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尚书府回来,一路泥泞。
马车方在侯府停住,车轮还在滚着,赵席玉便等不及地跳了下来。
“人到了?”他一面紧着步子往府里走,一面问门口的守卫。
守卫恭声答道:“是,说是在书房候着您。”
赵席玉点点头,挡了仆从递过来的伞,脚下生风径直往书房去。
书房门开着,他一踏进去便见一个人正在案前翻动着一本书,高高束起的头发稍乱了一点,劲装衣摆上溅了些泥点子,想必是收到他的信,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小四哥。”见到了人,赵席玉的步子不自觉缓了下来。
赵四是兄长留给他的护卫,父兄身亡后,暗中在池州藏着。梁颂年倒台,户部从他手里摘出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给他借赵黎之名更换户籍,召来奉京。
只是手续尚未办好,还是只能以新奴之名偷偷摸摸地来京。
听到声音,赵黎转过头,疲惫的脸上显露了两分笑意:“公子,往后莫要唤这个名字,顺口了容易惹麻烦。”
赵席玉也笑了起来,但眉间仍蹙着,他点点头,有些犹豫,“阿黎,你一路劳累,本不该……”
“行了,说事。”
赵席玉清了清嗓子,从架子上拿出一幅小像:“这是我的新夫人,她方才在马车上说去抓些药,与我分别后,向城东方向去了。你追查跟过去,查清她有没有和谁见面。”
赵黎接过画像,画上的女子青鬓如云,柳眉凤目,眸中含嗔,样貌不俗。
他仔细看了两眼,将东西揣进怀里,问道:“这就是你上回在信里说的,那个被换嫁给你的‘意外之喜’?她有何不妥吗?”
“是……也不是什么喜事。她广交江湖,关系错杂,又心思细密,既不能为盟,便不能不防。”赵席玉记起那时信里写下的胡言,尴尬的直皱眉:“我现下只知道她谋划着还要对什么人动手,不确定她入侯府有没有旁的目的,她背后是否还有旁人。如今境况,我们总归要小心一些。”
赵黎点头赞同,不再追问,带了顶斗笠,急急出侯府后门向城东而去。
*
李平安到了弘善堂,随便说了副治疗心悸少眠的药方,吩咐掌柜的直接熬制。
坐了坐,她对豆蔻道:“我想起来一件东西,回尚书府取来,你且在这里看着他们熬药,等我回来找你。”
豆蔻乖巧地点头应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李平安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果如李玉嫣所说,豆蔻是最乖觉少事的,前次婚宴上叫她带下了药的茶点去孝敬嬷嬷们也好,示意她带着嬷嬷喝酒也罢,这小姑娘均是说什么做什么,多一句也没有,李平安备下的说辞竟都没有用到。
婚宴那场局,站在豆蔻的位置,轻易便能瞧不出来端倪,过后李平安却也只听到她的一句“小姐保重身体”。
安顿好豆蔻,李平安撑伞拐过几条小巷,来到了通鉴司。
她的怀里揣着师父给的锦盒,那里头除了一块精雕的玉海棠,还有封做成新婚贺词的藏头信。
上书『速来通鉴司,太子召见』。
李平安一路上心里都打着鼓。
太子从未亲自见过她,有什么事都是师父传达。自池州战场逃出后,她重伤需药救治,无奈之下,师父才将她引荐给太子。起先太子并不欲用她,如她这样“精通刺探,武功高超”的人,太子麾下有一大把,她这么个身负重伤,来历不明的人,全然入不了眼。
最后还是师父言明她是出逃的雁云卫统领,太子才勉强留用——雁云卫不好进,雁云卫的统领更不好当,这既是优势,又是能让他安心的命门。
这些都是师父的后言。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板上钉钉是太子麾下的人了。
心里头思索着,李平安走到了通鉴司的官署,偏门敞着,远见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人立在檐下,见到她,迫不及待地往门口来迎。
待人走近,李平安隔着雨幕一眼便瞧见他脸色不好。
“赶紧,殿下在通鉴司已待了大半日,该回去了。”燕时隔着衣袖拉上李平安的手腕,将她往后堂带。
“师父,何事如此着急?”
燕时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同她说:“殿下前些时日计划拉下梁颂年,换我们的人上去,本已十拿九稳,如今他骤然出事,殿下筹谋不及,白白将户部给丢了,正气着呢。”
他停了一息,放缓了语气:“但没说这同你有关系,我听说那夜的事后,已经跟殿下吹过耳旁风了,看殿下的意思,只是想找你问问原委,你且照实说就行。”
照实?那她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李平安迅速开始编撰说辞。不论如何,这确实也不关她的事,不过是无心作梗,所谓不知者无罪。
但如此说显然也不妥。
跪在堂下时,李平安已想好了说法,低头暗暗调整呼吸,不叫自己露出一丝心虚。
“梁颂年死了。”
空旷的堂中传来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
面前隔着一道屏风,李平安看不到说话之人的脸,不知道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对自己还是对师父所说,便索性低着头装鹌鹑,默不作声。
那人似是也不期望得到回答,又自顾自道:“方才来人说,左相去看了一次,他就在牢里自尽了,连三司会审也没走完,可惜了,看那一副疯样,稍加讯问,能吐不少东西出来呢。”
“……”李平安继续埋着头不吱声。倒是一旁的燕时斟酌着开了口:
“那殿下,之前准备的田税贪污的线索……?”
屏风后的人本就清冽如泉的声音愈加寒凉:“都收回来。替罪羊都有了,白费什么功夫?”
