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总担心我死了》
1. 第一章
永隆十七年,秋雨连绵旬月,中州隐有大涝之势。
京郊的一处别院隐匿在雨雾之中,偶尔雷电劈落才可见一点轮廓。
李平安瞪着眼睛躺了许久还是没能入睡,索性起身下榻,摸到案边点了一豆灯,静静坐着听外头黏腻的雨声。
漏刻走到丑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来人步履匆匆,李平安听到勒马声,起身刚走到外间,那人便推门而入。
“师父。”她躬身行礼,将手里的灯盏放到桌上,顺道添了一杯茶。
燕时扔下蓑衣,将自己摔进椅子,猛灌一口茶水,方才开口应她。
“瞧见你屋子里有光,便知你又半夜不睡觉,安神药又不起效了?你伤势初愈,就算不睡也躺着,别下地吹风……”
“我无碍,您这么着急过来,是有要紧的事?”
燕时停住唠叨,正了正身子,自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李平安。
“东宫收到密信,辰王府一个时辰后会有一队死士紧急调出,要出京城往南面颖县方向去。”燕时屈指敲了一下桌沿,接着道:“定国侯奉皇命连夜押送平襄质子回京,此时应当刚过颖县,在往奉京的官道上。”
定国侯,这个名号前些时日闻名京都,饶是李平安闭门养伤也听过。
定国侯赵席玉,自幼养在宫中,奉京城纨绔中的纨绔,一年前他爹赵玦投靠平南王谋反时,他奉帝命劝降未果,大义灭亲弑父杀兄,堪居平叛首功。如今已从白身一跃获封定国侯,两月前刚得皇帝亲旨,要和礼部尚书之女圆了先帝定下的婚约。
若打听的再细些,便会知此人在朝中被大肆宣扬,称之为舍私为公的国之志士,但因身无功名,放浪形骸,群臣苦谏之下,最后只承袭了他父亲定国侯的爵位,未得一官半职。又因为悖伦弑亲的行径,传言招致了一些江湖义士的痛恨,单是报到京兆府衙的刺杀案件便有好几桩。
只是不知是不是福大命大,到如今还没死成。
“要杀他的人真不少。”李平安将纸条点着扔在地上:“让我去救?”
“你初来奉京,这是你在太子殿下跟前露脸的好时机。何况,好歹是你未来的夫君,就算是提前认识认识了。”
李平安脸上浮现出一丝吃苍蝇的神色,又问道:“既定了我替李玉嫣嫁给他,我已经是尚书家养在老家的女儿,若是今天被定国侯瞧见这张脸,岂非完蛋?”
“时间紧迫,太子府一时调不出合适的人来,这才不得已用你,你有这个本事。”燕时的眼睛在她眉眼间徘徊,目光笃定。他压低了些声音,“殿下的意思,只消保住定国侯和平襄世子性命,便立即撤离。日后到了关键时候,殿下自会让他们知道这是东宫的恩情。”
李平安不置可否,只是转了转眼睛,语气犹疑:“不过,皇庭的暗卫不好对付,且不说我这重伤初愈……”
说着,疲累地垂下头,歪了身子靠在扶手上,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烛火映衬之下,面上病色愈加深重。
燕时习以为常地掀了个白眼,当日李平安自昏迷中醒过来,得知自己被引荐给太子,虽说嘴上没有抱怨他这个做师父的自作主张,但私下里已经是摆明白了——她是不会忠于太子,白给他干活儿的。
“说吧,什么条件。”
“队伍遇袭,哨兵定会飞马回颖县报信,只是稍借太子殿下名号,设法给府衙的人找点事干,我要他们只能派县丞齐伯贤前来增援。”
*
秋日逢大雨,寅时的天仍如同泼墨。
一列车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官道上行进,人几乎要溶在雨幕之中,仅有不时传来的战马低嘶声能辨明方位。
李平安隐身在道旁的树丛里,屏息看着马队从眼前走过。
队伍中间的马车大张着窗,里头空无一人。
正暗想着那平襄世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紧跟在后露着微光的马车里便传来了一些声响。
“真不吃?当心烧成傻子……
……说的什么?想回家?那吃药啊,要是死在这儿,运回去都臭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很低,但李平安心头蔓延出一股难言的熟悉,心头像是被根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
她并未有机会细想。
一声刀刃划破盔甲,没入血肉的声响,如投湖之石,打破了这片沉闷。
“刺客!有刺客!”
“围住马车!保护侯爷世子!”
叫喊,呻吟,战马中箭的哀鸣此起彼伏。
那马车里却未传出一点动静,灯光也暗了下去。若非李平安留意着动向,都要以为那俩人已经死在了里头。
确认所有的死士都已到齐,李平安举起了连弩,先瞄准了一个追杀哨兵的死士,看那个哨兵扬长而去才回身。
而后,意图靠近马车的刺客发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其余同伙发现另有伏兵,向身后探看,隐约见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正极速向这边游移,手间匕首映出寒光。
这人身形偏薄,或许正因如此,其速度快得惊人。几个死士瞪大了眼,尚未看清来人的身影,便已被割了喉。
押解队伍残存的官兵喘了口气,也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加入战斗。
但李平安很快发现,这队官兵像是神智不清一般,一刀一剑异常疲弱,尽当了人肉靶子。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只剩下她一人绕着马车应对意图靠近的刺客。
李平安将匕首从最后一个刺客的喉间拔出来,喘着粗气,想掀开车门瞧一眼里头的人是否活着。
突然传出一道人声,给她惊了一下。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马车里又亮起光,里头的人打开车门探出头来。李平安瞧过去,他身上是本朝的衣冠样式,应是那个定国侯。
“阁下穿的这样暖和,敢问是何来路啊?”男子未下车,盘腿坐到了车门处。
他说着,抬眼笑盈盈地看向李平安。
那是双很招人注意的桃花眼,圆润但眼角锐利上挑,瞳孔在浓重的雨幕之中更显黑亮,眸光流转间便含三分妖气。他手里的火折子不住闪动,在眼底明灭摇曳,更像是要勾魂摄魄。
四目相对,李平安只感到浑身的血液瞬间结冰。
她不自觉的描摹这张已经和记忆中有些出入的脸,身体因巨大的震惊不住地战栗。
她早想过赵席玉此人或如传言中一样荒唐顽劣,又或心藏沟壑有所图谋,但总归与她没什么干系。她会是一个不争不抢,无才无趣的妻子。最好是不入那定国侯的眼,形如陌路,如此谁也不碍谁的事。
但这混蛋的老天爷,真是开了个好大的玩笑。
李平安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脑子嗡嗡地勉强转动。
不论如何,她今晚是决计不能被认出来的,赶紧离开为妙。
但她的心里不住地浮出一个念头——
与其后患无穷,不如杀了了事。
赵席玉就着火光,只看到一张黑铁面具,边缘露出一点被泡发的皮肉。虽瞧不清这黑衣人的眼睛,但也能清晰感到自己被死死盯着,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来,瘆得慌。
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这人突然抬脚跨上马车,手里沾血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冰凉的刺痛感传来,赵席玉一时有些茫然,“你、你不是来救我们的?”
“你猜对了,想怎么死。”声音低沉嘶哑,像锯子割猪肉。
赵席玉捏着火折子的手紧了紧,沉默两息,他吞了吞口水,仍旧浅笑着开口:“银水变声,覆面又易容,阁下何以如此大费周章来要我一介文人的性命?观阁下身手不凡,暗藏行踪,大胆猜测阁下应当有主,那么贵主的命令,阁下可以不遵吗?”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寂。
那人不说话,但从面具里面透出来的眸光杀意深重。
突然,眼前的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放开了手。
赵席玉呼出一口气,忙将身子往后挪了两分。
李平安仍紧握着匕首,眼睛无力地闭了闭。
是的,赵席玉还不能死,任务失败的后果,她现下的确难以承当。
她悄然提腕,想着将这人打晕便走。
倏然,马车后厢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赵席玉急忙翻起身,全无仪态地爬了进去。
李平安也摸出身上的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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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点着,伸头往那边去看。
紧挨着座位蜷缩着一个少年,他的头发散乱下来挡住半边脸,像是惊厥,身子抖的糠筛一般。就着雨声,李平安都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响。
赵席玉动作利索地将人翻了半圈侧卧,扯松胸口的衣襟,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瓶,盖子一打开,李平安便闻到了股酒味。
那人将酒倒在帕子上,一手将帕子伸进那少年的胸口擦拭,一手在他虎口反复摁捏。
眼见少年惊厥已过,赵席玉又掏出个小瓶,拿出一丸药往他嘴里塞。
左右试了好几次,愣是没叫那少年张开嘴。
李平安看的没了耐心,但若不管,平襄质子死了,她同样无法交差。索性掀了碍事的斗笠挪到赵席玉身边,一把拿过药瓶,倒了颗丹药在手心,另一只手捏起了平襄世子的下巴。
赵席玉手里的药瓶猛然被夺过去,尚未来得及震惊,便见这黑衣人手上用力,少年的下巴就卸了下来,药塞嘴里,掐着喉咙逼下去,又是使劲一下,将下巴推了回去。
少年疼的清醒了两分,呜咽起来。
赵席玉牙酸地打量着黑衣人的动作,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这手法,恍惚像是在哪儿见过?
此人实在是反常,不如迷晕了带回去。
他一面不动声色地将手探进腰带,一面将火折子凑近这人几分。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属实让人好奇。
忽而一阵急风夹着雨,将打斗中已经被劈裂的车窗彻底拍开,火光歪歪斜斜,照到了那人被风吹起的鬓发和耳廓。
恰此时,洞开的马车窗外隐约传来马蹄踏水的回声,李平安立刻贴着车壁仔细判断声音的远近。
援兵来了,她得马上离开。
任务已成,但她不能让定国侯迎着援兵的来路找过去,坏了她的事。还是敲晕过去,叫这两个人还是安安分分在这里等人。
她霍得转身,反手握匕,刀柄对准那人的脖颈猛击上去。
“李平安?”
“……”
?
乍然被叫出的名字好似阎王点卯,李平安只觉得心跳停了一息,匕首滞在了半空。
眼前的人见她反应,像是更加确定,面上皲裂开似惊似喜似疑似怔的古怪神色。
“你……”
赵席玉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之人再次用匕首抵住他的脖子,钝刀子锯肉的声音嘶哑低沉:“不要跟任何人说你今天见过我,否则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好,可我日后怎么找……”
黑衣人却是不待他说完便又毫无预兆地翻手使力,他只觉颈间一阵剧痛,便没了意识。
远处马蹄声渐渐清晰起来,无暇再逗留。李平安随手捡来一个香炉,将平襄世子也敲晕了过去。
外头雨势未减,天幕沉沉倾压下来。
颖县县丞齐伯贤率领着一队颖县驻军,喝令着加快速度。
这些天杀的刺客,找什么时间不好偏赶上县令督军都不在的时候,这番能救下定国侯和平襄世子是大功,救不下倒霉的便是他,他马上要高升,可不能被这事搅黄了去。
一群人策马狂奔,排头的马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连带着人摔出了官道。后头的人不及反应,摔了一片。
这段路的一侧是个坡,一侧是条沟。坡上的几棵树根系早就露在了外头,连日暴雨,泥泞下的山石也被冲了出来。众人不及反应,几块山石滚落下来,砸倒了好几人,紧接着一棵老树咯吱着压了下来,将队伍截成了两半。
“滑坡了,滑坡了!快来人!清理路面!”
颖县驻军乱作一团,天色深重,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感觉去搬动树木和石头。
突然有人大叫:“齐大人呢?齐大人不见了!”
“想是滚落到沟里了,快去寻啊!一群废物!”
齐伯贤觉得自己摔得骨头都要散架了,龇着牙不住地闷哼,七荤八素间感觉自己被人揪着领子拖动。
不知道被拖到了哪里,他感到那人松开手,他又重重跌在了地上。
他听见有人低语,声音轻柔却森冷,如同鬼魅。
“齐大人,好久不见。”
2. 第二章
李平安发现自己又一次出不去这梦了。
全是血,遍地都是血。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等奉命活捉叛党回去受审,何时说要就地处死了!”
那是她自己,她在诘问。
“蠢货!”李平安冲着自己大喊。
“蠢货!还看不出吗!他是来杀你们的!跑啊!”
她拼命地叫喊,想过去拉走自己和同僚,但不论如何拼命奔跑都停留在原地。
齐伯贤的脸笼罩在铺天盖地的血色里,像是地狱里的鬼。
“啧,一条走狗,问那么多干什么。明白鬼糊涂鬼不都是鬼?”男人狞笑着,向身后挥了挥手。
“动手,麻利点。哎哎哎!没眼力见的!那几个姑娘,先留着待会儿杀,别浪费了。”
李平安看着自己和一众同僚拼死反抗。
可是他们刚刚才竭力奋战,拿下了这一队意图突围的叛军。
他们甚至举不起刀。
他们在被轻易的屠杀。
一群一群的人,像落叶一般,轻飘飘地倒下。
刀兵相接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反倒是轻声的呢喃越加清晰。
“姐姐,别出声……”
“平安,要活……”
“还得是相爷高断,我齐某人这次过后,可要飞黄腾达喽!”
猛地惊醒,窗外天已大白。
李平安坐起身,看着手边的空药瓶怔愣,忽听得外间有响动。她下意识攥住枕下的匕首,看到人影熟悉,方才松了松身子。
听到她醒,那人起身往内室来。
燕时绕过屏风,将一件外衫丢给李平安,眼神瞟向她手里的瓷瓶,皱起了眉:“药这么快又没了?啧……你昨夜灌了多少?”
“师父。”
“嗯。今晨圣上发火,殿下还未下朝,遣我先过来看看你。”
“怎么说?”
“做的不错。”燕时将一杯水递过来:“昨晚的刺客和押送的官兵一个没活下来,定国侯在朝堂上一顿哭诉卖惨。圣上震怒,命人严查。”
李平安喝水的手一顿,“定国侯可有说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也确实稀奇,我还以为他至少会提一提有人前去相救的事。
还有那个颖县的县丞,来报他增援路上遇到滑坡,跌落山沟摔死了。听说死状那叫一个惨不忍睹,额头磕在尖石上,几乎要砸穿了。”
燕时边说,边噙着笑坐在梳妆镜前:“此人为邀功对你们下毒手,现下死在你手里,倒又是挣了一个身后功名,真是便宜他了。我一早便说帮你处理你不肯,都忍了大半年,怎么突然等不及了,做的这般冒险?”
“他要调任了,官越大越难处理。”
燕时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收了笑意问:“现下凶手已死,你雁云卫的同僚想必也能安息了,可要就此收手?”
凶手……
『我也是奉命行事啊!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是左相!你去找他,去找他!』
齐伯贤死前沙哑的话在脑海里翻滚,搅动的她头脑胀痛不已。李平安摇了摇头,轻声道:“师父既已助我查明背后真正的持刀人,怎么又劝我半路收手呢?”
“那是你有求于我,我肯定不能瞒你。”燕时轻叹了口气,“只是齐伯贤一介无权无势的阿谀小人,说杀便能杀,但他上头的相府门客,左相之子,一层层都是朝廷要员,至于左相,更是连太子尚得顾忌几分,你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李平安将空杯子放下,苍白的脸上挤出来一点笑意:“师父不必忧心,我们不是说好了——”
“记得记得!不问你,不妨你,你成了呢,于我有助益,败了也不牵扯我。”
燕时自知拿这人没辙,无奈打量了她几眼,又道:“我不过是觉着你太耗自己的身子了。这安神的丸药三两天便要空一瓶,你再瞧瞧你的脸色,这么几个人给你累成什么样子,怕是内伤还未好全,我看之前补血生津的药还得续上才行。”
这话李平安无法反驳,昨夜她确实几乎脱力,又是杀人又是扳石撬树的,一回来便咳了血。当年她一个人突出百人重围也没有这样过。
这副破烂身子,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正安静听着唠叨,燕时突然转言道:“还有一事,尚书府来人,叫你今日一定要过去,说是定国侯要去府上,这回可还是要推托?”
李平安揉着眉心摇了摇头:“算了,尚书府寻我那么多次也不说原因,我且去看看怎么回事。”
*
京城的男男女女早就将尚书嫁女,侯爷娶妻这桩事翻来覆去地嚼巴了好几遍。
“定国侯社稷之功,怎的配了个庵里长大的庶女?”
“什么庶女?听说是家奴生的,从前李大人根本都不提有这么个人。”
“可别这么说,好歹也是亲生的。听说是尚书家的千金死活不肯嫁,这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个女儿,专程给接回来,这姑娘也是个倒霉的。”
“哎,尚书家的千金为什么不嫁定国侯啊?三品的官,一品的侯爵,这不是高嫁吗?”
“你打哪里来的?别是平襄奸细吧!那赵席玉个风流草包都出名了,你不知道?再且说,能狠下心对亲爹亲兄下杀手的,你敢让女儿嫁?”
“是啊,一等侯有什么用,没有实职,混吃等死,到哪儿不被人笑话?”
茶楼酒肆里头的人谈的起兴,李平安坐着马车穿过闹哄哄的街道也没什么人注意。
马车拐进巷子,钻入角门,停在了一洞月门外。
“是大小姐吗?老爷在前厅,请随奴婢来。”
李平安跟着嬷嬷七拐八拐地绕过游廊,方进到院里,便见庭中摆了几个盖着红绸的箱子,一群仆从闹哄哄地围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大总管呦,您可莫要再阴阳我老头子了,我家那主子的脾性,我今日能说服他来过这个场子,你都得谢谢我!”
庭中有人突然大了嗓门,李平安侧首瞧去,那人两鬓花白,着墨色圆领窄袖袍,应当也是个管家。
他对面的李总管也嚷嚷起来,但声音瓮着,李平安没有听清说了什么。
见那些人口没遮拦的,引路嬷嬷忙开口打岔:“这是侯府的聘礼,刚送来,正在登记,喧扰着大小姐了。”
她在府里多年,见闻也不少,还未见过都快要成亲了才行纳征之礼的。可见那定国侯对这亲事是半分也没上心。
但观大小姐的脸色,丝毫不见恼怒不满,平静的仿佛同她全不相干。
不情配不愿,倒真是一对。
穿过一道小门便进了前院,李平安一路被引到了正厅。厅右侧设一道花鸟薄纱屏风,刚进去,屏风外头便传来礼部尚书李守裕的声音。
“难为侯爷受着伤还亲自过来送聘书,小女偶感风寒,在京郊静养,侯爷还请稍候。
哦,来了!愔儿,见过定国侯。”
透过轻纱屏风,李平安能瞧见一边座椅上的人影。那人青丝半束垂在肩上,两腿交叠微微晃悠,歪斜着身子,听到李守裕说话才微微抬头往这边看。
这人还是丝毫没有变,心中不静便喜欢晃腿。李平安瞧不见赵席玉的神情,但一眼便知他心下已经烦到顶了。
见这二人两相愣着,李守裕又轻咳一声示意,李平安上前两步,福身施了一礼:“臣女李愔见过赵侯,听闻侯爷端方持重,乃逸群之才,小女拜服已久。”
这话说的漂亮,听着恶心,赵席玉出了名的百无一能,挑什么不好偏挑这个词。
一旁尚书夫妇皱着眉相觑一眼。赵席玉倒像是浑然不在意,起身隔着屏风躬身作揖:“李小姐,闻小姐温婉有仪,神韵天成,本侯有礼。听说小姐近日抱恙,万望珍重贵体。”
李平安一时有些恍惚,有种象牙自狗嘴里吐出来的惊奇感。
对面的人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大截,肩背身量全然不是七年前的少年模样。被斜日钩织出的身形修长挺拔,那人行礼行的随意敷衍,颔首低身间,一寸一厘却像是被精心篆刻的宫样图。
难怪他入十三楼时蓬头垢面,还化了个赵鱼那样傻不楞的名字,老师却第一眼便知他来历不凡,嘱咐她少招惹。
可惜她少时虽不爱招惹是非,却是个睚眦必报,不吃闷亏的。
而她最讨厌那些“不凡”的贵人。
赵席玉直起身,与屏风后的人影相对而立,心底烦闷更甚。
他甚至看不清女子的面容,清瘦高挑的身形包裹在垂落的厚重裙衫中,沉静乏味,生机寡淡。
分明与她丝毫不一样。
但那长久不曾记起的人,自昨夜起到现在,便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那人像是幽魂一般出现,又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他时时刻刻抓心挠肝。
她在哪里,在给谁卖命?她是否来了奉京,她遇见他之后会不会也一直念起?
“小姐初来京,可有念着的故人?”赵席玉心里胡乱想着,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厅中一片安静。
李平安被他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弄的有些发懵,转念一想,怕不是这人打探她有没有旧相好,趁机退婚,这叫她如何能如了他的意,“小女久居庵里,常伴菩萨,如今自赴前程,已是了无挂碍。”
她又回敬了这浮徒一句:“侯爷如此问,可是有故人念念不忘吗?”
一厅主仆倒吸一口冷气。赵侯爷的故人,怕是能从城北怡红楼一路排到城南的醉江月。
“有。”
正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浅浅掠起他垂落的头发,中间那道屏风被吹得微皱,两面的人影皆轻轻一晃。
李平安全然没料到他会如此不要脸,一时有些怔愣。
赵席玉早嗅到了这女子话里的恶意,但一时失神,竟被她带到了沟里。
那些人看来都是浑说,什么温和内敛的闺秀,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哑声炮仗。
被四周各异的目光戳的刺挠,赵席玉换了混不吝的笑脸圆场子:“方才是玩笑话。本侯是觉得小姐初来京城,远离故居,怕有些不适应。”
不待李守裕整理表情吐出些场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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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匆匆出言告辞:“本侯身子不适,就不过多叨扰了,聘礼便交由我府上管家清点。”
说罢同李守裕和主母行了一礼,说了两句虚词,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厅门。
李平安见人影消失,厅中无人理她,便自己从屏风后走出来,却见尚书夫妇正收了堆在脸上的笑,正满面愁容地双双看向她。
她不予理会,唤了声父亲母亲,便像木桩子似的垂眼站在二人面前,尽力地继续扮演一个庵里出来的木讷女儿。
她现下只求自己能赶紧被轰走,身体已然叫嚣着到了极限,她需要休息。
没有人开口应她,就在李平安想出声告辞时,只见李守裕一挥手,左右仆从立刻会意,退出去关上了门。
“您这是何意?”
多年养成的警觉让李平安霎时间绷直了身子,袖中藏着的银簪悄悄滑到了掌心。
却见主母秦婉猛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她面前。
“愔儿,救救你妹妹吧!”
李平安这下是真心实意地不解了,抬头望向李守裕。
李守裕走过来,一边搀扶起地上已经眼含泪花的人,一边叹声道:“是这样,你妹妹她现下身处险境,我们也是没法子了,愔儿,为父知道你长在江湖,通鉴司正燕大人又是你的师父……”
“所以?是京兆府不受理大人的案子了?”
李守裕喉头滚动两下,偏过头去没有说话,一旁的秦婉遂低声道:“嫣儿她,她旬月前瞒着我们与人私奔,不想是个拐子!几日前我们收到封信和嫣儿的珠花,说是叫你父亲送去金银,否则她便不能活。我们依言送了,可嫣儿仍不见回来,我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这种事,我们若是报官,不论是私奔还是遭人强掳,她的名声都要不保了啊!”
秦婉说着,将怀中的信件拿出来,李平安接过看了两眼递了回去,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提什么条件。
她如今无依无凭,身无长物,自然是能多揣一点筹码是一点,没有来活不接的道理。
李平安想了想,对李守裕道:“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秦婉会意,忙退到了厅外,偌大的厅中只余二人。
李守裕着急上火了好几天,方才又被她口出不逊吓的不轻,开口的话先带了指责:“你这模样也不像是病的下不来床,叫了几次也叫不动?你妹妹有多危险你知道吗!连我们做父母的也寻你不到,只能通过你师父,这松散无度的习气怎的还没改过来,你瞧瞧你方才说的什么话!”
李平安愣了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李守裕泄了火,心里顺了些,又道:“罢了罢了,尚书府会全力配合,你可一定要将嫣儿找回来啊!”
李平安见他一瞬间变成慈父模样,觉得新鲜,不由自主地开口问:“若我不答应,您当如何?”
李守裕没想到她会如此说,皱起了眉,“你这是何意?你想同我讲条件?且不说你和尚书府如今荣辱一身,嫣儿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骨肉相连啊!”
骨肉相连。
好一个骨肉相连。
李平安心头突然烧起一股无名火。她知道不应该,可今日本就咬牙撑着口气,昏沉烦躁的心绪像是被点燃的干柴,一发不可收拾。
“亲妹妹?大人说这话自己恶不恶心?”
汹涌的愤怒彻底冲破了理智,她放任自己剥去伪装,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父亲。
“你妻子受千人所指的时候,你乌龟一般缩起来,怕的要赶紧给自己取个续弦撇清干系,连她的女儿都不敢见一面。
那个时候,你敢让李玉嫣叫我一声姐姐吗?敢说我们骨肉相连吗?”
李平安觉得心口闷地厉害,深深呼出两口气,觉得略缓和了些,才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守裕,道:“得罪。这忙我帮不了,大人另请高明吧,我可以当作不知。大人给我一个身份,我替令千金入侯府,公平交易而已。”
她顿了顿,知道自己这番将人气的不轻,稳妥起见,还是有必要把话说的更明白些:“当然,大人若是气不顺,可以自己去找燕司正告上一状,只要您不怕别人知道我的身份。亦或,您直接换个人去嫁,只是得麻烦大人自己去和定国侯解释了。”
“够了!”李守裕闭上了眼,声音有些沙哑。
“滚。”
李平安闻言掉头便走,疾步出门,走到日光底下,才发觉眼睛涩涩地疼。
拐角的府丁没看见她,相跟着一边走一边嚼舌头。
“那个定国侯,才出府门,你猜他跟车夫说什么?”
“什么?”
“说他要即刻去醉江月!”
“当真吗?!”
“我正在栓马,听的真真的!”
另一人狠狠叹了口气:“这也太不把尚书府放在眼里了,那个新入府的大小姐也是个命苦的。”
二人一惊一乍地感叹不休,李平安只觉头疼,在他们拐过来之前,自游廊穿侧门,径直出了府,嘱咐马车快些回别院。
她得想办法睡一觉。
3. 第三章
一年前平南王北上叛乱,几乎要打进奉京城,自那以后奉京便实行宵禁,直至三个月前才取消。醉江月这等歌舞酒乐的去处,生意立刻红火起来。
近二更天,醉江月还是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醉江月临水而建,一层主楼的西南角小门进去,有间不起眼的厢房,远离堂厅客座,隐蔽安静,是客人们讲私话的好地方。更佳的是,自那雅间的小窗往外看,棋河风光尽收眼底。
赵席玉倚在窗边的矮榻上,静静看着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打架,打着打着又交颈相贴。
他从盘里拾起一粒花生,还没送进嘴里,门外传来两下扣门声。
他走过去打开门,一个高大健壮,宽额浓眉的男子提着桶水走了进来。
在赵席玉的示意下,那男子将那桶水对准地上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倒了下去。
被冰水兜头一浇,那中年男人猛地清醒,疯狂呛咳起来。
男人感到眼睛上被紧紧箍着一层布,还没有来得及惊声尖叫,便被拖拽起来跪在地上,有一个人抓着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
赵席玉在矮凳上坐下,曲着一条腿踩在凳面上,手支着头,勾起唇角,目中却是一片冰冷,“纪管事安好,第一回来奉京吧,一路上劳累了。”
和煦低柔的声音离得很近,男人猛地想起来,自己在告假回家的路上,走的好好的,突然遭一个精壮男人一拳打晕,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刚想开口向这个听着面善的人求助,便听那人接着道:“知道为什么将你绑过来吗?”
此人和那精壮男子是一伙的!
“你们!”中年男人反应过来这是进狼窝了,他心下绝望,不安地扭着身子,打着颤问:“你们想干什么!我身上,我身上没带多少钱,你们要的话……”
那和善人撕去了伪装,语气不耐,“行了知道你是穷鬼。你给书院里的姑娘和外头不三不四的人搭桥牵线,那些人都是什么人,现在哪里?”
中年男人猛然僵住,像没料到是因为这事,缓缓垂下头不出声了。
“我没时间供你拖,我数三声,你便断脚,再三声,断手。”
“三……”
“二……”
男人弓着身子,肩背剧烈战栗。
“受累,砍了他的脚吧。”
这还没到一呢!
男人像条受惊的鱼,蛄蛹着往后缩。但很快被人摁住,有人扯下了他的鞋袜,冰凉的刀刃抵在了脚腕,那人并无意威胁,利索地抬起了刀,他甚至听到利器破空的声音。
这是遇上狠角色了。
“等等!我说!我说……”
赵席玉示意那壮实男子退到一边。
姓纪的男人哆嗦道:“我就认得一个!那人说他是个书生,私下请我喝过几次酒,说叫我给他介绍姑娘。我也是想做好事啊!”
壮实男子冷哼一声打断了他:“做好事?他一个人,要介绍三四个姑娘?”
男人哽住,又怕不说话要断脚,嗫嚅着为自己开脱:“这……他说原来的姑娘瞧不上他,远走高飞了,这才……”
赵席玉懒得听原因,瞧这人的说法,那男人应当只是个普通的采花贼,他稍稍松了口气,问道:“他人在哪儿?”
“这我真不知道啊!没回都是他到锦州来了找我。大爷,求大爷饶了我吧……”
“那你最近介绍给他的那个,叫云灯的姑娘,他可有说过要带去哪里?”
男人思索半晌,摇了摇头:“他没说去哪里,只说他会跟那姑娘去外乡好生过活,但他每回都这么说。”
“啧……”
听到问话的人不满地轻咂一声,男人吓得两股直打旋,恨不能将酒桌上听到的话都倒出来给他看,忽的,他想起什么,急忙开口:“我我……我想起来了,那男的说过一嘴,宁县的客栈近日乱涨价,不知道是不是往那边去了!”
宁县位于锦州西,在锦州和奉京中间,地方不大,大不了挨家挨户的找。
赵席玉又问:“若你见到他,可能认出来?”
男人立即捣蒜一样连连点头。
赵席玉点点头,一旁的壮实男子便将那人拖到了里间绑在桌子边。
“周银,莫要太过担心了,好歹那人拐走阿灯不是因为十三楼。”
见周银出来,赵席玉拍了下他的肩聊作安慰。又道:“我们带着他,即刻启程去宁县。”
*
宁县作为西部各州与奉京城互通的要道,客栈生意很不错。单就县北这一条街,放眼过去便有三家挂着宿字的铺面。
李平安走进其中一家,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点了碗面。
那小二刚将面端上来,转头见又进来了新客人,又一溜烟跑过去将人往里迎。
来客语色不算松快:“要一间客房,麻烦快些,再给我来碗面。”
这声音耳熟,李平安扭头去看,果真是赵席玉。那人穿着老样式的长袍,戴顶帽子,贴了短须,挺着肚子四仰八叉地坐下,眼睛不住地向四周看。
李平安急忙将头转了回去,又侧了侧身子。
这人怎么又像鬼一样缠上来了。
她不知道他大费周章易容来次是要做什么,总不能与她一样是来找人的。
李平安本与李守裕不欢而散,是打定了主意不管这烂摊子的。不想翌日便厚着脸又进了尚书府的门。
无他,缺钱。
她隔段时间便得往池州送钱,但她只身逃出身无分文,一两次的还能同师父借,往后日子长了总不能一直做这个米虫。
思来想去,这种去向见不得光的钱,有个见不得人的来路,最是安全。
记起李守裕那夜打开书房门瞧见她,还未来得及讶异,又听见她开口议价时,那个荒唐的神色,李平安竟莫名有些爽快。
放她自生自灭十几载,如今承继不了李氏那重名轻利的祖训,也是应当的。
想来她自少时便很看不惯那些不拿钱当回事的人了,那些高高在上不知柴米贵的膏粱子弟,她半分也不想亲近。
她和赵席玉的梁子,似乎就是这样结下的。
那人头一回与她说话,便是高高扬着下巴,笑的明朗,但招摇。
他那时其实还算友善,直言她是十三楼易容术学得最好的,他愿意出大价钱,雇她给他开小灶。
她记得自己应该只说了句,“你笑的真难看。”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赵席玉没雇到她,自然也没学好易容术,这么多年过去,还做成这幅样子。
李平安忍不住又转头去看他,那人不知为何猛地回头看过来,她急忙将眼睛转了回去。
后来李平安也略后悔过,早知道不惹那个人了,瞧着白嫩嫩水灵灵的漂亮人,内里比芝麻还黑。她是十三楼武学和易容学的最好的,但就是学不通医理。
好死不死,赵席玉旁的一塌糊涂,偏精于药理毒学。尤其在制毒上,他颇具天赋,常举一反三研制出一些奇毒。
因为他们日积月累下来的“仇怨”,那些毒啊药的,六七成都试在李平安身上。她好几次莫名其妙中了招,被药倒在课堂、藏书阁,或饭厅。
但没关系,她被药倒多少次,赵席玉自会在后山树上或者柴房梁上挂多少次。
李平安听到身后赵席玉装作自来熟地同店家打探有无一起住进来的小夫妻,或模样可爱的小姑娘。感到时不时有目光往自己这边瞥过来,她索性快速吃完面,扔下钱出了客栈门。
李平安躲在远处,不多时赵席玉便走了出来。她跟了上去。
她平日里不算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但这回她是真的好奇了,甚至隐隐觉得他要做的事和自己有些相似。
赵席玉像是没有察觉,又走进了另一家客栈,但很快便出来,开始拐街串巷,漫无目的地闲逛。
李平安心里隐有些感觉,她跟的不算远,这人应当发现她了,或者说早注意着她。他们迟早要坦诚相见,倒也不打紧。
只是她还有要事,今日不宜同这人攀扯。李平安想了想,在见人拐进一条小巷之后,便转身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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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但一转头,便见一个人从身后逼近,头戴帷帽,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李平安从劲装腰带里抽出匕首,谨慎地慢慢往后退。
倏然间,后心被一个东西抵住。
“兄台找我有什么事?莫不是看上我了?”
赵席玉自背后走到李平安面前,一直瞄准她的是一支袖箭。
赵席玉打量着眼前这个青衣束发的人,总觉得身形有些熟悉。这人脸型刚硬,眉高鼻挺,乍看没什么特别,但凑近了看,赵席玉还是看出来这是易容过的——他易容术学的差,但基本的辨别方法也通晓一二。
那人盯着他,沉默不语,良久,似是下定决心一样,深吸了口气。
“赵鱼,你还是这么自大。”
是十三楼的人!
赵席玉惊得袖箭都垂了下去,旁边的周银也一把掀开了帷帽。二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揭开脸上的这层皮肤,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那一双凤目像是上好的丹青白描,面上无甚血色,更衬得柳眉睫羽墨黑如漆,又兼神色疏淡,整个人好似一张寒玉浸冷泉的水墨。
只一眼,赵席玉的袖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李平安?”
他有些磕巴,试探着问,仿佛生怕得到否定的回答一般。
对面的人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真的是你!我还当……”赵席玉嘴张了又合,半天没说出句什么像样的话。
还是一旁的周银淡定些:“平安,你特地易容,是来此有事?”
李平安将目光转向这个还算正常的人,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听他说,你们在寻一个姑娘?”
