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长家出来,林茂源心里沉甸甸的,脚下的步子也有些发沉。
刚走到村中老槐树附近,就听见“哐哐哐”几声铜锣响,紧接着是村长李德正那有些沙哑的嗓门,
“各家各户听着!各家各户听着!天象不好,眼瞅着要大冷了!
都把自家的房顶,门窗拾掇拾掇,该糊的糊,该补的补!
柴火也多预备些!能多存点粮食,盐巴的,自家也酌情准备着!
以防万一!听见了没有?早做准备,心里不慌!”
“各家各户听着!各家各户听着!.....”
锣声和喊话在阴冷的空气里传开,惊起了树梢上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远了。
不少村民推开院门或从窗户探出头来张望,脸上表情各异。
有的面露忧色,低声和家里人商量,
有的则不以为然,嘟囔着“年年都说冷,也没见冻死谁”,
还有的,比如家里本就艰难的那几户,脸上则是愁苦更深,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越来越瘪的钱袋,只有一声长叹。
李德正敲着锣,沿着村里主要的几条土路慢慢走着,反复喊着那几句话。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与此同时,村东头井台边,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吴桂花几乎是踩着村长锣声的尾巴回到村里的。
她没回家,径直就奔着平日里婆娘们最爱聚在一起说闲话,洗衣裳的井台来了。
果然,虽然天冷,仍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在那里浆洗衣物,一边洗一边闲聊。
吴桂花风风火火地凑过去,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没站定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哎,你们知道我今天在镇上看见啥了?”
“看见啥了?瞧你这模样,跟捡了钱似的。”
一个妇人揶揄道。
“比捡钱还稀罕!”
吴桂花眼睛发光,
“我看见林三郎了!背着个大背篓,进了镇东头老巷子里那家杂货铺!”
“林家三郎?他去杂货铺干啥?买针头线脑?”
另一个妇人接话。
“嘿!要真是买那些,我还稀奇个啥?”
吴桂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
“你们猜怎么着?他呀,从背篓里拿出十好几个竹编来卖!篮子,食盒,笸箩,编得那叫一个精巧!
那杂货铺的掌柜,一个一个拿起来细看,最后真给了钱!
我亲眼看见的,数了铜板,串了一串呢!”
“真的假的?”
众人显然不信,
“林家那个小养媳,现在叫晚秋是吧?
是会编点东西,可那也就是自家用用,还能真卖钱?”
“就是,竹片子编的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别是你眼花了吧?”
“我眼花?”
吴桂花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我凑得近,看得真真儿的!那掌柜的店里就摆着差不多的篮子,我问了价,你们猜卖多少?
二十文一个!乖乖!他说镇上刘大户家的小姐都买去装零嘴!
林家拿来卖的那些,就算掌柜的收的便宜点,一个少说也得十文吧?十几个,那可就是一百多文!”
一百多文!
这个数目让井台边的妇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寻常农家,男劳力去镇上做一天短工,好的时候也就挣个二三十文,还不管饭。
这一下子一百多文,确实不是小数目。
“林家这不声不响的,还有这进项?”
有人喃喃道,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也隐隐有些别的味道。
“可不是嘛!”
吴桂花见有人信了,更是来劲,
“我就说嘛,林家日子明明不好过,但看着也没那么穷苦嘛,
林大夫行医是能挣钱,可家里那么多张嘴,还有个瘫子要吃药...
原来还有这隐形的财路!那小养媳,看着闷不吭声的,手是真巧啊!”
“哎,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另一个妇人若有所思,
“前些日子我去林家给娃拿药,是看见晚秋坐在南房门口,低着头在编什么东西,手指翻飞,快得很,
林三郎有时候也蹲在旁边帮忙劈竹篾。”
“对对,我也看见过!”
又有人附和,
“还以为他们就是编个鱼篓,菜篮自家用呢,没想到真能拿去换钱!”
