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林清山再也坐不住,扔下烧火棍,在院子里来回转圈,时不时扒着正房窗户想听听动静,又被林茂源低声喝止。
林清舟靠在院墙边,沉默地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晚秋守在灶边,不停地添柴,保证热水源源不断。
周桂香站正房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儿媳一声声忍痛的闷哼,再看看院里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朝着鸡圈走去。
她动作快得惊人,从鸡窝里一把揪出一只最肥的老母鸡,那鸡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
周桂香面色沉凝,眼底却带着一股狠劲。
她一手牢牢攥住鸡翅膀和鸡冠,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平日里砍柴切菜用的厚背刀,走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
将鸡脖子往搁在沟沿的石板上一按,手起刀落!
“咯咯——!”
短促的挣扎和叫声戛然而止。
鸡血溅了几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她也毫不在意。
拎着尚在微微抽搐的母鸡,她快步走回灶房门口,就着晚秋烧好的热水麻利地烫毛,开膛,清洗。
晚秋默契地递过一个瓦罐,周桂香将收拾干净的整鸡剁成块,放入罐中,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早就备好的,切成片的黄芪,一起放入罐中,加满热水,
盖上盖子,放在灶膛边用小火慢慢煨着。
清香渐渐从罐子缝隙里飘出。
-
正房里,情况正在胶着。
张春燕疼得满头满脸都是汗,身下的褥子早已浸湿。
她是头胎,又是双胎,产道打开得异常缓慢和艰难。
剧烈的宫缩一阵紧过一阵,孩子的头却迟迟没有完全下来。
“春燕,别慌,跟着我,吸气——憋住——往下用力!”
陈阿婆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手按在张春燕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宫缩的节奏,另一只手检查着产道情况,眉头微微蹙起。
她转向守在炕头的周桂香,
“桂香,这孩子个头确实不小,又是头胎,得费些功夫,你扶着她后背,让她借上力。”
周桂香连忙上前,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儿媳的后背,让张春燕能半坐起来,更好地发力。
“啊——!”
张春燕憋足了气,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挣。
陈阿婆眼睛一亮,
“好!看到头发了!再来!就这个劲儿!”
一次,两次,三次……张春燕几乎耗尽了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下身被撑裂般的疼痛无边无际。
她抓住婆婆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嘶哑破碎,
“娘……我……我没劲儿了……”
“不能泄气!春燕!”
周桂香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严厉,
“想想孩子!他们等着出来见娘呢!陈阿婆,你看这……”
陈阿婆当机立断,对守在门边的林茂源喊道,
“林大夫,参片!”
林茂源立刻从药箱里取出两片老参须,递给周桂香。
周桂香将参片塞进张春燕舌下,
“含着!提提气!”
参片的苦甘之气在口中化开,一股暖流似乎顺着喉咙滑下,张春燕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陈阿婆又用热水浸湿了布巾,敷在张春燕的下腹,轻轻按摩着,帮助放松肌肉,促进产道扩张。
“春燕,听我的,宫缩再来的时候,别急着用蛮力,先深吸气,慢慢往下送,对,就像……就像解大手那样,慢慢来……”
张春燕艰难地点头,跟着陈阿婆的指导调整呼吸和用力方式。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昏黄。
终于,在一次漫长持续的用力后,陈阿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喜悦,
“出来了!头出来了!春燕,别停!再加把劲!”
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张春燕嘶喊一声,拼尽力气!
“哇——!”
一声虽然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响彻在小小的正房里!
“是个带把的小子!”
陈阿婆利落地剪断脐带,将浑身紫红,沾满胎脂的小小婴孩托在手中,轻轻拍打背部,待他哭声响亮些,
才用准备好的软布包裹起来,递给几乎虚脱的周桂香,
“快,暖着!”
周桂香接过这轻飘飘却沉甸甸的小生命,眼泪夺眶而出,连声道,
“好,好,我的大孙子……”
然而生产还未结束。
第一个孩子娩出后,张春燕腹中的压力骤减,但第二个孩子的位置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动。
陈阿婆神色一凝,立刻将手探入产道,小心地探查,调整。
“春燕,还有一个,别松劲!跟着我呼吸!”
陈阿婆的声音强行镇定,因为第二个孩子的胎位似乎不如第一个那么正,她不能慌!
张春燕已经精疲力竭,腹中的宫缩也因为第一个孩子的出生而暂时减弱。
她躺在炕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鸡汤!”
林茂源在门外急道。
周桂香立刻将孙子小心放在暖和的襁褓里,转身从一直温在炭火边的罐子里倒出半碗鸡汤,
扶起张春燕,一点点喂进去。
热汤下肚,张春燕冰冷的四肢似乎恢复了一丝暖意。
陈阿婆抓住宫缩再次来临的时机,手法精准地帮助调整胎儿体位,同时鼓励道,
“春燕,这个孩子小些,应该好生!用劲儿!”
或许是鸡汤起了作用,或许是母性的本能再次被激发,张春燕咬紧牙关,攥紧了身下的褥单,
用尽残存的,甚至超越极限的力量,再次向下用力。
这一次,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不过片刻,第二个孩子滑出了产道。
哭声比第一个更加微弱,几乎只是细细的啜泣。
“是个闺女!”
陈阿婆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欣慰和一丝松了口气的轻快,
“都好!都好!”
她迅速处理好第二个孩子的脐带,将这个明显更小,皮肤皱巴巴,像只小猫似的女婴也包裹好,放在张春燕枕边。
“春燕,你看看,儿女双全,你好福气!”
张春燕艰难地侧过头,看着枕边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他们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发出细弱的声响。
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柔情同时席卷了她,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汗水,滴在枕上。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又碰了碰儿子挥舞的小拳头,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虚弱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恭喜恭喜!母子平安,儿女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