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快步走远,连路也没看,一味地低头猛冲,遇到路口便无头苍蝇似的左拐右拐。
半天,周围的人流量忽然少了,叶玉这才抬头,一看,她走进的是一条挂着牌子的小街,牌上写着四个黑字,正在维修。
小街上立着一堵堵没封顶的墙,天空被分割成一个个四方的小格,人心中也是同样的憋闷。
四下无人。
见水理所当然地没有追上来。
毕竟叶玉的脚程比他快得多,哪怕他有心也追不上。
心上架起来一簇小火,灭了又生,放了酸的苦的甜的咸的涩的各式食材,熬到现在,叶玉才终于有余裕品味这一锅夹生的粥料,但汤色早已化成黑黑的一股,尝不明白来源。
害怕伤人的心思淡了,她一拳把面前的石墙砸出了一条缝,但这一时的肆意也没能让她生出半分畅快。
倒是半旧的老墙承受不住怒意,裂痕随着最初的印痕越爬越大,墙灰窸窣,竟有些摇摇欲坠的趋势。
本就是待维修的建筑,再邦邦两拳下去,恐怕要砸她身上,不走弯路直接重建。
叶玉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又施术把它复了原。
老墙登时光滑如新。
叶玉:“......”
伤人不爽,不伤也不痛快了。
叶玉忽然不明白了。
既如此,她为何要从见水面前跑开,真是怕伤到他吗?
一阵不温不热的触感从灵府中传来,有什么在呼唤她。
或许是三一。
顾不上被封印的仇恨,叶玉立即将意识沉入了灵府中,只余下浅滩上的些微本能,仅够维持身体的直立。
大概她本来也很期待被什么打断,从这钵无望的苦粥中解脱。
灵府如深海渊沟般黑沉,仅存着一豆微光,灯塔般吸引了叶玉的注意。
她好奇地向着那抹光翩翩飞去,不明白三一在灵府里折腾了什么新布景。
走近,还没来得及摆出闹别扭的架势,那光亮就忽闪了几下,好像在向她打招呼。
叶玉这才反应过来,这股温凉的触感源自先前被塞进灵府打包带走的阵灵。
大阵破封后,乱子此起彼伏,一波未平一波又粉墨登场。
再加上阵灵一直没闹出什么动静,叶玉险些要把这回事给忘了。
小光团绕着她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她的状况。
叶玉疑惑道:“是你找我?什么事?”
光圈停在她正前方,柔声道:“昨天看一一回来时状况不好,有些担心,刚刚又察觉你心情起伏大,怕是有什么事。”
叶玉莫名,怎么忽然叫得这么亲近?还有,外伤并不会显露在灵识上,阵灵怎么知道“一一”状况不好。
她就地坐下,一脚盘着,另一条腿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一幅洗耳恭听的嘴脸,问道:“怎么个状况不好?”
光团也贴着地坐下,变成一个糯糯的半球体,斟酌出合适的措辞:
“我可以感知到人身上的情绪,她闻起来像个发霉的苦桃。”
三一不好,叶玉便喜笑颜开,但想到刚刚的争端,她又笑不出来了。
发光糯米团变成了粉色,向她滚过来:“你现在也像个发霉的苦桃,甚至更糟,长了毛的那种。”
叶玉恼羞成怒:“你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阵灵连忙变回白光,一叠声劝道:“我以为你喜欢彩色,抱歉。其实是刚刚有股记忆碎片流进一一这里,我不是故意的,但是还是捕捉到了一部分,或许你该和她聊聊。”
“我才不和她聊,是她不识好歹,遇到事时先把我关起来的,你也看见了。”叶玉生气地抱臂,偏开头。
“这才显得玉玉包容、有气度。”阵灵跟着她脸的朝向滚过去,软软地贴着她。
叶玉进来原本就是要找三一,只不过当着阵灵的面,有些放不下颜面,阵灵这么说,她也就坡下驴。
“她在哪?”叶玉哼哼地问。
阵灵划出一只肉肉的小短手,冲黑暗中一指,又水波似的缩了回去,表面鼓皮似的波动着。
开发新功能了?
