的话，除了费事的时令新品限量都可以点，晚上八点以后会打七折清一波剩的面包和小蛋糕，就是不外送。”巫明辰说着想起那一打券，突然间福至心灵，问，“不是，你那优惠券，不会是同事找你代购的吧？”
闯了大祸的韦钰欲哭无泪，本想着只是去趟百合小区，最多四五点就能回部里。现在听导航播报，那会儿他大概还在去高阳县的路上，能不能下高速都两说。可怜韦钰出门前信誓旦旦使命必达，现在着实没招了，只能扒着巫明辰问怎么办。
巫明辰的道德感没有高到乐于助人的地步，但能给店里加销量的事他还是很乐意去做的。
只不过此时最大的问题恰好出在韦钰身上，他手机开着导航，韦钰又不会操作。更要命的是，巫明雨那个大i人手机常年静音，如无意外，根本不接陌生来电。
当然，不陌生的也接不着多少。
是以，除非给她拨绿泡泡的语音通话，想即时联系上她难如登天。
死马当活马医吧，巫明辰想了想，给韦钰报了串数字：“你先拨她号码试试。”
韦钰试了两遍，很沮丧地说：“怎么办，老板她没接。”
对此，巫明辰真是毫不意外。
事实上，方才巫明雨的手机号他都回忆了半天。毕竟他平时馋了，直接给她发个消息，或是从小区下楼拐过两个路口上店里就成。
巫明辰手不敢离开方向盘，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会用智能手机的人：“你给沈灵泽打个电话试试？”
万幸，沈灵泽这个小i人接了。
“什么事？”沈灵泽刚找到了点新线索，正准备去当地银行看看，毕竟某地图上显示他们下午五点就关门了。
韦钰叽里咕噜地给他讲了一通，最后叠声求他帮忙。
沈灵泽在出租车上，听完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最后问出了和巫明辰一样的问题：“忘忧叔为什么还不给你配一个智能手机？”
当年他姐还找准时机才抓着他换了新手机，生怕他一高中生用老年机不方便。
隔着手机，两人好一阵兵荒马乱，韦钰在这头报剩下的优惠券品种，沈灵泽在那头颠簸的车上速记。
五分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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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灵泽挂断了通话，拍了笔记发给他姐，一边下车快步往银行赶，一边给她拨语音通话。
“小鱼？”
沈灵泽三言两语讲清楚事：“姐，跟哥出外勤的同事本来要帮人跑腿带东西，结果调查的时候把券发出去了，大概六七张，剩下的券我都记下来拍照发你了。”
“没事，我找其他的补上，就说那几样缺货了，一会儿打包好让小风加个班，她跑可快了，你让人别着急。”巫明雨清点了一下柜台库存，除去预约的订单，新品是早早卖完没什么剩了，正好后厨里的椰蓉布里欧修吐司烤好了，算算时间勉强能赶上，又对另一头的沈灵泽叮嘱道，“你也是，着急赶路的话一会儿停下再说，过马路多注意安全。”
沈灵泽应了一声后挂断，紧赶慢赶终于在四点半踏进银行大门。
五点半，韦钰在惴惴不安中提心吊胆地下了车。
他们刚到高阳县，此时差不多已是饭点，这会儿抓着陌生人套情报多少有点不切实际，巫明辰干脆领着他进了一家看着比较整洁的路边小店。
他打开手机，刷完新消息，把递给韦钰，一抬下巴，道：“哝，我们巫明雨大人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你放一百个心就是了。”
【明天不下雨】：[打包好的外卖图片]
【明天不下雨】：缺的部分我备注缺货换成其他面包啦，小风说她十分钟就能送达
发信时间是四点五十一分，最下面还跟着个小熊猫戴墨镜耍酷的表情包。
最新一条消息则是五点十分，是一张调研组办公室内同事们埋头吃甜品的抓拍。
巫明辰见他眼圈一红，赶紧往他面前打个响指，喊住他：“诶诶诶，还调查呢，一会儿可全靠我们实力派了啊。”
“呜呜，我一定好好干。”韦钰吸吸鼻子，再抬头时，他问，“你姐真好，我能不能改去甜品店打工啊？”
巫明辰依稀记得上一个表演变脸的是夏昭，于是残忍地拒绝了他。
“忘忧叔必不能让你如愿，你就老老实实在特调部加班到地老天荒吧。”
“完蛋了······”
不提还好，巫明辰一提，韦钰更难受了。他捅出这么个篓子，就算老板帮他遮掩了，他舅那么精明一妖，肯定多少会察觉到有问题。本来他就被管得严，这回肯定又要挨训了。
“实在不行，你明天拖着他去店里视察一下，正式工不行，做个兼职也成。”巫明辰表面安慰，实则揽客，“哦对，记得搞个会员，她店里会员十有八九都是这么来的。”
“啊？”韦钰的忧伤被转移了一点。
巫明辰拆开手里的一次性筷子，说：“上次你也瞧见了吧，她没什么妖怪血统。部里的规矩在，我和小鱼也没跟她讲这个人不人妖怪不妖怪的，在她那儿的身份就是俩勤恳本分的小报记者。”他拿筷子点点韦钰，“你可别说漏嘴了啊。”
韦钰正要继续听，店老板端上来一碗土豆盖浇饭和一碗片儿川。
“她成天在路上捡些小猫小狗，店后门还喂着一群，只当小区环境好，流浪动物多。”巫明辰咽下一口饭，不经冷笑道，“其实全是人家里小孩，一群老妖怪把自家孩子往外一丢让她看着喂。你以为那个亲子活动怎么来的，托管小孩儿方便自个享受周末呢。”
韦钰嗦着面，开始畅想他那严厉的阿舅懒得管他于是把他放在甜品店托管。
又有好吃的西洋点心，又没人板着脸训他，说不定还能学会用智能手机，到时候他该过上多么美好的生活。
可惜，好日子还只能在脑海里想想，苦日子却是脚踏实地地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