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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五月十六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月十六,清水村。


    天刚蒙蒙亮,林茂源就背着药箱要出门。


    这几日河湾镇病人多,孙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得早些去。


    院门“吱呀”一声响,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


    “这就走啊?吃口热的再走吧。”


    林茂源摆摆手,


    “不吃了,路上啃个馍就行。”


    周桂香叹了口气,转身从锅里捞了两个干饼子,用布包了追出来,塞进他的塔链里。


    “路上小心些,别走小路。”


    林茂源点点头,没说话。


    自打黑石沟出事,这话周桂香每日都要嘱咐一遍。


    日头渐渐高了,林茂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头。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林清河和晚秋已经起了,正在南房门口糊纸扎。


    前几日做的那些已经晾干了,整整齐齐摞在墙角,花花绿绿的一片。


    “娘,早饭后我和晚秋再去砍些竹子,后日赶集,还能多扎几个。”


    林清河抬头说。


    周桂香“嗯”了一声,往灶房走,


    “你大哥三哥呢?”


    “下地去了,说趁着日头不毒,先干会儿。”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周桂香搅了搅,撒了把野菜进去。


    “娘。”


    张春燕也醒了,抱着知暖从东厢房出来,小丫头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看见周桂香就伸手要抱。


    周桂香擦了擦手,接过孩子,


    “柏川还睡着?”


    “嗯,睡得香着呢。”


    张春燕挽起袖子,帮着摆碗筷,


    “爹走了?”


    “嗯呢。”


    “又走这么早。”


    -


    日头渐渐升高,村子里热闹起来。


    何秀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缝着铁蛋那件磨破了的褂子。


    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认真,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


    石大刚从屋里出来,背上背着个旧褡裢,手里还拎着把柴刀。


    何秀姑手上的动作停了。


    “大刚,你这是....”


    石大刚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秀姑,我想回去一趟。”


    何秀姑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


    “回黑石沟吗?”


    石大刚点点头。


    何秀姑把衣裳往筐里一扔,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那些山匪...”


    “那些山匪应该走了。”


    石大刚打断她,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


    “这几天镇上的消息你也听了,没什么动静,他们不会在那儿等着。”


    何秀姑的眼眶红了,攥着他的胳膊不放,


    “可万一呢?万一他们又回来呢?万一他们藏在山里呢?”


    石大刚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秀姑,你听我说。”


    “地里的粮食才种下去,粟苗刚冒头,没人管就荒了,那几亩地,是咱们的命根子。”


    何秀姑的眼泪掉下来,


    “地荒了还能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大刚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一个人回去,看完就回来,不走大路,抄小道,明日一早准能赶回来。”


    何秀姑还要说什么,屋里传来铁蛋的声音,


    “爹!娘!”


    两人回过头,看见铁蛋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可已经能走几步了。


    何秀姑连忙过去扶他,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铁蛋摇摇头,看着石大刚,


    “爹,你要回咱们村?”


    石大刚点点头,


    “嗯,回去看看。”


    铁蛋想了想,


    “那你帮我找找我那个弹弓,挂在门后头的,还在不在。”


    石大刚走过来,蹲下,拍了拍铁蛋的脑袋。


    “爹都给你找回来。”


    “爹,你早点回来。”


    “好。”


    他站起来,看着何秀姑。


    何秀姑站在那儿,抹了抹眼泪,没再拦他。


    只是走过去,把他那件磨破了的褂子塞进褡裢里,又把刚烙的两个饼子用布包了,也塞进去。


    “路上吃。”


    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石大刚点点头,


    “嗯。”


    他背上褡裢,拎起柴刀,出了院门。


    何秀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铁蛋扶着门框,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着自家爹的背影,直到石大刚消失在巷子尽头。


    -


    石大刚背着褡裢,拎着柴刀,沿着村道往南走。


    出了清水村,路就窄了。


    地里有几个人在忙活,弯着腰,一下一下的,看不清是谁。


    他走得很快,眼睛一直盯着前头的山路。


    三十里地,白天走,比夜里好走多了。


    可心里头,却比夜里还慌。


    夜里只顾着逃命,什么都顾不上想。


    现在往回走,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家还在不在?地里的苗还活着吗?隔壁大磊两口子,是死是活?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


    进了山,路就难走了。


    两边林子密起来,日头被树叶遮住大半,光线暗下来。


    石大刚握着柴刀,眼睛四下扫着,耳朵竖着,听有没有什么动静。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走了两个多时辰,山路渐渐熟悉起来。


    那道山弯,那块大石头,那棵歪脖子树,都是他看了几十年的东西。


    黑石沟,快到了。


    石大刚停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擦汗。


    他把褡裢紧了紧,握着柴刀,继续往前走。


    拐过最后一道山弯,村子就在眼前了。


    他站在那儿,愣住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又不像是那个村子了。


    东头那几间房子,烧得只剩下黑漆漆的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


    西头好些,可好多家门板都没了,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牙的嘴。


    村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只有风吹过那些破屋子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石大刚站在那儿,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柴刀,往村里走。


    先路过的是大磊家。


    门没了,窗户也没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乱七八糟的,炕上的被子被扔在地上,踩得都是脚印。


    灶台的锅还在,可锅底有个大窟窿,被人砸的。


    石大刚没敢进去,转身继续走。


    对面家,门也敞着。


    他记得对门的木匠家什,那一套家伙是他攒了好多年才攒齐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那些刨子,凿子,锯子,散了一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屋里也没人。


    石大刚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家,又是一家。


    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可不管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里头都没有人声。


    他走到自家那条巷子口,忽然停下来。


    巷子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翻什么。


    石大刚握紧柴刀,慢慢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


    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堆叠,眼眶深陷,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是村里的石老汉。


    “石大爷?”