周银点了点头:“是阿灯,你认得的。”
“你说谁!”
赵席玉见李平安蓦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有些失态地放大了声音,赶忙收拾了自己的心绪,帮着解释:“阿灯。当年离开十三楼后,我偶然在一个人牙子那里发现她,便设法将她赎出来,只是十三楼已不在了,阿灯也不记得从前的事,我只得将她送到锦州书院安置下来,这些年是周银在她附近看护。”
李平安有些恍惚,她有多久不敢想起这个名字了。
从前在十三楼学艺,那些有身份的子弟不甚看得上她,但那丫头不知中了什么邪,总缠着她,嚷嚷着她武功高,跟着她能保命。
那丫头着实能缠人,她与老师外出历练时也非要跟着,不料回程途中遇上一帮来历不明的悍匪。她那样高的武功,却致阿灯受伤,老师中毒。那日她带着老师走出荒地寻医,无暇分身,遣了阿灯去十三楼附近的一处破庙等她,可再回去,却不见了人影,苦寻不得。
再后来,十三楼骤然分崩,老师同窗作鸟兽散,她改头换面入雁云卫,再不得自由,只能保佑自此天各一方,而非阴阳两隔。
七年了,十二岁的小姑娘不知长成了什么样。再回想起来,只能记得她总是叽叽喳喳的,武功不灵,医理不通,贪玩被说两句,总是要掉眼泪。
周银抱歉地看过来,赵席玉打断他开口,接着说:“这次我才回京,周银便飞骑传信,说这蠢丫头被一个男人迷的不知所以,偷跑出书院跟那人私奔了。他一查,那男人除了脸其余都是假的,身份诸多可疑。我们得了线索,这才来此查探。”
又是私奔。也是宁县。
李平安从这巧合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我帮你们,我们互助。”
赵席玉好奇:“你也找人?”
李平安微微点头:“礼部尚书的千金,前段时间也同人私奔,她遇到的更是骗子,挟持了她索要金银。那骗子指定的送钱地点是京城东的虎牙林,在宁县以西。”
“礼部尚书的千金?是二小姐?”赵席玉昨天才见过府里的大小姐,前段时间便私奔的,只能是二小姐了。
他心下好奇,没忍住问:“你是,在奉京城做什么差事吗?”
李平安看着他,淡淡道:“不,我是李愔,你的未婚妻。”
4. 第四章
天将明。
李平安在客栈换好粗布破衣,又胡乱往自己脸上抹了些灰,算是装扮完成。到了约好的破院子时,赵席玉和周银二人也换好了衣服,正在那里坐着看宁县住建图。
桌上的蜡油堆成小山,淌到了桌腿上,不知熬了多久。
李平安自李守裕那里拿到了那骗子写给李玉嫣的信,看那些自吹自擂的言辞,想是不知道李玉嫣是官家贵女,云灯亦是平常女子。若真是一堆里的采花贼,那大概是盯上了这样的平头姑娘。
他们会兵分两路,李平安扮做逃难的女子钓鱼,赵席玉和周银在暗中继续搜寻并观察有无意图不轨之徒。最好的,便是能提前找到阿灯二人,保障她们的安全。
“此计真的可行吗?”周银眨了眨眼,李平安全然变了个人,但周身气质还是生人勿近,这要如何吸引那些个采花贼。
不待李平安回答,一旁的赵席玉插话道:“可以,就按这个来。”
李平安从昨日便有些惊奇,赵席玉像是突然鬼上身了一样,从前恨不得抓住每个机会呛她,如今她说什么他都是十分的认同,一面说话一面还总盯着她,着实叫她不适应。
实在古怪。
但总归是好事。李平安不再多言,道:“那便依计行事吧。”
他们要弄出些大的动静。
珩通客栈靠近宁县南郊,楼起三层,算是宁县数一数二的大店。
偶一日,珩通客栈前的街道上,一女子正往客栈送外送的小食,突然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拦下来,嚷嚷着要带她回去成婚。那女子惊惶不已,哭叫着这人要将自己卖进窑子,死命扒着客栈的门柱不放手。最后还是几个热心肠的江湖人,见义勇为打跑了那男子。
女子惊魂未定地在大街上蹲着哭了许久,珩通客栈门前围了一圈的人,很快这桩事在客栈里传了个遍,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在这姑娘身上流连。
据说那姑娘在这外乡举目无亲,是一个人生活,靠周记食肆的老板收留,做些杂活。
珩通客栈的住客来自四面八方,总有些不喜客栈厨房口味的,要寻一些宁县当地的美食尝尝鲜。周记食肆的辣呛豆腐向来受欢迎。
不少住客注意到,周记食肆派来外送的竟就是日前差点被未婚夫强行掳走的那姑娘。小姑娘怯生生的,因为不熟悉好几次走错了房间。
“三楼那个住客,不是说他吃不了辣,还叫咱们菜品做清淡些吗?这都连着点了几天周记的豆腐了?”客栈的掌柜看着那姑娘又拎着一个硕大的饭盒上楼,忍不住和一旁的小二嚼舌。
小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瞧您说的,人家要吃的哪儿是豆腐啊。我听说那姑娘是逃亡来的,无亲无故,长的又秀气,这不要聘礼的媳妇,打着灯笼也不好找啊。要不怎么那客人,来吃顿饭的功夫,突然开了半个月的客房呢!”
过了半个时辰,李平安才走了下来,对上二人有些探究的眼神,摆了一副羞涩欢喜的模样。
掌柜和小二目送着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门,都摇了摇头。
李平安出了客栈,七拐八拐到一处偏僻的巷子,赵席玉正在那里等她。
“他今日邀我去戏楼看戏了,你那边如何?”
自她发现珩通客栈三楼那个男人点了食肆的菜却一口不吃,便知会了赵席玉去跟着他探探他的底细,果真有猫腻。
“寻到了。这骗子,警惕心真是高,竟在山窝里藏着,我说怎的怎么搜都搜不到。”赵席玉说着,将一张画像递到李平安手里:“我见到一个长这样的女子被锁着,可是李家的千金?”
“是。只有她吗?阿灯呢?”
赵席玉摇了摇头:“整三日,还是没找到。我们叫那个书院的人暗中瞧看了,这人不是带走阿灯的那个。”
赵席玉犹疑一瞬,又道:“会不会,这只是个巧合,他们并不相识,是咱们想错了?”
“是不是巧合,问了才知道。不能再等了,你备个麻袋,我绑人。”
不待赵席玉回答,拐角突然穿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平安飞步上前,见一人正猫着腰往巷子口跑。
只一眼,李平安便倒吸一口冷气。
素色暗纹长衫,她刚刚才见过。
*
逼仄的小巷里,石崇就这样和他新钓上钩的小姑娘,猝不及防地大眼瞪上了小眼。
片刻前还和他柔声细语,头都不敢抬的羞涩姑娘,现在看他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跳出一个声音。
跑!赶紧跑!
石崇连滚带爬地往街道那边跑去,眼见着马上要拐出去,忽然感到侧首方一阵急风,只看见一只脚迎面而来,随即没了知觉。
街上走过的人听见这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望过来却什么也没瞧见。
李平安一直将人拖回了巷子深处,才松开手丢在了地上。
“你……你把他杀了?”
“晕了。”李平安指了指地上的人:“找个地方,得赶紧审,问问他为什么会跟过来。”
赵席玉点点头,看着那人青紫交加的脸吸了口冷气。
将人交给赵席玉,李平安先策马来了石崇藏身的山洞。
一靠近,便闻到一股子酒臭味。
虽说赵席玉探查到里头并无旁人,但李平安进去时还是放轻了脚步。
她瞧见一个被锁住双脚的人正背对着洞口猫在地上,头一动一动的。
听到有人靠近,那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回头看过来。
的确是李玉嫣。
她的脸上绿一块紫一块,混着脏污的血痂边缘裂开,渗出了血,衣裳也像是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的,脏的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李平安瞧见她手里攥着半块馒头,腮帮子鼓囊囊的,看着像是饿急了。
对面的人看到不是石崇,放松了一些,一边嚼着嘴里的馒头一边歪着头仔细想这个人到底在哪儿见过。
直到李平安说了句“我是李愔”,她才恍然大悟起来。
也难怪李玉嫣不记得,她和李平安只在三个月前匆匆见过一次,还是隔了两道门。她只记得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身形高挑清瘦,极其不爱言语。
“能走吗?”李平安拿出赵席玉从那骗子身上搜出来的钥匙,打开绑住李玉嫣的铁链子。
李玉嫣见她耍戏法一般变出来一串钥匙,惊的馒头渣都掉了出来,半晌合不上嘴。
“能走吗?”
“啊?嗯……”
李平安已经走到洞口,示意她跟上,李玉嫣这才赶紧翻起来,晃了晃发软的腿,咬着牙跟了上去。
李平安将李玉嫣托上马,自己也纵身上马往虎牙林的方向去。
穿过那片林子再走一段路,便是她和李守裕商定好的交接地点,会有府上的人日夜等在那里。
二人一前一后紧挨着,一路沉默。李玉嫣其实有一肚子问题,但她没有敢开口——按道理,这个姐姐应当是讨厌她的。
虽然父亲母亲都说是李愔自己想要嫁给定国侯的,但若不是她先害怕不肯嫁,人家也不会在外头自由自在的,突然被带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做那个没出息的风流鬼的夫人。
李玉嫣正思考着说点什么,身后的人却先开了口:“你即已与他私定终身,又是如何落到这般境地的?”
“啊……我不知道啊,本身他待我很好的,说好了我们先躲一躲,过些时日就往北走,等他以后有出息了,我们再说服爹娘让我堂堂正正嫁给他。”
“可是……”李玉嫣想到那时的情景,狠狠打了个哆嗦,喘了两口气,才接着道:“那日他发现我包袱里从爹那里偷来的官银,突然就发疯了,问我是不是官家女。我告诉他之后,他就一直念叨,说我害死他,说我……嗯……对,说我没用了。
自那日后他便像变了个人,将我绑了起来,又过了两日,将我带到这个洞里关了起来。”
李平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
没用?
若是知道自己不慎拐走了官家女儿,不过是担心惹火上身,怎会嫌她没用?
她接着问:“此人最近可有带回来过其他姑娘?或是同你提过其他姑娘的事?”
李玉嫣思忖片刻,想起来昨天迷迷糊糊间听到的,忙道:“有!他昨天来给我送水的时候,说他这几日运气好,遇见一个外乡逃亡来的蠢婆娘,能给他解决大麻烦!”
“……嗯。”
李玉嫣继续嘟囔:“他还说那姑娘眼皮子浅,已经对他情根深种,今天就能拿下。唉……那姑娘也太可怜了,只怕还以为自己遇上如意郎君了呢。”
李平安没有做声,心下有些烦躁。或许这个骗子和拐走阿灯的真不是同一路,若真如此,他们还得想新的法子。
她脑子里盘算着计划,扬起马鞭加快了速度,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一处废弃的草堂。
那里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下马。”李平安拉住缰绳,朝马车那边抬了抬下巴,“那几个是尚书府的人,跟着他们就能回去。”
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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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要走。身后的李玉嫣终于鼓足劲儿喊住了她:“姐姐?”
李平安停住,皱了皱眉。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我回去会和爹说的,你好厉害。”
她没有回应,只淡淡道:“不用。不要叫我姐姐。”
李平安最后还是亲眼看着李玉嫣上了马车才离开。
到了赵席玉寻的破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屋里点起了灯,李平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两个人影被挤进来的风吹的晃了晃。
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她几乎本能地捂住了口鼻。
“哎哎,怎么直接进来了?屋里药气还没散呢!”赵席玉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一块帕子怼到她脸上,又塞过来一瓶药丸,示意李平安吃下去。
她将药倒入手心,一眼便认出来那是赵席玉研制的“实话药”的解药。
这药被师傅大家赞叹,赵席玉趾高气扬地拿着东西乱晃,不知祸害了多少人。
连她也不小心中过这个“实话药”的招,印象不可谓不深刻,只要记起来就恨不得动手。
“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研究出怎么不伤及无辜?真是有长进。”
赵席玉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这东西损心神,香熏都要控制量,做成丸药吃下去要死人的,我能研制出解药已是高人了!先别说这个,起效了。”
李平安吃了解药,又暗自多抓了两颗悄悄塞进腰带里,将瓶子扔回给赵席玉。这才仔细看向赵席玉对面,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人。
那人脸上被自己踹的伤已经肿起来,本来算是俊秀的脸肿的和发面的馒头一般。
熏了半晌致幻的药,那人已是神志不清,眼神迷离,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
“他可有说什么?”
“满嘴胡话,颠三倒四,不然我也不会用这药了。”
赵席玉走近,拍了拍男人的脸颊,笑眯眯地问:“大哥,你今天为什么跟踪人家小姑娘?就是踹了你一脚的那个。”
“为什么……”石崇像说梦话一样重复着:“为什么跟着?没有跟着,我出来买香包,远远瞧见她,就,就跟过来看看。”
“看起来这句应当是真的。”赵席玉接着问:“你有没有绑过别的姑娘?叫云灯的?”
“别的……”石崇缓缓转着眼珠子,“有……太多了,名字记不得……”
“这畜生!这句竟然也是真的!”赵席玉烦躁地踹了他一脚。
“我来。”李平安走过来,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对你关着的那个姑娘说,她没有用了?为什么说她是官家女便害惨了你?”
“呜……呃……”椅子上的人突然激动起来,像是在竭力阻止自己说出来。
“说,为什么她会没有用?”
“我交,交不上货,我会死……”
李平安又问:“你要交的货是什么?”
“姑娘……年轻的姑娘……”
“交给谁?”
“……”
这人又开始挣扎,像是被反复提醒,说了就会死一样。
李平安突然福至心灵,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还有没有别的和你一样拐走姑娘用来交货的人?”
“……嗯。”
李平安和赵席玉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好的预感。
赵席玉放轻声音,循循善诱道:“你们要将货交给谁?对方要年轻姑娘做什么?”
“我们要……”
“嘭——”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恰逢外头起了阵不小的风,寒风呼啸着扑进来,高崇打了个冷颤,清醒了过来。
“不长眼的!”
赵席玉怒而转头,看见一个短褐斗笠的农人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李平安顺着看过去,是周银。
“怎么了这是?”周银茫然地瞧着眼前两个人满脸怒意地看着自己。
李平安先开口,“什么事这么急?”
周银:“我打听到了,县城周边镇子里有人见过像是阿灯和那个拐子的人,往京城方向去了,不过已是一日前了。”
京城。入了京城,他们再要搜寻便是难上加难。
赵席玉正思考着再用一次那药会不会将这人药傻了,便听见身后一声惨叫。
一转头便见李平安一脚踩上椅子的横枨,手里的匕首洞穿了高崇的手。
她头也不回地说:“门关好,不要让声音传出去。”
旋即用力捏起眼前之人的下巴,冷声问道:“你还想活吗?”
5. 第五章
是夜。
宁县周边的小道上,有三人策马飞奔,往京城而去。
李平安现下只恨自己没有在发现那男人不对劲的时候,马上将人绑回来。
她的耳边还回响着石崇的话,每一个字都令她心惊。
“我是……靠这个挣钱的。每次寻得好看的,干净的姑娘,便想办法从家里拐出来。带到京西的百福客栈,对上暗号便有人会给我安排固定的厢房。我将那姑娘留在里头,剩下的便不用管了,只等三日后去银庄拿钱。
我知道不止我一个送货人,但我没见过。多打听一句都会惹祸上身的呀!后面的主家我更不可能是谁了!我只知道主家严禁找官家贵女或江湖上来历不明的人,只要清清白白的平头人家姑娘,一旦违禁便是死。
我得知这姑娘是官家女儿,本来想着讹一笔钱跑路避祸的,正要走的时候,碰见个……碰见这位姑奶奶了,这才想着可以做替代。回头杀了那姑娘就行,反正她家里人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找。”
他们无从得知背后的人要那么些姑娘做什么。
他们只能赌一赌。
赌阿灯还没有被交上去,他们还赶得及。
赌拐走她的人只是一个不入流的采花贼,与这群人不是一路。
到了昭华门外,离城门开启还有一个时辰。
唯一有爵位的赵席玉暗厢离京,没办法上前叫门,他们只能等。
趁此时间,李平安寻了个地方,给自己和赵席玉乔装。
三人思来想去,一是想到石崇身上有伤不好辩解,二来这种惯骗很难控制,如果在关键时候出卖他们,他们应对都不及。索性先让赵席玉伪装一试。
石棉,石灰与树膏融合,一点点贴到脸上,照着画像慢慢调整眼型,鼻梁,眉骨……
赵席玉坐得像尊石像。
太近了。
李平安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游动,就着风灯,他甚至能清晰地在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她的呼吸平静轻柔,打在脸上有些痒。
赵席玉觉得心脏像匹脱缰的野马,要撞破他的胸膛。
“放松,别绷着。”李平安提醒道。
“嗯。”赵席玉努力让自己的脸放松下来,过了会儿,嘴巴又耐不住寂寞开始与人唠嗑。
“李平安,真想不到我们竟有朝一日还能面对面,这么近地说话。你真是李尚书的女儿?”
“……”
“你近些年,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
“不能告诉我?那我们如今算是,朋友?还是同盟?”
“你再说话,我们就是凶手和死人。”李平安看着怎么也粘不好的嘴角边的皮肤,咬了咬牙。
赵席玉立刻闭嘴。
“谢谢。”半晌之后,李平安突然开口。
“?”
她手上仍在仔细贴假皮,就着赵席玉疑惑的目光解释道:“你救了阿灯。”
“不不!”赵席玉急忙摇头否定,被拍了一把脑袋又静了下来,默了片刻,蚊子似的说:“同窗一场,应该的,何况那晚若不是……”
他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话没有说完,但知道,李平安肯定明白,她这辈子就求过他那么一次,他却将她辜负的彻底,换做是他也要恨死了。
但那人恍若未闻,手上动作依旧利索平稳。
赵席玉垂着眼,默了半晌,想起那夜他们初次重逢时李平安的所为和威胁他的话。
他不能不探一探。
“你那夜,为什么说我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随着李平安的动作微微仰起头,目光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细细划动:“你是受人之命救我于危难的吗?”
他顿了顿,接着问:“你嫁入侯府,是否也是临危受困?不是自愿的吧。”
李平安手中动作未停,心里有些讶异,她早预想到了要有这么一问,但这人倒真是坦诚。这种话难道不该刀抵在她脖子上,或是给她来上些“实话药”再审吗?
怎么问的这般平静,而自己,怎么会有向这人坦白的冲动?
赵席玉没有等到回答,兀自笑了笑,接着道:“罢了,至少如今知道是我,情愿也是不情愿了。你若真不情愿,我可以想办法配合你退婚,本是我欠你一回。”
退婚?李平安心中寒凉。箭在弦上,她怎么可能退婚。
“不必。我是自愿的。”
理智终究占据上风,她将想好的说辞摆了出来:“我确是尚书家流落的女儿,入侯府,是我如今最好的出路,和谁成亲都不重要,想来你也是。天子定亲,你能挣脱的了吗?
我那夜救你,是碰巧,我有旁的事在附近。我若不搭救未来的夫君,岂非自断出路。不过见到是你,我确实……确实怕你是个麻烦。”
确实想过杀你。
赵席玉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目光一路下移到那张血色浅淡的嘴唇。毫无弧度,寂漠如潭。
他没有再做声。
李平安暗暗用余光打量着这人的神色。他大概是不会全信的。
但她现下不可能去赌和赵席玉那本身也没有半两的“旧交”。七年了,七年够让一切都面目全非,何况是人。
所幸问过师父,太子不会轻易拿这事与定国侯攀交,一时不至于两边露馅。至于往后的事,那时她都不知道在哪里死着,管他的。
半晌后,李平安想到赵席玉那日烦躁不愿的模样,又开口道:“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我不过是得一个侯府夫人的名号,往后你自不用在意我,我们互不妨碍,时机到了便和离。”
像过客一样,时聚时散。
赵席玉觉得这话有理,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但后知后觉间,他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快要喘不上气。李平安从前哪里会这样诚恳地同他讲话,如此稀罕事,他竟一丝也不开心。
七年了,他们已别七载。
什么都不大一样了。
赵席玉正慢慢消化这莫名其妙的心绪,又听李平安轻声道:“还有,从前的话不是骗你的,我老师的事,我不恨你。”
一旁的风灯噼啪作响,无人说话。
*
卯时一刻,百福客栈还在做晨间洒扫,已有些住客在堂间坐下等着早点。
这座客栈鱼龙混杂,是个文人雅客绝不光顾,三流九教络绎不绝的去处。
店掌柜忙的脚不沾地,偶然回身,便见一对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男的头发垂下来两缕挡住了脸,身子虚软,不时低咳两声。身边的女子素衣布衫,长得娇憨,一边搀扶着那男人,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
他一眼便认出那个男人,心里暗暗白了一眼,前几日就说好了一个姑娘,竟然迁延了这么久才送来,他差点都要报给上峰了。
他看着那男人将那姑娘安顿在角落,走上前来同他搭话:“老板,香茅酒还有没有?”
“没有,早不卖了。”
“不卖的话,给我现做……咳咳……,三两香茅,四两冰糖,半勺蜂蜜,加上城南石家的黄酒,咳咳……如何?”
暗号正确,店掌柜扬声喊:“小二,住店二位!”
男人有些遮掩地捋了捋头发,店掌柜有些好奇,靠近了看这张脸,乍一看倒没什么,趋近一瞅,脸颊两边还有下巴处,生了许多暗红色的疮子,有几个还有些流脓,有些可怖。
“你这是怎么了?”
“玩了个女人玩脱了。”赵席玉嘶哑着声音,“那女的,咳咳……他娘的染梅毒,这不还发热……”
“你有病啊!”店掌柜瞪大了眼睛,低声骂他:“我说怎么拖了这么久,人放下赶紧给我滚!晦气!
……等等,你玩的不是那边那个吧?”
赵席玉忙做慌张样:“不是不是,我怎么敢啊!”
“你这副鬼样子,那姑娘还肯跟你?”店掌柜有些狐疑地眯了眯眼。
“那蠢婆娘没见识,还当我这是吃错东西中毒了,我跟她说我吃几服药就好了。”
赵席玉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金子推到店掌柜面前:“高爷,我就玩这一次,您可千万担待,别告状啊。”
“哼。知道了,去吧!”高掌柜一把将金子按住,嘴角勾了起来,将一串钥匙塞进了对面男人的手里。
他一边摩挲着手里沉甸甸的金块,一边瞅着“高崇”和那姑娘卿卿我我地上了楼。
片刻之后,那男人下楼,朝他颔首示意后,便溜溜达达出了客栈。
高掌柜对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心领神会,到后院招呼了两个人,往那个客房去。
赵席玉一路出了京城,才敢撕去伪装,从喉咙中将银片吐出来,换上自己的衣裳,绕道悄悄回了侯府。
回到府中已经是日头高悬的时间。刚进了书房,便听见外面传来咕咕咕的声音,他拔腿跑出去,果真见树杈上停着他的鸽子。
解下信筒,是周银的传信:“人被送往了梁侍郎府,我无法入内,速来!”
梁颂年,户部侍郎,左相梁肃的儿子。这两年深居简出,赵席玉与他没什么往来,只见过一两次,连句话也没说过。只听说他是出了名的循规守礼,为人刚正。
怎么,会是他的府上?
赵席玉紧步往侍郎府走的时候,李平安正紧闭着眼睛,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
她嘴里含着赵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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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的冰香丸,虽说这东西能抵抗绝大多数迷药,但那客房里的迷香药力强劲,她暗暗掐着自己的掌心,才能保持完全的清醒。
她感到自己被人扛着,走了好一段路,最后应当是钻进了什么地窖一样的地方,而后被轻轻放到了床榻上。
“呼——这女的挺高啊,重死我了。”
“快走吧,回去复命,把这个登记在册,别耽误了后面的事。”
扛来她的两人说着话走远了,一阵铁链叮铃的声音后,周遭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平安又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这里无窗,只点了一盏灯,映照出有些霉斑的墙和栅栏门,像是一个很大的地牢。墙上有一些脏污,隐约还可见血痕,但她所躺的床榻雕刻精美,被褥看着都很名贵。
她轻步走到牢门前,左右瞧过去,能看到旁边应当还有牢房。
这些姑娘,被送到百福客栈,立刻会有专门的人转移到这里。他们行动快速,组织有序,背后还有人掌控着全程。
这主家,非富即贵。
李平安烦闷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会儿赵席玉他们应当已经在外头想办法探查,她还是静观为上。
躺了不多久,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李平安忙闭上眼睛,凝神细听。
来人不止一个,他们果真停在了这间牢房外。门被打开,李平安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捞起来,眼睛上被粗暴地蒙了层布,而后被捞起扛在了肩上。
“你轻点!”另一个人道:“公子不喜欢身上有伤的!”
扛着她的人埋怨道:“那你来?方才逮人,我累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也是,现在腿还软着呢,诶你说,那小丫头片子怎的会醒过来?我当差这么久,只听过公子心情不好力气使大了,在床上醒的,这丫头竟还没进门就醒了。”
“谁知道!不说是从书院出来的姑娘吗?我滴娘,那么大力气,比年节前的猪都难逮,差一点就从府门跑出去了。若不是公子身手好给了她一箭,我们今天都得没命。”
李平安只觉得被人当头一棒,死死咬牙才控制住身体不要紧绷。
这二人似乎很是着急,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只互相催促着往外头走:“快点快点,公子被那丫头一搅和,正难受着呢。”
趁着二人上台阶,她悄悄伸手扯了一把眼睛上的布,那丝滑的绸布立刻掉在了地上,旁边的人骂骂咧咧捡起来,嘴里念叨着另一个人没绑好,待一会儿进房门前再绑上去。
眼睛渗进了日光,他们应当是来到了地面。远远地传来一些响动。
“……快快,拉出去处理了。该死的娘们!”
李平安微微掀开眼睛,用余光瞥过去,远处的走廊里两个人抬着一卷破席子快速闪过,她只看到了一截垂下来的了无生机的手臂。
她将目光缩回来,又瞧见他们身旁的一片荷花池。
不能再等了。
李平安睁开眼睛,迅速扫视一圈。
周遭无人。
她将藏在衣襟里的簪子抽出来,用力插入正扛着她的男人的后脖颈,那人闷哼一声,身子软了下去。
李平安弹起身,在旁边那人开口惊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果了他。而后连拽带拖地将两人丢进了荷花池。
等她追上去,那两个府丁打扮的人正将那卷草席往驴车上扔。
那两人将草席放好,又去拿堆放在旁边的烂菜叶子铺在上面,突觉脑袋一疼,便没了知觉。
李平安的手抖得厉害,她将那层烂菜叶拨到一边,解了两次才将系草席的麻绳解开。
里面露出一张有点圆润的,灰白的脸。
阿灯。
真的是她。
李平安像是被一瞬间抽去了浑身的筋骨,瘫软在地。
但她又立刻连滚带爬地翻身起来,扯下自己衣裳的下摆撕成布条,紧紧缠在女孩的腹部,随即凑上去探她的脉搏。
一片死寂。
她不死心地加深力道,一边细细感受,一边轻轻摇晃着女孩的头,想唤醒她。
她张着嘴,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哀求。
醒醒吧阿灯。
就当是救救姐姐。
求求你。
“呵……”
仿佛是听见她的乞求一般,手下的人吐出了一口气。她的指腹传来一点微弱的颤动。
李平安欣喜若狂地直起身,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触碰这具脆弱的身躯。
蓦地,回廊那边传来一阵慌乱的人声。
“找到了!他们两个死了!有刺客!快叫人!”
6. 第六章
赵席玉在梁府门外踌躇许久,思考了一下以自己的身手溜进侍郎府的可能性,摇了摇头。
若要正大光明地进去,又多少有些显眼,被人盯着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现下全然没办法耐着性子在外围等待。
正揪着头发发愁,一转头瞧见了一辆给梁府送牛奶的牛车。
他悄声跟了上去。
不多时,赵席玉随着那送奶的车大摇大摆进了梁府后门。
“脸色咋这么差?”是门卫在说话。
“见鬼了,刚才突然肚子抽抽,找了半天找见个茅坑,不想自己又好了。”
赵席玉躲在桶里屏住呼吸,被车拉着往后院走。牛车停住,外头的人一直来来回回,赵席玉只得从盖子和桶壁的缝里向外观察,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似是想要掀开盖子,嘴里念叨着今日这浴奶怎的送这么迟。
赵席玉心提了起来,在怀里摸索起自己的小爆花,三个小爆花也不知够不够药倒这些人。
忽的,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骚动,这边的人都着急忙慌地过去瞧。听着乱糟糟的步子越来越远,赵席玉急忙爬出来,将裹在身上的油布丢回桶里,扯了块厨房门边的围裙包住脸,捡人少的小径,循着声音的方向去。
他一路摸索着绕到中庭,藏在墙后,一探头便瞧见了浑身是血的阿灯。
两个人正像拎块破布一样将她往席子上扔。
庭院另一头的回廊上,一个锦衣凌乱的人不耐烦地看了眼,将长弓丢到地上,被人搀扶着扬长而去。
他咬了咬手,冷静了些,瞧着院子里的府丁散去,才攥紧了袖箭,轻着脚步跟上了那两个收拾尸体的人。
待跟上去,正见李平安正将阿灯的尸身背起来,拿根布条将人绑在自己腰间。
乍然间,前庭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惊呼着死了人。
他飞奔过去拉住了她的衣袖。
李平安猛地转头,手里的武器已经刺了出去,瞧见是赵席玉,赶忙收住了手。
“你……”赵席玉凑的近,瞧见了她通红的眼角泛着光的湿润,一时有些语塞。
李平安没空搭理他,迅速将人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示意赵席玉抱着,自己捡了把柴刀:“去后门!小心些,她只有一口气。”
二人穿过连廊拱门,摸索着自跨院往后门方向去。
行至半道,一队府丁迎面跑来,想是听见前面急哨赶去汇合。李平安迅速推着赵席玉,两人一路退到一方假山后头,屏息看着那队人往这边来。
赵席玉尽力缩着身子,终于喘了口气,他在身上摸出吊命用的凝魂丹,想示意李平安给人喂进去。
但他刚伸出手,一直向外观望的李平安见那些府丁越来越近,立即反身将三个人摁低了些。
她的手覆上他的掌心,他们的腿胡乱交缠在一起,赵席玉若是稍稍前倾,他的唇便会触上她的侧脸。若非中间隔着阿灯,他们几乎要身子贴着身子。
骤然靠近的肌肤像是冒着热气,烫的他浑身如同火烧。
在他愣神之际,那队人已经离去,李平安霍然起身,才看见赵席玉掌心中的丸药,那药已经被汗湿到略化了一些,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干的。
另拿了一丸药塞进阿灯嘴里,李平安提刀打头阵,三人继续往后门移动。赵席玉在她身后满面赤红喘着粗气,像是一副要累死的模样。
七尺男儿,怎么虚的和棉花一样。
府里的护卫应当都去了前院,后门只有两个人守着。看来是群温养久了的蠢货。
李平安自隐蔽处现身,往后门冲将过去,嘴里高喝:“破门!”
后门守卫的府丁早听到哨声警戒,这会儿听这歹徒吼了一嗓子,赶紧将身子靠上门板,不错眼地盯着周围是否有人窜出来。
但刀是从身后来的。
周银本按照约定一直守在梁府后门处等待接应,哪怕听到骚动也不曾离开。
此刻听到李平安的声音,二话不说便提刀往门缝里捅去,刀头一翻,门栓和门板上的人都落在了地上。
门一开,赵席玉便抱着云灯从李平安身后窜了出来,咬着牙一溜烟奔到周银身后才呼出口气。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着铁甲之声。
这府里竟然养了甲兵。
“快走,我断后!”
说着,她又撕下一片衣摆蒙住脸,要往护卫们来的地方冲将过去。
赵席玉将云灯递到周银手上,一把拉住了李平安的手腕。
李平安回头,那人的眼神炙热又忧虑,是要同她一起留下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又坚定。
“快滚,你留下来毫无用处。保住阿灯的性命。”
“……”
赵席玉咬咬牙,不再坚持,走前顺道将三个小爆花塞给了李平安。
远远的飘来一句叮嘱:“早些脱身,莫要恋战!”
随他声音一起飘来的,还有沉重压人的脚步声。
李平安呼出口气,扔下柴刀,捡了地上府丁的长刀,回身堵在门正中。
持刀的府丁包围过来,自后首走出来一队手持弓箭的,一群人乌泱泱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包围中让出一条缝隙,一个身着大袖长袍的人疾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府丁说着什么,说了两句又给了他一耳光。
他的声音近了:“什么叫人跑了!围住一个有什么用!追?你要去街上喊吗?”
那人眉目清秀素净,但神情愤怒狰狞,像是恶煞。他在弓箭手后头站定,阴着脸盯着李平安,话却是对身边人说的:“派一队人去搜,不要闹出大动静。”
李平安怔在原地,巨大的冲击让她觉得胃里一阵犯呕,拄着刀弯了弯腰。
这眉眼,这声音,她苦寻不到,日思夜想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这人瞧不见李平安的神情,他的手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喊道:“识相点束手就擒,我家公子请你喝……”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那歹人用力将小爆花甩到地上,褐绿色的烟瞬时炸开。
“放箭!快放箭!”那长袍人撕声怒喝。府丁们提了水桶四处泼。
可待烟雾散尽,早已不见歹徒人影,只能看见倒下一片的甲兵和府丁。
*
本来赵席玉寻了一处外头的院子给周银他们安身,但阿灯性命垂危,他们只得带着直奔侯府,那里存放着各样救命的药。李平安摆脱追兵,寻到原先约定好的院子时,只得了一张字条,遂又转身往定国侯府去。
到了侯府已是半夜。
她白日里引着那些梁府的人东奔西窜,将他们一路引到了相反的方向,已经筋疲力尽。
虽累,但心潮涌动——今日也算值当,连做梦都念的人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只要找到了人,杀了他便不会是件难事。
乃至进门的时候,她甚至带了一点笑意,引得赵席玉瞪大了眼睛瞅她。
“回来了!”赵席玉声音有些激动,但手上没有停,正在撵一味药材。
“阿灯怎么样?”
赵席玉挪开眼睛,垂着眸回答:“三日。接下来三日如果她能挺过去,我便有办法。”
李平安坐在塌边,接过周银手里的水巾,润了润女孩干枯的嘴唇。
“她会的。她能听见我说话。”
赵席玉嗅到一股血腥味,抬眼逡巡,果真是从李平安身上散发出来的,方才那人遮掩着,他竟没看清,她的手腕已是血肉翻卷。
“你受伤了。”他说着起身,在一旁的架子上叮铃哐啷地翻找起来。
李平安无所谓地将袖子拽了拽,看着磨了一半的药,皱眉催他:“不用管我,你赶紧的,不要误了阿灯用药!”
“你操心点自己吧!我赵席玉要吊住命的人,就算活不了也死不成!”
