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见他领会,心中稍安,又极低声地叮嘱,
“东西买回来,先悄悄拿到你屋里,别让人瞧见,尤其是你大嫂,等你爹......再挪出来。”
“我明白。”
林清舟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简短肯定。
他将那一两银子贴身收好,碗里的水也喝完了。
这时,东厢房传来些微响动,似乎是张春燕醒了。
周桂香立刻提高了一点声音,恢复成平常的语气,
“路上仔细些,跟王掌柜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多算几文钱。”
“知道了,娘。”
林清舟应着,将碗放回灶房,背起竹编背篓,又检查了一下腰间装干粮和水的小布袋。
“爹,娘,我走了。”
林清舟向父母道别,又对院里其他人点点头,便大步出了院门,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早饭后,林清山照例准备去地里看看,张春燕在屋檐下慢慢散步,晚秋收拾着碗筷。
林茂源在正屋门口整理晒药的簸箩,目光与周桂香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
去镇上的路林清舟早已走熟。
春日田野,新绿茸茸,远处桃花,杏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芬芳。
林清舟无心欣赏,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寒。
他在害怕,真的很怕。
他不是怕未知的风险,也不是怕将要面对的艰难,他是怕失去。
这个家,爹、娘、大哥、大嫂、晚秋、清河.....是这个世上他唯一在意,也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亲眼见过死亡如何轻易地夺走一个人,更懂得生活的磨难如何能拖垮一个家庭。
大哥憨厚,大嫂温善,他们即将迎来两个孩子,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喜事背后,却藏着索命的钩子。
爹娘那凝重的神色,低声的商议,提前备下的银钱和嘱托.....
无一不告诉他,大嫂这一关,凶险异常。
他怕听到噩耗,怕看到大哥崩溃的脸,怕这个刚刚从清河重伤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家,再次被拖入深渊。
他可以为了家人做任何事,哪怕是豁出命去。
可现在,他除了按照娘的吩咐买好东西,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直面危险更让他恐惧。
林清舟几乎是跑着到了河湾镇王记杂货铺,匆匆将竹编交给王掌柜。
这次竹编卖了一百一十五文,比他预估的还少几文,但他已无心计较。
“王掌柜,我还要买些东西。”
他语速很快,报出母亲交代的清单。
王掌柜见他神色紧绷,也不多问,利落地取货算账,
“上好的松江细布半匹,六百文,红糖两斤,六十文,红枣,桂圆干各两斤,二百八十文,
厚草纸五刀,五十文,总共.....九百九十文。”
林清舟摸出一两银子,王掌柜却找了二十文给林清舟。
林清舟道谢无多言,王掌柜也不寒暄,只说慢走。
离了杂货铺,林清舟在镇上转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卖羊肉的,只勉强找到两条巴掌长的鲫鱼,
因着是最后两条,那老汉十五文就卖了。
买到鲫鱼,林清舟顾不上歇息,快步往家赶。
越靠近村子,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林清舟几乎是跑着进了家门,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春日午后的阳光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与他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
“清舟回来了?”
张春燕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手里纳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鞋底,
见他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两条鲫鱼上,
“哟,买鱼了?正好这两天有点馋鱼汤呢。”
她神情自然,语气轻快,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彩,
林清舟脚步微顿,迅速调整呼吸,将心底翻腾的焦躁狠狠压下去,
脸上扯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淡笑,
“嗯,碰巧遇到,就买了,晚上就让娘炖汤。”
“那可好。”
张春燕笑着点头,又低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一针一线,充满期待。
林清舟目光扫过院子。
林茂源坐在正屋门槛上,手里拿着本医书,却半晌没翻一页,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择菜,动作有些迟缓,时不时瞥一眼张春燕的方向。
一切都“正常”,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林清舟的心却沉得更深。
这平静之下,是爹娘极度的犹豫和挣扎。
药配好了,东西买齐了,连陈阿婆也打点好了,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这“合适”的时机,怎么来?
难道真的直接端一碗“安胎药”过去,然后大嫂就“恰好”发动了?
大哥再憨厚,事后也未必不起疑。
街坊邻里若知道了,又会如何议论爹娘?
这“恶名”,爹娘怕是背不起,也不该背!
一个念头,浮现在林清舟脑海。
若是....这“恶人”,由他来做呢?
若是他“不小心”撞了大嫂一下,推搡间让她绊倒.....
就算只是轻微趔趄,也足以让爹娘“大惊失色”,立刻端上那碗准备好的“安胎药”。
到时候,所有的目光和可能的指责,都会落在他这个“莽撞”,“毛手毛脚”的三叔身上。
生产若能顺利,万事大吉,
若有任何差池,旁人最多叹一句“林老三害了自家大嫂和侄儿”,
而爹娘的良苦用心和医术,便能最大程度地保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害怕失去家人,更怕家人因背负愧疚和骂名而痛苦。
若他的“错”能换来他们的平安和清白......
那就值得。
林清舟不动声色地将鲫鱼递给迎上来的晚秋,低声道,
“拿到灶房里吧。”
晚秋接过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却让林清舟莫名有些心虚,他避开了目光。
然后,他像是随意活动筋骨般,朝着屋檐下走去,走向正低头做针线的张春燕。
一步,两步。
他的心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
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着外表的平静。
他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是两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是大哥全部的期盼,也是这个家可能面临的劫数。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装作被脚下的石子绊到,身体“失控”地朝那个方向歪一下.....
林清舟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模拟身体倾斜的角度和力道,既要“有效”,又不能真伤到她。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呼吸屏住。
就在他的肩膀即将以“意外”的姿态蹭向张春燕的刹那......
“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