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青天白日。
河湾镇另一头,一条僻静巷子的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茶馆后院里。
刘三虎抱着宝根,脚步轻快地穿过茶馆大堂,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走进一间烟气缭绕,光线昏暗的小厢房。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个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神色恭敬的随从。
“胡爷,您久等了!”
刘三虎一进门,脸上的浮夸笑容立刻换成了谄媚和讨好,他将怀里的宝根往前推了推,
“您瞧,这就是我那小子,快叫胡爷爷。”
宝根被屋里陌生的环境和烟气呛得咳了两声,怯生生地躲在刘三虎腿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眼睛里满是恐惧,哪还有半点之前在街上那“乖巧”的样子,更不敢叫人。
那被称为“胡爷”的中年人放下茶碗,目光在宝根身上扫了几遍,重点看了看他的脸型,身板,又对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上前两步,不顾宝根的轻微挣扎,捏了捏他的胳膊腿,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
“嗯,”
胡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重新端起茶碗,
“看着倒是齐整,身板也还算匀称,就是这胆子,小了点。”
刘三虎连忙赔笑,
“胡爷您放心!这孩子就是认生,胆子其实不小,皮实着呢!
您看这穿戴,这模样,收拾干净了,绝对机灵!”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掐了宝根胳膊一把,低喝道,
“站好了!别缩着!”
宝根吃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挺直了小身板,微微发抖。
胡爷瞥了一眼,不置可否,慢悠悠道,
“刘三虎,咱们之前说好的,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三十两!
刘三虎心头一阵狂跳,眼睛都亮了几分,但他强压住激动,搓着手,故作犹豫,
“胡爷,您看.....这孩子可是我亲骨肉,养到这么大也不容易....这价钱....”
“嫌少?”
胡爷眼皮都没抬,
“那你就领回去,又不缺你一个,只是过了我这村,你再想找这么稳妥又干净的路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须知,咱们这可是正经的过继,要上衙门留档的。”
刘三虎心里一紧。
他当然知道这过继是怎么回事,不过是披了层合法外衣,方便把人弄走罢了。
胡爷手眼通天,能弄来衙门的空白契书,盖好印信,只要双方签字画押,宝根从此就合法地成了胡爷名下某个远房亲戚的嗣子,再与他刘三虎无关。
这层皮,比单纯的买卖更稳妥,但也意味着一旦画押,再无反悔余地。
他一咬牙,脸上堆满笑容,
“哪能呢!胡爷您说多少就多少!我就是.....就是舍不得孩子,胡言乱语了。”
胡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随从示意。
随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摊开在桌上,又研好了墨。
“既然如此,那就按规矩来。”
胡爷指了指文书,
“这是过继文书,写明你刘三虎因家贫无力抚养亲子,自愿将其过继给....
嗯,给我那远房表兄胡德禄为嗣子,从此生死嫁娶,各不相干,你过来,在这按个手印,再把孩子的名字,生辰写上。”
刘三虎凑到桌前,看着那文绉绉的字句和下面鲜红的官印,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知道,这一按下去,宝根就真的不是他儿子了。
但一想到那三十两银子,就立刻压倒了这丝犹豫。
他伸出沾了印泥的拇指,用力在“出继人”后的空白处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又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刘宝根”三个字和宝根的生辰。
胡爷拿起文书,吹了吹墨迹和印泥,仔细看了看刘三虎写的名字,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宝根啊....真是个好名字。”
刘三虎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眼巴巴地看着胡爷。
胡爷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啪”一声丢在桌上,
“钱货两清,规矩你都懂吧?”
“懂!懂!”
刘三虎一把抓起钱袋,入手沉重冰凉,是实实在在的三十两银子!
他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孩子交给胡爷您,我一千一万个放心!保证干干净净,不惹麻烦!”
“嗯。”
胡爷挥了挥手,示意随从,
“带下去,收拾干净,明天一早就送走。”
那随从上前,就要去拉宝根。
宝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抱住刘三虎的腿,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我不去!我要回家!爹!”
刘三虎脸上闪过一丝抽搐,但怀里银子的扎实触感瞬间冻结了那点残存的父子之情。
他掰开宝根的手,将他粗暴地推向随从,语气硬邦邦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哭什么哭!跟着胡爷是去享福!去吃香的喝辣的!别不识抬举!听话!”
宝根被随从强行抱了起来,双腿在空中无助地蹬踹,哭声在昏暗的厢房里回荡,充满了被至亲抛弃的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三虎别过脸,不敢再看儿子泪流满面,充满哀求的小脸,只把怀里的钱袋攥得更紧。
胡爷皱了皱眉,对随从道,
“让他安静点。”
随从应了一声,手法娴熟地在宝根颈后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宝根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小脑袋一歪,软软地耷拉下去,竟是晕了过去。
“行了,你走吧。”
胡爷对刘三虎下了逐客令,语气冰冷,
“记住,管好你的嘴,从今往后,这孩子跟你,再没关系了,这文书.....”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
“就是凭证。”
“是是是!胡爷放心!我晓得轻重!绝对不乱说一个字!”
刘三虎点头哈腰,倒退着出了厢房,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他站在茶馆后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甚至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刘三虎靠着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沉甸甸的钱袋,三十两银子的触感逐渐驱散了心底最后那点不安和空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轻飘飘的狂喜,仿佛踩在了云端。
三十两啊!
足够他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赌坊、酒馆、暗门子......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至于宝根.....他用力甩甩头,将那点残存的,微弱的影像彻底从脑海里抛开。
一个拖油瓶罢了,卖了干净!
钱氏那个蠢女人在牢里自身难保,再也烦不着他了。
以后他刘三虎,又有钱,又自由!
天高地阔,任他逍遥!
刘三虎整理了一下刚才因推搡而有些凌乱的衣裳,挺直了腰板,昂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混不吝的得意神情,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馆后院,很快便消失在镇子午后喧闹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