赵席玉有些气恼她将自己不当个人,语气也硬了起来,待反应过来说了什么,猛然僵住了手。
李平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一言未发,继续给阿灯擦手。
赵席玉走到李平安身边,将膏药递给她,怕她不接,又往前递了递。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就算不是朋友,至少我们不是敌人。”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还是将瓷瓶接过去,道了句谢。
为方便照顾阿灯,李平安索性住在定国侯府这间角屋。赵席玉不知嘱咐了什么,府里无人靠近,倒也安全。
三日时间一点点熬过去,阿灯虽仍没有多少生气,但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昨夜彻夜未眠,白日里又一直盯着,晚间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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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弄进去点汤药后,李平安决定还是得睡一会儿。
她刚到旁边屋子里洗漱收拾了一番,再回到院里倒水时,却见到对巷院墙里高高挂起一个红灯笼。
有踪迹了!
李平安急忙带上随身的武器,准备出府去。想了想得同那两人说一声,拐到门口却只看见周银一个人正在熬药。
“周银。”李平安站在门边轻声唤他:“我有事回住处一趟,明日再过来。赵席玉若问起,你同他讲一声。”
“啊?哦。”周银挠了挠头。
怎么一个两个突然都有事,赵席玉方才走的时候也是如此急吼吼的。
李平安出了侯府门,径直去了通鉴司。
通鉴司本是刑部几年前在宜州案时特设的并案协办处。这几年因各地多有流窜作案的,由此收集各地衙门来文再处置很是误事,前年由太子牵头上书提议,兼并巡检司职责,让通鉴司直对各州衙署。
随着权责一同扩张的,还有通鉴司的公署。
李平安来的是去年新建的寮署,院子后头有条僻静的小巷。她走到巷子深处,燕时正在那里等她,身上还是未换下来的官服。
将写了地点的字条交给李平安,燕时好奇问道:“你这些时日神出鬼没的,还不忘让我帮你打听梁府门客的行迹。此人是谁?你这么在意?”
“故人。”李平安看了眼字条,在手心揉成一团,“我寻他许久了。”
燕时就着灯光打量她的眉眼,有些欲言又止,但终是一语未发地看她走远。
*
醉江月的画舫,乃是京城一绝。
今夜有人豪掷十金包下了其中一艘,却也不沿河赏都城夜景,只是静停在一处灯火细微的岸头。
船分两层,皆是画栋雕梁。李平安隐在暗处观望,一层黑灯瞎火像是没人,二层有两人正推杯换盏。
把酒言谈许久,其中一人才起身像是要走。
“赵兄好走啊!”
余渡酒兴正浓,加之这位兄台不乐意同他一起出现,将人送走后,他正好再饮一壶,顺便去去酒气。
他将窗户打开,隔水而望,对岸灯影重重,热闹非凡。纵横交错的街坊星星点点地延伸向远,泼墨一般铺开一片金色的灯光。
“咚咚——”
外头传来叩门声,余渡拎着酒壶起身:“赵兄可是还有什么嘱咐?”
门闩刚被拿下来,门便被一脚踹开,余渡被门板弹开,手里的酒壶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
他还没回过神,来人又是一脚将他掀翻在地。
余渡抬眼看去,这人身形瘦长,黑巾覆面,正向他走过来,手里的长刀刀尖在地上滑动,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那刀还是他立在门外的。自己真是酒虫吃了脑子,怎的将刀扔在了外头!
“你…你是何人?胆敢入室作恶!你知我是谁吗!”
余渡嘴里叫骂着,手往一边挥动着去够硬物。但那人已将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只好悻悻收回手。
“我当然知道你。”
提刀的人居高临下看了半天,突然开口,却不是接他的话。
李平安重复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阿渡。”
她蹲下身子,凑近了去看这张脸,“相别一栽,真是叫我好找。
听说你改名换姓了。你也在阴暗处活着,也在东躲西藏吗?”
竟是旧人!
余渡疯狂地搜寻这人能和自己哪个旧人对上号。一年,一年前的事……
“你是,平安统领?不可能,雁云卫的人不是全死了吗……”
李平安赞同地点了点头,“是都死了,所以你下地狱后,自己去告诉你的兄弟姐妹,为什么要出卖他们。”
余渡彻底瘫倒在了地上。他想求饶,想辩解,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话。
但俯视他的人只是举起了刀。不顾他的恳求,依然举起了刀,刀尖凌空后猛地向下。
“咻——”
长刀没入胸膛的前一刻,一根长针从背后射了过来,力道强劲,击偏了李平安的刀,又刺入余渡的下巴。
地上躺的人两眼一翻,抽搐着晕了过去。
李平安回头,来人竟是赵席玉。
他的袖箭还未收回去,眼里满是震惊。
7. 第七章
李平安伸手抵上余渡的心口,那人心脏跳动地平稳。
只是晕了。
“你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李平安起身,手里的刀攥地更紧了一些。
赵席玉这才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松开紧咬的牙,反问道:“你不先解释吗?”
李平安不语,只是一副“你有耳朵”的样子看着他。
赵席玉手里袖箭指向眼前的人,一步步逼近,艰涩开口:“你是雁云卫的人?”
“是。”
“那一年前平南王之乱,你,你有没有……”
“有。”李平安看向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平静地说:“我乃雁云卫暗支统领。平南王北上叛乱,容王所驻池州乃阻敌要道,我在容王麾下,必然应战。”
“那你是否……”
“是。”李平安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我部受命,捉拿意图自池州西突围上京的叛贼,那些人里,许多都是赵氏军中的兵将。”
“你率队,杀了他们?”赵席玉声音发哑,他踉跄了一下,用手抵住额头,想让自己冷静一些。
不对,不对。若如此,以李平安的武功,雁云卫怎会全部殉职?她又怎会隐藏身份来到京城?
眼前的人面色煞白,袖箭不住地颤,李平安也提起刀,刀尖向前:“所以,一心为公,大义灭亲的赵侯,你是要送我去受赏呢……”她停了一息,又冷声道:“还是送我去死,为你含冤枉死的赵氏军报仇?”
赵席玉的步子一滞,“你……你知道?”所以她真的知道他的秘密!
李平安不做声,眼底沁着寒意。她自然知道,她偶尔梦回,实在寻不到安抚心神的法子时,也曾不讲道理地怨过。
若是那些赵氏兵将没有蠢到当着不知敌友的来人喊冤,她若不知道那场叛乱所谓的秘密,若心肠再歹毒些杀了他们了事,她的卫队是不是可以不用死?
“说!”赵席玉低吼一声,眼眶描上一层红,几乎要失控:“你的命令是捉拿不是绞杀,你没有动手是不是?”
李平安看了眼脚边的人,深觉此地绝非久留之处,复又举起了刀:“想听?等我办完事细细同你说。”
“你等等!”
赵席玉顾不得正心绪涌动,忙扑上来拦刀。李平安立刻确信,这人要留余渡的命。
她的刀翻了个花,躲开赵席玉的手,更迅速地刺了下去。
赵席玉眼疾手快,用身体将李平安撞开,两人纠缠着一齐翻滚到了桌子边。
李平安气的咬牙,摸出匕首抵在赵席玉颈间。对方也几乎同时摁住袖箭,闪着银光的针尖对上了李平安的脖子。
李平安一只手被赵席玉禁锢,她被迫半压在他的身上,与他四目相对。
“这么不想他死。方才在这船上的人是你?”
赵席玉不做声算是应答。李平安又问道:“你同他什么关系?盟友?还是至交?”
“我有要紧的事让他帮我做,非他不可。”赵席玉直视她的眼睛:“你就算杀了我,他也不能死。”
“笑话。”
李平安不想再浪费时间。她用匕首点了点赵席玉的脖颈,道:“我今天必须杀了他,你打不过我,不想死就滚开。”
指着她的银针逼近了两分,几乎要贴上她的皮肤。那是赵席玉的态度。
“很好,那么——”
李平安闪身,想要将赵席玉的手擒住,身侧的人却一把抱住了她的腰,用自己拖着她一起撞破窗,双双翻落到了河里。
挣扎中,李平安感到银针刺入了自己的肩头,听到了匕首没入血肉的声音。
迷药劲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只恍惚感觉到自己的头被胳膊环住,便没了意识。
再睁眼,目中所见尽是泛起蓝光的天幕。
有人生了堆火,暖意和着耳边噼啪作响的木柴声,让她清醒了过来。
李平安猛地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身上竟是干的。正晃神,一件衣裳被递到了眼前。
“换上,把你的衣服给她穿。”
顺着赵席玉伸过来的手,李平安看见他浑身脏污,右胸口洇开一大团深红的血渍——她的匕首看来是刺到了那里。
赵席玉的唇色惨白,但双颊泛着潮红。应是失血过多。
李平安没有接过衣裳,霍得翻起身,指着赵席玉问:“你放他走了?”
“嗯。”
“……”
李平安气急败坏地抬了抬手,却发现没有武器,只得闭了闭眼。人已经走了,惊弓之鸟再想靠近,难上加难。
满心的怒意呼啸几圈,她终是懒得再多说无用的话。
只冷哼一声道:“我已暴露在他眼前,我若不得好死,你和你的大事便给我陪葬吧。”
赵席玉有些虚弱,不再坚持,放下胳膊踉跄着坐到李平安对面,道:“日后的事可以不必担心,他马上要离京当官去了。至于你还活着的消息——”
他指了指一旁隐匿在芦丛里的尸体:“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身形像你。我给余渡的说辞,是我返回时正巧碰上你要杀他,殊死搏斗并将你推入水中,亏得我这伤,让他信了几分。
我费好大的力气才说服他先回去,天亮再找人捞尸,你需得尽快给这尸体易容。”
李平安错开眼懒得瞧他,咬牙坐了半晌,还是起身走到那具尸身前,打开赵席玉带来的一包东西,开始给尸体上妆。
过了一会儿,赵席玉还是没忍住,走过来缓缓开口:“这次是我欠你,但他现在对我干系重大,日后,我会将他的命送到你手里。”
李平安头也没抬,道:“我该感谢你吗?要三拜九叩吗?”
“我只是觉得我们同谋为上,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吗?赵侯爷的大事差点被我搅黄了,还能屈下身为我考虑,我不该千恩万谢?我哪还敢和侯爷同谋啊?半斤骨头不够侯爷用的。”
赵席玉心里堵得发慌,语气也急躁起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既知道我赵氏军有冤情,那我为他们伸冤平反难道不是责无旁贷?我要怎么颠倒先后,难道你先杀了他我去用他的尸体吗?”
“侯爷大意了,不怕我怀恨在心,告侯爷一个投贼附逆,欺君窃功?”
李平安眼皮也没掀一下,一边像唠家常一样继续说着话,手里一边搅拌着树膏:“侯爷说的是,赵氏一族世代英武,满门忠烈,他们的清白是天大的事。我不过给几个死人,几个死暗卫报仇而已,或早或晚,或成或不成,有什么要紧的。”
她咬了咬后槽牙,还是觉得不解气,“你真该庆幸,我如今不好要你的性命,此番我认栽。下次,你最好也能护住他。”
这话里满是尖刺,戳的赵席玉心口阵阵发疼。李平安是笃定要同他为敌了。
赵席玉突然觉得有些泄气:“我何时这么想过?李平安,我不明白,从前之事是你说的都过去了,你我如今联手才是上策,那你为什么非得推开我?”
李平安闻言抬起头,看着那人一脸受伤的表情,索性停下手里的动作,与他对面而立。
“赵鱼……赵席玉。”她唤出他的名字。
赵席玉心头一颤。从前他化名赵鱼到十三楼后,他的名字在李平安的口中总是带着三分不屑,四分怒气。这次却是平静地吓人。
李平安接着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自负。你觉得委屈,但你可退让了半步?你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高尚之人吧?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在梁府为虎作伥?”
“……我已探过,此事他知之甚少,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呵,你知道。你可真是没有心呢,阿灯现在还躺在榻上,那么多条命比不上你的大事?巧言令色的伪君子。”
她又问:“若我告诉你,余渡为投诚奸贼临阵倒戈,出卖我拼死藏起来的同僚,我整支卫队因为他无一人生还。你打算怎么说服我放过他?”李平安的声音逐渐干涩,不受控地有些沙哑。
她歪头看着赵席玉,那人的眼底没有一丝惊讶,只有大片的晦暗的,像是哀伤的东西在翻涌。
“看来你又知道。”
李平安听见自己笑出了声,打断了对面的人张嘴:“难怪你不问我为何杀他,但你并不在意。也是,赵公子金尊玉贵,生来便踩着旁人脊梁骨学走路,隐姓埋名进十三楼都是金尊玉贵的。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生死,何堪入眼?”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旋即像是不可置信一样红了眼眶。
“李平安,你凭什么如此断我!你要报你同僚的仇应该,那我求我族人清白之名有错吗?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真是好笑,我竟以为时过境迁,历经前日种种,我们如今能做一路人……”
李平安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赵席玉从未见过的,堪称明艳的笑容:“一路人?你真是蠢得没长进。
赵席玉,你到如今还不明白,我们注定是敌人。”
赵席玉忽觉得一阵酸热直冲肺腑。
为什么!分明这样理智的人,分明任何时候都正事为先,为什么偏偏总是在他这里,哪怕放弃大好的机会也不愿意放下芥蒂!
就这么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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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无力感和真意被践踏的愤怒,指使着他终于生出勇气,再一次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还是因为我当年没能救下你的老师?”
“是!”
黎明前的凛风裹着水雾刮过,勾动芦草发出呜呜的低鸣。
李平安的声音被风带远,死一般的沉默中只余空洞的回响。
赵席玉恍惚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记忆像鬼手一样将他拽回了七年前。
那天夜也是这么凉,他们也是如此狼狈。
在他的印象中,那是李平安第一次,不,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哭。
那时他一路狂奔回到约定的江岸,李平安已经不在约定的地方,走出去了好远。
应当是吊命的凝魂丹开始失效,李平安也发现了这一点,想去寻求别的郎中。
但很显然的,并没有来得及。
她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了无生气的女人,见到他,只是淡淡道:“你失约了。”
是的,他失约了,他他药理一直学的不错,药效掐的很准,自己的药,他太清楚能撑多久。他甚至做好了回来后被李平安给上一刀的准备,但一直到分别,她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但他一直盯着她的脸,他太清楚,此次分别,他们今生不会再见。所以借着月光,她满脸已经干涸的泪痕尽数落在了他眼睛里。
赵席玉记得自己曾放言,有朝一日定要让李平安那个目中无人的冷脸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但他没想过真的见到她泪流满面,是那样的时候。
那夜江边刺骨的风,在赵席玉耳边刮了七年。
你恨我吗?你该恨死我了吧。
他一遍一遍的问,问自己,问她,如今得到不敢得到的答案,竟有种解脱的感觉。
他终于可以放弃那点自欺欺人的希望了。
“我知道了。”他喃喃道:“我往后不会再问了,你也,无需再骗我。”
李平安摇了摇头。
方才心绪大动,她胸口有些闷,说话开始叹着气:“我没有骗你,我并不恨你。”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解释的我都信。”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是轻柔的,却像利刃一样将赵席玉剖的鲜血淋漓,“但我没有办法。这些时日,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老师在我怀里一点一点的咽气。就会想起我那夜明明可以另寻良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这个念头,偏就信你一定会来,信你一定能救。”
我不敢恨你。
一旦恨你,我会觉得那夜选择相信你的我也该死。
那样对活着的我,宛如凌迟。
赵席玉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想坐回去,却又听对面的人说:
“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还没有给你细说赵氏军的事,你怎么不问?”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旋即又反应过来,眸眼剧烈地摇动,不愿意听下去。
“你猜的不错,我并非去取那些赵氏军的命。但他们是我捉的,所以我也跟着倒霉,要做那个保守秘密的死人。但——”
李平安走近两步,望向赵席玉的眼睛,“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杀了哪个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为了复命随便杀死那些要反抗的人?你看到我,会不会总是想,我手上有没有沾你赵氏同袍的血,是不是没有我,他们本可以不用死的一个不剩?你敢问吗?”
“……”
李平安静地站在那里,漠然地看着对面的人陷入沉思,惊恐,愤恨,最后流下一滴泪。
赵席玉跌坐回原地,眼眶烫地发疼。他无力地垂下了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混蛋。
李平安,你生来就这么讨人厌吗?”
李平安不再盯着他,回身蹲下接着给尸体易容。一边干着活一边回答:“是,所以趁早死了合谋的心吧,我们互相捏着把柄,同生共死,想来你应该不至于杀我灭口?
往后,各自相安,不要勉强自己了。”
不要因为愧疚,提前几个时辰等我赴约。不要为了弥补,对我言听计从,对我关怀备至。
就这样一直讨厌下去吧。
不要再接近我,不要试图与我一路。
我再也不要与谁同行。
背后的人静默良久,方才开口应答:“好。我答应你,日后各凭……各凭本事。互不相扰。”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响。李平安回头,只见赵席玉歪着身子倒在了火堆旁。
她急忙上前查看,扒开衣服才发现,这人根本没有处理伤口,只垫了层布,已经被血浸染地分辨不出模样。
8. 第八章
周银觉得,这些十三楼的人应当是疯了。
总不能是他疯了。
一切从李平安扛着赵席玉回来后开始变得不一样。
李平安肩上扛着个人进来时,他正在院子里涮药罐。那人一副死人脸,见着他,直接将肩上的人扔过来,叫他照料,一眼都没分给那个脏的不像样的人。
看来又吵架了。
周银从前在十三楼也是亲眼见识过这两尊神如何搅得天翻地覆。这些时日因为阿灯的事能心平气和,已实属不易。
只是这回已经过了好几日,这二人愣是一句话没有说过,倒是罕见。
但不论是在照料阿灯还是处置梁府后续的麻烦上,他们又必须得了解情况。
那怎么办呢?
呵。
“席玉,为兄能不能求你件事?”周银将怀里的脏衣服丢在一边,对曲着腿倚在榻边看书的赵席玉露出一个苦笑。
那人披发跣足,懒懒地翻着书页:“什么事?”
“你有话,能不能自己去隔壁和那位姑奶奶说?我已经来回十几趟了!”
赵席玉翻了个身,曲起另一只腿,却忘了那侧有伤未愈,又龇牙咧嘴地放了下来,“人家不想瞧见我,我能怎么办呢。”
周银想了想,正色道:“我觉得,是你在躲着她。李平安每日来去自若的,倒是你,见她来了溜的比耗子快。”
“……行了行了,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赵席玉白了人一眼,问道:“所以你过来有什么事?”
“哦,李平安叫我转告你。阿灯伤势已经稳定,明日起她依婚前礼节要去尚书府住一段时间,你可以不用再躲了。等阿灯醒了让你,不是,让我告诉她。”
赵席玉气的从榻上跳了起来:“谁躲了!我用得着躲她!”
骂骂咧咧来回走了几圈,他才觉得心气顺了点,猛然想起件事:“那个叫石崇的,真不见了?”
周银点点头:“你将他药傻了之后,他本来一直在宁县街上游荡,这已经好几日不见踪影了。想必不多时,他的尸身便会出现在乱葬岗。”
赵席玉略作思索,道:“你将消息转告李平安吧,此人应当不再为虑了。书院里的那个,记得一并丢回去,养着费米。”
话音刚落,周银怨恨的眼神迎面而来。
*
李平安在尚书府住了好几日,李守裕除了第一日在正厅见了她说了两句好话,后面一次也未踏足她这处厢房。更不要说与她仅两面之缘的主母。
倒是李玉嫣,整日的往她这边跑。
“又干什么?”李平安手里翻一份京城住建图,开口问远远扒在门口的人。
李玉嫣疑惑这人是不是头顶长了眼睛,想开口唤她,但又记起不许叫姐姐,遂举起手里的东西,怯怯道:“我来给你送吃的。”
又是一样的说辞。
李平安已经赶过几次,发现并没什么用之后,便淡定瞧着李玉嫣自己蹭进屋里,她未着妆,脸上的伤还有淡淡的印子,想必身上的伤更是未好全。
但这人倒是矫健,三步并两步跑墙角的斗柜前,将那一筐子阿胶糕放到上头。
旁边还摞着几大盒补品。
“你怎么都没吃,娘说你对我有恩,要我记得回报。”李玉嫣小声开口:“你脸色不好,我想着……”
李平安这几日冥思苦想怎么解决梁颂年,想的头疼,没精力再去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她的话。
“想报恩?”
“嗯……”
她指了指门口,“出去,别再来,我们两清。”
小姑娘愣了愣,咬着唇跑了出去。
“啪嗒——”
李平安抬眼,见一本小折子躺在门槛处,李玉嫣没有发现,已经一溜烟跑的不见人影。
她上前捡起来,发现是一封请帖。
左相次子梁颂年订婚,要办谢媒宴,邀尚书府去赴宴。
*
李玉嫣抹着眼泪往卧房走,脚下踢着一块鹅卵石,暗暗给自己发誓,再也不要去理那个所谓的姐姐了。
还没进屋,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竟然是李愔。
那人追上来,将手里的一封请帖递到她眼前,李玉嫣这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想问问她要不要去梁府赴宴的。
现在看来也不必了。李玉嫣垂头丧气地接过帖子就要走,却被拉住了手腕。
她抬起头,李愔居然冲她笑了一下。
“梁府的谢媒宴,我能否去?”
左相梁肃好收义子,但亲生的儿子只有两个,长子梁祈年在外领兵,次子梁颂年在京为官。
梁颂年是他们这一批官家子弟中的翘楚,当年未及冠便考中探花,名噪奉京,自此在父亲扶持下一路青云直上,备受器重,年纪轻轻便官至吏部侍郎。
然而近两年却急转直下,本已是板上钉钉要升迁,却突然转任户部侍郎,自那以后深居简出,原本的婚事也不知怎的作罢了。
如今年逾而立,才又寻了门亲事。
李平安听着李玉嫣倒豆子一样给她讲述梁颂年的传闻,心里有了一些猜测。
想到赵席玉所言,那日瞧见他射杀阿灯时,当着众人面色异样,衣衫凌乱,全非官宦人家还有的样子。
他要那么多的女子要做什么,不难想象。
甚至可能并非是他要,而是不得不要,才会深居简出,三十未婚。
那么,这些被拐来的女子便是他的禽兽行径暴露的最佳人证——她不仅要探得那日被关押的牢房,还得将那些姑娘救出来。
“……这次与他订婚的是章太傅家的女儿,那章之斓可是讨厌了,你见了就知道。”李玉嫣没想到她这姐姐愿意和自己一起出来,还主动同她问起这些事,有些兴奋地滔滔不绝,时不时还要跟身旁的丫鬟问两句。
李平安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只这一回不知能否将梁府的布局和布防摸透。
官宦府邸相距都不远,他们不多时便到了梁府。虽说石崇已再无法作恶,但李守裕夫妇还是多带了两个府丁,加上三人的随侍,队伍不小,门口迎宾的人远远便瞧见他们,迎了上来。
李平安和李玉嫣跟在尚书夫妇后面,被引着进了梁府的大门。
这里披红挂彩,他们一路往里走,所见皆是锃亮的漆雕格窗,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奇株异卉。
他们一路行来,李平安注意到府里守卫异常的多,大抵是因为前些时日他们那桩事。
宴席设在了紧挨着后花园的花厅,宴席未开,各家的公子攒成一堆,小姐聚在一处,三三两两地或在廊下攀谈,或在花园中的荷花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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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赏鱼。
这里的砖石净亮如新,池中碧水澄澈,一点也瞧不出不久前才死过人。
“冯兄真是爽快,那就这么说好了!”
熟悉又聒噪的声音传来,李平安侧首看去,果真是赵席玉。
那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银冠半束,从背后看人模狗样的。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赵席玉好好说着话,突然转头,与李平安四目相对。
不待他反应,李平安已经径直走开,随着尚书府的人走到席位上坐下。她逡巡四周,这位子在席末,又在后排,倒是很不显眼。
再一抬眼,赵席玉竟跟了过来,那人目光刻意地略过她,停在了李守裕身上,与他热络地交谈起来,不时咧嘴露出个浮夸的笑容。
“他好像一直在看你诶。”身旁的李玉嫣突然开口,正在喝水的李平安差点被呛到,随口反驳道:“许是他眼珠子爱乱窜。”
李平安话里的嘲讽意味浓重,李玉嫣想说那赵席玉确实一直用余光往这边瞟,大抵是想看看自己未来的妻子的模样罢。
但随即想到这桩被她推出去的婚事,便不敢再言,埋头啃起面前的点心。刚咬一口,又听道身旁有人唤她。
“阿嫣妹妹,真的是你啊,早听说你卧病在家,我还以为瞧错了呢!”来人粉面青衫,半头珠翠,面上笑得很是得体。
李玉嫣见了她却朝着李平安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但礼数不可废。李玉嫣起身摆出一副笑脸,脆声道:“见过邹姐姐。”
李平安也跟着站了起来。李玉嫣看到邹瑾的目光越过她往后看去,忙将回头将李平安拉过来。
“这是我家中的长姐,单名一个愔字,从前身子弱,得高人指点,在老家的庵里养着,来京城的时间尚短。”
李玉嫣顿了顿,又对李平安道:“这位是邹御史的千金,名瑾。”
邹瑾也是对尚书女和定国侯的婚事有所耳闻的,挑着眉打量了这个低眉沉默的清瘦女子两眼,又将眼睛转向李玉嫣。
“不从玉?”
李玉嫣一早知道这个烦人精最重嫡庶礼节,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张口。
听娘说,本来父亲最先做的名牒是带了玉字的,只是她这姐姐自己一口回绝说不要,这才给去了。
思忖片刻,她才模糊道:“是高人说这个字克她……”
李平安始终没有开口,木桩子似的站在原地,也没有看邹瑾。
她对邹瑾身边的人更好奇。
那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虽一直垂着头,但李平安注意到,她的目光已经往主家席位的方向瞟了好几次。
不是仰慕,不是好奇,李平安看多了那样的眼神——虽然只能瞧见一点,但那冰凉的恨意分明。
“诶?邹姐姐今日没有带翠翘来啊?”李玉嫣见邹瑾皱着眉,怕她又问些难堪的问题,赶忙转移起话题。
邹瑾稍稍转头瞥了眼身边的人:“哦,翠翘昨日不知怎的,脸上出了疹子,来这地方太难看了。停烟是前段时候新来府上的,人还算机灵。”
李平安的目光从停烟脸上移开,停留在了她的衣袖上。
被风微微提起的衣袖下,顶出一个不明显的棱角。
邹瑾还想再说些什么,前面响起了金奏之声。
宴会开始了。
9. 第九章
梁府的这定亲宴会办的格外隆重,更甚于有些人家的正经婚仪。仪式结束,主家安排了舞乐,丝竹合鸣,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左相亲临,无数的达官显贵争相上前举杯,盼自己能得一个好印象。那些本不欲攀交的,怕自己得罪,也跟着往前挤。挤不到左相跟前的,都围在梁颂年身边堆着笑脸奉承。
梁颂年有些不耐烦地应付着这群人,酒杯不断的递到眼前,饶是他克制,也喝了不少。上好的清酒下肚,他感到腹中一团火,直烧到四肢百骸。
与周遭的宾客说了声去更衣,梁颂年便匆匆离开了宴席,沿着花园小径走上连廊,往正房方向去。
恰在此时,李平安瞧见邹瑾身旁那个叫停烟的丫头,耷拉着脸和她家小姐说了句什么。邹瑾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停烟一路捂着肚子,装作肠胃不适的模样,从连廊的另一头往给外人用的茅房走去。
转过拐角,瞧不见攒动的人影后,她立刻掉头,踩着庭院中的花草,从另一侧向正房那边绕行。
就快了,快了。
穿过那洞偏门,旁边便是梁颂年的卧房。
就在她铆足了劲要冲出去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拦上她的腰,直接将她提了起来。她下意识想叫,嘴也被一把捂住。
那人一口气将她拎到了墙根底下,哑声说了句“不想死就别出声”,见她点了点头才放开手。
停烟别过头,看见一片湖色的裙衫,一抬眼,果真是礼部尚书家那个大小姐。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冥思苦想也没想到自己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
“你想杀梁颂年。”
语气笃定,惊得停烟背后冒了一层冷汗。早听说梁颂年装的一副清冷矜贵,迷倒了不少京城的女子。难不成这李家小姐也是其中一个,想来一出红颜救檀郎?
但她的下一句话打消了停烟的疑虑:“你用错方法了,我能帮你。”
“你也想杀他?”停烟狐疑地打量着她,她分明记得自家小姐还悄声说,李家那个外地来的小姐一副愚钝呆板,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如何能想到这个人居然轻松将她一把抱起来,说话也是这般利索冷静。
但这些同她没有关系,停烟抬头张望——梁颂年还在房里。她不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攥紧了袖中的匕首,“不用,你有仇自己报,走开,别妨碍我。”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将人又拽了回来,手指在她虎口摩挲了两下:“你从前没使过兵刃吧,想去和梁颂年同归于尽?”
“关你什么事?”
“跟我来。”李平安将她拉起来,猫着腰挪到了偏门边,抬抬下巴叫她往院子那边看——树影底下,立着一队壮悍的府丁。
“他看着是一个人,但左右前后一堆人盯着他的安危,你只要靠近便是死路。随便哪个厨房的,提灯的,都能阻拦你,你最多和这些人同归于尽。”
李平安见人的神色有了些松动,心知这话被听了进去,复又拉着人退到僻静处,缓缓开口:“我猜你是为自己的清白之身雪恨,我也是。所以,何不与我合作,我有办法让他粉身碎骨。”
停烟震惊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猩红的眼眶染上了水雾,“李小姐,您猜的不准,那畜生不但毁我清白,我妹妹也被他糟蹋了。他糟蹋完我们,便让人将我们送进黑窑子,我妹妹惨死在那里的时候,还不满十五岁。我……”
汹涌的泪意涌上来,停烟哽咽着有些说不下去。待她心绪平复了些,询问李平安如何合作的时候,对方却只道这里人多眼杂,与她约定了宴会结束后两日碰面,便催着她回到了席间。
“滚出来。”
人一走,李平安头也不回地说。
一个身着月白圆领袍的男子抱着手从拐角现身,是赵席玉。
“你想干什么?”那个晚上后时隔这么多日,这是李平安头一次跟他说话。话说的那样明白,这人还像鬼一样缠上来,准没好事。
赵席玉面上带着讥笑:“没什么,瞥见你从席间溜出来,想着你若是去杀梁颂年,来给你收个尸。”
李平安终于挑眉看他:“怎么,梁颂年也对赵侯干系重大?”
“……”
赵席玉一口气梗在心口,差点憋死,不待开口反击,又听李平安道:“我明说,我卫队遭屠戮,此人是主谋之一,加之阿灯那一箭,新仇旧恨,我断不会放过他。你若阻拦我对他动手,赵席玉——”
“我一定杀了你。”
赵席玉听惯了她的恶言威胁,满脸的不以为意,“我不是要拦你,只是事关阿灯,我也要亲自动手。”
顿了顿,他又道:“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我也要参与,我可以帮你。”
“不必,各凭本事,别说过就忘。”
“阿灯是我救的,我凭什么不能帮她报仇?”赵席玉手里掂着腰间的坠子,说了个李平安无法拒绝的理由。
李平安冷眼看他,果真这人扯下虚伪的友善模样,底下还是少时那副狡诈阴险的嘴脸。
虽说对这人没事人一样的同她合谋有些疑虑,但她的确无法反驳。反正只这一次,有赵席玉的身份相助,他们的确胜算更大。
“行,你与我一起去见停烟。”
赵席玉闻言,笑的得意,手里的坠子掂的更起劲了。
李平安不欲多言,转身要走,他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再不回去说不定要引人生疑。
刚抬腿,身后传来清脆的“啪”的一声响。
回头看,是赵席玉那玉坠子脱了绳,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谁!”院里立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席玉的手僵在原地,愣了一下,赶紧蹲身去捡地上的碎玉。李平安拔腿向花园走去,拐过墙角,却见李玉嫣身边的丫鬟喜冬,正四下张望着往这边走过来。
李平安心里有些犹疑,喜冬好打发,但若交谈之中不慎碰上了这些府丁,却是不好解释为什么闺阁小姐往人家内院跑。虽说她那日救阿灯时给自己也妆扮了一番,但难保能经得起仔细打量,若被谁认出她的身形,她的眼睛……
她一把拽起赵席玉,二人避开前后夹击,往另个方向去,四下找寻,钻进了一间空的角屋。
这屋子里陈设简单,仅设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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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几个蒲团,额匾上书一个“静”字。
赵席玉一把甩开她的手,蹲在地上拼起那几块碎玉。
少了一块。
“凉了。你就不能等我拾完吗?”赵席玉心道完蛋,一屁股坐到地上,思索着要找一个什么借口。
李平安本就为四下找不到藏身处而恼火,听他竟然还抱怨,火气更甚。
“等你这个败事有余的蠢货带着我栽在他们手里?”李平安指了指地上的玉块:“你敢不敢有一次不惹这种祸?”
“我那绳子是掺了玉蚕丝的,我怎么知道侯府哪个看我不顺眼的这么整我。”赵席玉自知理亏,嘟囔着将被剪开一半的平安结举起来给李平安看。
李平安狠狠瞪了他一眼,二人不再言语,默契地缩到了门后的墙根底下。
赵席玉回味着李平安骂他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指什么。
他们在十三楼学艺之时,也这样一起仓皇躲藏过。
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了,赵席玉只记得他趁夜溜到藏书阁,是想去找那本师傅怎么也不肯借他的《硫酸百用录》。
但东西没寻到,却遇到了同样去偷看藏书的李平安。
二人见面,两句话之内必定吵起来。
他已经不太记得当时你来我往的说了些什么,总之最后以他不慎打翻琉璃盏结束。
为了不被值夜的人捉住,李平安也是一把将他拽起来,扔出了窗外。二人不敢往回走,只能在厨房的灶台底下缩了一夜。
李平安那时尚不似如今阴郁沉闷,但脾气是一样的不好,翻来覆去的刺他。若不是手被死死锁着,赵席玉那时肯定要和她大打出手。
但在十三楼,他们就算被捉住——当然最后还是被捉住罚了一顿,也不过是挨顿揍,或是站一天的木桩。
不似如今,他们的生死和一切,都只能自己担着。
“没人过来,脚步声远了,我从后窗出去,你自己想办法滚。”
李平安突然悄声开口,将赵席玉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赵席玉点了点头,弓着身子想扒到门上瞧瞧外头的情况。却不料又听到了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子的说话声:“你姐姐别是迷路了吧?若是不懂礼数冲撞了哪位还了得?我帮你找吧!”
李平安听出是邹瑾的声音。
她刚想赶紧脱身,却从窗户缝里看到,几个府丁和嬷嬷打扮的人往这边过来。
罢了,遇上赵席玉,她注定倒霉。
外头李玉嫣的声音有些紧张:“不,不找了,姐姐可能已经回去了,我们还是走吧……”
许是邹瑾嗓门太大,将远处的人吸引了过来,他们听到一声喝问:“什么人在那里?”
赵席玉手心开始冒汗,下一刻,他听到了更绝望的话——
“见过梁大人,我们在寻人呢。”
杂乱的脚步声向这边包围,赵席玉听到梁颂年在问话,闻听她们找人,当即下令让府丁一间一间搜。
赵席玉和李平安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底读到了同样的意思。
二人几乎是同时的,立刻开始脱自己身上的外衫。
10. 第十章
“天哪,怎的会有人大白天便行苟且之事!”