    石大刚喊了一声。


    石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那张脸上忽然涌出泪来,


    石大刚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石大爷,你...你没事吧?”


    石老汉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没了......都没了......”


    “我儿子......被抓走了......儿媳妇......也被抓走了......就剩我......就剩我这个老不死的......”


    石老汉说着,眼泪流了满脸,混着那些干涸的血迹,把脸糊得一道一道的。


    石大刚无言,只能拍拍石老汉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往自家走去。


    拐过巷子口,就看见自家院子了。


    门没了,门板倒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黑夜里看不清楚,这时候才能明白当时到底有多乱,


    家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水缸翻了,凳子碎了,晾衣裳的绳子断了,衣裳扔了一地。


    他走进去,屋里也乱。


    炕上的被子扔在地上,柜子的门敞着,衣裳被翻得到处都是。


    他又去后院看了看。


    地窖的盖子盖得好好的,没有被发现。


    他站起来,又去地里看了看。


    那几亩坡地,粟苗已经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绿油油的一片。


    苞谷也发芽了,两片叶子张开着,在风里轻轻摇。


    没人管,它们自己也长出来了。


    可杂草也跟着长起来了,灰灰菜,狗尾草,还有叫不上名字的,一丛一丛的,挤在粟苗中间。


    石大刚想除草,弯腰摘了一些,又觉得应该回去拿把锄头再来。


    石大刚站起来,往坡下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旁边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


    石大刚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院子外头,站着几个人。


    石大刚认识他们,都是村里的人,


    那人先看见他,恍然了一下,然后开口,


    “大刚哥,你回来了?”


    石大刚点点头,走过去,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是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个人,用白布盖着。


    有家人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不哭,也不说话。


    旁边站着个年轻媳妇,眼睛红红的,看见石大刚,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石大刚从院子里退出来,没再多看。


    他转身往回走,想去拿锄头。


    又路过一家敞着的院门,里头空荡荡的,却有淅淅索索的动静。


    石大刚握紧柴刀,往里探了探头。


    一只老猫,正蹲在灶台上,正舔着一只死老鼠。


    看见他进来,那猫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舔。


    石大刚没进去,转身走了。


    往前走,又路过一家。


    这家的门关着,可院子里有人。


    一个老婆婆蹲在井台边,正在洗什么东西。


    石大刚看了一眼,是一堆沾了血的衣裳。


    老婆婆洗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没什么力气。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石大刚一眼。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没认出他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也懒得说话。


    石大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中间那块晒谷场,他停下来了。


    晒谷场上,停着三张草席,都用白布盖着。


    旁边蹲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有人在烧纸钱,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石大刚加快脚步,往自家走。


    拿了锄头,他往地里走。


    一路上,他看见了好几个在干活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都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有的在锄草,有的在翻地,有的在补种那些被踩坏了的庄稼。


    就像从前一样,可又跟从前不一样。


    没有人像以前那样,隔着几块地喊话,骂自家的懒汉,笑别家的孩子。


    就那么默默地干活。


    石大刚走到自家地里,蹲下来开始锄草。


    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些,村子似乎不会恢复原状了。


    虽然大家还是在该做什么都做什么,但一片死气沉沉。


    石大刚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


    “不搬回来了...”


    “不搬回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可以两头跑。


    黑石沟的地不能荒,庄稼得种。


    可秀姑和铁蛋,不能住在这儿。


    清水村有个好村长,有林大夫,有那间能遮风挡雨的小院子。


    铁蛋的腿还没好利索,得在那儿养着。


    秀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山匪再来。


    他可以在清水村附近开荒。


    那村里肯定有没人要的荒地,他年轻,有力气,开出来就是自己的。


    石大刚想着,手上一下没停。


    草除了一垄又一垄,太阳慢慢往西走。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那片已经除干净的粟苗。


    绿油油的,嫩生生的,


    他又看向四周,沉默着干活的人,空荡荡的屋子,


    空气里充满着看不见却永远挥之不去的悲伤。


    石大刚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山下走。


    回到自家院子,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屋,在门后头找了找,找到了铁蛋的弹弓。


    他伸手拿下来,揣进怀里。


    他又去后院,把那些农具收拾起来,锄头,镰刀,铁锹,一样一样捆好,放在墙角。


    回头一起带走。


    然后他走进地窖。


    地窖里黑漆漆的,他摸黑钻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地窖口透进来一点光。


    天亮了。


    石大刚爬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进屋,把那捆农具扛在肩上,又把铁蛋的弹弓往怀里塞了塞。


    回清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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