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中的帐帘,娜茜扎垭慢慢后退。
今日水中倒影引发头痛,提醒娜茜扎垭:她并不是十二岁,而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现在的娜茜扎垭或许天真,但她不蠢,父汗不止教会她骑射,还教过她看人,教过她权衡。
她明白,有些选择,不是对错之分,而是两害相权。
虽不知前路如何,但与裘敖成婚,总比被逼嫁那为抓自己不择手段的天枢司公子要好。
娜茜扎垭心意已决,走到帐前,抬手轻叩门口的木柱。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粗布帘被掀开。
裘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娜茜扎垭仰头看他,眼神坚定,“那个什么公子……我不认识他,我不嫁给他。”
裘敖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但他心中仍有忧虑。
“你现在失忆,委身于我,这是骗婚,是趁人之危。”
“我知道血誓的意思,是双方各自划破手指,将鲜血点在对方面颊。”
娜茜扎垭微微扬起下巴,一边说,一边演示着古经中的动作,踮起脚,将自己的拇指按在裘敖的眉心。
“现在不是趁人之危了,是我选你,做我的丈夫。”
娜茜扎垭手指冰凉,印在裘敖的额头,冰得他下意识睁开双眼。
他惊异于娜茜扎垭的大胆,还有她对自己无限的信任。
“娜茜扎垭,你想清楚。我脸上有疤,丑陋不堪,一无所有,一旦立下血誓,这辈子你都要跟我绑在一起。”
裘敖握住她放在自己额上的手,将她的手指捂进自己滚烫的掌心。
他的手常年握刀,长出厚厚的茧,他怕磨疼了她,只敢轻轻地捧住。
“你不是一无所有,你有我了。”
娜茜扎垭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坦荡,纯洁得像沙漠中的月光。
“我在你身边,让衣服不生虫,让粮食不浪费,让孩子们有糖吃。”
娜茜扎垭将另一只手举高,月光照着她纤细的手指,她摊开手心,好像是在捧着那抹月。
“况且以后有了血誓约束,你自会豁出去护我,明明是天大的好事。”
裘敖也仰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弦月西移,久到夜风转凉,久到帐篷里的篝火噼啪作响,炸开一粒灯花。
***
次日清晨,寨子里的人早早就起了,翻出各种彩绸高高挂起,一派喜洋洋的气氛。
老祭司指挥着几个壮汉,重新打扫好祭坛,他站在最北的石头前,眼里也少见地添了几分喜色。
裘敖掀开帐帘,牵着娜茜扎垭,意气风发地走出来。
他换下平日穿的粗布衣衫,穿了件深褐色的粗布袍,腰间束着牛皮绳,身披大氅,比平时的糙汉样子体面了不少。
娜茜扎垭身上是顶好的裙子,是裘敖昨夜翻遍整个寨子才找出来的,连夜送了过来,还配上了不少钗环,要寨子里的妇人全给她佩上。
“这么多东西,不会都是你抢的吧?”娜茜扎垭当时问。
裘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竟有些紧张:“是我抢的,但是我没乱抢,我只抢仇人的。”
虽然当了土匪,可他劫道也是有规矩的:只抢查陵涅族商队,并且不杀老弱,不抢光水,要给俘虏留够回家的干粮。
既是王子出身,即便血仇深重,他心中总还残留着父母教导的矜贵和慈悲。
回想起裘敖那副罕见的少年样子,娜茜扎垭又笑出了声。
老祭司高举双手,拐杖指天,低吟出古魑族语的音调。其余众人聚在一起,男女老少手牵着手,将他们围在中心,跟随老祭司高声歌唱。
吟唱到最后一段,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骨刀。
“左手。”
裘敖依言伸出左手,骨刀划过他拇指指腹,血珠渗出,滴入陶碗。
轮到娜茜扎垭,她没有半分犹豫,骨刀落下极快,痛感还未袭来,鲜血就滴已在碗中,与裘敖的血交融。
老祭司把陶碗递到二人面前。
娜茜扎垭牵住裘敖的手,摆出他的拇指,和他一起按入陶碗。
两人拇指沾上鲜血,娜茜扎垭像昨夜一样,将手指印上裘敖的眉心,然后上划,插进他发间。
