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的高声报喜就像解除禁令的号角,一直紧绷着,几乎凝滞的院子里,瞬间活了过来。
林清山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先是压抑的呜咽,
随即变成放声的,带着狂喜后怕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混着“春燕......孩子......”的含糊字眼,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回荡,是一个憨厚汉子劫后余生最本能的宣泄。
林清舟依旧靠在墙边,但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去,一直抿成直线的嘴唇微微张开,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没有抬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重重地抹了一下眼睛。
一直在南房里默默揪心的林清河,也是狠狠松了口气,只是眼神里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茂源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颤抖,老泪纵横,他一遍遍地低声重复,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晚秋停下了添柴的动作,静静站在灶边,听着正房里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哼唧声,
看着院子里失态的男人们,她的嘴角也终于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浅浅的弧度。
正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陈阿婆端着个木盆出来,里面是些沾染了血污的布巾。
她额发汗湿,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眉眼间全是轻松的笑意。
“林大夫,你快进来瞧瞧吧,春燕乏得很,出血比寻常多些,但稳住了,得好好补,
老大估摸着四斤二三两,老二怕只有三斤七八两,都小,尤其是老二,哭声弱,得格外精心。”
她将木盆递给迎上来的晚秋,细细叮嘱。
“有劳阿婆!大恩不言谢!”
林茂源郑重地拱手道谢,声音还有些哽咽。
“不说这些,平安就是福。”
陈阿婆摆摆手,又看向眼巴巴想往里挤的林清山,
“林大郎,你先别急,让你爹先进去给春燕和孩子看看,稳住了你再进,
晚秋丫头,再送些温热水进来,要干净的。”
“哎,就来。”
晚秋应着,麻利地兑好温水。
林茂源提着药箱进了屋。
屋里灯火通明,已经收拾过了,血腥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新生命特有的,微弱的奶腥味和温暖的炕火气。
张春燕虚弱地躺在干净的褥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神清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枕边两个小小的襁褓。
周桂香坐在炕沿,一手轻拍着一个襁褓,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儿媳冰凉的手。
“爹......”
张春燕的声音细若蚊蚋。
“别说话,省着力气。”
林茂源温声安抚,先走到炕边,俯身仔细查看两个孩子。
老大被裹在柔软的旧棉布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眼睛紧闭,呼吸稍显急促,但还算平稳,小胸脯一起一伏。
林茂源小心地解开一点襁褓,检查了他的四肢和肚脐,又轻轻撬开他的小嘴看了看。
老二更小,裹在同样的布里,却显得空荡荡的。
她几乎没有哭声,只是偶尔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小脸和手脚的颜色都偏暗,有些发绀。
林茂源的心揪紧了,他极其轻柔地检查,发现她的呼吸更加浅快微弱。
“爹,妹妹她......”
张春燕一直看着,见状忍不住问,声音带着颤。
“没事,就是太小了,心肺弱。”
林茂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咱们仔细暖着,一会儿喂点温水,慢慢来,能养起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小的,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是关键。
他又给张春燕诊了脉,查看了出血情况。
脉象虚浮无力,出血量虽已减少,但仍在慢慢渗出。
他眉头微蹙,
“春燕,你这次亏得厉害,接下来要坐双月子,必须卧床,不能下地,不能见风,不能沾冷水,
鸡汤,红枣粥,红糖水,要勤喝,把气血补回来。”
“我知道了,爹。”
张春燕虚弱地应着,目光又落回孩子们身上。
这时,晚秋端着温水和干净衣物进来。
周桂香接过,亲自拧了热布巾,动作轻柔地给儿媳擦拭脸上和脖颈的汗水,又帮她换了被汗血浸湿的里衣。
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充满了怜惜。
等收拾停当,林茂源才朝门外道,
“老大,进来吧,轻点声。”
林清山几乎是踮着脚尖,屏着呼吸挪进来的。
他先扑到炕边,看着妻子苍白憔悴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想碰又不敢碰,只哽咽着唤了一声,
“春燕......”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心疼。
张春燕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费力地弯了弯嘴角,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林清山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上。
他的眼睛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珍宝。
他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大手,颤抖着,悬在半空,迟疑了许久,
才用指尖极其,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老大皱巴巴的额头,又用指腹蹭了蹭老二更小,更软的脸颊。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小心,怕自己的粗粝弄伤了这娇嫩的生命。
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新奇,到感动,最后都化作了傻气十足却又无比真挚的笑容,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我......我真当爹了?还是俩?”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做梦般的恍惚和巨大的喜悦。
周桂香看着他这傻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抹了把眼泪嗔道,
“瞧你这点出息!快,把鸡汤端来,给你媳妇补补,她也饿坏了。”
林清山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转身跑去灶房,小心翼翼地用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浓香的黄芪鸡汤,
还特意撇去了浮油,吹得温温的,端到炕边,小心翼翼,异常仔细地一勺一勺喂给张春燕。
张春燕也确实饿极了,就着丈夫的手,慢慢喝着热汤。
热汤下肚,不仅暖了身子,似乎也催动了什么。
她忽然微微蹙眉,低低“唔”了一声。
“怎么了?不舒服?”
林清山立刻紧张起来,勺子停在半空。
“没.....”
张春燕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声音更低了,
“是....是胸口有些发胀。”
她怀的是双胎,孕期身子变化大,这几个月来胸口一直沉甸甸的,偶尔衣衫摩擦都觉得不适,
近几日更是明显觉得发胀发硬,有时甚至能感到微微的湿润。
只是这话,对着公公和丈夫,实在羞于启齿。
周桂香是过来人,一听就明白了。
她连忙凑近些,轻声问,
“可是觉得发硬,有些胀痛?”
张春燕红着脸,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周桂香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喜色,
“有奶了!这是好事啊!”
早产儿最怕没奶吃,有母乳,哪怕一开始不多,也是极好的。
林茂源了然,转身往屋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嗯,是好兆头,她娘,你.....”
周桂香明白丈夫的意思,立刻道,
“我晓得,老大,你喂完汤跟你爹先出去一会儿。”
她又对晚秋道,
“晚秋,你去打盆更热些的水来,要烫手的,再拿块干净的新布。”
“哎。”
晚秋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