叶玉眨眨眼,稀奇极了:“你看起来比之前更亮了,才休息一天,恢复挺快。”
阵灵闪烁两秒,嗡嗡道:“的确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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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在凌晨时就自昏迷中复苏了意识。
那时林容的木手正给她施药。
灵草灵药中的天地灵气在四肢经脉间涤荡,有一小部分自发地化作法力,将她从深黑中唤起。
先前叶玉所施所为也一丝不落地钻进她脑海里。
身旁的叶玉仍在沉眠,连睡颜也不安稳。
三一望她片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或许是想为她拂平眉间沟壑,也或许想一把掐死这人,一了百了。
若是前者,连她自己都心乱如麻,施展不出清心术。
若是后者......三一长叹,拂袖而去。
她不想醒来,径自找了片安静的角落,设了道隔绝外界探查的屏障。
原先在宗门闭关灵修时,她时常用这样的手段来集中精神。
然而现下,防的是外界还是叶玉,她也道不明。
何况叶玉与她本为一体,这屏障对叶玉自然形同虚设,根本也防不住。
像是糊一层纸窗,给自己设了一个心理安慰,留出种保有隐私的假象。
随着融合加深,每次叶玉在外,她在黢黑的灵府里,时常能感受到从叶玉那边传来的情绪起伏。
有时起伏强烈到她难以入眠时,三一就会糊上这样的一层心理安慰,让自己在灵府潜心修炼,不可放纵。
若非如此,叶玉与她也不会总有那般充足的法力可用。
三一原本告诉自己,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打坐休养、调息修炼,没有旁的意思。
但背后的刀口却不肯放过她似的,哪怕换做灵体,仍在隐隐作痛。
越想静心,越无法逃离。
最终导向一个她不得不睁眼直面的问题——她做错了吗?
这些年她所行一切,真如她以为的那样正义、正确、正直吗?
设给外界的屏障反过来包住她自己,每一句质疑都蚕食着她的立足之地。
最终,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如陈旧的壁画剥落不见。
法力幻化的冰蓝屏障变深变黑变凝滞。
她被自己逼进一个闭塞狭小的黑茧,迷失在自我叩问之间,不知过了多久。
没人能把她拉出来,除了她自己——
“你躲在这干嘛?赎罪啊,我是不会因为这个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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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活物般涌动的淤泥被大力撕扯开,如出一辙的面孔瞪着她。
那人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似乎对这种逼仄的地方很是忌讳不喜。
骤然涌入的亮光,让三一被刺出泪花。
下一秒,吞噬一切光芒的黑质碎作万千雪花似的黑色冰晶,倒带般自下至上消失不见。
叶玉再看过来,原本抱膝坐在地上的三一已然站起,挺拔如松。
明明是同样的身体,三一看起来总是比她高一头。
叶玉看着她,硬气的话还没出口就无端地带上委屈,软了七分:
“为什么把我封印起来?”
她对她无法撒谎,沉默没有意义,哪怕三一不想开口,思想也已经从心中流淌出去。
“因为我觉得你幼稚、任性、冲动,要紧关头只会添乱。”
叶玉一阵刺痛,破口而出:“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了?虚伪、冷漠,满口劳什子的宏图大业、责任正义,到头来不还是我帮你收拾局面!”
三一终于直言,厌弃道:“杀人算什么收拾。”
叶玉笑得浑身发抖,指着三一的鼻尖:“那想必杀妖总算收拾了吧?你日日如此,专精此道。”
叶玉明白三一在纠结什么,想来想去,无非是她的大义是不是正确。
她的话精准地扎在三一的前胸,看不见的血从心口流出来。
三一冷冷地望着她,不说话了。
于是叶玉浑身的笑意也慢慢褪去了,只余明镜般的对望。
“那你呢?你觉得我虚伪,其实只是觉得你自己虚伪罢了。”三一上前一步,叶玉的指尖顶上她的鼻梁骨,又刺到她的眉心。
叶玉明白她,她又何尝不了解叶玉?
三一开口,冰棱般字字锥心:“你有所保留,不是怕见水不喜欢,而是你不喜欢。你讨厌我,所以不允许见水喜欢。”
叶玉定定地望着三一,眼眶径自酸了一圈,豆大的泪珠从剔透的眼珠中落下,她一眨不眨。
三一唇边勾出讥讽,了然地摇头,她双手抬起,握住叶玉的肩膀,于无声大笑中低头,在震颤中,嘲笑扭曲为痛苦,了然变形为悲悯,推拒颠倒为拥抱。
“可是你讨厌我,只是讨厌你自己。我讨厌你,也只是讨厌我自己。”
而见水早就知道了。
无论撕下哪一张面具,完美的背后都是圆月的残缺。
而见水之于叶玉,正如静清、林容,甚至金枫卓之于三一。
她忮忌明艳耀眼、巧言令色、嬉笑怒骂、刺人亦夺目者,而她苦修多年,一夕之间两级反转,被打为异类。
她忮忌正直无私、经年坚持、初心不改,古板亦被爱者,而她卑劣愚钝,不明真相自以为是,一场空欢喜。
她不接受她短视肤浅,她不接受她冷漠高傲。
不接受这个,不接受那个。
归根结底,最不能接受的其实是她把自己养成了一个雷区。到处都是错,没有一处对。不能全盘接受,变总是满盘皆输。
自厌的悲潮卷着置身其中的两人,分不出你我,也本来就没有你我,只有情理。
温水在烧不尽灭不掉的冰火之间无声流淌,看冰火因分不开而肆无忌惮,因合不来而爱恨棘缠。
酣畅淋漓,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