裘敖屏住呼吸,轻托起娜茜扎垭的脸,倾身靠近,直直望向她的眼底。
他的手是温热的,正不住地颤抖,手上的茧摩挲着她的耳垂。
救人那夜他杀人无数,眼都不眨一下,如今仅仅是将拇指上印上她的嘴唇,就颤抖不已。
***
礼成,老祭司在祭坛点了火,燃起灼热的篝火,众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闹整日,酒肉不断。
裘敖和娜茜扎垭酒量都好,与众人喝了又喝,两人俱是面色红润,但没有半分醉意。
被众人推入新房,隔绝外面的欢笑,周围瞬间只剩娜茜扎垭与裘敖二人。
裘敖与娜茜扎垭依旧十指相扣,妇人端上水盆,裘敖捧起她双手,抹去她手上的血迹。
“这便算礼成了,寨子里简陋,实在是委屈了你。”裘敖心中有愧,只顾细细为她搓洗。
自己的血脏,平白玷污了她。
洗了许久,裘敖方才满意,叫妇人端水出去。
娜茜扎垭环视一周,说是新房,其实就是裘敖自己的屋子,因为要成婚,这屋子里也布置了一番,就连床头也铺上了一床新毛毯。
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来坐。”
裘敖犹豫了一下,虽然靠近,但没有坐,而是靠在床边。
月光从窄小的窗户斜照进来,照亮他脸上那道不可忽略的疤。
“你的脸,是怎么伤的?”娜茜扎垭一直好奇,但怕提起他的伤心事,一直不敢问,许是喝了些酒,胆子忽然大了起来。
裘敖呼吸一滞。
他把手覆上自己的脸,从眉骨处开始,慢慢下滑,一直摸到下颌,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那道疤早就好了,皮肉在风沙肆虐中变硬,再也没有知觉了。
“其实,我不是土匪,也不叫裘敖。我是魑族的王子,这寨子里,都是我族遗民。”
裘敖沉吟着开口,目光投向窗外的篝火,仿佛看到那夜的火光。
“十三年前,我十岁,魑族国庆,查陵涅族夜袭王城。”
“当夜,守城的军队全喝醉了,查陵涅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杀进了皇宫。我躲在密道,亲眼看见我父王提剑,以一敌百。
“可他终究寡不敌众,查陵涅人把他按在地上,强迫他看着他们辱我母后,又砍下我父母二人的头颅,悬挂在宫门上。还有我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全在那里。”
裘敖越说语气越轻,无声地流泪。
“我被奴仆抱着跑,后面全是追兵,抱着我的人死了,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我送到旁人手里,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屠城持续三日,查陵涅人才退去,老祭司带着不足二十的族人,从死人堆里找到我,我们一路逃到这里,成为土匪苟活。
“我的脸早被查陵涅人的马钩刮穿,他们把我挖出来时,皮肉都烂了,爬满了蛆虫。后来总是化脓,每天都要用刀割掉烂肉,再淋上烈酒,钻心的疼。
“半年后,便长成这一团死肉,我这土匪裘敖的名号也打了出去,彻底成了亡命之徒。”
娜茜扎垭指甲刺入掌心,却仍盖不过胸中尖锐的心悸。
她并不是养在深闺不见血腥的娇娇女,商道艰险,她见过劫道,也见过厮杀。
但这样对整个民族的屠杀,远超她见过的一切。
更何况,当时的裘敖,只有十岁。
她起身,走到裘敖面前,伸出手,轻抚着他脸上的疤,从上到下,一次又一次。
“这不是死肉,这是你们魑族共同的呼吸。你们还活着,就是希望。”
裘敖扬起嘴角,笑得苍凉,娜茜扎垭的温度让他安心,竟主动用侧脸贴近她的手心。
“你说你不叫裘敖,那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娜茜扎垭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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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此刻的裘敖便像一匹服从的狼,主动蹭弄她,似乎在乞求更多的怜爱。
