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连下了三天。
起初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后变成细密绵长的中雪,
偶尔停歇片刻,天空却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很快便又接着下。
三天下来,清水村目之所及,积雪已深及成年人的大腿根部,
低矮些的柴房,牲口棚,几乎只露出一个尖顶。
树木被压得东倒西歪,许多细弱的枝条不堪重负,“咔嚓”断裂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村路早已彻底消失,连房屋之间的界限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片高低起伏,无边无际的雪白。
寒风虽不如最初那般狂暴,却带着透骨的湿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第四天清晨,天色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亮,雪花也变得零星稀落。
林家院子里,林清山望着几乎要与厢房屋檐齐平的积雪,还有那被压得“嘎吱”作响的屋顶,再也坐不住了。
“爹,娘,我得上去扫雪了,”
林清山搓着手,哈着白气,
“再这么压下去,房顶怕是要吃不消,万一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茂源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雪是缓了,但要小心,千万站稳了。”
周桂香和晚秋赶紧找来家里最长的那架旧木梯,又用绳子牢牢捆住梯脚,防止在松软的积雪中滑动。
林清舟帮着大哥穿上最厚实的衣服,扎紧袖口裤腿,又将一把大竹扫帚递给他。
林清山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正房屋顶。
脚下的积雪又厚又滑,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用扫帚先探路,再慢慢挪动。
站稳后,他开始从屋脊最高处,将厚厚的积雪往下推扫。
大团大团的雪块“扑簌簌”的滚落,在院子里堆起更高的雪堆。
扫雪的“沙沙”声,在万籁俱寂的清晨传得很远。
林清舟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紧张地看着,不时提醒大哥小心。
周桂香和晚秋也站在檐下,心提到了嗓子眼。
与此同时,村里其他人家,但凡家里有劳力的,也都在做着同样危险但必要的工作。
扫雪的“沙沙”声和小心翼翼的吆喝声,在寂静的雪村里零星响起,带着一种与天争命的紧张。
然而比屋顶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正在许多家庭内部无声地蔓延,爆发。
三日大雪,取暖和烧水做饭消耗了难以想象的柴火。
像王木匠家这样原本还算勉强维持的家庭,后院那点柴火垛早已见了底。
王木匠昨日就冒险去自家屋后的小树林想扒拉点枯枝,可积雪太厚,费了半天劲,只弄回几根湿漉漉的,根本点不着的细枝。
今早起来,灶膛冰凉,屋里冷得像冰窖。
妻子看着角落里最后几块准备修补家具的木料,咬了咬牙,
“他爹,把那几块板子劈了吧,先烧了,让孩子暖和暖和。”
王木匠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又看看那几块好木料,
最终痛苦的闭了闭眼,抡起了斧头。
砍伐声里,是一个家庭生计的无奈断送。
而像村南头的刘老栓家,本就穷困,柴火储备更少。
昨日为了谁去邻家借柴火,老两口和儿子,儿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今早,儿子赌气空手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淤青。
原来他真去了邻居家,却因言语冲突动了手,柴火没要到,还结了仇。
一家人围坐在没有火气的冰冷屋子里,相对无言,只有绝望在滋长。
更有甚者,深夜时分,村中已有黑影悄悄摸向别人家的柴火垛或堆在墙根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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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水井被厚厚的积雪和坚实的冰层封得严严实实,井口结的冰溜子老长。
取水成了苦役。
家家都需要化雪取水,但这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燃料来烧化冰雪。
许多人家舍不得那点宝贵的柴火,只能限量用水,一家老小共用一盆水洗脸,洗菜水要么留着喂牲口,要么沉淀后再用。
孙婆子那样的孤寡老人处境最惨。
她无力破冰取水,也几乎没有柴火化雪,已经两天没喝上一口热水了,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神智都有些不清。
还是隔壁心善的邻居看不过去,偷偷从自家本就不多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踩着深雪给她送过去,才让她勉强润了润喉。
长时间困在密闭,潮湿,寒冷,卫生条件恶化的环境里,体质弱的老人和孩子最先扛不住。
咳嗽声,呻吟声在许多低矮的土屋里压抑的响起。
村东头李老汉的老伴本就年迈体弱,这几日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
李老汉急得团团转,想去找林大夫,可看着门外能淹到大腿根的积雪和自家空空如也的柴房,
最终只能红着眼眶,给老伴多盖了一层破被子,祈求老天开眼。
相比之下,林家虽然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但因着平日勤快,时常储备木柴,又在大雪前兄弟俩拼命背回了几趟,柴房里的存货虽消耗不少,却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水缸每日由林清山或林清舟负责清理井口冰雪,挑满,虽然费力,但尚能保障。
屋内因持续有柴火取暖,干燥温暖许多,大大减少了生病的可能。
林茂源的药材也因之前补货,还能应付一些常见的风寒症状。
但林茂源的心情却一日比一日沉重。
不断有村民冒着风雪,艰难跋涉来求医,或者托人带话。
看着那些因冻饿而更加虚弱的病人,看着他们家人眼中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复杂眼神,
林茂源只能尽力救治,时常连诊费药费都不提,甚至还得贴补些自家并不宽裕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