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蹲在田埂边,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心头沉甸甸的。
麦苗虽已破土,但在这料峭春寒中显得格外羸弱,一阵冷风就能吹折了去。
“光看不是办法,”
林清山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
“咱们家去冬攒下的东西倒是能顶些用。”
林家今年冬天日子稍宽,人口也旺,每日吃喝用度比往年强些,人畜兴旺之下,积攒的农家肥自然也厚实了许多。
晚秋勤快,每日都将兔窝,鸡鸭棚和茅厕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个冬天下来,屋后沤肥的土坑里已是黑褐一片,散发着并不难闻的,属于土地的熟腐气息。
草木灰也攒了好几筐,静静的堆在灶房角落。
“这事不小,”
林清舟思忖着,
“等爹晚上回来,再叫上清河一起商量,他主意多,看看怎么用这些肥灰最好。”
林清山点头,
“是得这样。”
既然来了地里,也不能白跑一趟。
兄弟俩索性撸起袖子,趁着天色尚早,将自家田地里的枯草,碎石清理一番。
林家统共有八亩地,去年秋播时,八亩地尽数都种上了冬小麦。
两人先从出苗稍好的向阳坡地开始。
地里去岁残留的枯草梗,蓼蒿秆子,被冻得硬挺挺的立在土中,需得用力才能拔出。
林清山力气大,专拣那些粗壮难拔的,
林清舟则细致些,将细碎的草叶,断梗一一拾掇干净,
连田埂边的沟渠也略略疏通,免得积水。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但干起活来,身上便渐渐有了暖意。
汗水微微渗出,很快又在冷风中变得冰凉。
兄弟俩都不说话,只听得见铁锹掘土,枯草被拔起的“嚓嚓”声,以及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
两人闷头干活,直到寒气愈发刺骨,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
日头西沉,天边只剩下一抹黯淡的灰白。
林清舟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背,看着远处村舍里陆续亮起的点点昏黄灯火,开口道,
“大哥,回家吧。”
林清山抬头望了望天色,也觉着是该回去了,便扛起铁锹,兄弟俩一前一后,踏着暮色往家的方向走去。
还未进院门,便听得里头传来些微热闹的声响。
推开院门,只见林茂源正从下河村回来不久,周桂香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递给他擦洗。
林茂源一边用温热的布巾擦着脸和手,一边低声和周桂香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抹踏实。
晚秋在灶房里忙活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着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张春燕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站在正屋门口张望,远远看见兄弟俩的身影,脸上便漾开笑容,回头朝里招呼,
“爹,娘,清山和清舟回来了!”
林清山的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脚步也加快了些,扬声应着,
“回来了!”
林清舟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淡。
他看着院子里这忙碌温馨的景象,
父亲归家,母亲伺候,大嫂守望,晚秋操持,这本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安稳。
可下午李美丫那黏腻的眼神,像一条毒蛇,悄然钻进了这幅暖融融的画面里,让他心头发沉,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寒意。
晚秋端着碗筷从灶房出来,正好看见林清舟落在后面,神色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心头微动,放下碗筷,用围裙擦了擦手,柔声招呼道,
“大哥,三哥,灶房里还温着热水,你们也赶紧来洗洗,去去寒气。”
林清舟被她清亮的声音唤回神,对上晚秋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心头那点阴郁似乎被熨帖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更真切些的笑容,应道,
“好。”
便随着林清山一起去灶房舀水洗漱。
一家人净面洗手,齐聚在南房。
很快,饭菜便摆上了桌。
今日的晚饭比往日略丰盛些,
一大盆热腾腾的杂粮粥,里面掺了切得细碎的南瓜块,熬得稠稠的,
一碟清炒白菜,用的是自家窖藏的白菜心,脆嫩爽口,
一碗萝卜干炒熏鱼丁,咸香下饭,
一小碟淋了少许麻油的凉拌笋丝,清新解腻。
还有白日里赵婶子拿过来的芝麻糖。
虽无大鱼大肉,但热热乎乎,分量扎实,看着便让人心里踏实。
林茂源坐在主位,喝了一口热粥,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驱散了奔波一日的寒气。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去下河村,看了三户人家,都是些冬日里积下的风寒咳嗽,或是旧伤复发,收了些诊费,拢共五十六文。”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周桂香。
周桂香接过,仔细收好,脸上带着欣慰,
“能收着些就好,开春了,用钱的地方多。”
林清山扒拉了一口粥,接上话头,
“爹,我和老三下午去地里看了,麦子都出苗了,就是天太冷,苗弱得很,风一吹直打晃。
咱家那点试验的边角,用了清河的法子,瞧着是比旁的壮实一丝丝,可也够呛。”
他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林清舟默默吃着饭,听着大哥说地里的事,并未插话提及李美丫,
大嫂如今怀着身孕,最忌心绪不宁,这些腌臜事,提了徒惹烦恼。
林茂源沉吟片刻,看向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清河,
“清河,你怎么看?你书上瞧来的法子,看来是有些效用,只是这天气...”
林清河放下筷子,思索着道,
“爹,大哥,既然试验的苗情略好,说明那法子方向是对的,
如今关键是要保苗过这倒春寒,咱家攒下的草木灰和沤好的肥,可以派上用场,
草木灰撒在麦垄间,既能补充些肥力,也能略略保温,
沤好的粪肥,若能兑水稀释,在日头好的时候浅浅浇灌,也能护着根系,
只是具体如何施用,用量多少,还得再仔细合计。”
一家人边吃边商议着,话语声混杂着碗筷的轻响,在这温暖的南房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