燕时躬身应是,又听太子道:“雁云卫的,平安统领,是吧?名字寓意倒好,就是不灵验呢。”
这话是对李平安说的了,但李平安不知对这阴模鬼样的话如何作答,只是拜的更低了些,恭声道:“前雁云卫暗支统领李平安,拜见太子殿下。”
平缓的脚步越来越近,屏风后的人踱着步子来到了她的面前。
“平身,让本宫看看。”
李平安依言抬起头,任由金冠蟒袍的人视线来回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上度量。
半晌,太子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听闻梁颂年在你的婚宴上意图亵渎于你?”
“是,但未得逞。”
“以你一人端掉一整队暗卫的实力,他若得逞,岂非笑话?”
悬在头顶的话虽轻,但李平安感觉像是千斤的冰雹砸下来,细碎的彻骨刺冷蔓延至脊骨深处。
“本宫又听闻,你惊慌失措跑到了宴席上,与那定国侯上演了好一出悲情鸳鸯。
你为何故意跑到父皇面前,你想对梁颂年下手?那突然出来告状的民女是你设计的?”
竟几乎猜了个十成十。
李平安后背一颤,旋即掐着手心,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常:“禀殿下,并非小人设计。但应确实有人做局。小人起先只察觉到门外悄无声息,唤人没有回应,想出门查看时,便见梁颂年神志不清闯了进来。小人本欲将他制住扔出去,待婚宴结束后再寻机禀报师父。却不料有一蒙面人先一步将他砸晕在了婚房内。”
太子好奇偏头:“蒙面人?”
“是,男子,身形矫健,他见了小人,只说了一句‘自己人,快去前院,只说险遭登徒子轻薄即可,旁的一概不用管’,小人见他腰间匕首上刻太子府卫的祥云纹,便当他是殿下您派来的人。”
燕时在一旁搭话:“太子府行事不可能不提前预备,何以如此轻信?”
李平安忙接茬,语气满是懊悔:“是,只是当时情形紧迫,那人嘱咐小人后便消失了踪影,无从细问。小人不敢赌,若是殿下安排的,因小人出了岔子,小人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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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赎。”
李平安以头触地,磕出沉闷的“咚”的一响:“小人也有私心,想抓住机会为殿下效力以聊表忠心和才干。可是一时冲动,待到了前院却为时已晚,只得继续跟着做戏。小人轻信奸人,误了殿下大事,万望殿下恕罪!”
太子盯着李平安的后脑勺,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燕时,你所言的这平安统领脾性孤傲,看来是妄断了。”
燕时只得嘿嘿干笑赔罪。
李平安趁势接道:“只是那黑衣人已然离去,不知为何那些婆子身上带伤也躺到了婚房之中,小人百思不得其解。”
再扑朔迷离些,这水搅得越混越好,丢给这些个闲人,只管去查吧。
太子闻言和燕时沉着脸对视片刻,心里已经略过了无数的猜想,但都只有半截。
无奈,他扬了扬袖子,转言道:“行了,此时本宫自会着人去查,是本宫不该揣测统领一片忠心。起来吧。”
李平安起身垂首站定,太子绕着她看了半圈,再开口,语气已是自冬转至春风和煦。
“统领身量不似平常闺阁小姐盈盈扶风,不过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他来回踱着步子,走了几步又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今日叫你来,是有任务交由你。”
来了。
当日闻言太子要寻一个合适的人代替礼部尚书之女嫁给定国侯,李平安彼时正愁没有机会靠近奉京贵胄,便靠着在背后和李守裕两相利用配合,成功自荐,做了这个其他僚属口中撞大运的“翘楚”。但太子只安排她做身份,养身体,准备出嫁,其他的一应不管,问只说日后自会言明。
如今大婚已成,确实也到了该派任务的时候了。
李平安心里有些担忧。
虽说她早已和师父坦白,不会再去太子麾下真心为他卖命,但以太子的权势和手腕,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好好做出来的。
若太子叫她今晚回去一刀捅了赵席玉,她要怎么应对?
太子斜身靠着太师椅,不说反问:“我听前去参加侯府婚宴的朝臣说,定国侯似是很珍爱你啊,那爱护怜惜的劲儿,实在少见。”
李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回想着她和赵席玉在外人前面还算和气的模样,含混道:“小人……小人不敢轻言,但他确实待小人温柔体贴,无甚不妥。不知是不是为了侯府的颜面。”
“他哪里顾过颜面?”太子觉得好笑:“满奉京属他最不要脸,什么荒唐事都干。朝堂之上也只管耍性子告恶状,偏生父皇还吃他这一套!”
李平安微微抬眼,见太子本来清矜雍容的面色崩裂开几分浓烈的厌恶之色,想起自己专程去救那人狗命,心下不由感叹起来。
赵席玉当真有本事,太子此等人物,如此憎恶他,却也要同他示好。
太子松了松神色,接着道:“他既待你不错,想是真心对你有意思。你的任务,便是尽快取得他全部的信任。”
李平安眨了眨眼,这任务她怎么做?
“不仅要取得他的信任,更要得到他全部的真心,要同他交心,到情投意合,无话不谈的程度才好。等做到了,本宫再同你说其他的。”
“这……”李平安感到头皮发硬,斟酌道:“小人会尽力而为,争取不负殿下所托。”
顿了顿,她又给自己先打了个借口:“只是人心难测,小人听闻定国侯流连花丛,不知小人能否入他的眼。”
一旁燕时的呼吸骤然加重了一下。果不其然,太子的话虽柔和,但语气又冷了下去:“本宫这里没有尽力,是必须,是一定要。当然,这种事谁也难说,若真的有困难,长日不见效果,届时本宫自会找人帮你。”
情意之事,哪有帮忙一说。这话说的明白,若是李平安做不到,那很快就会有一个替代品。
而她揣着秘密被淘汰下来,想也是活路渺茫。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