邹瑾目光越过层层把守的府丁,探头探脑地往静室门口看,瞪大的眼睛里尽是不可置信,还掺杂着一些幸灾乐祸。
旁边的李玉嫣急急挡在她眼前,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呢!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邹瑾皱眉看她,心想这小妮子果然不是只软耳兔。
梁颂年在发现静室里头有人的时候,已叫人团团将这里围住,手里捏着那块被送到他跟前的碎玉,走了进去。
迎面走上来的,竟然是那个定国侯。
那人外袍落在地上,身上的袍子穿的歪七扭八,因没有腰带,衣襟大敞着,漏出里头的中衣。
他稍稍侧眼,便能瞧见他身后地上坐着一个女子,同样的衣衫不整。那女子垂着头,像是在抽泣,肩头一耸一耸的。她头上的簪子掉了两支,发髻松散着垂下来几缕,挡住了大部分的脸,从他的方向去看,只能看见嘴角被晕开的口脂。
只两眼,梁颂年便心下了然。
“梁大人。”赵席玉笑得心虚,上前挡在门口处,不让梁颂年接着往里走。
梁颂年面上温和,明知故问:“侯爷这是……”
赵席玉欲言又止,扯住梁颂年的袖子将他往旁边带了带,压低声音道:“梁大人见笑了,这种事大人想必也见得不少,没什么稀奇的,不如大人就当没看见,这份恩情我日后必定报答。”
“这……”梁颂年语气为难,“侯爷可是马上要娶妻了,我记得准新妇今日也来了吧?”
“这,这便是准新妇,前些时日提亲时见过,心下一直惦念。这好不容易沾大人的光,才能见上一面,我也是一时相思难抑,方才急切,还不慎磕碎了我一块坠子呢。”
梁颂年微微挑眉,婚前不能与新妇往来是礼数,哪里来的提亲时见过一面。但转念一想,新晋定国侯的德行人尽皆知,不守礼数倒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没想到这未出闺阁的大家女子胆子也是不小。
他心下一笑。父亲前些时日还念叨起要和此子重新联络联络感情。虽然未明说为什么,但父亲鲜少有主动关注这种毫无权势的小辈的时候,何况还是赵席玉这样毫无才干,身份敏感之人。
他若是能先送他一个人情,想必父亲定是欢喜。
假意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着赵席玉脸上的笑都有些僵硬,梁颂年才道:“侯爷幸而是叫我遇上了,我也并非喜欢生事之人,自然,我府上的人也都是一条舌头。如此,侯爷和这位……”他歪头看了眼那个羞臊的恨不得将自己挤进墙里的女子:“李小姐,略作休息再出去吧。”
说着,将手里的玉石放到了赵席玉手里。
李平安一边缩在墙角挡住自己的脸,一边在心里暗暗感叹,果真如赵席玉所言,左相有意同他交好,梁颂年定会卖他这个人情。她记起初见时赵席玉没说完的半句话,隐隐有了个肯定——想保赵席玉的人几乎和想杀他的人一样多。
她是真的摸不透赵席玉了。
赵席玉接过玉石,面上大喜过望,反手用力握住梁颂年的手:“梁兄!太谢谢了!”
梁颂年见他急忙蹲身去搀扶那个腿软到几乎要站不起来的女子,嘴角忍不住地露出点嘲讽,抬脚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合了起来。
他一走到外头,那李家的小女儿便紧张万分的回头看过来。
“咳咳!”梁颂年清了清嗓子道:“赵侯有些醉酒,在此稍歇。本官今日大喜,不想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都听到了吗?”
他话是对府里人说的,目光最后却落到了邹瑾脸上,邹瑾莫名被看的有些胆寒,忙退到一边低着头送他离开。
梁府宴席结束时,日头刚滑到西天。
被梁颂年发现后,李平安以妆容不整为由一直待在静室。她那日在梁府与不少府丁打过照面,若是再出去,定会被当成奇闻观瞻。赵席玉本想同她待在一处,但他和李玉嫣都有人识得,若是一直不在,问起来保不齐要出什么岔子,最后只留了喜冬一个人陪在静室。
赵席玉特地暗中和梁颂年打了声招呼,道自己未婚妻受了惊吓,叫旁人不要靠近,梁颂年满脸理解地答应了下来。
席散之前,李平安又趁着宾客出门前钻进了马车。
她有些烦闷懊恼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虽说梁颂年嘱咐了不许靠近打扰,但她装作仓皇离府的时候,仍然有不少炽热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倒像是她真的私会情郎,秽乱不堪一样。被这么一搅合,她都没来得及勘探梁府的布局,这一趟算是白来。
到后来李玉嫣上了马车,她也没有睁开眼。
那人却是不给她安生,在她耳边哭开了。一边哭嘴里还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对不起,不该将邹瑾引过去,如今留了个这么大的话柄。
喜冬见不得自家主子哭,也跟着哭是自己不该告诉邹瑾大小姐不见了这事。
二人一来一往,吵的李平安耳朵疼,她忍不住喝了声“住嘴”,马车里才又恢复了安宁。
静了很久,李玉嫣又试探着开口问:“姐……你喜欢定国侯吗?”
李平安刚想脱口反驳,但若说不喜欢,她一时又不知如何解释静室里的情状,自己当时不喊不叫,也不像是被掳了去的。
略一思忖,李平安没有开口,只是含混嗯了一声。
“定国侯虽一无才学,二无功名,但样貌的确是出挑的,倒是能配得上你。”李玉嫣语气轻松起来,也靠在了一边,嘴里还在念叨:“我还想呢,若你不喜欢,是他强逼的,我们就去找父亲退亲。此等浪荡行为,告到圣上那里也是我们占理。”
李平安刷的睁开眼,心里有些后怕。幸亏没闹大,如今箭在弦上,若她今日嫁不进定国侯府,明日便不是收拾包袱滚出奉京之说了——她的性命大抵要留在这里。
李玉嫣这厢终于消停了,一直到下车,都没有人再说话。
一进尚书府的门,便瞧见李守裕屏退下人,只留了贴身的管家,在院门口等着她们。
“同我进来。”
几人七绕八绕,待停下来,李平安发现李守裕将她们带到了祠堂。
“嫣儿,你怎么也跟过来了,你先回房。”
李玉嫣狠狠摇了摇头,一副要一起进的犟模样,李守裕懒得去管她,怒冲冲地往祠堂里走。
李氏的祠堂不大,但上供的排位不少,供桌匾额皆擦得锃亮,连两侧燃着的烛火都显得格外肃穆庄重。
李平安幼时就听她的养母说起,李氏是历经三朝的书香门第,以清正立世,最重的就是礼仪门面,若是进了李府,必得好生看管自己的言行。
听这话的时候,她正背着个小包袱,准备启程从广陵独自上京找爹,脑袋捣蒜一般听得十分认真,恨不得揉碎掰开刻进脑子里。
如今一看,不过是有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见不得光的脏事,都丢到锃亮明净的脸面后头,旁人瞧不见而已。
但她那养母说的亲父在京中盼着她回去,本身就是哄人的话,再胡乱编出这些,也无可厚非了。
李守裕引着他们到供桌前,黑着脸看向李平安:“跪下。”
“为什么?”
或许是有生之年还没有人问过这种问题,李守裕一时间有些愣住,待反应过来,怒道:“你还敢说为什么?你瞧瞧你的样子?你知道邹御史今日同我说什么吗?说你和那个定国侯二人,衣衫不整的一起待在梁府静室!”
他越说越激动,指尖颤颤巍巍指向李平安:“平日里不通礼数也便罢了,你怎能做出如此有辱门风之事!”
李平安早料到,这种风言风语是遮不住的,只不过梁颂年遮掩住场面,没有闹到所有人跟前。
既然没有闹到所有人跟前,那便是一家之言,再怎么说都只能是谣传。何况邹御史只敢私下到李守裕身边嚼舌根,想必也是邹瑾告诫过他梁颂年的意思。
这父女还真是一家的性子,一样的嘴碎。
李平安自然知道李守裕为何如何生气,毕竟于他这样重脸面门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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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而言,哪怕是谣言,也是天大的污点。
但她不想跪。她方才一进来便不自觉地在这些排位中找寻,意料之中的,寻不到她母亲的半点痕迹。
连一张无名无姓的排位也没有。
这里的各位祖宗又不认得她,她跪有什么用。
李平安沉默着,却也不屈膝,就这样和李守裕僵持不下。
一旁的李玉嫣急了起来,咬咬牙冲到李平安前头,将她挡在了身后。
“爹爹,姐姐是和定国侯两情相悦的,他们只是一时难抑思念,见上一面而已,何况他们也马上要成亲了。没必要……”
“你放肆!嫣儿,你才同她见了几面,就也学的如此顶撞长辈?”李守裕像是着实被气到,按了按胸口才接着开口:“你做的那桩事,我都不想说,叫你反省,你就是这么反省的?”
李平安居然有点同情李守裕,府中没有男丁,女儿也是私奔的私奔,私会的私会。
李守裕已经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喝令外头守着的仆从将二小姐拖回房间禁足,又命人拿绳子过来。
李玉嫣哭嚎着被拖了出去。李平安攥紧拳头,若是有人来绑她,她不怕掀了这祠堂。
仆从取绳子的功夫,管家进来禀报,言说定国侯府送来一封信,嘱咐一定要尚书亲启。
李守裕接过去,打开看了两眼,打量李平安的神色缓和了一点。
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对外头的仆从吩咐道:“大小姐言行无状,在祠堂禁足三日,谁也不许放她出去!”
李平安有些错愕,但也没有再开口。应是赵席玉胡诌了些什么,李守裕打算轻轻放过她了。反正也没有强要她拜祖先,在这里待着也是一样。
“咔哒——”
祠堂落锁,霎时间只剩李平安一个人。偌大的屋子空的让人发麻。
她拾了一个蒲团,坐到墙根底下,靠着墙想睡一会儿。但今日身上没有带药,想睡也是睡不着的。
不知是这祠堂真的有什么鬼神,还是方才恍惚记起从前,让幼时的记忆想开了闸一样,不断地往她的脑海里涌上来。
她头一次来奉京城的时候,应当是……八岁。
如同后来她的老师所言,八岁就一个人从广陵走到千里之外的奉京,果然不是个安分的。
但李平安有一些不认同。
她觉得那时她很安分,很老实。
她沿路乞讨,跟着商队,藏在泔水桶里,好容易走到奉京的那天,正好是她的生辰。她特意留了两个馒头要给自己加餐,但为跟人打听城中那位姓李的尚书家所在,还是毫不犹豫就将两个馒头都交了出去。
老实的狗见了都摇头,人家分明不知道她有几个馒头。
现在想来,应当是那时候自己真的很相信养母的话。
“若是寻到了你爹呀,那就是享不尽的福。像是东街那家饭铺里的焖肘子,可以天天吃,随便吃!”
那失去两个馒头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她兴高采烈地往尚书府跑,一靠近,好像真的闻到了焖肘子的味道。
两个壮硕的男人将她拦在了外面,她饿了半天,饿的嘴唇都直打颤,磕磕巴巴好不容易才讲明来意,将包袱里的信交了出去。他们中的一个人进门去了,留一个人看着她。
她虽然饿,但精神头很好,甚至还能踮起脚往里头张望。院子里不知道有多大的一口锅,能冒出那样高那样浓的烟。
她痴痴看着,仿佛下一瞬那热气腾腾的焖肘子就到了她嘴里。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再后面的那一段,不知为什么,模糊的她一想起来都要头疼。
只能记起自己在一个麻袋里呆了很久很久——后来在雁云卫,她讨厌极了用麻袋装尸体。
再后来……
不太记得了,只有隔着一层布的,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在她脑子里若隐若现。
“……这个丫头,把她的脸划花,然后给我运的远远的,别叫她又找回来了。”
11. 第十一章
李守裕说是要关三天,但不知李玉嫣说了些什么,只过了一天半,李平安便被放了出来。正好赶上她和停烟约定的时间。
李平安好说歹说送走一脸担忧的李玉嫣,回到卧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喝,提起茶壶发现下面有一张纸。
是赵席玉的字迹,他让李平安带着停烟去他府上,正好看看阿灯。
倒也有道理,好多日不去看阿灯,她恢复的如何还是从周银偶尔送来的信得知,到底不如亲眼一见。
眼看时辰将近,李平安将自己的房门锁上,拉下帷帐,做出一副自己在休憩的样子后,便戴了一顶帷帽从窗户翻了出去。
李平安带着停烟一路前往定国侯府,还没走近,停烟便一把拉住了她。
“这便是你说的同盟?”
李平安点了点头:“定国侯的妹妹也险些遭梁颂年的毒手,他也恨不能杀他后快,同他合作,对我们有好处。”
停烟这才接着往前走,只是心里还在犯嘀咕。这位新晋的定国侯她听说过一二,只知道是个花天酒地的公子,总觉得有些信不过。
循着暗号扣了扣门环,角门被人打开,出来的是周银。李平安二人被引着往书房走。
周银在十三楼和李平安没什么交情,虽不知道为什么与赵席玉交好,但他性子稳重内敛,也从不与她起冲突。这些时日一起照顾阿灯,也算相处和谐。
这会儿她实在有些忍不住,悄声问周银:“赵席玉一府之主,为何在自己家里行事像贼一样?”
阿灯来历不明又身受重伤,偷偷将人安置在偏院倒也无可厚非,但他怎的带两个人入府这种事也要背着人,如此偷偷摸摸。
周银嘿嘿干笑了两声:“这我也不甚清楚,我来这府上住的时日短,只是听席玉说他府上的眼睛不干净。我没太明白,不过我瞧着他府中有些下人不待见他倒是真的。”
李平安想起赵席玉那块摔碎的坠子,心里暗暗疑惑,京都这样尊卑森严的地方,赵席玉作为皇帝亲封的侯爵,就算是背着一些恶名,却怎的竟被自家下人怠慢,甚至敢捉弄他。
沉思间,书房已在眼前,她收回了心绪,梁府的事最要紧。
天已擦黑,书房点着灯,李平安一进门便看见赵席玉正低头在书案上画着什么,见他们进门,忙招呼他们看书案上的东西。
走近看,那是一幅奉京住建图,但比她看的制式的图要详尽的多。
她仔细去看,那图上将坊间连通的小巷都描了出来,甚至连各家勋贵的府邸有几扇门,哪堵院墙外防备薄弱都标注的一清二楚。
有了这样的图纸,停烟很快便找出了她逃出来的那个黑窑子。
在图纸上,那里竟是一座茶楼。
“竟是荟香斋?”赵席玉叉着腰嗤笑:“谁能想到这楼里进去的是雅人韵士,出来的都是衣冠禽兽。”
李平安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全然没听他说什么。赵席玉看她眼睛恨不得长到纸上,抬起下巴得意地笑了笑:“你求我,我说不好就送你了。”
“……”
李平安闻言立刻将目光从图纸上移开,不搭理他这话,转而开始商讨如何让这处地方曝露到众目之下。
赵席玉的法子最是保守,由他们先暗中探得那地方的布局,救出那些女子,拿下婆子和龟公,那么多的人,必定有管不住嘴,受不住审的,实在不行他还能用药。
但李平安有些疑虑。若是寻常的案子可以如此办,但那是梁府,且不论梁颂年自己是朝廷命官,身边养了不知多少余渡那样的门客。单就他背后的左相,便是半个京城的普通人加起来也难撼动分毫的。
“不如亲眼所见。”
那些女子和老鸨的话轻如浮萍,哪怕是定国侯府出面主张,也得先过京兆府衙门,再一层一层往上。在中间任何一个环节,他们都可能被捂住嘴,甚至被彻底的捂住嘴。
不如亲眼所见。让梁颂年的恶行被京城的权贵亲眼看见,让那些女子的冤恨直达天听。再大的权势,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听到李平安的提议,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周银瞧着她单薄但因嘴角轻抿而有些锋利的侧影,第一反应竟是,真是个顶好的主意。
停烟听的连连点头,激动的都站了起来,但随即又想到什么,眉头紧锁:“但我的脸被他瞧见过,没办法当饵了!”
李平安本也没想着让她再去面对那畜生,刚想出声,便被赵席玉打断了。
“我来找,这个饵我来找。我可以找一个会武的,心思缜密可以自保的女子,让她去接触梁颂年。”
停烟和周银两个人打了个对眼,怎么觉得这话里的女子这么耳熟?
李平安有些奇怪地眯了眯眼,她太了解赵席玉了,这厮语气急躁又带着半分慌张,不是心虚便是要使坏。
但赵席玉没有给她质疑的机会,以李平安和停烟女儿身且不易出门为由,将探查芸香斋守卫的事揽到了自己和周银头上。
李平安心里更觉得不对劲了。
但天色已晚,停烟还着急回去。她也只能如此答应下来。嘱咐有任何需要立刻去找她。
正事已了,停烟匆匆告辞,周银也起身去陪护阿灯。书房里只剩了李平安和赵席玉二人。
“此事宜早不宜晚。我觉得梁颂年那边和芸香斋这头的事,得一齐办,我有的是时间。”李平安沉声开口。
赵席玉忙着收拾桌上摊开的图纸,头也不抬,“我知道,但急躁容易出岔子。我和周银会即刻去查探芸香斋,梁颂年那边,再急也得廿八之后再动手了。”
“为何?”李平安一时间有些疑惑,离廿八还足有四日,有什么可等的。
赵席玉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你不记得廿八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算了,没什么!”赵席玉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你还不走?”
李平安冷不丁被刺了一下,掀了个白眼,抬脚便出了门。
一直走到阿灯住处,她才猛地想起来,这月廿八,是她和赵席玉成亲的日子。
当初商定婚期时,她一问皆是随便,二问便是都行,最后放话随意安排,不要找她。
还真是没一个人来烦她。加之这些时日意外频发,她没日没夜的想如何尽快报仇,怎么寻回阿灯,早将成亲这事完全抛诸脑后了。
只是,成亲和这事有什么冲突,送梁颂年下地狱岂不比成个亲重要的多!
有毛病。李平安心里骂了一句。
但旋即,李平安拍了一把脑门,她怎么将成亲这般好的时机给忘了!
京城勋贵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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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亲满座。若真如赵席玉所言,相府有意与他攀交,那梁颂年也必定到场。再没有比这更适合梁颂年的戏台子。
李平安有些激动,想着赶紧将这想法告诉赵席玉,叫他去卖些脸皮多请几家有头脸的人来观礼。匆匆返回,却见书房漆黑一片,门关着,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是夜,月挂中天。这个时间,庭中仅有偶尔夜风削过竹叶的声响。
赵席玉坐在廊下,咂了两口自己手里的淡茶,觉得一点味道也没有,伸手去抢周银手里的酒。
“诶诶……”周银错身躲开,将他的脑袋扒拉到一边,“你这酒量还喝酒,醉倒了我不背啊。”
赵席玉嘁了一声,收回手拄着下巴,呆呆地看起头顶的那弯弦月。
“李平安又怎么惹你了?”
“没什么……”赵席玉从齿间挤出来几个字,甚至听不大清。周银心下奇怪,这人大晚上不睡觉拉着他说要彻夜长谈,却在这里暗自神伤起来。
他正沉默喝着酒,却听身侧的人突然开口:“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我和李平安竟然要成亲了,我们竟然会成亲。”
周银记起赵席玉前些日子浑身是伤的被李平安背回来,醒来后在他耳边痛骂她两个时辰。
为了耳朵不再遭罪,他赶忙应和道:“不用怕,她那么讨厌你,日后寻个时机和离不是轻轻松松。”
话音未落,周银便感到一阵凉意从旁边袭来。赵席玉看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当我没说。”
赵席玉瞪了他一眼,良久才出声:“我这几日在想,往后夫妻一体,难道都要将刀架在脖子上过吗?
分明我是她最好的帮手,她于我也是。我们的想法那样相似,凭什么非得为敌?”
他们拥有共同的回忆,哪怕针锋相对,哪怕互相厌恨到极点,那些时日也是此生再不可得的少年风马。
七年的地覆天翻,在他白茫茫的,雪冬一样的余生里,再不会有什么人知道,他也曾在红月川的暖春里,肆意地生长过。
他们都该珍惜的。
真是不甘心,或许他从很早以前便不甘心了。
少时他便不解,为什么李平安打一开始就那样厌恶他。
苦想这么多年也没想通,慢慢地,便开始好奇,李平安若不讨厌他,会是什么模样呢。
他真是伪君子也好,心肠冷硬也罢,这世上人的嘴舌万万千,他从不在意。
偏李平安不该一辈子如此看他。
他们各自要痛恨的人也太多了,为什么还要彼此再多一个呢?
“就新婚之夜吧,新婚之夜便同她聊聊。”赵席玉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喃喃自语,又恍然记起晚间李平安迷茫的语色,心复又沉了下去,兀自摇头轻笑:“但她甚至不记得我们成亲的日子。”
“?”
周银从不装情爱纠葛的脑子有些滞涩。他说呢,怎的这小子痛骂两个时辰,过几天听说人家的行踪,又跟到宴会上去了。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你心里有她了?”
赵席玉愣住了。周银侧首去看他,见他眸眼低垂,仿佛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事,许久,又见他摇了摇头。
“她实在是……很讨厌。”
赵席玉果断道。
“但我总想她。”
12. 第十二章
尚书府和侯府的亲事,早在定下的时候,两边都是不情不愿,三个月的时间,前两个月几乎什么也没准备。
一直到旬月前,定国侯亲自到尚书府上送聘礼,两家这才动起来,虽找了最老练的媒使,但婚仪繁复,一直到成亲前几日,仍是忙乱的不可开交。
“小姐,大小姐?”
李平安回过神,身边举着嫁衣袖子的嬷嬷正蹙眉看着她。她道了句抱歉,将手伸进宽大的袖筒。
今日是九月廿七,大婚就在明日了,这喜服才做好送来。两个嬷嬷生怕有什么差池不及拆改,手上换衣服的动作越来越快,恨不能将李平安当成陀螺使。
试罢衣裳,两个人又开始推着李平安坐在妆镜前试各种的头面。一边试嘴里一边絮叨着。
“那定国侯府本来商定好一切从简,突然又说要大办,连圣上都要驾临,这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可不能出了岔子。”
“是啊,尚书府多少年没办过喜事了,必得让小姐风光出嫁才好。”
李平安没有听,一动不动端坐着,由着她们将自己的脑袋当苞谷一样,捧在手里掰来掰去。
她现下在想另一件大事。
不知停烟何时才能传回消息。明日前,他必须确定赵席玉到底可不可信。
*
两日前。
李平安左思右想还是需得找赵席玉商讨,在婚宴上对梁颂年下手,这实在是个难得的时机。
她心下着急,未先通信便直接去了侯府——府里靠近阿灯住所的角门,只有周银在把守,她可以直接扣门。
但赵席玉又不在府中,如周银所说,神出鬼没的。
李平安多少有些烦闷,犹豫片刻,想到赵席玉有可能去芸香斋查探情况,决定去碰碰运气。
芸香斋是奉京城有名的茶楼,从早到晚都有闲暇的文人雅士来这里,或品茗养性,或畅谈诗墨。
李平安自觉没什么文风雅骨,去这地方显得突兀,便只在街对面远远地蹲守,心里胡乱想着,赵席玉那厮是不是觉她瞧着就不像会喝茶的,不好入这茶楼探查,所以将事情揽了过去。
守了好半晌,还真叫她蹲到了赵席玉从茶楼出来。
李平安站起身,刚想上前唤他,便见他侧身让到一旁,随即一个身着密绣团纹锦服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棱角锋利,眉眼深邃,唇薄色深,是冷着脸便叫人不敢靠近三尺的长相,偏端着一副亲切和蔼的面目,笑着和赵席玉交谈些什么。
是梁肃。左相梁肃,李平安在宴席上遥遥见他一回,便到死不会忘。
赵席玉也兴致勃勃地应和,不知二人说到了什么,赵席玉眉飞色舞地比划一番,引得梁肃仰头朗笑,伸手抚了抚他的头。
二人往街这边走过来,李平安急忙退到墙后躲起来,想起前几日赵席玉才说左相有意与他结交。
这么快便如此熟识了?
是虚与委蛇,是逢场作戏,还是互相利用?像赵席玉利用余渡为赵氏军平反一样。
只是那松快明朗的模样,若说是作假,又实在叫人看不出任何纰漏。
从前在十三楼,比试伪装潜伏,她向来是榜首,赵席玉从没赢过她。饶是她,也自觉难以做到在见到害死至亲的凶手时,那般开怀大笑。
但或许,赵席玉见到的梁肃,本就是那副和善慈颜呢——如师父所言,左相是在暗中动手。在那夜遇到她之前,赵席玉甚至一直认为是雁云卫杀了那批赵氏军。
那夜过后,赵席玉是否已经开始追查真凶,若是,那他是否已经知道了左相的残忍阴险。
若知道了,会不会是他刻意靠近左相套取些什么消息?
他什么不来问她?也没见他真将那夜她的话听了进去。
又或是他不在乎,左相做了什么恶,只要对他有用,只要待他和善,他便可以通通视若无睹?
纷杂的想法在李平安的脑子里来回争吵,心口甚至翻涌上来一丝恐慌。她难言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个声音在拼命抗拒赵席玉与左相交好的可能。
那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辕门停着的马车处走去,几个不成句的字夹杂在嘈杂中,飘进了李平安的耳朵。
“……您从前就对我恩深似海……”
“我定是想着您,不想您想谁……”
李平安盯着两人双双钻进雕花镂空的车门,梁肃甚至亲昵地推着赵席玉的背,将他先让了进去。
这般热络熟稔。李平安心口一凉,这哪里像是刚结交,他们或许是旧识。
但赵席玉有什么必要骗她?
她猜不出。
只是一个更深的想法浮现出来。
不论真心假意,赵席玉既然与左相交好,会不会因左他的缘故,放梁颂年一条生路?又或者,他先前的合作本身就是被发现偷听后的信口一诺,像以前一样满口胡邹——他从未说过要梁颂年的命。
那夜他们的话说的那样清楚,赵席玉却像没事人一样又同她合作,这本就怪异。
赵席玉不是赵鱼,他和她一样,都揣着一肚子的诡计。
而她竟然再一次,立即相信了他。
多年的执勤生活,让李平安养成了有问题即刻解决的习惯。
当晚,她便溜进了侯府。
突然闯进来个人,吓了正在试喜服的赵席玉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怎么直接到我房里来了?成亲前两日不能见知不知道!”赵席玉伸着脖子往外头看,所幸府里的下人都聚在前院忙着布置,这里没有旁人。
他愤愤道:“周银那个光棍脑袋,这么大的忌讳都不知道!竟将你放进来了。”
李平安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道:“你何时信这些了?”
赵席玉撇了撇嘴没有接话,将身上的腰封扔进旁边的衣裳堆,用手擦了一把额角的薄汗,问李平安:“你如此着急过来,有什么要事吗?”
“梁颂年的事,怎么没动静了?”
赵席玉有些郁闷地看过来:“你真是日日夜夜都念着,连这种时候都……罢了,多亏当时余渡……”他噎了一下,接着道:“我当时和他打探出了给梁颂年张罗这事的人,我和周银循着那人的踪迹,已找到了那窑子所在,就在茶楼的地下,一直连通到长河坊,地宫似的,也是有能耐。”
李平安点点头,将头上的帷帽扯下来,目光在赵席玉的脸上游移。
“接下来便是做一场大戏,将梁颂年送上断头台,你可有什么想法?”
李平安停顿一息,刚想开口说自己的计划,便听赵席玉脱口而出:“断头台?你想什么呢?”
“什么意思?”
赵席玉又弯下腰,在几个衣服箱子间来回地挑挑拣拣,头也不回地说:“他又不是什么无权无势的芝麻官,背后的关系串起来能从奉京一路串到广陵。被人瞧见欺辱一个无名的女子,最多叫他身败名裂。我们要告的状,是他诱拐奸污之罪,这罪名要处置也是丢官外放。不过他自己羞愤难当,一头撞死倒是有可能。”
是啊。
李平安这些时日一心只想着怎么让梁颂年死,却忘了这种床帏里的事,于上位者而言,本就不是死罪,一未误国,二没弄权,甚至可能那些世家公子都去过那家茶楼。
至于人命账,一不见目证,二不见尸体,如何能赖到他头上,届时状告京兆府端了那黑窑子,有的是人抢着给他顶罪。
李平安愈加肯定,她必须让梁颂年的罪行上升到民愤,严重到有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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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威望。
无名女子?那便找一个有名头的女子,叫那些勋贵好好瞧瞧,他们的妻女也有可能遭此亵渎。
但她要同赵席玉商量吗?她能信他吗?
那人似乎心情很好,满不在乎地念叨着:“所以,要他命的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急在一时。”
从长,她不想从长,她没那么多时间。
李平安默然看着赵席玉,看了片刻,开口问道:“你知道左相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赵席玉回头,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她两眼,“啊?”
见人不言语却紧盯着自己,赵席玉还是从善如流道:“左相在朝野间威望深重,本事也高,但处事严厉,不是好接近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平安倚在门上:“我只是想,左相势大,若是梁颂年出事,他来找你做交易,将事情压下去,你怎么办?”
赵席玉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呆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憋了半天憋出句:“那就,先假意卖他个人情?毕竟不好当面得罪。”
李平安不置可否,也不再接话,只是饶有兴趣一般,走到墙边立着的博古架前转悠。那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子,有几个李平安很眼熟。
赵席玉甚少见李平安主动观赏他的这些东西,忍不住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凑得近,开口提醒:“小心点,那里头有些药很毒的。”
李平安收回搭在博古架上的手,轻轻嗯了一声,似是随口一问:“我听说,我们成亲那日,皇帝会来吧?”
“是啊,陛下亲自赐婚,他平日待我甚好,必定会来观礼。你不用害怕,他很随和的,一切有我呢。”
“我不害怕。”李平安转过身,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席玉甚至从她平和的面色里看到了一点欢喜。
“我只是觉得,人生大事如此有排面,也是一件幸事。”
赵席玉破天荒听到李平安说出这种话,有些不知所措地干笑了两声。刚想说他可以多邀一些人来,那人却忽言天色已晚,转身告辞。
李平安出了侯府,径直往邹府的方向去,当夜便约了停烟相见,将在在婚宴上给梁颂年做局之事告诉她,二人彻夜商讨,一直到天亮才回。
临走时,她嘱咐停烟去打听赵席玉同左相是否从前便有往来。
停烟领了任务,想来应有大半日便能有回信,现下已过了一日一夜还没动静,李平安心下开始焦虑起来。
她脑袋上已经来回换了四副头面。被两个嬷嬷和几个丫鬟一通折腾,她感觉骨头有些发酸,心里装着事更觉坐立难安,只能努力耐着性子配合她们。
换到第五副的时候,李玉嫣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包点心。
“阿愔!”
李玉嫣这些时日一直这么唤她,说她们已是一同共患难过的,总不能一直没有名字地叫。李平安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但也懒得同她争。
“阿愔,后门的钱大爷给你送这个,说是你嘱咐的要赶紧递给你,我正巧遇见便接过来了,这是你叫人去买的吗?”李玉嫣将点心放到桌上,自己一屁股做到了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李平安立时来了精神,将脑袋从嬷嬷手里救出来,跑到桌边打开了那包点心。
“这么多?”李玉嫣惊呼。
绿糕有二,粉糕四,白糕七,紫糕一。
『往来,多次』
李平安攥着油纸的手骤然缩紧。
是夜,停烟收到了一封竹筒信。
上书寥寥几字:『明日依计行事』
她站在漆黑的院墙底下,长长呼出口气,耳边回响着李平安的轻语。
“我要让我的婚仪,变成他的祭礼。”
13. 第十三章
永隆七年,九月廿八,尚值昧旦,奉京城的天如同一袭正在褪色的绀色绸衫。
晨起便有一队南飞的雁在低空略过。李平安一打开窗,瞧见一只落单的孤雁停在她窗前的树梢,头偏向她这边一动不动,良久才飞走。
又呆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丫鬟唤她的声音,李平安这才从窗前离开,走到了桌边坐下。
“小姐,今日大婚,按规矩不宜多食,但婚仪繁琐,我特意挑了管饱的早点,您快些用,待会儿嬷嬷来上妆便吃不上了。”
身着藕色比甲短袄的小丫鬟将菜品上罩着的盖子掀开,舀了半碗莲子百合粥放在李平安面前。
丫鬟名唤豆蔻,是尚书府指来陪李平安出嫁的。李平安本不愿意,她过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加之现下要做的事情都得背着人,身旁突然多出来个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想想便窒闷。
但奉京的大家夫人身边,若是连一个近身服侍的人也没有,往后出门走到哪里都要被当成笑话议论。
想着往后必得出入勋贵场所,为了不叫人起疑,李平安还是应了下来。又同李玉嫣特意提了几句,选了一个话少实在的小姑娘,加一个姓孙的嬷嬷,随她一同出嫁。
李平安拿了汤匙慢慢舀着,虽说没什么胃口,但今日有要紧事要办,她还是要养足精力。
梁颂年,今日过后便会是恶名远扬的下流子。
李平安一边喝粥,心里一边细细盘算还有哪里可能出岔子。
她早已与停烟定下计划,由停烟在酒中下药,叫梁颂年的情燥之症被勾起来,再由她去将梁颂年带到自己的洞房。但细究起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意外,且一众宾客及圣上的反应她均没有办法预测。
这仍是一场赌局。
可是她孑然一身,她想以蚍蜉之力去撼动那擎天巨树,唯有这场盛大的婚事,能稍作武器。
胡乱吃了些东西,外头逐渐躁动起来。尚书府阖府上下都为这场婚事忙乱开来,虽说婚仪设在侯府,但这场婚事因着圣上亲临,举京注视,李守裕恨不能多长两双眼睛,盯着下人将万事都备周全。
外头忙着布置,李平安在妆镜前苦坐,由着嬷嬷丫鬟为她开脸,梳髻,点花,加钗。她在一众侍从的搀扶下,顶着足有几斤重的头站起来,张开手臂,让她们将自己裹进一层一层的长衣裙衫,最后佩好霞帔,手持喜扇,在闺床坐好,等着夫家来接。
待宾宴结束,约莫申时,李平安听到了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是迎亲的人来了。
外厅中一阵哄闹笑声,少顷又静下来,一旁的豆蔻兴奋地讲,这是外头堵门的人在催着新郎作诗。但赵席玉那样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想也是糊弄过去罢了。
外间安静下来,她能清晰地听到赵席玉的声音。
那人沉思了片刻才开口,应是套了一些典故里的辞藻,李平安不通这些,听不出意境,也瞧不见旁人的神情,辩不得好坏。
但她听明白了最后一句,那句里有她的名字——
“今朝共绾同心结,岁岁平安岁岁荣。”
外面的声音似是有所凝滞,两息之后才响起喝彩声。
迎亲礼节走罢,李平安便被喜婆搀着,拜别父母,恭听垂询,出府上轿。
上轿的时候,她的喜扇稍偏,她抬眼看去,正好略过那艳红的绸面,看到了准备上马的赵席玉。
匆匆一眼,她有些怔楞——赵席玉与她印象中的确大不一样了。
十四五岁时,李平安身量很出挑,比十三楼的许多同龄郎君都要高一点。初见赵席玉时,那人还是个半大少年,本就比她小一岁,又生了一双带着稚气的桃花眼,很多时候李平安都是垂眸去瞪他,看着那人被自己气得梗着脖子仰头怒目,她才昂首满意离去。
七年未见,赵席玉已经窜的很高了,只不过平日头发松松束着,言笑之间满头青丝落在肩上,再随风扬起,还是一副少年样。
但那人今日身着赤底金绣的喜袍,青丝尽绾于梁冠之中,不知是不是有些紧张,他的身子绷着,愈发显得身形修长。
头一回,李平安觉得他可以和她认知中的“夫君”二字联系起来。
持重挺拔,堪为依靠。
他逆着光,侧脸被光晕勾勒出好看的弧度,许是束发的原因,那双桃花眼从侧面看去微微上挑,平添几分清峻。若不去打听他的芯儿,打眼看上去,属实是一个俊逸不凡的郎君。
李平安在轿中坐定,火红的轿帘落下,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启程。
直到这时,她方才从满腹的计划中分出心神来,深切意识到,自己嫁人了。
其实她从不觉得嫁人算什么好事,她的父亲人前高洁儒雅,人后舍妻弃女,那梁颂年对未婚妻温柔体贴,转头在榻上残害无数少女。所托非人的例子,她见得多了。
李平安在轿子的颠簸中,莫名想起从前自己在十三楼时,和老师的闲聊。
她也曾好奇问,老师为何不嫁人。
那位年近不惑的女子俏皮一笑,道:“嫁人可不是生来便注定的归宿。”
“可是静长老说,嫁人是上好的出路,是比十三楼好得多的归处。有个男子护着,余生的路便会好走的多。”半大的她拄着头,一脸不解,对老师的话不解,对静长老的话也不解。
她的老师噗嗤一笑,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静长老净爱说些歪理。我便是信奉,我的归宿只能我来定,能寻个同行相惜之人便罢,若要我无情而入那牢笼,那我就去死。”女子收敛笑意,对她正色道:“平安,你来这里,学了这么多本事,这种可不兴滥学。你手里有刀,心里有骨气,什么路不由你去走?若非到山穷水尽,为何要将自己卖出去?”