一时间,井台边猜测纷纷。
有羡慕晚秋手巧的,有惊讶林家低调的,也有心里暗暗泛酸的。
吴桂花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心里那股分享秘密带来的快意达到了顶峰,
只觉得这寒风凛冽的冬日午后,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只是她们都未曾留意,头顶的天空愈发阴沉晦暗,
细密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开始无声的,大片大片的飘落。
“呀!下雪了!”
一个正埋头搓洗衣物的妇人忽然感觉脖子一凉,抬头惊呼道。
众人这才从林家卖竹编的热议中惊醒,纷纷抬头望天。
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无数鹅毛般的雪片正密密匝匝,无声无息地倾洒下来,
落在屋顶,树梢,井台,以及每个人的肩头发梢,簌簌的落雪声取代了先前的风声。
“真下雪了!还这么大!”
一个妇人连忙端起木盆,
“不行,得赶紧回去了,衣服还没晾呢!”
“我家晒的萝卜干还在外面!”
另一个也慌了神,胡乱拧干手里的衣物,匆匆收拾。
“哎,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
吴桂花正说到兴头上,见众人作鸟兽散,很是不满,
“下个雪而已,瞧你们慌的!往年又不是没下过!”
“今年这雪看着不一样,又急又密,”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一边裹紧头巾一边说,
“你没听村长敲锣吗?让多备柴火粮食呢!我家那口子还在山上没回来,我得赶紧去看看。”
说着也急匆匆走了。
井台边转眼就只剩下吴桂花和两三个动作慢的。
雪花很快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已经有了“吱嘎”声。
寒意似乎随着雪落而更甚了。
吴桂花悻悻地撇撇嘴,也只好拎起自己空空如也的篮子,嘀咕着“真没劲”,一步一滑地往家走去。
她心里那点传播八卦的兴奋,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雪浇灭了大半。
大雪一下,村里原本的生活节奏立刻被打乱了。
最先变化的是路上行人。
原本还有些在户外忙碌,走动的人,此刻都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孩子们倒是最先欢呼起来的,不顾大人呵斥,在渐渐变白的地上追逐嬉闹,抓起雪团互相投掷,但很快也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屋里。
家家户户都忙着关门闭户,检查门窗缝隙,用旧布条,稻草塞紧,抵挡寒风。
屋顶有漏雨隐患的人家,男人赶紧爬上房顶,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加固。
女人们则忙着将晾晒在外的一切东西收回屋,柴火垛用草席或破木板尽量遮盖。
村长的锣声似乎还在耳边,加上这实打实落下来的大雪,让许多原本不以为然的村民心里也敲起了小鼓。
不少人开始翻箱倒柜,清点家中的存粮和盐巴。
稍微有点余钱又反应快的,已经盘算着等雪小点,是不是也该去镇上抢购一点。
但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势,这念头也只能暂且按下,先顾眼前。
原本还在山上砍柴,拾掇田地的人,也都被这场大雪赶了回来。
林清山和林清舟背着一大捆柴火,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家时,头上,肩上已经覆了厚厚一层雪。
“这雪真大!”
林清山在院门口用力跺掉脚上的雪,
“才一会儿功夫,路上都快看不清了。”
周桂香赶忙拿着扫帚出来,帮他们扫身上的雪,
“快进屋暖暖!你爹回来没?”
“爹应该快回来了。”
林清舟说着,看向阴沉沉的天幕和漫天飞舞的雪花,眉头紧锁。
这场雪,来势汹汹,恐怕真被爹说中了。
不多时,林茂源也顶着一身风雪回来了,帽檐和肩头都白了。
他一进屋,周桂香就递上热水,晚秋也端来了火盆。
“村里都通知到了?”
周桂香问。
林茂源喝了口热水,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村长敲锣了,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得进去,就看个人了。”
他看向窗外,
“看这雪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家的粮食柴火都备足了,门窗也都结实,这几天尽量别出门。
清山,清舟,再去检查一下鸡鸭棚,多铺点干草。”
“哎!”
兄弟俩应声而去。
大雪,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笼罩了整个清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