“峦英古,我叫峦英古,冠魑族王姓,裴索臻缇。”裘敖郑重念出自己的真名,又仔细重复几遍。
“峦英古……像山一样。”
娜茜扎垭学着裘敖的语调,一字一字地念着,她会说魑族语,却总归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一遍遍复习着。
裘敖从没想过,居然有一日,能听到别人如此珍重地念自己的名字,自灭国之后,老祭司为他起名“裘敖”,便再也没有人叫过他的真名。
“不早了,睡吧。明日查陵涅族商队路过,我去抢了他们回来,用他们盛产的丝绸,多多给你做几身好衣裳。”
***
娜茜扎垭是半夜醒的。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与上次的钝痛不同,这次是劈开颅骨般的尖锐,还伴着更清晰的画面。
她带着父亲给的密匣,带着查兵器案的密旨出发,救了一个中原人。
那人自称“昙公子”,非要留在商队中,谈吐不凡,对西域了如指掌,还赖在主帐外,非要和她饮酒赏月。
再后来,查陵涅人无端杀出来,一窝蜂地攻击她,她逃跑不成,倒地不起。
裘敖便如神兵天降,抱起她策马飞驰……
她猛地坐起,喘着粗气。
裘敖和衣睡在地毯上,裹着他常穿的大氅,呼吸均匀。
月光已经移到了床头的位置,简陋的木架缝隙中,似乎藏着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挪开床铺,掀开床板,看见一个被牛皮绳绑在架子上的木匣,藏得隐蔽,如果不是因为月光正好照到边缘,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取下密匣,检查了机关,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个,里面的东西没有少,却多了一封信。
她仔细查看,发现并没有什么特殊印记,才小心打开。
信件字迹工整,是标准的汉文楷书:
查陵涅已接第一批货,共刀三千,矛五千,弓两千。景帝已有察觉,委任瓦木迪家查案,你族今夜劫道瓦木迪商队,伪作土匪,不留活口。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剑刺祥云图案,是中原的情报机构,天枢司。
所有的记忆拼凑在一起,娜茜扎垭顿感天旋地转,她扶住床头,才没有摔倒。
竟是如此。
兵器走私案,查陵涅是运输的狗,天枢司是牵狗的人。那散播谣言又要求娶她的天枢司公子,即是要她性命的刀。
裘敖在混乱中救了自己,却选择隐瞒这一切。
如果不是今夜她恢复了记忆,裘敖是打算一辈子不告诉她吗?
他们刚刚成婚,她以为,她是可以相信他的。
娜茜扎垭将信纸折好,放回密匣,又将床板归位,然后重新躺下,拉起薄毯。
她闭上眼,调整着呼吸。
但这一整夜,她再也没有睡着。
***
“娜茜!快来看看这些丝绸,有没有喜欢的?”
娜茜扎垭坐在屋内,还在回忆昨夜翻出的密信,裘敖就在此时,抱着一摞绫罗绸缎冲进来。
他单膝跪在娜茜扎垭面前,献宝似的念叨着:“你看,什么颜色,什么材质的都有,这是他们要献到长安去的,全是王室的规格……”
说了半天,他才发现,娜茜扎垭的目光并未落在他捧着的绸缎,而是在他的脸上。
“怎么了,你不喜欢?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你与我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专程去找。”
裘敖以为她不高兴,连忙把怀里的东西堆在一旁,焦急道。
娜茜扎垭将手盖上裘敖的左脸,用指尖细细描摹那道恐怖的疤,像从前每一次抚摸他一般。
裘敖习惯性地凑上去,却见娜茜扎垭掏出昨夜找出的密信,打在他脸上。
裘敖一愣,娜茜扎垭即刻拔出短刀,扼在他喉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裘敖,峦英古·裴索臻缇,解释解释清楚,若不然,我也不介意多个杀夫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