许是见这话有些艰涩,她的老师话音一转,同她开起了玩笑:“像是总与你作对的那个赵鱼,若叫你放下自己手里的刀,每日跟在他身后服侍他切药炼毒,给他浣衣煮饭,你能忍?”
“怎么可能!”
李平安记得自己吓得脱口反驳。老师好笑地看着惊魂未定的她,安慰了一句。
“不过万事难料,或许我们平安命中有一个肯为你浣衣煮饭的好郎君呢,若寻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想起这些闲谈,李平安不由得又忆起老师那时的神情,她活着的时候,实在是个很跳脱的人。
若是老师知道她真的和赵席玉成亲了,不知道会不会惊得从土里蹦出来,叉着腰笑话她。
李平安想到那画面,有些失笑,旋即心又沉了下去。
她如今也是真的将自己卖了,从她这个人到骨气,卖的干干净净。
往后死了,遇见老师,可要怎么说。
越想越烦乱。李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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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索性闭上眼睛,逼自己聚精会神地在脑海中演绎接下来的行动。
轿子停在侯府门外,李平安被扶着进门,府中人头攒动,但一片肃穆,余光瞧过去,左右果真立着许多带刀的禁卫。天家威严,无人敢高声喧哗。
略等片刻,在一片山呼万岁中,圣上驾临。李平安随众人一起躬身,低头之间一双龙纹绣鞋从眼前走过,皇帝步子生风,几步便行至上座。
还未起身,李平安感觉一只温热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侧眼看去,是赵席玉。那人像是安慰一般,微微用力捏了两下她的掌心。
李平安愣了愣,猛然记起自己前两日同他提过圣上驾临的事,想是赵席玉以为她会害怕。
她倒是不怕,可能一会儿圣上要怕了。
李平安悄悄转头看去,见赵席玉也在瞧她,那人眼波流转,朝着她灿然一笑。
李平安立刻收回了目光。
这也是他的婚仪。
而她注定要对不住他了。
拜过天地君上,正礼已毕。新人被送到了洞房行合卺之礼,礼成后,新郎官便前去宴席向宾客敬酒。
侯府的大婚遍邀奉京名贵,席面一路从宴厅摆到了院中。
宴席上宾客云集,府上大部分仆从忙着布酒送菜,小部分守在内院的也得了赏下来的好酒好菜,聚在一起抓紧时间逍遥快活,内院婚房外只守着几个嬷嬷。
这几个嬷嬷虽说有赏钱,一直站着到底也辛苦。一个两个的正慢慢倒腾着腿缓解疲累,只见新夫人的随侍丫鬟忽然出门来,手里提了茶水和上好的点心。那丫头还偷偷给她们塞了银锞子,直言要同她们请教请教这府里的规矩。
几人心知前头的宴席还要许久才结束,这外头天又冷,便跟着一起进了旁边的耳房。
*
前院花厅,赵席玉敬过上首的皇帝,送他去内室休息,只待圣上酒意下去一些再行启程回宫。
婚宴宾客大都是平日里都熟识的官场同僚或书院同学,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开怀畅饮,赵席玉依着座次挨个敬过去。他素日里不胜酒力,虽然他的酒是特意制的,但不时便有人多陪一杯,一通豪饮下来,也是头晕目眩,面颊泛红。
他眼神迷离,举着酒杯和眼前的人应酬,有人匆忙离席也未察觉。
梁颂年和几位相熟的官员趁着婚宴,谈起近日要紧的公事,左右都是觥筹交错之声,几人心绪也高涨起来,催着他连饮几杯。
梁颂年自信今日出门前吃了药,应是不妨事。不料才四五杯酒下肚,他整个人便烧了起来,从下腹到胸口,仿佛有成群的蚂蚁在爬,一股一股的暖流混杂着难耐的酥痒翻滚上来,叫他差点当场失态。
梁颂年呛咳两声,直言自己喝急了要去更衣,便匆忙离席,想去寻个无人的地方再吃两丸药,好好缓一缓。
席面热闹,他神色怪异地离席也只招致了几个疑惑的眼神,并未有人过多注意。
酒过三巡,赵席玉晃了晃发昏的脑袋,正仔细想还有哪位没敬到,正巧内监来同他说,陛下缓的差不多,要启程回宫了。
赵席玉忙叫来管家,叫他同嬷嬷说,带新妇出来一同恭送圣上。
不待管家拾步往后院走,众人只听得一声惨叫乍起,而后从后院的方向传来女子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
“救命!救命啊!”
14. 第十四章
“有歹徒!救命啊!”
女子的声音之中满是惊恐,守在花厅周围的禁卫军率先反应过来,抽刀警戒,一队向着那声音的来源列成一排防卫,一队齐整地往传出声响的方向快速跑去。
宴席上的一众宾客呼啦啦地涌上来,伸长了脖子去看。
只见一抹赤色身影跌跌撞撞地跨过垂花门,因太过慌乱,被门槛绊倒在地上,发髻上本就松垮的金钗被甩了出去,青丝散开,瀑布一般垂落下来。
离得近的人甚至能看清,那发丝滑过的莹白脖颈上,有几个青紫的像是指印的淤伤。
而这人身上的,分明是喜服!
绣金霞帔的系带松开,一侧衣襟从肩膀滑落,层叠的襦裙被风扬起,又疲软地铺落开来,仿佛一滩洇开的血。女子单薄的身子埋在厚重的裙衫里,一手捂着另一侧的手臂,正在不住颤抖。
“李……阿愔!”赵席玉好悬喊出李平安三个字,慌忙改了口,扑过去将人搀起来。
他一靠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什么歹徒?你有没有事?”赵席玉无暇多想,焦急地左右打量着李平安,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她的肩,听到面前的人轻嘶一声,才发现她一直捂着手臂的指缝中渗出鲜红的血。
新婚之夜,新妇衣冠不整地仓皇自洞房跑出来,身上还带着伤。这满厅满院的人,生到这么大也没见到过此等场面,议论声骤然此起彼伏。
李平安没有回答赵席玉的话,只是就着赵席玉揽住她的姿势,将身子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从一旁看去,真是好一幅君怀藏泪图。
赵席玉装作揽住她的后脑安抚,凑近了低声问:“你想干什么?”
李平安看来仅有脖子上的指印和右臂那一处伤。确认过人没事,他方才的慌乱压下去了几分,凉风吹到额角的薄汗上,吹的他异常清醒。
清醒过来,还如何看不懂。
若是寻常刺客,便是不杀他,李平安也断不会叫自己受伤,更不至于如此慌张失措一路跑到前院来。
她是故意的。
怀中的人还是自顾自地抽噎,不待赵席玉再开口,身后突然一片安静,随后传来威压十足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他看过去,是皇帝走了出来,他的身边跟着内监刘德。看来方才瞧见混乱,刘德便立即去向皇帝禀报了。
赵席玉松开李平安,二人伏地叩首。
李平安拜完却并未直起身,而是弓着腰,颤声道:“我……臣女,臣女本在洞房静坐,突然听得门外有异动,恰逢贴身侍女出门去替妾身取点心,臣女只得自己开门去看看。不料却是一登徒子,他扑上来便要轻薄,臣女拼了命抵抗,撞翻灯台才得意挣脱……”
说着已是泫然泣啼。
院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从生下来,见惯了规矩森严,尊卑有序,还没听过哪里的登徒子敢在大婚之日亵渎新妇的。
更遑论还是圣上在场的时候!这和脱了鞋扇圣上的脸有何分别。
皇帝立于阶上,面色已然沉了下来,刚想开口问那人是谁,就见禁卫拖着一个人走到了院中,后面跟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侯府护卫。
竟是梁颂年!
“怎么是梁大人……”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去看左相——梁肃已是面色铁青。
禁卫首领跪地揖手:“禀陛下,卑职等在侯府内院发现此人,昏倒在倾翻的灯台下。另外还躺着三个嬷嬷,额头带伤,也已昏厥。地上还有些沾了血的碎瓷,确像是打斗过。”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点头,那禁卫会意,接过手下备好的冷水,对准地上的人兜头浇了下去。
梁颂年呻吟着转醒,不及反应便被架上前,抬头对上了皇帝审视的目光。
“定国侯夫人李氏,状告你意图轻薄于她,梁卿可有何话说?”
下首的李平安微微抬眼去瞧,梁颂年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但那人已然僵在了原地,后背微微颤抖,半晌不记得开口。
做贼心虚。若是坦荡荡,矢口否认便是,何以如此慌乱,以致御前失仪。
当然,以梁颂年常年混迹官场的胆识可能尚不足至此,但若吸入过量的药便不同了。
赵席玉跪在李平安身侧,也觉察到了梁颂年反应不对,猛然记起自己在李平安身上闻到的味道。
真言散。那是他的真言散,那东西吸进去,哪怕人受了刺激清醒过来,也会神思恍惚,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恢复。他不久前才用它审问过高崇,回来后便将其束之高阁。
就放在他房里的……博古架上。
皇帝见下首之人迟迟不答,开口已经有了怒意:“怎么?无话可说?”
“陛下明鉴!”梁颂年终于清明了一些,忙伏身下拜:“微臣只是方才醉酒,离席去歇息片刻,不知怎的便晕了过去!”
“你去了何处?”
“回禀陛下,静月轩。”
静月轩是侯府设给宾客休憩解酒的去处,从这里过去要沿着小径走一段,再穿过一扇月洞门,远远看去,此时里头正黑着灯。
“何以为证?”
梁颂年晃了晃头,不知是否醉酒的原因,他现下只觉得浑身疲软,头脑昏沉,更可怕的是,他感到有一些无法自持,像是藏着最深密辛的地方正一点点洞开,让他心里泛起阵阵恐慌。
掐着手让自己维持冷静,梁颂年思索片刻道:“微臣记得,进去时将外袍搭在了架子上,还不甚打翻了一壶茶。”
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语气愈发急切,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端方从容:“陛下!陛下着人一瞧便知,那地上必定还有污渍!若出静月轩去往内院,定是要从曲廊过偏门,来往下人众多,如何能不被人注意?”
皇帝招手叫禁卫去看,片刻之后便得到了回禀。
静月轩地面净亮如新,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闻听此言,赵席玉斜眼去看李平安,对方垂着头,整张脸隐匿在灯火的阴影之下,只有泪痕未干的眼睛映射出一些光。
泛红潮湿的眸眼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熟悉那样的眼神,那表示她胜券在握。此番辩白也在她意料之中。
“这不可能……”梁颂年呐呐自语,但他越是想集中精神,越是感到神昏智乱,“那可曾有人见过我入内院?陛下可以拿了这府中的下人,一审便知!”
一旁的梁肃脸已经黑的和锅底一样,这糊涂东西,今日怎么如此颠三倒四,这番话岂非彻底得罪定国侯。
正如他所料,赵席玉忙叩首道:“陛下,臣今日大婚,本是欢欢喜喜邀了京中名门见证,府中人手不够,都在前院侍候了。”
梁颂年咬咬牙,还想说些什么,被梁肃猛然打断:“陛下,臣枉为人父,此子做下这等丑事,还在此颠三倒四,胡言乱语,臣请罪。”
他说着,朝皇帝跪了下来。上首的人忙示意他起身,语气也和缓了不少:“丞相请起,与卿何干?梁卿,可还有言要辩?”
梁颂年绝望地闭了闭眼,虽然心底一万个疑窦,但他确实神思混沌,拿不出证据。更何况父亲和皇帝的意思很明显。
赶紧将这污秽事翻过,莫要闹大。
他缓缓俯身。
“微臣……微臣或许是醉酒过头,不慎冲撞了侯爷夫人,只是微臣绝非故意,还请陛下恕罪!”
虽有皇帝在场,但周遭仍乍起骚动,谁也想不到京城最是清高矜贵的侍郎大人,竟能做出这般孟浪行径。瞧那侯府新妇颈间的指印,哪里像是“不慎冲撞”?
李平安绷着的身子松了两分。
认了。认了就好。
不待皇帝开口降罪,一个仆从打扮的女子猛地自人群中冲出,扑跪在地,手里握一素帛,高举至头顶。
她的声音因为心绪激荡而发颤,但一字一句都带着破石裂空之力。
“启禀陛下,民女要状告户部侍郎,梁颂年!诱拐良女,屡施奸污,草菅人命!”
死一般的寂静。
“放肆!”
“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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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氏父子异口同声。
梁肃率先反应过来,回身向皇帝行礼:“陛下,此女御前无状,行为疯癫,还是带下去再细究。”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两眼,而后眼神松松略过围了一圈的人,那意思分明——这么多张嘴,怎么堵?
梁肃长叹出口气,闭上了嘴。
一旁的梁颂年气冲上头,又被药劲儿扯着,一时间软的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
皇帝见他那副样子,白了他一眼,转而对下首跪着的女子道:“你且详细说来。”
“禀陛下,民女名方见霞,家中世居颖县,编席为生。”
停烟正了正身子,竭力让自己不要抖的太厉害:“民女家中日子清苦,平生所念不过能寻得一上婿,为父母分忧。一日遇见一个自言临县来的书生,于民女多次撩拨,但家中父母见其油嘴滑舌,并不中意。后来他便怂恿我同他一起上京赶考,考中功名便堂堂正正迎娶我。
民女被他甜言蜜语哄骗,却不知他心肠歹毒!他将民女带至客栈迷昏,再醒来,民女被蒙着眼睛,日日……,忽有一日又被带到暗寮,无缘无故便成了娼女!那暗窑里,同我一样被拐骗的女子,有上百个!那人间炼狱,来去的尽是恶魔,看守动辄打骂欺凌,多的,一日能死近十个人!”
周遭鸦雀无声,唯余停烟粗重破碎的喘气声。
李平安低着头抬眼,只在人群中稍稍扫视,便见到了或惊惧,或心虚,或愤怒的神情,属实精彩纷呈。
“你闭嘴!”梁颂年头脑发涨,怒火横冲,顾不得已然自曝其行,想去扯侧前方的女子,禁卫见状急忙上前,将他拉到了一边。
停烟言语未停:“直到一日,我发现我妹妹被人抬着进了那里。一问才知,她因出门寻我,也被拐入京,就因为在贵人榻上醒了,扫了人家的兴致,便差点被活活打死。
……民女的妹妹,重伤不治,死在暗窑的时候,才十五岁。”
停烟的眼眶血红,满脸是泪。她霍然抬起手,指向跪在侧后的人。
“这一切的主谋,就是梁颂年!”
她用摇摇欲坠的声音,一字一句将李平安教她的说辞复述出来:“民女微贱,虽一死而无足轻重,本想与这恶鬼同归于尽,可那炼狱中无数的姐妹,她们何辜!”
她边说着,边将手里的素帛展开,上面是血红的密密麻麻的字,“这上面是暗窑姐妹们的名字,她们正盼着天道公平呢!万千生民,皆仰赖天子荫庇。民女之辈养朝廷,跪朝廷,现下,只求朝廷能给我一个说法,如此禽兽之辈,何以为官,何以造福百姓!”
梁颂年在一边奋力挣着桎梏,死死咬着牙,状若疯魔。
赵席玉瞧着他目眦欲裂的模样,悄悄叹出口气。梁颂年受了药,本该好生静养,但今日这番心神激荡,看来是要疯了。
一切与预料一样,停烟忙趁势道:“那暗窑就在芸香斋地下,且民女日前发现,梁颂年应身患隐疾,需得不断有清白女子为其破疾。他府中便有暗室,囚禁着不少被拐来供他所用的女子。民女还瞧见他常吃药,治什么一查便知!”
梁颂年一摸袖子,药瓶不见了。不断的惊怒之下,他已完全压抑不住心绪,朝着停烟嘶叫:“蛇蝎之子!空口白牙,一派胡言!”
“给朕住嘴!”
上首的皇帝黑着脸默了许久,突然怒喝出声,震得满院呼啦啦跪了一片。
梁颂年木木地垂下眼,软着腿瘫跪在地,默了一瞬,他像是想到什么,猛的回头去看赵席玉二人。
今日种种,若不是他神智错乱,若不是巧合,那便是有人要害他!
“陛下!陛下明查,微臣冤枉!如此巧合,必然是有人设计!”梁颂年强撑着力气,摇摇欲坠地跪直身子,神情俨然已是一只伺机反咬的凶兽,“定是他们早有预谋!定国侯与这李氏女,早有苟合!微臣亲眼所见,二人在我府中谢媒宴上私会苟且!必是他二人不想被微臣拿住了把柄,才如此坑害!”
此话一出,庭中灼热的目光又落到了赵席玉夫妇身上。
15. 第十五章
赵席玉和李平安对视一眼。
那自然是不能认的。
赵席玉先行脱口否认:“陛下!臣冤枉!臣大婚之日遭此羞辱,梁大人何以还要如此颠倒黑白!臣……臣情愿一死!”
说着,声音已带了哽咽,桃花眼耷拉着望向上首的天子,满是委屈。
周遭纷呈的目光大多是同情——好端端的大婚被搅和的一团糟便罢,身为苦主却还深陷訾议,谁能受得了?
也有少数质疑的打量。赵席玉此子风流成性,这事在他身上的确有三分可信。
旁边的李平安立即接茬,抬起广袖半遮住脸,带着哭腔道:“臣女方出闺阁,再怎么昏了头,如何会在新婚之日置自己清名于不顾!若说苟合,臣女全然不知,便是死也不认的……”
这是要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早从人堆里挤到前头的李守裕这时候耐不住了。今日已然成了这般模样,若坐实自家女与人婚前私会,连累的是满门的清誉,遂赶紧膝行上前一步:“禀陛下,小女那日一直跟在微臣身边,请陛下明鉴。”
李平安隔着泪眼扫过去,李守裕身后的李玉嫣已然抖如糠筛,眼底兜着泪,想必是骤然知道自己差一分便是那般下场,吓得不轻。
此时见父亲示意,也急忙从人堆里爬出来连连点头。
到如此地步,都是自说自话。梁颂年无法断定二人苟且,李平安二人也拿不出证据辩白。
跪的稍远的人大着胆子抬头,阶上的皇帝坐在了椅子上,面色阴沉,正缓缓扫视着底下的人。他的目光不单狠狠剜过梁颂年,在赵席玉和停烟等人身上也打量许久。
最后停在了梁肃发白的脸上。
若真说是巧合,的确太过牵强。但这院中众人心知肚明,背后是否有人设计,都已经不重要了。
闹得太难看了。
天子已没有耐心再听无谓的辩白,甚至不想再听那女子的控诉。他需要有人出来尽快解决这件事。
梁肃伴君多年,何以不明白。他苦苦思索着如何将事情混淆过去,能够保下那逆子。
恰此时,梁颂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嘶哑凶戾,几近癫狂。
他将手指向另一边已经吓傻了的邹瑾。
“陛下!那日邹家小姐也瞧见了。你说!他二人是否行苟且之事!”
梁肃无力地闭了闭眼,这混账竟连邹御史也要攀扯进来,那张利刃毒口,他都不敢轻易招惹!
邹瑾吓的牙关直打架。她感受到上首传来一道渗人的视线。
“你且说,他说的可是真的?”
真是个甩不掉的麻烦。李平安心里暗骂,她倒是立刻有了一个应对之策——待邹瑾出来指证他们,便反咬她一个私闯内宅。
金钗粉面的女子看向李平安和赵席玉,又看向停烟,默了良久,行了一个稽首礼。额头抵上手背的动作果断有力。
语出却不如李平安所料。
“回禀陛下,臣女,未曾见过。”
李平安愣了愣。她不自觉转头去瞧,只能看见邹瑾的侧脸,那张铅华浓抹的脸上带着一丝哀悯,全不似那日的趾高气扬。
“啪!”
不待她深思,梁肃一记耳光甩在了梁颂年脸上,随后对着皇帝道:“臣家门不幸,竟出此等祸乱朝纲,歹毒□□之辈。臣只求陛下秉公处置,从重发落,以正法纪!臣有教导不严之罪,并请陛下降罪。”
皇帝对梁肃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都起来。”
李平安扶膝站起来,冷眼看着梁颂年像是被人抽去脊骨一样,瘫软在地,却仰着头死死地望着梁肃。
“爹……爹!”
他嘴里的呢喃逐渐变成声嘶力竭的控诉。
但他唤的人始终没有低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被自己的父亲放弃了。当众一言,便是彻底将他与相府割席。这罪过,是真是假,是深是浅,都归他了。
李平安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心绪慢慢回缓。她太激动了,也太震惊,一切竟比想象的还顺利。
皇帝,左相,也比她想的还要冷血。
事情已明,皇帝上前安抚她与赵席玉,李平安一直垂着头,却只觉一道摄人的目光在她身上久久停留,似乎都要将她洞穿。
这场闹剧以皇帝下令将梁颂年押入死牢,命禁卫封锁消息,连夜彻查暗窑、抄查梁府终结。
但梁颂年不是平常的花花公子。户部尚书抱病已久,他身任户部左侍郎,独揽大权,而今骤然倒台,且不说多少要紧的事急需人接手,单单是这个位子,便立刻被无数的眼睛盯上。
庭中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李平安以心有余悸,不敢一个人待着为由,拒绝了侍从带她回房的建议。直接在花厅找了个角落坐下,让豆蔻为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她端坐着,不时拿着帕子拭泪,余光盯着赵席玉。
那人正跟在皇帝身后,皇帝拉着梁肃的手低声说话,一时还未顾得上他。
李平安瞥见赵席玉转头和庭中一个身着石青袍服的人对了个眼神,那人微微颔首,随即便走到了皇帝侧首站定。待梁肃同皇帝说完话离开,上前恭声道:“陛下,广陵和随城二地的涝灾放粮一事,刻不容缓,本定了要明晨经由户部查检粮款后,启程前往赈灾,臣还请陛下早做安排。”
李平安隔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以为皇帝正烦着,此时上去说事,怕是要招厌烦。不想皇帝只是微微皱眉,面上并无燥怒之意。
“这事不能拖,冯毅,你们吏部的京官考课结束不久,你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冯毅略作思忖,道:“禀陛下,度支司郎中卫叔之,一直协助处理赈灾之事,上任数载也亲手经办过几次赈灾放粮的事,做的都不错,百姓交口称赞,想来可做急用。”
皇帝沉思片刻,想起来户部确实有这么个会做事的人,便同意了下来,吩咐冯毅连夜制作除书,命卫叔之暂管户部事宜,接手赈灾一事。
赵席玉早有眼力见地走远了些,观察皇帝的神情,心下知道成了,才暗暗松了口气。
随意转眼,正巧和李平安视线相交。
二人的眼神均是暗了下去。
*
待送走皇帝和一众宾客,打扫了狼藉,已是深夜。
赵席玉嘱咐府中之人闭紧口舌,尤其重重地看了其中几人两眼。又吩咐了些加强值守的事,便言今夜不需人伺候,将众人都赶到了外院。
豆蔻今晚吓得魂都要没了,这会儿不放心自家主子,直言要在外头候着,被李平安摇头劝阻,便也悻悻跟着出去了。
铺红结彩的婚房,只剩了两个还裹着喜服的人。
赵席玉将门阖上,久久没有转身。
李平安不欲多言,也不理他,兀自收拾起床铺。她将那些红枣桂圆拨弄到一边,铜钱拨到另一边,寻了个帕子包起来。
赵席玉深呼两口气走到床边上,正巧见李平安将那一抱东西拎起来丢到了枕箱上。
心口像是被塞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的他要喘不上气。
“为什么非得是今天?”赵席玉听见自己几乎用气声问。
“不好吗?效果斐然,于你我都是。”李平安声音出奇的冷静,像是谈起吃饭这种闲事。
可她越是冷静,越是平淡,赵席玉便越觉得窒闷。
倒像他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非得是你?为什么商定好了却不知会我半句?”
李平安回过身,眼眸里尽是寒凉。
她想不通,这人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面前装出这幅受伤的模样。
她徐徐开口:“因为我要梁颂年的命,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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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所以我不信你。”
眼前的人身子一僵,似是难以理解她这话的根据:“我难道不曾说过,要徐徐图之吗?你今日这般设局,难道就不怕左相记恨,不怕往后都不得安生吗?”
“那又如何,梁颂年的命我拿到了。”李平安眼底浮现出一抹不带温度的笑意:“何况,你……你不是也着人在圣上面前趁火打劫了吗?不要说得好似你多清白。”
李平安本想脱口问他隐瞒同左相交情甚笃的事,但临了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和赵席玉,各怀鬼胎,做不了同路人,他日便可能是死敌。她不能再什么都同他坦白。太蠢。
赵席玉听她满含讥讽的反问,心头的窒塞翻涌成了愤懑,“不然呢?事已至此,我不乘势而上,难道应该当众拆穿你的计谋,送整个侯府去见阎王吗?”
“呵,所以你承认早有预谋了。你难道不是想利用我,拉梁颂年下台,好达成你自己的目的吗?你所言的替阿灯报仇,不是为你自己的私心遮掩的借口吗?他是否得到报应,你在意吗?
你敢说你没有为权为利?”
赵席玉被逼的愣了愣,有心想解释,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觉得胸中火一样的愤懑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
别说借着成亲和解,李平安半分都没想过信他。
她甚至不愿意问他一句,便将他视作阴险无心的小人。
他的话叠着李平安锋利的质问,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就是你设此种险局的理由吗?这里是奉京,不是池州更不是红月川!你以为什么事都可以今日想明日践,想杀人提刀便去吗?一步行差踏错,你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你断我只重私欲,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可有心肝,可曾顾过旁人的安危?”
李平安漠然开口:“笑话,我本就是此等卑劣之人,我做的本就是不济则死的事。”
“难道你打算今日事毕明日就去死!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是夫妻,我们如今生死一体。
“死又如何?我若能淬骨做剑,以身化刃,早就将那班狗贼拖到黄泉去了,还能等到今日!”李平安粗喘了口气,她的眼底染上几丝猩红,“若不是顾着你侯府生死,今日便已在院中提刀结果了那些畜生的性命!赵席玉,你真是该好好感谢我。”
“你真是个疯子。”
赵席玉后退了半步,轻轻摇了摇头,“你就是个疯子!”
李平安嘴角微微一动。赵席玉端量她,那人眸中浓重的血色却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只余一片干涸死寂,空洞无物。
良久的缄默之后,她点了点头,朱唇微启:“谬赞。”
赵席玉没法接这话,是以偃旗息鼓。
此时夜已深重,李平安忽觉得有些虚脱,不知是不是自己也在真言散的药气里泡久了的缘故。她转身接着收拾起床铺,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卷在一起,语气已经恢复如常:“这次我就是赢了,若看不惯,你来日便扳回来,各凭本事罢了,我若输了,绝不找你讨说法。”
真是句句不离挖苦他。
赵席玉狠狠咬了咬牙。
李平安将被子抱起来,看着赵席玉,淡淡开口:“出去太引人注意,我以后去那边睡,互不相扰。”她的目光指着窗边的贵妃榻。
各凭本事,互不相扰。
互不相扰?做梦。
赵席玉一把拉住从身侧走过的李平安,手腕用力,将她甩在了榻上。
李平安深思倦怠,加之受着伤,未及反应便顺着他蛮横的力道仰头摔在了床榻上。
殷红的裙摆散开,掀起一阵风。
不待她翻起,赵席玉已经欺身而上,将她的两只手死死摁住,她本能地便要顶膝反击,两条腿又立刻被压住。
那人俯身欺近的动作粗暴,震得上好的镂雕楠木床吱呀作响。
16. 第十六章
定国侯府建成已有二十余年,虽瞧着有些地方因修缮不及,细微之处可见新漆叠旧漆的斑驳,但从廊下掠视,目中所见依旧轩昂敞阔,气势不凡,比起皇亲王府也不见逊色。可见初代定国侯是如何深得圣心。
又是雨天。房里闷得慌,李平安索性披了件斗篷走出门,手揣在妃色暗花锦缎里,站在廊下静静听雨水在院里那颗木芙蓉的叶子上用力敲。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身上还有伤,当心风邪入体。”
从回廊匆匆而来的是她的陪嫁钱妈妈还有侯府一个姓朱的嬷嬷。
两人朝她走过来,面上均是慈爱担忧。
那日大婚,钱妈妈突然闹肚子一直未回房,却不想这当口出了那样大的事。后院几个嬷嬷又一时兴起喝了酒,迷迷瞪瞪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尽力去挡了那登徒子。
本来她们都难逃罪责,不想新夫人心善,三两句便将他们摘脱了出去,事后又嘱咐她们莫要说漏了嘴。如此恩德,如何能不感激,这几个老练的精明人,已然将这位新夫人放在真心上。
钱妈妈走近,将李平安斗篷的领口掖紧了些,刚想劝人进屋里暖和,却见豆蔻撑着伞踏进了院门。
小姑娘远远朝着李平安的方向福了福身:“夫人,马车已备好,该启程了。”
成婚已三日,按礼,今日要回门。
李平安点点头,拿过钱妈妈手里的伞自己撑开,跟着往府门走。
不像前些时日每次都贼似的从角门出入,李平安被引着一路往前院正门去。
拐过影壁,便见两辆马车停在府门外。为首的一辆通体朱漆描金,窗格上雕缠枝莲纹,车顶覆的挡雨油布也是绸子做的。
倒是和赵席玉通身的金尊玉贵相配的很。
想起赵席玉,那人挑眸冷笑的脸立刻在脑海里忽闪一下,叫她心头无端蒙了层燥意。
那日新婚之夜后,她和赵席玉再没打过照面,听豆蔻回禀,说什么侯爷处理要事无暇回府,她也懒得计较,如此最好,见了面又是相看两厌,争吵不断。
但今日不行了。李平安钻进马车,赵席玉已在里头坐着。
那人松松靠在车壁上,玉冠束发,身上是一件绛色公服,腰上的蹀躞带镶金扣玉,一眼看去便知矜贵不凡。不知是否是因为冷了一张脸,裹在这衣裳里头,更显得赵席玉棱角锋利,整个人都硬了几分。
只是这人眼底浮出一抹乌青,有点扎眼,看来同她一样没睡好。
见到李平安进来,那人倏然转过头,盯着紧闭的车窗做向外看的模样。
头扭得太狠,李平安瞧见他脖颈上的青筋凸起,骤然想起这人那夜发疯的模样,心里居然略略一怵——虽说那夜她施计脱了身,甚至还踹那疯子一脚出了恶气,但她这许多年来,到底还从未被人如此禁锢胁迫,那般心如擂鼓,心慌冒汗的感觉,她从前鲜少有过。
想想就火大。
李平安坐定在赵席玉对面,索性闭上了眼,只当没他这个人。
余光瞥见人合上眼,赵席玉才微微将头转回来几分。
天杀的,差点拧断自己的脖子。
马车不算很宽敞,他稍稍动一动眼珠子,便将李平安的模样尽收眼底。
今日回门,李平安应是早起便被拖着盛装打扮了一番,青丝尽数挽起,梳个垂云髻,上簪几支金丝凤羽钗,缀着细碎的红宝,和耳朵上那对红珊瑚耳珰辉映,是好看。
其实红色很衬她。
赵席玉不知怎么,蓦地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或许也是那夜她着正红的嫁衣,与往日当真十分不一样罢。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夜自己的无状。想来那时真是怒火攻心,被气昏了。
“李平安,你既觉得我这般阴险,那我凭什么好生同你互不相扰?”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死死攥着李平安的手腕,膝盖抵着她的腿,整个人都覆压在她上方。
他们四目相对,身体只间仅隔两拳。他几乎能听到阵阵错乱的心跳,清晰瞧见身下之人因错愕和愤怒一点点泛红的面颊。
李平安对他,从来要么是一脸冷漠配一个“滚”字,要么一脸嘲讽加几句挖苦,少数几次掉进他的坑里,怒不可遏地骂他,却也镇定。
他还未见过这人在自己面前如此慌乱失措。
赵席玉不得不承认,片刻的恍惚和一瞬的得意之后,他有些许后怕——李平安的个性,保不齐真要他的命。
遂掌心和膝盖的力道更重了些。
心里虽有些打鼓,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尖刻:“你最好看看清楚,这里是奉京,我的府邸。你再厌恶,如今也是同我拜堂的妻子,你说说,你又不能杀了我,要如何防住我对你使阴招呢?”
他又倾身靠近两分:“比如现在,我非得恶心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赵,席,玉,你敢?”被压着的人咬牙切齿,剧烈挣扎起来。
但她已被制住,男女有别,到了要靠力气的时候,她几乎没什么胜算。李平安一直深谙此理,由此信奉做事就要做绝,不叫自己落入彀中,不想今日败在了轻敌上。
“呵,我为何不敢?只许你将我当傻子骗,不许我报复?”赵席玉眼眸微眯,眼角戏谑地上挑,面上冷笑更甚。
他拧了拧身子,目光突然触及李平安脖颈上的淤伤。那伤实在逼真,他想伸手去碰,身下的人却突然蹙了眉。
李平安像是吃痛,闭着眼虚弱地闷哼了一声。赵席玉猛地想起来她手臂还有伤,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两分。
只这一瞬,李平安便反手挣脱,手刀挟风直直往他脖子脆弱处砍过来。赵席玉闪身去躲,下一刻腹部便遭一记重击,旋即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李平安用了十成十的力,腹部那一片淤青,整三日也没好利索。
马车车壁靠久了疲酸,赵席玉稍稍挪动身子,不小心扯到腹部的淤伤。他皱了皱眉,胸口又涌上一股邪火,自己费心筹备的婚礼,在李平安眼里全然是个笑话,他的确不该去找人理论的,没得犯贱。
罢了,每每想起都恨的牙根痒痒。赵席玉横了对面的人一眼,也闭上了眼睛,平复自己的心绪。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侯府的马车来到了尚书府门外。李平安在马车上便睁开眼怼了赵席玉一下,眼神询问他是否要扮一对恩爱夫妻。
李平安倒是不担心应付不来,恩爱有恩爱的说法,相厌有相厌的托词。只是梁颂年的事一出,现下多少人盯着侯府,等着看他们的笑话,其中不乏有左相一派的伺机窥探他们的破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显赵席玉也这么想,不情不愿地偏过眼,轻点了两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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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住,李平安理了理裙袖,从里头探出身子。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眼前,她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被赵席玉搀扶着下了车。
赵席玉虽是晚辈女婿,但品阶高,李守裕亲自率了阖府家眷在门口迎他们。
府中归宁席设置的很是严谨,李平安二人被引到主席同尚书夫妇及被拉来凑数的几个族中远房的长辈坐在一处。其他亲戚叔伯和李玉嫣等小辈,分男女席陪在两侧。
几番客套之后,赵席玉凭着一套游刃有余的官样话,和李守裕忘年交似的把酒言欢起来。因着回门拜谒礼俗,李守裕引着赵席玉离席逐个见过族中的长辈叔伯,男人们围着谈天说地,显得剩下的女眷寡言沉默。
李平安安静地捣鼓盘中那点菜,有人与她敬酒才端起杯应付一下,忽的想起之前托李玉嫣办的事,转头往她那边去看,正对上李玉嫣探寻过来的目光。
李平安磕了磕酒杯,李玉嫣会意,拿起酒杯起身,走过来敬酒。
“如何?东西送到她手里了吗?”
李平安面上浅笑,压低声音问李玉嫣。
她们做那一场局,她倒是不显不露,停烟却是将自己当了柴去烧烹煮梁颂年的油锅。李平安担心这事平息下去后,左相回过神来找停烟的麻烦,便给她书信一封,又从嫁妆里挪出来些细软,想着停烟拿了钱,便可以赎身带上父母去别处讨生活。
但她近几日被那几个热心的嬷嬷看着不便出门,只得遣了豆蔻回尚书府找了李玉嫣,道自己起了恻隐之心,由李玉嫣寻机将东西转交过去。
听到李平安问,李玉嫣猛猛点了点头,“阿愔,停烟叫我转告你,说她已得了邹御史恩典,拿到了卖身契,往后定能找个好营生安稳度日,叫你不用挂心。我瞧着她很感激你呢。”
她停了停,又皱起了脸:“但我遇上邹瑾……邹姐姐,她叫我告诉你,说昨日她的贵妃姑母唤她进宫,停烟也一同去了。他们碰到了圣上,停烟被叫走问了几句话。虽说的是圣上亲自宽慰,但回来后停烟有些魂不守舍的,她无意中听她念叨了一句要害死李小姐了,想着是不是同你有关。”
李平安心里咯噔一下。她料到停烟当庭告状,会引起左相乃至圣上的注意,也同她通晓利害,想了些对策。但停烟再聪慧有胆识,也不过一平头女子,若真见了天子,不定会漏出什么马脚。
李平安心里胡乱揣测起来,想着停烟或许有话但不方便对李玉嫣说,她还是要亲自见停烟一面。
打定了主意,一直到归宁宴结束,李平安心里还在盘算这件事,连赵席玉碰她的胳膊都一时没有察觉,下意识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待反应过来,又赶紧抬手,只虚虚搭着。抬眼去瞧,赵席玉面上牵强的笑意都要绷不住,一脸活见鬼的模样。
一应过场走完,尚书府众人又跟着李守裕,送新婚夫妇出府。
李平安正思考着如何最不引人注意地去见停烟,将要踏出府门时,李守裕却突然将她唤到一边,递给她一个织锦包着的盒子。
“你师父托我务必将此物交到你手上。说是你的婚宴他没得空前去,这是补上的贺礼。”
可师父一早便回绝了她的帖子,何以专程托人再告诉她一遍。
李平安心下了然——这锦盒里有要传给她的信。
17. 第十七章
从尚书府回来,一路泥泞。
马车方在侯府停住,车轮还在滚着,赵席玉便等不及地跳了下来。
“人到了?”他一面紧着步子往府里走,一面问门口的守卫。
守卫恭声答道:“是,说是在书房候着您。”
赵席玉点点头,挡了仆从递过来的伞,脚下生风径直往书房去。
书房门开着,他一踏进去便见一个人正在案前翻动着一本书,高高束起的头发稍乱了一点,劲装衣摆上溅了些泥点子,想必是收到他的信,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小四哥。”见到了人,赵席玉的步子不自觉缓了下来。
赵四是兄长留给他的护卫,父兄身亡后,暗中在池州藏着。梁颂年倒台,户部从他手里摘出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给他借赵黎之名更换户籍,召来奉京。
只是手续尚未办好,还是只能以新奴之名偷偷摸摸地来京。
听到声音,赵黎转过头,疲惫的脸上显露了两分笑意:“公子,往后莫要唤这个名字,顺口了容易惹麻烦。”
赵席玉也笑了起来,但眉间仍蹙着,他点点头,有些犹豫,“阿黎,你一路劳累,本不该……”
“行了,说事。”
赵席玉清了清嗓子,从架子上拿出一幅小像:“这是我的新夫人,她方才在马车上说去抓些药,与我分别后,向城东方向去了。你追查跟过去,查清她有没有和谁见面。”
赵黎接过画像,画上的女子青鬓如云,柳眉凤目,眸中含嗔,样貌不俗。
他仔细看了两眼,将东西揣进怀里,问道:“这就是你上回在信里说的,那个被换嫁给你的‘意外之喜’?她有何不妥吗?”
“是……也不是什么喜事。她广交江湖,关系错杂,又心思细密,既不能为盟,便不能不防。”赵席玉记起那时信里写下的胡言,尴尬的直皱眉:“我现下只知道她谋划着还要对什么人动手,不确定她入侯府有没有旁的目的,她背后是否还有旁人。如今境况,我们总归要小心一些。”
赵黎点头赞同,不再追问,带了顶斗笠,急急出侯府后门向城东而去。
*
李平安到了弘善堂,随便说了副治疗心悸少眠的药方,吩咐掌柜的直接熬制。
坐了坐,她对豆蔻道:“我想起来一件东西,回尚书府取来,你且在这里看着他们熬药,等我回来找你。”
豆蔻乖巧地点头应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李平安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果如李玉嫣所说,豆蔻是最乖觉少事的,前次婚宴上叫她带下了药的茶点去孝敬嬷嬷们也好,示意她带着嬷嬷喝酒也罢,这小姑娘均是说什么做什么,多一句也没有,李平安备下的说辞竟都没有用到。
婚宴那场局,站在豆蔻的位置,轻易便能瞧不出来端倪,过后李平安却也只听到她的一句“小姐保重身体”。
安顿好豆蔻,李平安撑伞拐过几条小巷,来到了通鉴司。
她的怀里揣着师父给的锦盒,那里头除了一块精雕的玉海棠,还有封做成新婚贺词的藏头信。
上书『速来通鉴司,太子召见』。
李平安一路上心里都打着鼓。
太子从未亲自见过她,有什么事都是师父传达。自池州战场逃出后,她重伤需药救治,无奈之下,师父才将她引荐给太子。起先太子并不欲用她,如她这样“精通刺探,武功高超”的人,太子麾下有一大把,她这么个身负重伤,来历不明的人,全然入不了眼。
最后还是师父言明她是出逃的雁云卫统领,太子才勉强留用——雁云卫不好进,雁云卫的统领更不好当,这既是优势,又是能让他安心的命门。
这些都是师父的后言。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板上钉钉是太子麾下的人了。
心里头思索着,李平安走到了通鉴司的官署,偏门敞着,远见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人立在檐下,见到她,迫不及待地往门口来迎。
待人走近,李平安隔着雨幕一眼便瞧见他脸色不好。
“赶紧,殿下在通鉴司已待了大半日,该回去了。”燕时隔着衣袖拉上李平安的手腕,将她往后堂带。
“师父,何事如此着急?”
燕时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同她说:“殿下前些时日计划拉下梁颂年,换我们的人上去,本已十拿九稳,如今他骤然出事,殿下筹谋不及,白白将户部给丢了,正气着呢。”
他停了一息,放缓了语气:“但没说这同你有关系,我听说那夜的事后,已经跟殿下吹过耳旁风了,看殿下的意思,只是想找你问问原委,你且照实说就行。”
照实?那她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李平安迅速开始编撰说辞。不论如何,这确实也不关她的事,不过是无心作梗,所谓不知者无罪。
但如此说显然也不妥。
跪在堂下时,李平安已想好了说法,低头暗暗调整呼吸,不叫自己露出一丝心虚。
“梁颂年死了。”
空旷的堂中传来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
面前隔着一道屏风,李平安看不到说话之人的脸,不知道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对自己还是对师父所说,便索性低着头装鹌鹑,默不作声。
那人似是也不期望得到回答,又自顾自道:“方才来人说,左相去看了一次,他就在牢里自尽了,连三司会审也没走完,可惜了,看那一副疯样,稍加讯问,能吐不少东西出来呢。”
“……”李平安继续埋着头不吱声。倒是一旁的燕时斟酌着开了口:
“那殿下,之前准备的田税贪污的线索……?”
屏风后的人本就清冽如泉的声音愈加寒凉:“都收回来。替罪羊都有了,白费什么功夫?”
燕时躬身应是,又听太子道:“雁云卫的,平安统领,是吧?名字寓意倒好,就是不灵验呢。”
这话是对李平安说的了,但李平安不知对这阴模鬼样的话如何作答,只是拜的更低了些,恭声道:“前雁云卫暗支统领李平安,拜见太子殿下。”
平缓的脚步越来越近,屏风后的人踱着步子来到了她的面前。
“平身,让本宫看看。”
李平安依言抬起头,任由金冠蟒袍的人视线来回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上度量。
半晌,太子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听闻梁颂年在你的婚宴上意图亵渎于你?”
“是,但未得逞。”
“以你一人端掉一整队暗卫的实力,他若得逞,岂非笑话?”
悬在头顶的话虽轻,但李平安感觉像是千斤的冰雹砸下来,细碎的彻骨刺冷蔓延至脊骨深处。
“本宫又听闻,你惊慌失措跑到了宴席上,与那定国侯上演了好一出悲情鸳鸯。
你为何故意跑到父皇面前,你想对梁颂年下手?那突然出来告状的民女是你设计的?”
竟几乎猜了个十成十。
李平安后背一颤,旋即掐着手心,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常:“禀殿下,并非小人设计。但应确实有人做局。小人起先只察觉到门外悄无声息,唤人没有回应,想出门查看时,便见梁颂年神志不清闯了进来。小人本欲将他制住扔出去,待婚宴结束后再寻机禀报师父。却不料有一蒙面人先一步将他砸晕在了婚房内。”
太子好奇偏头:“蒙面人?”
“是,男子,身形矫健,他见了小人,只说了一句‘自己人,快去前院,只说险遭登徒子轻薄即可,旁的一概不用管’,小人见他腰间匕首上刻太子府卫的祥云纹,便当他是殿下您派来的人。”
燕时在一旁搭话:“太子府行事不可能不提前预备,何以如此轻信?”
李平安忙接茬,语气满是懊悔:“是,只是当时情形紧迫,那人嘱咐小人后便消失了踪影,无从细问。小人不敢赌,若是殿下安排的,因小人出了岔子,小人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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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赎。”
李平安以头触地,磕出沉闷的“咚”的一响:“小人也有私心,想抓住机会为殿下效力以聊表忠心和才干。可是一时冲动,待到了前院却为时已晚,只得继续跟着做戏。小人轻信奸人,误了殿下大事,万望殿下恕罪!”
太子盯着李平安的后脑勺,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燕时,你所言的这平安统领脾性孤傲,看来是妄断了。”
燕时只得嘿嘿干笑赔罪。
李平安趁势接道:“只是那黑衣人已然离去,不知为何那些婆子身上带伤也躺到了婚房之中,小人百思不得其解。”
再扑朔迷离些,这水搅得越混越好,丢给这些个闲人,只管去查吧。
太子闻言和燕时沉着脸对视片刻,心里已经略过了无数的猜想,但都只有半截。
无奈,他扬了扬袖子,转言道:“行了,此时本宫自会着人去查,是本宫不该揣测统领一片忠心。起来吧。”
李平安起身垂首站定,太子绕着她看了半圈,再开口,语气已是自冬转至春风和煦。
“统领身量不似平常闺阁小姐盈盈扶风,不过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他来回踱着步子,走了几步又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今日叫你来,是有任务交由你。”
来了。
当日闻言太子要寻一个合适的人代替礼部尚书之女嫁给定国侯,李平安彼时正愁没有机会靠近奉京贵胄,便靠着在背后和李守裕两相利用配合,成功自荐,做了这个其他僚属口中撞大运的“翘楚”。但太子只安排她做身份,养身体,准备出嫁,其他的一应不管,问只说日后自会言明。
如今大婚已成,确实也到了该派任务的时候了。
李平安心里有些担忧。
虽说她早已和师父坦白,不会再去太子麾下真心为他卖命,但以太子的权势和手腕,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好好做出来的。
若太子叫她今晚回去一刀捅了赵席玉,她要怎么应对?
太子斜身靠着太师椅,不说反问:“我听前去参加侯府婚宴的朝臣说,定国侯似是很珍爱你啊,那爱护怜惜的劲儿,实在少见。”
李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回想着她和赵席玉在外人前面还算和气的模样,含混道:“小人……小人不敢轻言,但他确实待小人温柔体贴,无甚不妥。不知是不是为了侯府的颜面。”
“他哪里顾过颜面?”太子觉得好笑:“满奉京属他最不要脸,什么荒唐事都干。朝堂之上也只管耍性子告恶状,偏生父皇还吃他这一套!”
李平安微微抬眼,见太子本来清矜雍容的面色崩裂开几分浓烈的厌恶之色,想起自己专程去救那人狗命,心下不由感叹起来。
赵席玉当真有本事,太子此等人物,如此憎恶他,却也要同他示好。
太子松了松神色,接着道:“他既待你不错,想是真心对你有意思。你的任务,便是尽快取得他全部的信任。”
李平安眨了眨眼,这任务她怎么做?
“不仅要取得他的信任,更要得到他全部的真心,要同他交心,到情投意合,无话不谈的程度才好。等做到了,本宫再同你说其他的。”
“这……”李平安感到头皮发硬,斟酌道:“小人会尽力而为,争取不负殿下所托。”
顿了顿,她又给自己先打了个借口:“只是人心难测,小人听闻定国侯流连花丛,不知小人能否入他的眼。”
一旁燕时的呼吸骤然加重了一下。果不其然,太子的话虽柔和,但语气又冷了下去:“本宫这里没有尽力,是必须,是一定要。当然,这种事谁也难说,若真的有困难,长日不见效果,届时本宫自会找人帮你。”
情意之事,哪有帮忙一说。这话说的明白,若是李平安做不到,那很快就会有一个替代品。
而她揣着秘密被淘汰下来,想也是活路渺茫。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遵命。”
18. 第十八章
在廊下目送太子的马车离开,燕时撑着伞转身往回走,示意李平安进去坐一会儿。
身旁的人却是摇了摇头。她不能在外迁延太久,且不知停烟何时离开奉京,她得去同她见上一面。
燕时没有坚持,但像是有一定要同她说的话,也不让她走,直接停在原地,开口问道:“梁颂年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语气有些严厉,李平安知道这是怪她私自妄为,轻声辩了一句:“我既碰巧知道了他的禽兽行径,如何能不把握这个机会,这回放过,往后便难说了。”
“那你也不能将自己置于此等险境!但凡出一点岔子,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平安低着头不做声,燕时看她那模样,一口气堵在心中,好悬没憋死自己,略缓了缓才没好气道:“那你往后待如何?也拿性命去跟左相赌?”
李平安摇了摇头:“能得此良机除掉梁颂年是已上天垂怜。左相势大,我一近不了他的身,二动不了他的权,自是蛰伏待机。”
她抬起头,扯出一点笑意,想着宽慰师父一二,每日忙的一塌糊涂还得分出心来为她担忧,着实有些愧疚。
“师父安心,我不会让自己死在梁肃前头的。”
燕时听她这话也没觉得安慰,一时间又想起李平安刚醒过来那段时间,不吃不喝,形如枯木,把自己的性命丢给阎王踢球玩,急的他头发都少了一把。
他重重叹口气,将这个话题撇开,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这才是他留下李平安要说的正经事。
“怎么回事?怎么没送到小眠手上?”
李平安接过装着银子的布包,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叶眠今年才十三岁,是连自己都难以养活的年纪,还独自照顾着一个八岁的妹妹,没有来钱的路子,这钱定不能是他自己不要的。
李平安认得叶眠,还是通过他的长姐叶绾。
叶绾是雁云卫少有的轻功天才,是李平安的同僚,亦是她的徒弟。雁云卫暗卫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为了好生替主子卖命,只收孤儿。
只是叶绾父母早亡,她一个姑娘带着弟妹流浪到池州境内,举目无亲的,好容易因从前在杂戏班子练出来的轻功绝活被雁云卫看上,实在难以舍下这份膏肥油厚的差事,便将弟妹偷偷送到池州和梧州交界的小镇生活,一年都不一定能回去一趟。
李平安是唯一见过他们兄妹的人。
叶绾死在池州那场祸事中后,难想两个瘦弱的孩子要怎么过活。是以自李平安昏迷醒来,便求了燕时,定期托人给叶眠以各种理由送些银两。
前次靠着李玉嫣的事,在李守裕那里多要了两倍的嫁妆,拿到后便紧赶着包了一大笔钱送去,却不料过了半月,原封不动地又回来了。
燕时错开李平安询问的目光,神色有些晦暗,“本想着前两日就告诉你,但碰巧出了梁颂年那桩事,我不好立刻去寻你。池州那边的人说,他去的时候,小眠家里已经空了有好几日。听邻居说,他带着小妹背着包袱走了,不知去了哪里,我会想办法去寻……”
燕时的话未说完,李平安突觉得耳边一阵嗡鸣,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嗡鸣声越来越大,像激浪一样呼啸着包裹住她,一时又变成了尖利的鬼哭狼嚎,眼前的雨幕深深浅浅,又是那片血淋淋的荒地。
这些忽远忽近的声音自然都是幻觉,她只听清一句,那是真切的,有人同她说过的:“姐姐,别出声……你一定能逃出去,小眠和栀子,若可以,求姐姐……”
身边有人伸手扶住了她。感受到掌心温热的触感,李平安才回过神来,惊觉胸口如压巨石,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下意识收回手,自己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子。
“好了,没事,没事,他们不是叫人掳走的,便是好消息,你先不要多想。”燕时看她状态,知道她又是惊慌过度,也不敢再靠近,只是一遍遍地来回安抚,“我会找熟悉池州的人去找他们,有消息第一时间和你说,你不要太担心。”
李平安点点头,蹲下来打圈揉着胸口缓解不适。燕时也不再说话,只在一旁帮她撑伞。
缓和过来后,李平安与燕时说了些叶眠二人可能去的地方,商量好有了消息如何递给她,便匆匆告辞。
停烟那里今日是来不及去了,只能明日再寻由头出趟府。李平安撑着伞,心乱如麻地往弘善堂走。手上还有些酥软,伞打的偏了些,半边的衣裳都湿了。
这会儿雨势大了起来,街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即便有也是匆匆踏水而过,脚步声很快便远去。
但她总能听见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李平安骤然警惕起来,装作对街边的胭脂铺子起了兴趣,停下来向里面张望。
啪嗒啪嗒踩水的声音也消失了。
果真有人跟着她。
李平安收了伞走进铺子,指尖划过门口桌子上一字排开的脂粉盒子,最后拿起一个,沾了粉,拾起一旁的镜子,在自己的脸上慢慢蹭抹。
她四处转着寻找光线,镜子微微向身后探看,正见一片鸦青色的衣摆从侧对面的屋子拐角飘了出来。那人许是见良久没人出来,伸出头来想一探究竟。
斗笠半遮住脸,李平安只瞧到他方正精瘦的下颌和一张薄唇。
李平安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她自问来奉京不久,没什么相熟的人,几个猜测略过脑海,都被她一一否定。若是左相盯上了她,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万一是前次的余渡心下存疑?那为何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一直跟着,告发了她便是。
太子驾临,通鉴司守卫森严,想来不至于偷听到他们的墙角。
只是不知此人跟了多久,是否瞧见她进了通鉴司,亦或看到了太子离开。
她略作思量,只当没瞧见。那人不知是否有同伙在侧,此时贸然暴露武功,岂非自己上赶着送把柄。
快回到侯府时,雨骤然住了,天见暮色。
这一日几番变化,费神过多,李平安脑袋发沉,过门槛时差点被绊了一跤。
豆蔻将那一提竹筒装着的药汤送去厨房,李平安一个人往卧房走,经过庭院,远远瞧见一个人正拐过回廊,往书房的方向去。
深色劲装,头戴斗笠,那下颌她一眼便认出,岂非正是街上跟踪她的人!
竟是赵席玉!
李平安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怒,既是身边的人,倒是好办了。
赵黎步履匆忙,想着赶紧去回禀,那新夫人当真不简单,竟能和太子一处。
刚跨过小门,便有一柄利器抵上了他的后心。
“不要出声。”是个女子。
他自然不是鲁莽之辈,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那人转至身前,借着幽微的天光,赵黎认出来,是新夫人。
她手握一支簪,抵住他的咽喉,面无波澜地盯着他:“你是何人,我从前未见过,潜进府中是想图谋不轨?”
这女子年纪比他轻不少,但说话却有三分摄人,不似在深院里待惯的,却也不似寻常游走江湖的流侠。
赵黎脱口辩解:“夫人莫怪,在下是侯爷新买的护卫,方才进府。”
“……”
脑子丢半路上了。赵黎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
李平安戏谑浅笑:“你怎么知道我是侯府夫人?”
赵黎观她神色,自知不用再嘴硬,坦然道:“夫人不是想灭我的口吧?”
“那得看你都瞧见什么不该瞧的了。”李平安微微垂眉,脸上摆出两分慌乱来:“你想和侯爷说些什么?说我不守妇道,与通鉴司里的人私会?还是……染指太子殿下?”
“?”
赵黎一时茫然,他倒是从未往这方面想。
但此人眸色闪动,明显是在掩饰心虚。
属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顺势半真半假道:“夫人怎的有此一问?属下只是在夫人回府半路遇上,担心夫人独自一人不安全,才跟在后头,并未瞧见此等事。”
他这话不算全假,他并没有看到新夫人进通鉴司,待他一路摸索过去,只远远瞧见新夫人和通鉴司的一位上官在廊下交谈。连太子去了通鉴司都是通过那马车上的绣金祥云蟒纹判断出的。
面前的人像是略松了口气,随即又狐疑地打量他。
李平安看了片刻才道:“你也不用胡说开脱,既然你都瞧见了,我也不瞒着你,我是去通鉴司拜会师长的,说的是正事,不过是偶遇太子殿下访问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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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碰见我,还叮嘱我要好生照顾侯爷呢。”
燕时是她师父的事情,在赵席玉知道她是雁云卫的人后,便已不要紧。正是拿来搪塞的好借口。
但她心知这人听到什么都是不会全信的。
那便叫他信左而疑右。
李平安遂松了松抵着这人脖子的力道,再看向他时眼含一丝乞求:“只是我虽坦荡,叫侯爷知道,难免多想,到底伤了夫妻情分,你……”
“属下赵黎。”
“赵大人。还望赵大人为我,也为侯爷想想,不若就当没这回事,他日我定当报答。”
这女子说着,弯了弯眼睛,眼下那颗痣也跟着染了些笑意,原本裹了寒霜一样的面容皲裂出一点柔意来。
赵黎慌张错开眼,沉声回道:“夫人命令,属下怎敢不从。属下遵命,今日,并未见过夫人。”
“如此,多谢赵大人。”
李平安松开手,看着赵黎施礼后快步离开。
这人真是同赵席玉一路的,装的一手好真挚。
她定定站着,直到赵黎的身影隔着暮色再也瞧不见。
他会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告诉赵席玉。
论起来她也不算说错,只看赵席玉想信不想信。
猜去吧。
想起太子那莫名其妙强人所难的命令,李平安觉得头更疼了,加快步子向卧房去,她得赶紧休息休息。
*
侯府书房早早点起了烛,一应下人置好灯台便被遣了出去。
赵黎有些错愕地看着赵席玉亲自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整个人阴沉的要冒黑气。
他将今日所见和新夫人那些话原模原样地说了出来,本觉得不算棘手。
却不料公子听到新夫人同他说的话,脸色难看至极,脱手摔了个茶盅。
赵席玉一片一片将碎瓷捡起来规整好,淤在心中的闷火稍散了一些,麻乱的脑海里才慢慢拨出一点理智。
李平安发起疯来,什么事也能做,什么话也能说。当不得真。
他立在原地,盯着身侧烛台上跳动的火光,半晌才出声。
“且不管她怎么胡说。太子若真有什么谋算,想来也不至于亲自下手,通鉴司也是太子的地方,我们今后多加注意便是,暂时不要主动去查。”
“是。”赵黎有些犹豫地问:“只是太子深不可测,手段狠毒,绝非良交,是否要先下手为强,将夫人绑了,问个清楚?”
赵席玉专注地看着暖金色的烛光在眼前来回摇曳,映得他的神情明灭不定。分明亮堂的光照进那双眸子,像是丢进幽深的谭,几乎不见了踪影。
听到赵黎的提议,他想也没想地一口回绝,“不必了,问不出的,若她真的有问题,反而打草惊蛇,往后行事防着些就行。”
赵黎点了点头,觑他面色,心里不由暗暗纳罕。
这府里的眼线不少,赵席玉平日甚至乐得在信中调侃两句,道这帮酒囊饭袋成十双眼睛都看不住他一个人。
今日却怎的如此凝重低颓,整个人都蔫了一截。这新夫人虽有几分聪明胆色,但终究是内宅之人,又没有倚势,何至如此忧心。
他打量着赵席玉,那人呆站了半晌,许是也想明白新夫人不足为惧,脸色稍好了些,抬脚走到书桌后,窝进了南官帽椅。
“不说这个事了,你带回来的那个掌书记,可安排妥当了?”
赵黎躬身应是:“是,安置在醉江月的雅间。他们安排了两个人暗中看着,我叮嘱了,一眼不离,保证他的安全。”
赵席玉点了点头,指尖挑动桌边的书页哗啦啦作响。
“明日我就要见。”
“带回府中?”赵黎问。
赵席玉摇了摇头:“府里太显眼,就在醉江月吧,你告诉媖娘,记得将西头那间厢房留给我。”
赵黎应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才成婚几日,便出入秦楼楚馆,会不会招来闲言。何况你新夫人那边要如何交代?”
“现下我还找不到比醉江月更可靠的地方,闲言碎语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怕这些做什么。”
赵席玉说着,语气微滞,复又嗤笑一声:“至于新夫人,她都‘染指太子’了,还在乎这个?”
19. 第十九章
“小姐,侯爷昨夜又没回房安寝,奴婢怕,是不是因着成亲那日之祸,侯爷心存芥蒂了?”
豆蔻将一支嵌宝金钗插进李平安的发髻。镜中人眼下乌青浓重,特地多敷了脂粉也没遮住。
李平安用力揉了揉额头,她虽向来少眠,但连着三四日无法安睡,身体到底有个极限,今天格外的昏沉难挨。
寻常安神的药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她得另寻些好方子才行,不然怕是真的要死在梁肃前头。
蓦然听到这问题,她抬眼从镜中去看豆蔻,小姑娘平日腼腆寡言,倒是甚少和她说这些。
“无妨,不是遣人来说了在忙吗。”李平安将豆蔻配好的红宝金蝶耳坠放到一边,取了一对轻巧的白玉嵌银的坠子戴上。
话虽如此说,李平安心里也开始有些犯愁。上回周银所言,这府里既有外头的眼线,保不准便有东宫的,盯着她有没有讨得定国侯的欢心。
这么几日下来,赵席玉私下里一句话没同她说,昨夜却是突然叫人专程和她递了话说自己有要事忙,要睡在书房。
关她什么事。
李平安当即疑惑,又一想,怕是那人故意道明行踪,想探一探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背着他做些什么。
只是未免太昭然若揭了。
她自是不会上当,只是赵席玉不与她同房睡这事有些麻烦,头几次还能找由头推说,日子长了便如何也说不过去了。
李平安指尖打着圈,慢慢将掌心沾了水的口脂揉开,对着铜镜抹到唇上。
得想个办法才行。她还有许多正事要做,不能因为这个被太子盯上,要想个法子糊弄糊弄,好歹叫府里府外的人看着他们相处和睦。
不单是睡觉,她平日还得多去赵席玉身边晃悠,最好还得冲着他多乐一乐。
只是旁人也便罢了,她和赵席玉已然彻底反目,她的脾性他也清楚,她都怕自己一副伪善样,将那人吓死。
当了这许多年差,还没遇到过这般糟心的任务。
心里烦闷着,手上胡乱一通涂抹,身后收拾好发髻的豆蔻见状,忙将李平安的手按了下来——小姐唇色苍白,没晕开的口脂乍一看像血一样。
妆毕,李平安吩咐了正收拾床铺的钱妈妈,今日去暖阁用早饭。
钱妈妈应下来,急忙往外走。夫人这几日都是在卧房中简单吃两口,暖阁那边早打了招呼不备夫人的食具,她得赶紧去说一声。
听府里的嬷嬷说,赵席玉用早饭一般都是在暖阁,李平安特地在路上整理了表情,让自己看着和善些。
却不想一进去,侍候的嬷嬷便告诉她,赵席玉早早出门去了。
竟是真的有事。
来都来了,李平安只得一个人坐在桌前用饭。
自她入府,便觉着侯府的用度十分奇怪,陈设门面上极尽奢华,但到了里头细看,却又格外俭省。拿内院来说,那些各处摆着的珍玩装饰,许多都是连她也能辩出来的下等货。且这用饭上更是不甚讲究。
堂堂侯爷的早饭,只有几碟小菜,一盘糕点,一碟炙肉和一大碗栗粥。这还是两人份,与之前李守裕找来的那个教养嬷嬷所说,相差实在远。
桌上的器具也十分朴素,看着不像是时兴的样式。莫说将尚书府比下去,简直和尚书府云泥之别,侯府是泥。
正吃着饭,忽然自门外传来说话声。听着像是上了年纪的女人。
那声音尖细张狂:“什么叫没干活儿没银子拿,大婚那日我一直盯着他们烧水,老骨头都要散架了,竟一文钱也没有,哪里来的道理!”
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要谨慎的多:“嬷嬷!主子用饭呢!你也不能如此不顾他的颜面……”
“从前老侯爷在的时候,谁敢这般轻慢我?今儿侯爷非得给我个说法!”
那个嬷嬷说着,已经抬脚跨进门槛,一进门,头也不抬径直扑跪在了地上,“求侯爷为老身做主啊!”
一阵安静。
老妇人见无人应声,抬起头来,便见饭桌正对着她坐着个女子,那女子手中的筷子还夹着一片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平安将筷子放下:“你有什么事?”
女子的声音毫无波澜,脸上不见半分和气,那双冷峭的丹凤目更是凛然生畏。
被这双眼睛盯着,这妇人骤然失了气势,结结巴巴道:“老身胡氏,在……在后院伺候,拜见主母。”
上座的主母并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接着说。
但她要如何说?平日里能拿捏住赵家那个软弱的,这新主母一眼看上去就不像个软柿子,若是落下个跋扈势大的印象,往后怕是不好过。
胡嬷嬷于是又拜了下去,随意掰扯道:“老身是有些下人间的琐事想着回禀侯爷,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惊扰主母,还请恕罪,老身这便告退了。”
李平安没再搭理,只轻轻嗯了一声,胡嬷嬷赶紧撩起裙摆跑的飞快。
一旁侍候的朱贞荣看着夫人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原以为新夫人是个有主意有手腕的,没成想还是个不理事的,还以为这番能叫那胡氏吃一吃教训呢。
李平安想着赶紧去见停烟一面,匆匆用完饭便往回走。侯府出行规矩颇多,又得一众人随着,她只得像在尚书府里一样做个贼。
实在是憋屈。
回房的路上,李平安好奇地问身后的朱贞荣:“这个胡嬷嬷是个什么来历?这般强横?”
她早听说尚书府的继夫人秦婉性子出了名的软,但就是这样,她在尚书府也从未见过内宅有人敢如此大声喧哗。
朱贞荣可是来劲了,忙道:“回夫人,这胡氏是从前老侯爷在的时候,贴身伺候过老夫人的,后来老侯爷南下驻扎边境,这些老人便一直在府里养着,侯爷开府住进来后,这胡氏仗着从前和老夫人的旧情,连带着她那个儿子在府里整日好吃懒做,作威作福。”
提道老侯爷和老夫人,朱贞荣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着,她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只是侯爷心善,就这么放任着,唉……也是因为一年前的……府中的其他旧人也被她带着张狂起来,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李平安想起赵席玉在梁府时断掉的玉坠挂绳,暗忖这府里还真错综复杂。有盯着他的,有轻视他的,估计还有一些老人不齿厌恨他悖论灭亲,不定怎么伺机作恶报复。
只是那人向来不饶人又坏主意多,竟这样能忍。
李平安提着裙摆走下矮阶,猛然想到,既然有这么多不安分的,何不能找个机会叫他们自己撕起来,趁机清一清这府里的眼线。
清干净些,说不定届时她也不必在府里的时候,还得去赵席玉面前做戏了。
思及此,李平安才略觉精神振奋了一些,顺口问朱贞荣:“嬷嬷可是后进来的?后来的侍从多吗?”
“是,老奴是侯爷开府后,圣上赏给侯爷的。一同进府的,连带着前院的男从得有十来个,后面又零星添了几个。”朱贞荣恭声应答,没忍住又多了句嘴:“侯爷一个人孤单,如今夫人来了,想来那些人也能安分些。”
李平安奇怪,这位嬷嬷话里话外,倒像是很怜惜赵席玉,想了想,问:“听闻侯爷身边不缺佳人,又是刚肠嫉恶的,才立下大功,怎么听嬷嬷的话,似乎又不大一样了?”
难不成赵席玉能蠢到和宫里来的人说他的秘密?
朱贞荣觑了眼李平安的脸色,见她无甚情绪,这才道:“夫人像是听外头那些街边的浑人说的,只是老奴是伺候人的,不知那些事,只瞧眼前人。老奴在宫里伺候过许多主子,侯爷是个有情义的好郎君,老奴能瞧出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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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日后也会慢慢知道的。”
李平安点了点头没搭话,若非她亲见,她倒是也想信。
说着话三两步回了卧房,李平安叮嘱自己身子不适要休息,不许任何人打扰,找了些由头,将一众人都遣到了别处。
*
梁颂年的案子随着他自尽提前结案,停烟作为人证也无需随时等待传唤,现下在邹府收拾东西,待京兆府那边签了文书证词,便可以离京。
她已拿了卖身契,府里也没活儿派给她,这会儿正是清闲,又心乱如麻,索性出了府在外头街上溜达。
心里正想着能不能想法子见李小姐一面,那李小姐便从天而降一样出现了。
她穿着素衣,头戴帷帽,拉着她进了一家还没什么人的戏楼,包了一个二层的雅间。
一进门,停烟便惊喜又忧心地问她那夜受伤可重,定国侯有无为难她,可遭人疑心,连着一串,李平安一个字也插不进去。
终于等人缓了口气,她忙道:“如你所见,一切都好。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在宫里被圣上碰见了。”
停烟闻言,垂头丧气地坐下,咬了咬唇:“我很好,邹御史虽嘴毒苛刻,但待下极好,没有怪罪我给御史府惹事,还没要一文钱便将卖身契给了我。陛下也只是宽慰一二,赏了些金银,没有为难我,只是……”
她眼里沁了些泪花,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平安面前:“只是我怕是要害了小姐您。”
李平安赶忙将人捞起来,摸出帕子递给她:“不妨事,我来就是想知道圣上说了什么,以后好做应对。若你真害了我,我今日如何能好端端来见你?”
停烟拿帕子蒙着眼睛收拾情绪,待缓过来,才将那日皇帝问自己的话一字一句都说了出来。
“所以是圣上套你那些话是谁教的,你不小心将我供出来了?”
见面前的人点点头,李平安轻轻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我当什么事,这我早有预料,你且安心,我应对的法子没有一百也有十个。”
停烟红着眼眶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平安,眼前的人一改往日清冷,微弱的笑容里带了些暖意。
她像是不由自己,一下子就相信她了,便如那时在梁府,说不上缘由,但就是觉得她一定能帮她。
李平安见人心情好了些,简单聊了两句,问了些日后的打算,又好生叮嘱跑远些提防有人报复,见说的差不多,便打算告辞。她出门太久容易露馅,也不知赵席玉回府没有。
“李小姐,我受你大恩,没有旁的可谢,这平安符是我诚心所求,若你不嫌弃,只当个祝愿罢。”停烟从袖中拿出一个挂着红穗子的锦囊递给李平安,“我和共患难的姐妹们,日后做生意挣了钱,有了大本事,再好生报答你。”
李平安接过锦囊,摸到里头装着一个硬邦邦叠成一角的符。
平安符,送平安。
她将东西妥帖收起来:“多谢,此物千金难求。”
她也摸了半天,却没摸到什么。停烟笑着将那方擦过泪的帕子又拿了回去:“还望小姐舍爱,此物亦千金难换。”
相视一笑,无需再言。
“李小姐,今日一别,万望珍重。”
“日后山高水远,最是自在,保重。”李平安微微福身,便往楼下走去。
这会儿话的功夫,戏楼堂下已经来了好些人,早上不开戏,这些人都是来喝茶的,三两成堆地拿着茶杯闲谈。
李平安路过两个男人,听见他们嘴里提到了定国侯,步子缓了下来。
“我的娘诶,我来的路上听李老板说,定国侯一早进了醉江月!”
“他不是才成亲吗?未免太荒唐了,看来是一点没将他家夫人放在眼里。”
李平安只觉一股气血冲上头,一口气差点没拽上来。
20. 第二十章
赵席玉和赵黎二人在醉江月一直待到将近日落西山才出来。
看着小公子上了马车仍紧锁眉头按着太阳穴,赵黎想出声宽慰几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默默关上车门,驾车回府。
平南王之乱,赵将军因私离驻地,率军前往平南王驻地,坐实了附逆之罪。而将赵氏军送上死路的便是一封由京城经池州军驿送来的密诏,诏令赵玦即刻率军前往剿灭叛贼。待赵将军发现不对时,大军已经进逼近平南王割据之地,而那封密诏已然十分“凑巧”地消失无踪。
赵将军被早有预谋的平南王瓮中捉鳖,成了他的“座上之宾”,无奈暗中遣了一队旁支上京求救,却也惨遭屠戮。至此,赵氏彻底成了反贼叛军。
赵黎彼时因病不在世子跟前随侍,本也不知道这些,还是小公子被派到阵前时冒险潜入赵将军和世子被软禁的营帐,他被世子叫去护送弟弟安全出营,才跟着一同听到了这些前因后果。
那是他们和赵将军,和世子的最后一面。
叛乱平息后,他们无意间得知池州军中的一名叫韩源的掌书记无缘无故辞职还乡,赵黎去追查时,正逢他被人追杀,便顺手救了下来。此番带到京城,本想着能问出些什么线索,但交谈了这许多,愣是没什么有用的。
他知道公子是开始着急了,越是拖得久,可能翻案的证据便越有可能被抹杀干净。
正想着,马车里的呼吸声骤然粗重,赵黎急忙要停车,却听里头传来一声轻喝。
“接着走,我没事!”
赵黎只得又勒紧缰绳,尽力让马车平稳些。
回了府里,他察觉到氛围有些奇怪。
碰见的几个府丁见了他们,都是欲言又止的,但无奈赵席玉面色发白像是不适,根本没看旁人,径直往书房走去,一面走一面头也不回地吩咐人即刻给他沏一壶清菊花茶来。
走近书房,便见到一个妇人在门口张望着,见到他们忙迎了过来。
“见过侯爷。”那妇人福身行过一礼,抬头时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
赵席玉停住脚,见是拨去近身伺候新夫人的朱嬷嬷,便开口问:“怎么了?夫人有何事?”
“是,夫人吩咐老奴,请您去后院暖阁一叙。”
朱贞荣这话说的有些发虚。夫人午后突然面色阴沉地叫她将平日里近身伺候侯爷的人都唤来,而后在花厅里头冷着一张脸,挨个盘问侯爷平日里都喜欢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听什么曲,喝什么酒。简直是事无巨细。
她听了半晌,也明白了夫人话里话外是在发什么邪火。其实她早间听采买的小厮闲谈,说起侯爷又进了青楼,被旁人嚼舌根,心里也是有些不舒服的。
从前去逛烟花巷也便罢了,如今都成亲了,这叫夫人的脸面如何过得去呢,往后免不了要被人笑话。
且这新夫人不说艳冠天下,才情无双,却也是仪容出挑,宽容温和的,难道还比不过那些烟花女子?
夫人平日待她们和气仁厚,从未大过声音,此番都被气得冷了脸,可见心里是十分在意侯爷的。
实在是不知珍惜。
赵席玉闻言一愣,倒是没有迁延,即刻便往内院去。
朱贞荣一路上没忍心,还是将夫人今日找府丁问话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侯爷,末了又补一句:“侯爷勿怪,老奴觉得,夫人是因为爱重侯爷才心中不快,侯爷月前为着迎娶夫人如何耗费心思,事无巨细,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侯爷如此珍视夫人,还是要想一想夫人的感受啊。”
赵席玉没有出声,只觉得荒唐,李平安为了什么也不可能为他。但他又有些憋闷,怎么这人这么臭的脾气,方嫁进来几天,便叫最是眼尖严苛的朱嬷嬷都为她说话?
“知道了。”将到暖阁时,赵席玉还是答了一句。
屏退后头跟着的人,赵席玉一人掀帘走了进去。
才进门,便闻到一股药香味,他稍稍辨别,那是安神的药。
难不成真被他气着了?
目光越过梨木桌,李平安正斜靠在榻上,一手拄着头浅眠。闭着眼的人,周身都柔和了两分。
听到脚步声,那人睁开了眼,背着光,眼下的乌青在白皙的脸上更加明显,乍眼看去,还以为她被人打了两拳。
她也休息不好吗?
“找我什么事?”赵席玉移开眼睛,正对着人坐到了灯笼凳上。
李平安斜了他一眼坐起来,面色倒是平静:“听说你去青楼了。”
“……所以呢?”
“我们成亲了。”李平安语色不见愤怒,但话又是埋怨的意思:“你去青楼,旁人会觉得我不得夫君欢心,日后我走到哪里,都会受人指摘。”
赵席玉有些心虚地撇开了眼。他知道自己去醉江月,除了不得已,还存了一分报复的心思。
但想到这人做的事说的话,心里又起了一丝邪火。
“你在乎吗?你都能在成亲之时做那样的局,还怕这些?”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对的人,那人面不改色道:“我自是有信心保全自己。不论如何,我不能因为你这档子破事日后出门被人时时注意,指指点点。”
赵席玉立刻明白,李平安是怕受人关注,日后暗中行事的时候多有风险。
果真是半分和他没关系。
那他如何能如了她的意。
遂侧身曲肘,懒懒靠在桌上道:“我为何要关心你这些?你是我什么人,我还得事事想着你?”
李平安像是老早便预料到了他这幅反应,面上带了点薄笑,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今日和一个什么韩掌记的,谈的不少嘛,还说将他送去京郊的庄子上暂住……”
“你!你想干什么?”
赵席玉霍得站起来,咬牙切齿地盯着李平安,突然想到什么,眯了眯眼睛:“朱嬷嬷说你今日早间在休息,你出门了?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难不成,是要跟踪我?”
“你干的是见得人的事?”李平安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刺了他一句后,想着不好将停烟牵扯进来,便随口胡扯道:“我只是听说赵侯一大早便跑去烟花之地,想着去观摩一番,什么样的绝色让人这般迫不及待,不想瞧见个秃头男人,可惜了。”
这话怎么听着还有股醋味?
赵席玉心头微微一动。他疑惑地看了这人两眼,知道问不出,也不再深究,稍软了两分语气问:“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简单,让所有人知道,你成婚后浪子回头,不再流连风尘,往后不再踏入秦楼楚馆一步。”
李平安斟酌着用词,她不能暴露太子的目的,但若是不一次性叫赵席玉在众人面前将戏做足了,怕是难以交代。
那人闻言,脱口便道“不行”,但李平安只是毫不退让地看着他,眼里的意思很明显:他不做,那便鱼死网破。
赵席玉心下疑窦更甚,以李平安的聪明,这点事能对她有什么影响?犯得着如何同他大费周章吗?
只不过……赵席玉略想了想,今日他在马车上思考了一路,自己日后恐要寻机争一争朝堂的位置,如此一来,确实不宜再留下这样的话柄。
只是,这人自己全无心肝,倒是义正言辞地叫他守夫德。
想到那日赵黎的复述,赵席玉心里还是硌得慌,出口的话便阴阳怪气起来:“我倒是很好奇,堂堂侯府夫人,又是和太子有纠葛,又是染指外男的,也不怕叫人知道,这时候害怕被指点了?”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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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微微愣了一下,她早料到赵黎会原封不动地回禀,倒是没想到赵席玉听进去的是这句。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赵黎,赵席玉有些尴尬,刚想开口找补一句,便见李平安直直看向他,面上没有惊讶,也不见丝毫心虚。
她道:“我敢说,我若跟旁的男人有勾结,便不得好死。倒是你,敢说日后不会冒出来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来?保不齐再抱着个孩子?”
“休要污蔑我,我还是清白之身!若真有别的女人,也叫我不得好死!”
“……”
暖阁中诡异地静了一瞬。
“咳咳。”
被李平安的轻咳声拽回神,赵席玉猛地意识到自己双颊有点发热,忙低下头坐了回去。
片刻后,李平安听到那人沉声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要给我几日时间。”
顿了顿,他又挑眉道:“但如此,我多年来在醉江月的经营往后都要作废,如此大的牺牲,你总得再添些什么。”
“什么?”
“不急,过几日我想好了同你说。”
想着还是先将这摊子烂事摆平要紧,李平安便不再多言,只吐出一个字:“行。”
*
三日后,醉江月闹了好一出大戏。
据那日去的人说,他们正赏舞听曲,饮酒作乐,就见楼上廊间起了争执的声音。
抬眼看去,那人竟是定国侯,和他红着眼说话的,是楼里的花魁红绡,往日定国侯常找她作陪,传言对那姑娘心爱的不行。
但今日那姑娘泣涕涟涟,这定国侯也没上前安慰,只是大声说自己已然成亲,自此只钟爱府中夫人一个,再不会踏足此地,今日来只是同楼里的姑娘说个清楚,断个干净。说着,那人还大声招呼堂中的人,替他做个见证。
底下一片哗然,不少人纷纷议论起来,这侯府夫人是何等的厉害,这么几日,竟能收了这风流鬼的心。
赵席玉见效果不错,嘴里继续说着诸如已心属夫人的话,又示意红绡同他多拉扯几个来回,将戏做的更足些。
红绡一边追着要往他怀里靠,嚷嚷着官人狠心,一边用旁人听不到的气声对赵席玉道:“再加五十两。”
好一个坐地起价。
赵席玉咬了咬牙,只得点头应下来,心想回府找李平安赔他些钱。
奉京城的消息向来传的块,他还未回府,那些话已经传到了李平安耳朵里。
豆蔻和一旁的钱妈妈,连着进来传消息的朱嬷嬷,都是一脸的高兴,心想侯爷可算是改邪归正了,连连称赞夫人和侯爷感情真是好。
李平安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早知那日便顺势再加一个让赵席玉回房睡的条件了。
怪她因为一时没想好理由,白白错失了这个机会。这三日,赵席玉仍是借有正事要忙的由头,窝在书房潦草过夜,要么在前院找间耳房睡,愣是没入内院一步。
府里已经起了一些猜疑,迟早也要流到外头去。日子一长,太子那里依旧说不过去。她还是得寻个法子才行。
想了一整日,到了要歇息的时候,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夜已深,屋里点起了灯,李平安对着镜将方才沐浴时盘起的头发放下来,起身时豆蔻已经铺好了床。她嘱咐了小姑娘回去休息,不必在耳房值夜。
见人离开,李平安裹了件大氅往门口走去。
自入府后,她本就夜夜难眠,加之叶眠离家出走,至今没传来半点消息。她白日里看过阿灯,还是不见醒转的迹象。
一桩桩的事都没有顺心的,心里实在闷得难受,她得出门透口气。
甫一拉开门,便见赵席玉站在门口,伸手像是正要敲门。
21. 第二十一章
赵席玉看着豆蔻离开,才犹豫着走到卧房门口,站在廊下半天,手举起又放下,始终下不了决心。
他实在没想好如何开口——让李平安知道他认床,换了屋子这几日根本睡不着,怕不是要笑话死他。只是他前几日夜夜靠着安神的药入睡,那药多损身体,他已经不能再吃了。
更何况今日赵黎竟同他说,听到有人传言他是不能人道,才一面扬言心爱夫人,一面却半步不踏进卧房。
赵席玉简直想将那个不知死活的揪过来,一把药毒哑算完。
如此看来,不论是为了自己的身子还是尊严,回房睡是迟早的,但直接说他想和李平安同床共枕,显得倒像他上赶着一样。
胡乱想了片刻,赵席玉下定决心,抬手预备敲门,门却猛地自己开了。
“有什么事?”李平安看到门外的人也是一愣,脱口便问了一句,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话问的有点毛病,这是人家的卧房,自己才是鸠占鹊巢的主。
于是她侧退一步让开了身,意思明显,叫赵席玉进屋。
李平安看赵席玉走进门后默然坐到了桌边,眼神闪烁,像是有话对自己说,便索性阖上门,将大氅又摘下来搭到了架子上。
一坐一立,良久没有人开口说话。
李平安有些不自在,这是新婚之夜后,他们头一次大晚上独处一室。
那夜实在是太不愉快,她本能地绷着神经,预备这人做出些什么发癫的事。
赵席玉也想到了那夜自己的孟浪行径,耳根有点发热,不由吞了吞口水,思索着如何将自己要睡到这张床上说的理直气壮一些。越想越觉憋屈,他竟有一日在自己的府里,睡自己的床会如此艰难。
李平安简直是克他来的。
最终还是李平安先开口:“这么晚找我,你有什么要紧的事?”
赵席玉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回道:“我没事。”
李平安霎时间明白了过来,若没事,这么晚过来,便是要在房里安歇了。
虽不知为何,但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不接白不接。
“若没事,天晚了,歇息吧。”
“嗯……嗯?”
赵席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头去看,李平安眼神忽闪着在床前的屏风上徘徊,没有看他。那人滞了一瞬,抬脚越过屏风往床榻那边去了。
赵席玉脑子里不受控地飘过一些画面。歇息?怎么个歇息法?他虽没真的近过女色,但总归是流连风月多年,耳濡目染听也听进去不少。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整个脸都有些发烫。只是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奇怪,独在李平安身上,他觉得自己哪怕是想一想,心口都发怵。
他屏息去听,屏风后面传来的响动有些奇怪,一阵窸窸窣窣后,李平安抱着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走了出来。
心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席玉恨不能将方才想东想西不知所措的自己掐死。太丢人了。
他早该想到的,李平安向来能动手的绝不多说一句,知道他要回房睡,定也是转头收拾铺盖走人。哪里还容他多说。
赵席玉无意识地攥住膝盖处的衣裳,蹂躏得不成样子。他咬咬牙还是起身道:“算了,我还是出去吧。”好歹传言能比新夫人抱着被褥被“赶”出房门好听些。
他转过头:“你不必……”
赵席玉话还未完,噎住了,李平安根本没往门口去,而是走向了另一侧放着的贵妃榻,正将手里的被子放在上面。
她有些奇怪地回头看过来,面上竟有些,有些,是遗憾吗?
“没什么。”赵席玉忙改口:“我是说,君子之道,还是你睡床吧。”说罢又觉得自己有毛病,他在这里逞什么君子,届时又睡不了觉便老实了。
所幸李平安一口回绝:“不必,这是你的府邸。”
赵席玉无话可说了,只得草草收拾后躺到了床上。
夜里无风,异常地静谧。赵席玉瞪着眼睛躺着,分明睡到了这张床上,却还是睡不着,真是见了鬼。
生怕扰人睡眠被骂,也不太敢频繁翻身,只得就着月色数头顶帐子上垂下来的流苏。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瞪瞪睡过去。
翌日起身,见李平安眼下乌青更甚。她竟也没睡着。
是因为睡窄榻不习惯吗?赵席玉心里涌起一丝愧疚,想着还是尽快着人将那张贵妃榻换成大一些的,再装个帐子。
李平安没搭理他探究的神色,穿好衣服便唤了等在门外的嬷嬷进来梳妆。两个嬷嬷和豆蔻见了赵席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尤其是朱嬷嬷,简直喜上眉梢。
前往暖阁用早饭的路上,看侯爷走在前头,朱嬷嬷没忍住偷偷在李平安耳边说:“侯爷可算和夫人同房了,老奴的法子可好用?”
“什么法子?”李平安不明所以地侧头看她。
“豆蔻还没同您说?自然是将那些后院的流言传到前院去,我就说,哪有男子能听得自己不能人道这种话?必定是要有所动作的。”
“……”李平安震惊地眨了眨眼,她说怎的赵席玉突然不计前嫌来找她了,这倒真是帮了她大忙。她亲昵地抚了抚朱贞荣的手:“多谢嬷嬷,确实好用。”
既在外传出去了夫妻和睦的名,在内又已同房,那日常也得要做做样子,至少一日三餐是要一同吃的,平日里也不能面都不见。
自那夜后,李平安主动按时出现在饭桌上,赵席玉也没有显露出嫌恶之色。他们仿佛达成了某种不言说的默契,每日晨起一同从房里出来,相跟着前往暖阁用膳,赵席玉少数几次出府时,皆差人特地告知,或言会友,或言入宫,总是正经的事。
虽看着也不算多亲密,到底也说得上是夫妻和睦。
李平安心里记挂着小眠的事,连日来愈发不能安睡,头疼身子懒,索性看着天气暖和,在院里放一把摇椅,躺在上面闭眼休憩。
再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她抬起身,却见赵席玉也在庭中,背对着她支一张矮桌,手里端着盏茶,捧卷书在看。李平安瞧过去,那书页上有不少附图,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一问豆蔻,竟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这倒是令她惊喜,晚间头疼欲裂也难以入眠,在这庭院里竟可以睡的这样好,也不知是不是日头晒得叫人容易犯困。索性只要天气好,李平安每日都在庭院午睡。
叫她出乎意料的是赵席玉,那人像是打定主意给自己立牌坊,总往内院跑。每次她午休醒来,赵席玉必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背对着她,或喝茶看书,或伏案作画。
朱嬷嬷一众皆赞叹不已,直言主子是真的转性了。
晃眼大半月月过去,天气彻底冷了下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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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飘的雨已经夹了雪粒。
这些时日,外头街巷茶桌的闲谈中,对定国侯府的新婚夫妻多有称赞艳羡之音,赵席玉的风评骤然间拐了个弯,原先那些瞧不上他的,也愿意评说一句“浪子回头,千金不换。”
因怕阿灯久在府中待着容易被人注意,赵席玉老早便寻了处宅子将人挪了过去。李平安隔三差五去看时,要穿过一片闹街,偶尔还能听到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
达官显贵的风流韵事向来是受欢迎的茶余谈资。口口相传之下,那侯府新妇已然成了身怀魅术,品貌近妖的奇女子——不是这样的,怎么能收服赵席玉此等纨绔呢?
李平安听了觉得好笑,不过这些时日蜗居在侯府,倒也偷得一隅安宁,休息将养下来,精神也好了几分。
只是宁静过后,她心里的石头却是越压越重——小眠和栀子到现在也没有音讯。
李平安耐不住心急私底下去找过燕时两趟,却都是无功而返。
时间越长,越像是刀子割肉一般难熬。两日前再次得到毫无下落的消息后,又是彻夜难眠,一个月来甚少发作的头疼又开始难耐。
十月下旬,奉京城起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大半日,天灰蒙蒙地像块毛毡压下来,暖阁烧着炭,早早点起了灯。李平安在饭桌上慢悠悠地吃着饭,心里盘算着还能上哪儿去找那两个孩子,嘴里的食物味同嚼蜡。她恍着神,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赶忙抬起头。
是赵席玉,他在桌子对面打量着她,许是看她走神走成这样实在少见。
“什么事?”李平安放下碗筷。
“今年初雪,明日宫中办家宴,陛下特地派人邀你我同去。你要去吗?”
赵席玉说完,看李平安脸色实在差,刚想开口说算了,那人却木木地点了点头,似是全然不在意这事。
每年初雪,宫中都要大办宴席,意为瑞雪兆丰年。今年在往年的习俗上又添了一场。据内侍监所言,皇后娘娘有意给宫中几个尚未婚配的皇子公主掌掌眼,特地跟陛下提了将京城年轻的公子小姐都邀过来聚一聚。
赵席玉听说后有些疑惑,他都成亲了还去做什么。来传旨的人满脸堆着笑,直言皇后娘娘听说赵小侯爷婚后猛然收了性子,心里眼里只有夫人一人,一定要见识一番呢。
他们平日话都不说两句,勉强待在一处,连寻常夫妻间的琴瑟和鸣也谈不上,传的也太荒唐了。赵席玉有些无奈,但好在李平安并未说些什么,他倒也无妨,这些话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翌日雪过天晴,李平安磨蹭着从里间出来,身上裹了件异常厚实的斗篷,风毛几乎要将半张脸都埋在里面。
平日里清瘦修长的人,乍然间像是被吹胀了气,赵席玉一瞬间有点哑然失笑。
李平安瞪了他一眼,飞快地钻进了马车里。
雪地难行,到了宫里已经不早。二人由宫人引着过永定门,穿长街,进了临华殿。
帝后皆已高坐,闺阁女子和世家公子席面一左一右隔开,像赵席玉夫妇这样一对儿的,席位设在了靠近上首的位置。李平安趁着行参拜礼偷偷看去,比那日成婚离皇帝还近。
皇后得体地笑着叫二人免礼入席。李平安起身时,不巧与皇帝四目相对。
皇帝正和蔼地笑着看她,那双眼睛却如鹰伺雀一般,像是要将人剥开。
22. 第二十二章
李平安在位子上坐定,听到皇帝开口说话,才敢抬起头左右看看。紧挨着帝后主位坐着的应当是皇子公主,她看见太子在其中,正眉眼含笑地看着下面。
舞曲丝竹进殿,李平安转过头,学着旁人饶有兴致地观赏起来。
虽说天子放了话不必拘谨,但今日来的大都是后辈,宫宴上到底无人敢放肆。舞乐后,一众人轮番祝酒,又乘着兴致做了几首词,见气氛不算松快,皇帝皇后便借口不胜酒力离了席,给这些年轻人一些说话的机会。
帝后离席,殿里霎时热闹不少。几个官家公子小姐甚至凑上去和上座的皇子公主们敬酒。想来这些便是李玉嫣念叨过的,进宫当过伴读,和皇亲有“关系”的人。
因着近来的逸闻,李平安受到了许多关注。因着李玉嫣和邹瑾带头过来寻她敬酒闲聊,各家的贵女见状也轮番拎着酒杯围了过来——市井传的实在是邪乎,她们都想看看这个初来乍到的侯府夫人是个什么样子。
赵席玉从前相熟的几个公子哥也凑了上来,他们之中大多也是参加了侯府的婚宴,见识过那晚的荒唐事的,嘴里说着些客套官话,眼睛却是忍不住地打量赵席玉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笑意浅淡的女子。
李平安有些烦了,心想着要不寻个托词提前离宫,刚换上副娇弱不适的模样想去拉赵席玉的袖子,自偏殿走出来一个小内监,径直朝她和赵席玉而来,说皇帝召见。
二人一路跟着内监,沿着廊庑往后殿走。李平安在心里暗暗回想着之前准备好的说辞——若是皇帝是要质询新婚之夜的事,她既不能承认自己设局,也不能狡辩自己不认得停烟,还得将教她说那些激进之词的缘由说明白。
只是皇帝怎的连赵席玉一同找了过去,难道是她想多了,只是寻常召见?
行至尽头,还未走近便见一个身着紫色圆领公服的人自对侧匆匆走过来,那人抬头瞧了他二人一眼,拱手行了一礼,连句问候的话也没说,便由内监领着径直进了内里。
李平安和赵席玉不能擅听公事,只得在原地候着。
只是不消片刻,又见大监刘德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恭声对赵席玉道:“侯爷,陛下召您入内觐见呢。”
赵席玉应下,又转头看了眼身边的李平安,刘德适时出声:“皇后娘娘听闻夫人新婚时的事,多有挂怀,正巧这会子陛下这边不得空,正召夫人去暖阁坐坐呢。”
“是。”
看着李平安被内监领着进了暖阁,赵席玉方才提起步子,边走边问身旁的刘德:“刘大监,陛下不是在和工部尚书议事吗?唤我做什么?”
刘德只笑笑没说话,领着人两步便到了殿门口,宫人拉开了帘子,他才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道:“侯爷见了陛下自然知晓。”
赵席玉刚走进去,便见案后坐着的圣上和下首站立的工部尚书蒋钧,二人齐齐回头看他。尤其是蒋钧,那眼神充斥着玩味。
“蒋钧说你对堪造颇有研究,可是真的?朕怎的都不知道?”
皇帝面色甚是平静,赵席玉却是心头一惊。他从前只是在旧书集上买堪造相关的书册时,和蒋钧撞见过,这厮怎的满口胡言张嘴就来。他若是真的私底下刻苦钻营这些,平日里还做一副浪荡模样,岂非欺君?
他思忖着回到:“回禀陛下,臣只是之前看到本讲戏法玩意儿的书,甚是感兴趣,谈不上有研究。”
皇帝笑出了声,转头对蒋钧道:“朕说定国侯不是爱钻研的性子,你还不信,朕瞧你是病急乱投医了。”
蒋钧道:“微臣不敢妄言,确是微臣认识的一位朋友提起过,赵侯曾与他探讨营造之术,悟性不凡呐。”
赵席玉心里头咯噔一声,营造之术广泛,他爱好玩乐学一学也属正常,寻常问起来倒是能糊弄过去,但蒋钧突然在天子面前提出来,不知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八成是要坑他的。
果真下一刻,便听天子对他道:“罢了,卿也不必谦虚,也不是叫你真去做营造的活儿,不过朕确实有一事要交给你。”
皇帝正了正身子:“最近有一桩案子,朝中一时挤不出合适的人来,蒋卿跟朕推荐了你,你不是前儿才跟朕说想入朝历练一番吗?你又撒懒不考功名,骤然给你个一官半职怕是招朝臣非议朕,正好趁此机会试上一试。若做出些名堂,朕也好给满朝文武有个交代。做不好,也不打紧,大不了官帽一摘回去待着去。你意如何?”
一旁本低着头的蒋钧忍不住抬头去看皇帝,却见上首之人面色正经,也不像是打趣。虽说此次这桩棘手的案子有人接手是好事,但他没想到陛下如此溺爱这赵席玉,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上的金銮殿,也能说叫他进就进?看陛下这意思,就算案子办不好,也不打算追究他的责任了。
当真如传言一般,圣上将定国侯当儿子养啊。
赵席玉也是不敢信地抬头去看皇帝,他那日不过是玩笑了一下有无空缺的职位让他也为陛下分忧,圣上竟然真记着了?如今话说到这份上,若他不接,日后再难提入朝的事。
“臣遵旨,只是不知是什么案子?”
“是京兆府转呈工部的河工案,原本派的那个突然得了急症,但这案子已经引起了骚动,不容耽搁。朕回头叫御史台给你拟道旨,做此案的堪案御史,即刻察查。”
赵席玉咬了咬牙,就知道蒋钧没安好心。他早有耳闻,这案子背后不定有多深的水,这是紧赶着找个冤大头去做填水的沙包。
但圣上其实已经给了他退路,明说了查到什么程度,查不查得出,都不会为难他。这已经是圣恩了。
他只得跪地拜谢,揽下这差事。
目的达到,蒋钧轻快地问安告退,赵席玉却是一脸沉郁,皇帝瞧他脸色不好,绕到案前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你不想干,但你如今也是成亲的人了,总得干些正事,日后也好在朝中帮朕分忧。这是难得的机会。”
“是,臣明白陛下为臣着想,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朕瞧着皇后和你家夫人还未说完话,你且先回正殿罢,明儿才跟朕念叨,说你多时没去看她了。”
赵席玉遂止住了想问李平安的话,拜别天子独自回了席。
*
李平安自进了暖阁,坐到椅子上后便木头一般没有动过。皇后倒是个宽容温柔的人,拉着她问了一堆的家长里短,又特地问候了新婚之夜有无受到惊吓。
李平安谨慎地一一答了,能少说一句便是一句。
她一问一答,说话甚少,听着都叫人乏味,但皇后硬是扯东扯西,也不叫她离开。
“本宫听圣上说,前段时间入宫觐见时玩笑说给玉儿纳妾,他竟当场着急了,直言此生只要家里夫人一人。本宫看着玉儿长大,最知他的性子,他这是真的爱重于你,你们尽快有个一男半女的,便是圆满了。”
他那是怕谁家又给他塞进来个眼线。李平安暗自腹诽,面上漾出抹含羞的笑意,低声应是。
皇后看这女子确实不太会说话,也实在没了什么兴致,只端起茶自己喝了起来。
李平安想着如何开口说自己其实可以到外头去等,却见有一个宫人走进来,皇后和他对了对眼神,便起身道:“本宫有些事,你且在这里稍坐,莫要走动。”
说罢,她款款起身,带着一众宫人离开。
殿内霎时间完全空了下来,李平安觉得异样,却也只能坐定。过了片刻,她听到了门外来了人,听着像是侍卫,不知有多少人,齐齐守在了暖阁门口。
门帘被掀开,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臣妇参见陛下。”李平安忙跪倒在地俯首下拜。
头顶传来平身的声音,皇帝没看她,径直走上前,坐到了上首。
他目光在李平安身上逡巡了半晌才开口:“抬起头来。”
李平安不明所以地抬头,眼睛只与皇帝相触一瞬,立刻又垂下了眸子。
“看着确是有胆色的,你新婚之日设计叫朕当场处置了梁颂年,闹出满城风雨,百姓口中对朝廷激愤不已,可知罪?”
李平安虽料到皇帝必是来问罪的,但此刻也被这声音压的直不起身,她急忙伏地叩首:“臣妇确实有罪,但绝不敢设计陛下,但请陛下听臣妇一言!”
“说。”
“臣妇是偶一日遇到停烟,不,方见霞,见她要寻死,便将她救了下来,方才知道梁府其中的黑恶,臣妇确与她说过若要告状便要一举上告天听,只因朝臣千万,难免有人为自己的仕途瞒上欺下,此乃人之劣根,历朝历代不可幸免。但君上是否爱民如子,却是一望而知的。臣妇长在山野庙观,得见陛下施惠天下的仁慈,臣妇和那女子便是坚信,若这世上只有一人可以做到公明无私,那人必是陛下。”
奉承的话说完了,李平安换了口气,开始为自己辩白:“只是臣妇本欲引那女子私下面见圣上,不料梁颂年突然闯入臣妇婚房,这才当场曝露,臣妇虽是无心,但此事的确有损朝廷声誉,实乃臣妇罪该万死,只是那女子也是见臣妇差点也遭灾祸,一时义愤,万望陛下恕罪!”
殿中无声,只有李平安说的话回荡着一丝余音。良久,皇帝突然笑出了声。
“朕之前赐婚时,席玉还百般的不愿,李卿也是推出来个外养女,朕本以为自己强人所难了,不想竟是这般能言会道的妙人,那混小子真是捡着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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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安不敢应答,只静静等着宣判,听上首的人感叹够了,正声道:“朕姑且信了你的话,既如此,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陛下请讲。”李平安恭恭敬敬地回答,心里却是冒火,这皇宫里真是养不出两种人,老子儿子一个德行,叫人办事还要阴恻恻地先唬人。
皇帝命人起身,自己也站起来,绕过桌案,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李平安。
“席玉生性散漫,朕甚少听说他对什么人真的上心。”皇帝再开口已是春风和煦,“你既伴在他身侧,又得他看重,朕便命你好生服侍,多与他交交心。”
李平安觉得这话耳熟的可怕,不知道皇帝和太子是不是通了些什么消息,只得含糊应道:“臣妇已嫁给侯爷为妻,这是自然。”
“不,并非寻常夫妻举案齐眉,你需得多了解他的心事,遇事多加助益,让他交付真心和信任才好。平日里多留心他的举动,关键时候,朕自然有要事叫你去做。你是个聪慧女子,想必知道朕说的是什么。”
又是真心,为什么一个二个的都要她去拿赵席玉的真心,这人的真心是什么罕见的宝贝吗?
这话说的好听,无非就是让她监视赵席玉。李平安恭敬称是,又暗暗疑惑皇帝怎么如此轻易找她这样一个不知根底的寻常女子来当他的细作。
下一刻,皇帝的话如同惊雷一样落下来,差点将她劈的稀碎。
皇帝的声音平缓却森寒,在大殿之中如同飘荡的幽魂:“你母亲不忠,做了二主之臣,你可莫要学她,辜负朕的信任。”
李平安被这话直砸的眼前发晕。
当日李守裕借着一个病死的通房给她找了假身份,对外说她是那通房生的孩子。那女子何时做过臣子。
做过臣子的,只能是她的生身母亲。
李守裕的元妻,直擢将作监少匠,大祁第一个前朝女官,先帝敕封的平和使楚昭。
楚昭身为大祁的平和使,出使平襄时降于外敌,不仅丢尽了大祁的脸,更生生送了大祁南境一州九郡三十二县的国土。自那之后,楚家满门外贬流放,再不入士族之列,无入仕子弟。李氏开国之勋,三朝名门,李守裕如此的门第,还是靠着续弦国公的女儿才保住自身,仍在尚书位子上一待二十年。
恨她入骨的人无数,若非她自己死在异乡,只怕回到大祁要被挫骨扬灰,连全尸都不能留。
可是皇帝怎么会认出她来?她八岁被丢出奉京城的时候,脸被人划得不成样子,后来被十三楼的老师们捡回去,历经一年半才削骨剔肉,重新长出一张好脸。
她与李守裕仔细确认过,这张脸已经面目全非,他这个枕边人都瞧不出还有她母亲的影子。应当不是凭她的脸认出的。
但这世上如今知晓楚昭有个女儿的,应当只有李守裕一人才对。
皇帝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平安的后背蹭蹭地冒冷汗,又渗进骨头里,刺骨的凉。
欺君罔上,窝藏这种罪人之子,尚书府要怎么活?她这样的罪臣之子,该怎么死?
她现在还不能死。李平安脑子飞速地转。
皇帝特地背着人私下跟她说这些,便是不想要她的命。想来他方才是用梁颂年的事探她有无当细作的本事,足够让九五之尊大费周折威胁迫她,证明她的用处足够大。
天子和东宫之尊,做事能这般委婉曲折,想必赵席玉身上有非他自愿便无从得知的秘密。若如方才皇后所说,赵席玉不肯纳妾,那她便是唯一一个有望取得他信任的人。
如此,越让皇帝相信自己掌握着她的生死,她越是安全。于是她将十分慌乱做出十二分的样子,噙着泪俯首道:“臣女忠于陛下,万死不敢欺君。”
皇帝像是心生恻隐一般,叹了口气,温和道:“你不要怕,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好处。好好为朕效命,朕不会薄待了你。”
李平安感激涕零地连连称是。给一巴掌扔个甜枣的手段,她见了得有一箩筐,这种话,就是说说而已,听听便罢。
上座的人也不催,由着她伏着身子缓和心绪。
李平安整理着思绪,想到她和赵席玉的关系,心下又是一凉。
既然皇帝让她讨赵席玉的欢心,不论她如何努力,最后还得赵席玉在人前做出恩爱的样子,才是真的看起来有成效。让那人自愿是不可能了,她得逼他一把。
想了想,她趁机道:“陛下,侯爷虽一时对我有意,但毕竟多年自在惯了,不知……陛下能否略提点一二,好让侯爷也能收收心,多与臣妇待在一处,臣妇才有机会与侯爷推心置腹啊。”
皇帝打量她两眼,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朕会和他说的。”
23. 第二十三章
李平安方才回到席面上,便觉得气氛不大对。
一众人的目光皆聚在一处,她顺着看过去,是赵席玉,他对面站了一个粉衣女子。
那女子应是一位公主,刚才李平安便注意到了她——这公主应当正值及笄之年,生的明艳娇憨,皓齿明眸,在一众天家血脉中好看的实在突出。
只是现下二人的面色均不算好看。
公主的声音脆生生的,夹着几分火气一路传到了她这边:“赵席玉!我好心好意为你着想,你竟为了一介乡野女子对我说这种话!好没道理!”
怎么还有她的事?李平安停在远处,此时过去大家面子上都难看。
赵席玉心里生了烦躁,但还是柔声去哄这祖宗:“好了殿下,莫气莫气。臣早说了不纳妾,你还擅自帮着我张罗,还如此贬斥我的妻室,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什么殿下什么臣的!不过成个亲,便得生分成这样吗?什么叫我擅自,不是你说的你不情她不愿,不是你说的逢场作戏全无情意?”
李平安离得远,赵席玉的话收着她听不大清,但公主却是不管不顾的,清亮的声音传的满殿都是。
她心里咯噔一声。这公主嘴巴一张随便说,太子可还在场呢!听到这话不定要怎么猜疑。和赵席玉勉强装了这么久的夫妻和睦,就这两句话便要前功尽弃了,不仅如此,若叫太子疑心他们真的在逢场作戏,往后还要怎么演。
天杀的赵席玉,到头来防不住他这张嘴。
“侯爷!”
李平安赶在赵席玉之前开口,数道目光又朝她这边移了过来。赵席玉听到声音也转头看她,眉间还有未散的愠怒。
李玉嫣本落在人堆后头看戏,率先向李平安迎过来,李平安一面朝着赵席玉走去,一面用眼神询问身旁的人。
李玉嫣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两句说清了事由。方才那嘉明公主同定国侯闲谈,本是言笑晏晏一片欢快,但不知嘉明公主说了什么,二人起了龃龉,便争吵了起来。
现下来看,大抵是自作主张想帮赵席玉纳妾罢。
李平安匆匆扫了一眼众人,只用余光,便能清晰感到太子投向她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
她微微叹了口气,眉眼微压,柔中带怯地走到赵席玉身边,先是福身向嘉明公主行了一礼。
嘉明公主本就发着火,见了这罪魁祸首更是火大,挑着眉打量她,久久没有叫人起身。
周围的视线开始变得好奇。赵席玉幼时养在宫里太后身边,深得圣上和太后喜爱,尊贵堪比皇亲。这嘉明公主性子骄傲,是个任性娇蛮的主,偏对赵席玉十分亲近。近些年赵席玉放浪形骸,四处鬼混,还不时传出些流言蜚语,宫里宫外提到他都摇头,可公主仍是不见疏离,甚至还出言维护过一二。
有人听家中长辈提过,当日圣上赐婚,嘉明公主还去闹过,直言那乡野来的无聊女子如何配得上赵席玉。
而赵席玉也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时时哄着这小公主,现下嘉明公主看这位侯夫人的眼神,半是审视,半是倨傲不屑的,明显是要和她过不去了,这定国侯怕是左右要得罪一个。
赵席玉头疼地蹙了蹙眉,看嘉明耍起小性子愣是不叫李平安起身,直接将人拉了起来,李平安装作没站稳,顺势跌到了他的怀里。
她泫然欲泣地低声开口:“侯爷方才怎么没等妾身,妾身害怕。”
赵席玉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被这酥软的声音刷的竖了起来,自然知道李平安这是要与他“夫妻和睦”,他自然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打自己的脸。但他深知嘉明的炮仗脾气,若是这祖宗闹起来,他和李平安都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手上安抚了靠在身上的李平安,话却还是对嘉明说的:“好了,殿下好意臣知道,回头……”
他胸口的肉被掐了一把。
赵席玉被这一下掐的浑身火烧,忙改口道:“呃……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今天惹殿下不快,来日臣再向殿下赔罪。”
嘉明公主仰着下巴偏过头去,一副不听不饶的样子。
“明儿,失礼了。”上座的太子突然出声。
宫里的几位本是见惯了赵席玉和嘉明拌嘴吵闹的,但眼见着整个席面上的人都瞪着眼睛看戏,实在闹得荒唐了。太子款步自阶上走下来,眼神扫了一圈,围在一旁的人便急忙散开了。
三人见他走近,皆是正身行礼,抬起头时,赵席玉便见太子的目光在自己身旁的人脸上久久流连。
多少叫他有些不快。
太子细细打量着眼前夫妇的神色,温声道:“明儿性子如此,本宫替她给侯爷和夫人赔个不是。”
赵席玉接话道:“殿下言重了,明儿只是一时口快。臣和内子怎么会计较。”
李平安忙趁着话口插进来:“是,侯爷只是心下挂碍臣妇,才冲撞了公主殿下,说到底是臣妇的不是。公主殿下也是一片赤心为侯爷着想,怕侯爷身旁没中意的人。只是……”
她本就在皇帝那里冒了泪花,现下眼眶还红着,盈盈抬头瞧了眼赵席玉,满眼的缱绻诚挚:“侯爷确是说过不愿娶臣妇这般毫无才情的乡野女子,臣妇也曾听谣言以为侯爷非一心之人。只是眼见为实,自成亲以来,侯爷已与臣妇心意互通,立了举案齐眉,相携余生之诺,臣妇也亲眼见过侯爷待我如何体贴爱重,心下无不感怀。殿下可做观望,若是臣妇侍候不好侯爷,来日愿自请下堂。”
赵席玉脑子嗡嗡的,这人满口在说些什么鬼话,他一时都不知道作何反应。
但他望向她的眼睛,光波流转之下,尽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爱恋。
太子浅笑不语,只看着定国侯呆愣的神色和微红的耳尖若有所思。
嘉明公主心里的火却是噌得又窜了两节。她平日里虽爱耍脾气,但只要哄一哄气下去的也快,只是赵席玉不领她的情便罢了,连兄长也对着她讨厌的人说自己的不是。正可恨的是,这女子还要话里话外卖弄赵席玉待她好!
实在要气死了。嘉明咬了咬唇,愤愤盯着赵席玉,正要开口质问他这女子是不是在胡诌,只听殿内一阵响动,殿中其余人皆跪地山呼圣安。
是皇帝皇后过来了。几人随着众人行礼,那嘉明公主也堪堪止住气性,狠狠剜了赵席玉二人便回座了。
宫宴的时辰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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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帝后临场,说了些官话,又嘱咐了诸人路上小心,便宣告宫宴散了。各家小姐公子都告退离去,赵席玉夫妇却又被内监留了下来。
案情紧急,圣令赵席玉直接在宫里领了御史令牌,拿了案卷再行离去。李平安便也在长街廊道中等他。
由临华殿往御史台衙门和内宫的路是一道,皇帝召了赵席玉跟在身边,一边走一边和他说着话。简单说了些案子的事情,再三叮嘱赵席玉要先行安抚民怨之后,拐了个弯说到了嘉明公主和他的新夫人身上。
“方才明儿和皇后一阵抱怨,说帮你寻知心人,你非但不领她的情,还偏帮着旁人。朕瞧着,虽说是她胡闹,但根源还是在你,你从前惹了多少的流言蜚语,连明儿都觉得你瞧不上这门亲事,你若不好生爱护那女子,她日后定要受些委屈。再且说,入朝为官的,若没有个好声名,要如何令百姓信服?”
赵席玉拱手道:“陛下说的是,臣谨记。”
皇帝又道:“听皇后说,你这夫人对你情深意重,方才谈起新婚之仪不够圆满,还红了眼睛,深感抱憾。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胡说八道些什么?赵席玉暗暗瞠目,李平安怎么可能抱憾婚仪不圆满,但他不知道是李平安在忽悠圣上,还是圣上在忽悠他,遂不做声。
皇帝见他不吭声,加重了语气道:“听到没?若是往后叫朕瞧见你撇下家里的夫人在外头鬼混,传出些不好听的,仔细你的官帽。”
赵席玉今天听了太多的鬼话,已经无力再分辨,随口道:“臣还不知能否得陛下天恩,戴上官帽呢。”
“那就仔细你的封邑,朕都给你收了去,看你要怎么胡作非为。”
开什么玩笑!
赵席玉立刻笑得恭恭敬敬:“臣谨遵圣旨,必定好生爱护家妻,修身养德,以示垂范,保准叫满京城的人都艳羡去。”
皇帝这才满意地笑了开来。
进了御史台,那蒋钧狗腿子一样,早早让人拟好了圣旨,遣人将令牌圣旨等物备齐了,赵席玉到时,一股脑塞到了他手里,他连半刻也没等。
赵席玉心里骂骂咧咧地往宫门口走,寒风沿着领口钻进来,将心里的火气稍稍吹散了一些,他不由紧了紧披风,骤然想起李平安将自己裹得粽子样,应是怕冷,便加快了脚步。
李平安本在廊道之中百无聊赖地坐着看雪,突然听得侧首宫人问安的声音,转头看去,竟是太子过来了。
她起身刚要施礼,太子便抬手打断,示意宫人拿来了一个锦盒。
“嘉明今日胡闹,有损夫人声誉,本宫代她赔礼,瞧夫人脸色不好,这西南的参最是养人,还请夫人笑纳了。”
“臣妇不敢当,谢殿下赏赐。”李平安本示意豆蔻去拿宫人手里的锦盒,却不想太子亲自接了过来,往她手里递。
一送一接,那人趁势将指尖压在了李平安指骨,轻点了两下。
李平安霎时明了,这是又给她派活儿了。
这对父子真是不给她半分安生。
她忙抽手将东西接过来,不待出声恭送这尊神,便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
“臣见过太子殿下。”
24. 第二十四章
马车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前行,虽说为了保暖闭着窗又挂了厚帘子不大透气,但李平安觉得还是过于窒闷了些。
连车里的人都像是裹了一层滞重的浊热。
赵席玉侧对着她坐着,只留了个后脑勺。
李平安趁机盯着人看,试图找出他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走到今日这般境地,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当日为了不叫自己入东宫的掌控,谋了个侯府命妇的位子,本以为可以借此自由行事,算是个机遇。
现在看来,应当是报应。
皇帝,太子,赵席玉,无一不盯着她,防着她,当日一顿费心筹谋,竟将自己送进了这腹背受敌的境地。如她这般倒霉的怕也不多了。
李平安糟心地闭上了眼睛,刚想着歇一歇脑子,又听到赵席玉突然开口。
“那日说好的,我割绝柳巷,你要许我一件事。”
李平安懒得理他,只是睁开眼睛,等着他有话快讲。
赵席玉接着道:“我往后或许入朝为官,为名声计,需要你出入内外,与我扮一对恩爱的贤夫良妇。”
终于提出来了。
心底忧愁消解,李平安才觉得神思清明了些,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怕是面色过好了,急忙扭过了头。
她语气带了几分犹疑:“要多贤良,得多恩爱?”
“……”赵席玉愁住了,这他倒是没想好,蓦地,他眼前出现了李平安在宫宴上对他温声柔语的画面。
“便如今日你待我。”
“行。”
这就答应了?赵席玉有些惊讶地打量旁座的人,李平安面色平常,像是丝毫不为这个有些过分的要求不满。
他属实有些好奇:“你今日着什么魔了?”
“你也好意思说。”李平安复又闭上眼睛,冷哼了一声:“你什么话都到外头说,纵的那嘉明公主在人前将我贬的什么也不是,我难不成不要脸?”
“你会要脸?”赵席玉脱口而出,他想说,李平安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身外之物。
李平安睁开眼睛,凉凉地看过来,赵席玉便有些心虚地闭了嘴。
隔了会儿,又问:“太子殿下与你熟识?”
李平安心里咯噔一声,但见人没什么异样,便随意回到:“不熟,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席玉定定打量了她两眼,才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倒是对你多有关注。”李平安虽对赵黎胡扯过和太子又沾染,但后来又明白说了她对旁的男子无心——她不是会为这种事扯谎的人。但下意识的,他便会往那种地方去想。
心里总是闷闷的。赵席玉多想片刻,又觉得好笑,做了夫君的,都会变得如此敏感多疑吗?
李平安见这人在沉思,想了想,顺着上回在赵黎那儿编的胡话,扯了个还算说的过去的理由:“怕是他上回在通鉴司瞧见我,觉得我这样的,不像能拴住赵侯爷的心,多有惊奇吧。”
竟也不是没有道理。
赵席玉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分不清李平安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了,便也不再接,二人沉默着一路回到了侯府。
方才到门口,便瞧见有身着官服的人在府门前张望,看到马车急忙跑了过来。
来人穿着四品官服,直奔马车前方,求见赵席玉。
李平安和赵席玉一起下了马车,自觉地带着豆蔻往府里走,只零碎听到那人焦急地和赵席玉说些运河沿岸百姓暴乱,流民作恶的事,叫赵席玉赶紧做个决断。
进了卧房,眼见身边没人,李平安才将装着人参的锦盒打开,摸了好一会儿,才在一角的夹壁中找到一张纸条。
上书『设法随侍定国侯查案,于河渠署入京诣台自陈时,掩护我属,杀蒋固,自有人提前接头』。
话说半截,神神叨叨的,真将她当填缝的砖头使。
李平安烦躁地将纸条丢进炭盆,将那碍眼的盒子扒拉到了一边,尤不解气,想将东西也丢进炭盆,想了想还是作罢——这好歹值不少钱。
为今之计,还是想一个糊弄过去的法子,最好能“身不由己”地躲过去。
*
案情应是的确紧急,一直到翌日晨起,李平安得了回禀才知道,赵席玉一夜没回府,连赵黎和几个年轻的府丁也被叫去了京兆府衙门。
李平安梳妆用膳完,想着今日再去见一次师父,赵席玉忙起来没空搭理她,正好借机和师父商量,多想些法子寻找小眠他们。
虽说自上次被跟踪后,去见师父可以不用特地瞒着赵席玉,但府里旁的眼线下人却是不能不妨。李平安照旧遣了豆蔻去尚书府传信,说是自己要回娘家拜见父亲。
这次也不全算是托词。昨日细想,她还是得去找李守裕,将陛下知道她身份的事告诉他,并让他知道陛下对她有重托。不若如此,以她那父亲庸懦的个性,万一日后从旁处知道了此事,惊惧之下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
莫说再将她赶出京城,便是为明忠心杀了她也不是不可能。
行至尚书府,进了院子,李平安跟着侍从去书房找李守裕,一路上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快到书房门跟前才想起来,往次李玉嫣听到她来,总是叽叽喳喳找过来。今日太安静了。
“豆蔻,你去趟内院,去看看。”
李平安虽好笑自己好端端竟然担心起这千娇万宠的小姐,但还是没忍住,进门前遣了豆蔻去内院问问。
书房里燃着熏香,火炉里的炭是新添的,一进去便觉一股热浪迎面而来。
正如她所料,听闻皇帝知道了她的身份,李守裕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差点没站稳跌在地上,额头都冒了汗。
李平安在下首稳稳坐着,看着那人摸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消化了这则消息,才慢悠悠道:“但陛下私下将这事揭出来,便是一时间不会问罪,何况我受陛下重托,想必你我现下都算安稳。”
至于陛下托了什么,自然是不能问也不该问。李守裕喝了两口茶才又开口,看向李平安的眼神和善了许多,这女儿成亲前不受规训,成了亲倒是一下子贤良端庄起来,不仅和定国侯和睦恩爱,也知道顾着尚书府。
“若如此,日后为父自会更加谨慎,你也是要当心自身,若是需要尚书府,随时开口便是。”
听他这样亲近的像寻常父女一样说话,李平安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了下来便匆匆告辞出了门。
李守裕看着人出去,拧着眉开始思考,什么人有可能知道这桩秘密。
若这等事情都能知道,岂非昭昭那件案子也……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帘子又被掀开了。
竟是已经离开的长女,人一进门也不废话,浅行一礼后直接问道:“我听人说大人将李玉嫣关起来了?”
李守裕听她语气生硬,心中不快,沉着脸道:“她胆敢在旁人府上动手打人,简直大逆不道,全无礼教!”说着面色更不好,也不知道往日里乖觉的女儿,在哪里学的这等出格行径。
李平安坐了下来,静静看着李守裕散了怒气,方道:“我刚去看她了。”
李守裕哼了一声,他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去见嫣儿,但他这长女的不守规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李平安平静开口:“我并不欲和大人起争执,只是有几句话,您不想听可以权当我胡言乱语。”
李守裕不明所以地蹙起了眉,心下已经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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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的准备,自再见到这个女儿之后,他觉得自己耐火的本事都生生被拔高了。
但侧座的人说话倒的确平和:“李玉嫣受骗遭拐,差点送了性命,距今也不到两月,听秦夫人说,她至今还会噩梦。大人何不多给她一些时间,而不是急着将她送到另一个不知善恶的男人身边。”
跟着豆蔻到祠堂去时,李玉嫣正歪歪扭扭跪在蒲团上捧着本书,走近去看,脖子上有掐痕,手上包着纱。脖子上的是打人时受的伤,手上是李守裕下的家法。
但那人精神倒是挺好,一见到她面上便漾开乐笑意,绘声绘色讲了自己是如何抄着棍子将那个凑过来示爱的侍郎府大公子揍的满地打滚。
最后拄着腰,得意地说:“阿愔,我很有长进吧!”
反倒是守在外头的主母秦婉,一直红着眼睛满面忧容。
李守裕叹了口气:“我这是为了她好!若不赶紧找一个夫婿安稳下来,就这样野下去,往后要怎么办?由着她继续胡作非为,落得个无人问聘吗?”
“不知大人有没有问过她为何要与那骗子私奔。尚书千金,锦衣玉食,她不当图财,京中才俊如云,她也不当倾于品貌才情。那么她何以离经叛道,做出私奔之举呢?”
“为何?”李守裕坐直了身子。
李平安却止住话头,站了起来:“父女连心,大人还是自己去问吧,想不想告诉大人,由她自己决断。”
“只是,”李平安稍顿,又道:“她不是我,您不必忧虑过多。”
李守裕突觉心头一涩,最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李平安行礼告退,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又多添了一句:“李玉嫣在研习殖桑之术,不知您知不知道。”
殖桑?李守裕有些错愕,李氏祖居倒是有一处桑蚕园,是祖上留下来的,只是嫣儿竟在研习,这他倒是从未注意过。
出了书房,李平安撞见秦婉在外头,看着想和她说话,但她无心多留,只稍行礼示意便径直出了府。
甫一走到僻静处,豆蔻便心领神会道:“奴婢还是在马车上等小姐。小姐乐意逛逛,仔细着凉。”
实在太贴心了。李平安每每都要讶异这小姑娘的体贴懂事。
她戴上风帽,自后巷拐出来径直往通鉴司去,但到了地方一问,方知燕司正出巡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守着角门的那人只给了她一个小布包,里头是蒋固的画像和一张标了红圈的行迹图。
难怪太子会越过师父直接找她,这回不能向师父探听具体内情,这事能不能轻易做成,会不会将她推入险境,都一概不知,只得随机而动了。
最好赵席玉厌恶她,将她逐的远远的。
李平安悻悻往回走,不经意间,却见一个人揣着手正往这边来。她定睛一瞧,这人她见过,从前她师父燕时在容王府当差时,曾引她见过一面,是居于池州边郊的一位屠户,听闻与师父有旧交。
她记起,师父托付照顾叶眠的就是此人。他应该在外寻找叶眠他们,怎么会跑到奉京来。
难道是有消息了!
李平安急忙上前将人堵在半道,那人颇有些警觉,李平安细细说了自己前几次给叶眠兄妹送去的细软包袱是什么样,那人才信了她,跟着她一同躲进了深巷。
这屠户说话麻利,快速说了自己和同行的几人如何一路打问着找人。
最后,在运河通乾渠段,彻底失去了线索。
通乾渠。那个要死的蒋固在河渠署任职,所辖正是通乾渠。
她心下隐隐不安起来,这地方正乱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若真的是被卷了进去……
左右是得去一趟了。
25. 第二十五章
揣着心事,李平安自上马车到回府里,都是一路无言。
进了府里,迎面撞见朱贞荣和一个前院小厮正在争论。她的手里拎着一个食匣。
二人本是横眉竖眼的,一见到李平安走过来,皆敛了火气。朱贞荣眼睛怵地一亮,迎过来行礼。
李平安看她那期许的神色,不停下问几句是不成了,遂走近前来问:“怎么了?”
朱贞荣恭敬回答,三言两句说了自己听闻侯爷潜心公事,自昨日起都没吃过东西,紧赶着叫厨房做了饭食,她不便去公衙,便交给外院的人送去,可这小厮却是百般推阻不肯送。
“夫人明鉴,奴才冤枉!”小厮听到朱嬷嬷话里话外说他的不是,忙上前垂着头辩解:“奴才实在是忙着给主子套马车,不得空,这才和嬷嬷念叨了两句。”
主子。听朱贞荣说,会这样称呼赵席玉的是府里的旧人。
李平安问道:“他要去哪儿?”
“回夫人,侯爷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通乾渠,说是要在那边待至少半月。”
李平安抬了抬眼。她正愁若亲自去寻找叶眠兄妹,如何能瞒过旁人在这府里消失几天,没想到赵席玉不等着那些当官的进京申诉,这么快就要去通乾渠。如此倒不如设法与他同行,也省得太子见赵席玉将她撇下,前来质问。
“我去送吧。正好去看看侯爷。”她伸手示意朱贞荣将食匣递过来,吩咐豆蔻和朱贞荣一并帮着侯爷准备衣物行囊,自己转身往府外头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那小厮道:“你既然这么忙,那便做好。马车最好能做到光洁如新,一应物品草料都备齐全了,你一个人做,我回头好跟侯爷夸你。朱嬷嬷,一会儿劳烦去看着点。”
朱贞荣忙应承下来,斜了那个霜打茄子似的小厮,笑着往后院走了。
*
京兆府衙门和侯府有些距离,马车拐了好几道。
李平安自马车上下来时,京兆府衙门的守卫警觉地看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瞧出这是定国侯府的马车,又看这女子通身的打扮和气度,心里有了猜测,忙换了笑脸迎上来道:“这位夫人可是来此寻人?府衙重地,等闲是不得靠近的。”
“我找定国侯。”李平安将手里的食匣抬了抬:“听说他忙于公事没有用饭。”
守卫心领神会,忙引着人从偏门进。早听过两耳朵,说定国侯娶了个夫人之后,甚是看重,为了她毅然决然舍了从前的莺莺燕燕,现下看来,这夫妻二人感情确是好。
一路上,那守卫殷勤地和李平安攀谈,言语间尽是夸侯爷任堪案御史以来,通宵达旦勤勉公事,再吹捧侯夫人与侯爷恩爱非常,嘴里倒豆子一样没停过。
李平安被吵的耳朵疼,到了司录厅外,不等人通传,便赶紧跟着外头守着的仆从进了屋子。
拐过屏风,李平安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海漫漫的书本纸张散落一地,桌案上更是密密麻麻堆叠着卷宗,案旁摞着一堆空的装案卷的壳子。
赵席玉在这片书海里,蜷在案后,正埋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李平安看到几簇头发自他的发髻中旁逸斜出,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潦草。
听到脚步声,那人头也不抬道:“把永隆元年的也给我找来。这烂账今儿不信算不清楚了……”
许是见没人应答他的话,赵席玉抬头瞥了一眼,正见李平安逆光站在屏风旁边,和他四目相对时,神色微微一变。
李平安看着这乌青发黄的面色愣了一瞬,这人看来是一夜没睡——她从前彻夜做事时,翌日也是这幅被抽干了的鬼样子。她小心地在一地狼藉里淌着走过去,勉强在桌案上刨出一角将食匣放下。
“府里给你做的饭。”
赵席玉惊讶地上下打量来人:“你怎么亲自送来了?”
李平安破天荒地生出些耐心,打开盖子,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嘴上淡淡回到:“你府上的懒人推托不肯来。”
“所以,你怕我饿死?”
“自然不是,我是卖朱嬷嬷一个面子。”李平安将筷子递给人,自己也坐到了一堆书上。
赵席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忙不迭先将一块酥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但我怎么总觉得你心怀鬼胎。”
李平安与他唇枪舌剑多年,自然知道这人心情尚可,没有要开战的架势。遂也没有搭话反击,默默地看着他狼吞虎咽。心里却生出一丝犹疑来。
她要不要直接求助赵席玉?
这大半个月来,她和赵席玉对杀余渡那晚以及新婚夜的争吵闭口未谈。但这人又不似她预想的那样,拿着二人尊卑有别的身份对她多加磋磨,或是处处给他使绊子。反而她两次主动靠近,他也并未冷言讥讽或将当场给她难堪,不说报复,反而配合的很不错。
她自然知道是因为赵席玉正好也需要她这个新夫人来挽回名声,天时人和,各取所需而已。赵席玉甚至不像在十三楼时缠着她给她找不痛快,如今这样的冷淡漠视,说明已然是将她憎恨到头了。
若没有这些接踵而至的意外,这样的相看两厌本是遂了她的愿的。
只是如今前环狼后伺虎,她不论如何推演,在无数种的利弊分析之下,还是只有一个结论——
与赵席玉求和。
她依旧无法和赵席玉推心置腹,依旧无法同行一路,但她和赵席玉共享了那么多秘密,如今情势下,与他求和,互利互用才是上上之策。赵席玉的防备算计,她的图谋不轨,都已经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各自摸清楚了底细,反而能够坦诚。
好歹赵席玉不似皇帝太子,不会随时要了她的命。
只是如今这关系之下,还是得她先做做表示。
于是赵席玉吃完饭,震惊地看到李平安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碗筷规整进食匣,又拎着匣子起身。
他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李平安这么反常,里头装的不会是他的断头饭吧?
李平安倒是没看到他的神色,她眼睛逡巡着有什么地方能将这碍事的食匣暂时放一下。看到窗户底下的立柜,便抬脚往那边走去。
她心里琢磨着事,脚下没注意,踩到了个什么圆不溜秋的东西,偏那东西滑的很,她身子一歪向一侧倒去。
那侧放着个精巧的小炭炉。
李平安正旋腰想要躲过去,腰却被人一把环住了,她用力不及,跌在了地上。
耳边一阵铜铁砸地的声音,夹杂着炭火滋啦声和一声闷哼。
赵黎被遣去跟着录事案房找以前年份的档案,这会儿抱着一大摞账本旧档回来,刚一进门便听到这响动,急忙丢下东西跑了进来。
正见一男一女两个人贴着躺在地上,周遭一阵烟灰缭绕。
李平安后腰被硬物硌到,骨头的闷痛让她蹙起了眉,但身旁人像是比她还严重,斯哈着闷哼不断。
她爬起来去看,赵席玉左手捏着右手腕,右手沾满了炭灰,手心一片血色,边缘还泛着焦黑。
那人像是才从剧痛中缓过神,下一刻却是急忙爬起来,去抢救地上的纸张。
李平安和赵黎也顾不上多说什么,上前一起将燃烧着的炭踢开,将那些散落纸一张张捡起来。
赵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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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唤了几个人进来,一口气将地上所有的纸张和乱放的书都整理好才罢休。
赵席玉这才长长呼出口气,龇牙咧嘴地由着赵黎给他清理伤处。
“属下去取您随身的药膏来,待会儿上了药酒紧着涂上,免得疼痛难忍。”赵黎说着,起身往外头走去,赵席玉那些瓶瓶罐罐这会儿包在披风里,放在侧堂。
人一走,室内安静。赵席玉歪靠在案边,皱着眉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手。一抬眼,对面的人却是毫无波澜地盯着他。
“真是世风日下,如今舍身救个人,连句谢谢也没有。”
“谢谢。”
“……”
李平安见人面色不虞,忍不住说了句:“其实你若是不救,我们便都无事。”
赵席玉瞪圆了眼睛,实在不敢相信:“我的错?我的错?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好歹我也是一片好心,不说帮我上上药,竟反倒怪起我来了?”
李平安看了看他已经开始发红肿胀的手——应当是磕到了炉子凸起,磕破了又着了热炭,实在惨烈。饶是这样,微微蜷着的手指也似青葱一般修长笔直,骨节分明。从前在十三楼时,她曾对那双总是切药写字的手很有印象,记得那双手是精雕玉琢一般的好看。也很珍贵。
罢了,他的确是好心好意,又受了罪。
她问道:“你真的要我上药?”
赵席玉看着眼前的人起身向自己走来,左瞧右瞧脸上也没什么温度,还是那般冷硬。
一些不好的记忆霎时间涌了上来,他不由地向后挪了挪屁股,扭头往门口张望。
“赵黎!赵黎!哪儿去了,快给我回来!”
李平安闷笑一声:“你这是做什么,别叫人以为我要害你。”
赵席玉怔住。
李平安笑了?不对,他如此惨状,这人还在嘲笑他!
赵席玉陡然没了声音,抬起下巴咬牙看着她,只是身子还缩着。
正好赵黎取了药膏回来,李平安顺手接了过来。
“坐好,伸手。”
她盘腿坐下,后腰脊骨的钝痛叫她的动作微微一滞。
调整了一下坐姿,拿棉布沾了药酒,李平安一把拉过赵席玉颤巍巍伸出来的手,毫不犹豫地按了上去。
“嘶啊!你杀人啊……”
下一瞬,飘着药香的清凉感在他手上晕开。
他止住骂人的话,低眉去看,眼前的人正微微眯着眼,手里的竹片裹着膏药,小心翼翼地在他手心涂抹。
恍惚间,他看到了十三楼课堂上,方才十四岁的女子。
那时他转头看去,她坐在角落,也如此聚精会神地给手上的人头木偶上妆。披着霞色的一双手轻柔的像是云烟绕梁。
赵黎虽有些惊奇这夫人的善举,但看二人没什么恶意便退了出去。
屋内再无人说话。
李平安动作很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上好了药又给人包扎好。赵席玉抽回手时,方觉整条手臂都僵硬发酸。
无事可做后,场面便有些僵硬。
“我想……”
“我有……”
良久,二人一起出声。
李平安接道:“你先讲。”
赵席玉也不与她客气,道:“我明日要去通乾渠办案,现下已有人去醉江月打听了我素日喜好的红颜歌舞。想来河渠署的人接风洗尘时,必有美人奉上。我想着一是少费些与他们周旋的精力,二来怕他们又背后传出去些什么,让我未上堂先失信。
所以,我想带你一同去,你无需做什么,只要跟在我身侧即可。”
26. 第二十六章
“微臣等恭迎御史大人!”
通乾渠河渠署衙府外,一应官员列队肃立,迎面见一队仪仗浩浩荡荡前来,为首的署令蒋固忙率人上前两步,齐齐躬身行礼。
京城来此至少需一日,寻常早起上值后驾好车马出发,快也得晚上到,不想才不到午时,便来人说这定国侯已据此不过数里了。
是以阖署官员都有些仓皇。
通乾渠是运河自奉京通南的要道,南方向朝廷进贡货物,京城发派各处的粮资,均要由此过。署内有品级的官员述职直通京城都水监,是在皇城脚下行走的,且虽是下品官员,但能进这里的,大都有些来头。
他们之中,大都是听说过定国侯的事迹的,不过一膏粱子弟,毫无建树——此子浑然不像是会好生办案的,竟不按章程等着被告官员入京申诉,什么情状都不知就直接来了,要不是想着赶紧走个过场草草了事,便是等着他们“孝敬”呢。
大家私底下讨论过几遭,这不中用的“御史”是个什么娇惰无骨的模样。
马车停住,车夫拉开门,一人自马车中探出头,绯色官服的袍角随着动作扬起。
众人低首抬头看去,出来的是一个玉面青年,笔直隽秀,尤其眉眼,朗目凝柔,实在漂亮。这人三两步踏阶下了马车,却并未走近,也并未搭理他们,而是站在一旁,朝着马车里伸出了左手。
他们这才注意到,这御史大人右手像是伤了,用纱布厚厚裹着。
只见一道天青色身影自马车里走出,是个女子,裹着件织锦的斗篷,云鬓朱钗下,是幅浅黛清冽的面容。
这女子自然地将手放到了定国侯的手上,由他牵着缓步下了马车。
这应当就是进来传闻中与其恩爱的那位侯府夫人了。
蒋固脸色微变,与侧后的署丞相觑一眼,他们才着人悄悄打听了这定国侯的喜好,专程托京中的贵人搭线,寻来了上好的绝色佳妓,意让伺候好了这位爷,抓紧将人送走。却不料他将夫人带了过来。
他们的人提前在京中探查半天,竟半点不知道这赵席玉要带夫人来。哪有人出门办案将自己妻室带着的?就这么爱?
瞧看了两眼定国侯的右手,又略略扫视一眼,发现竟一个婢女也没带。蒋固心里犯嘀咕,莫不是专门带了来喂饭的?
不管怎么样,这下如何能再开口说绝色佳人的事。
赵席玉虚虚握着李平安冰凉的手,一齐走到众官员面前,出声让人免礼后,指了指身后的侍从。
“本官不欲多加打扰蒋大人府中官差,加之在外头怕吃住不惯,遂带了几个府里的人,还劳大人帮忙安置。”
几个?蒋固眼疼地往他身后看,这明显逾制的车架,一眼数不过来的侍从,这是几个?
但他到底也是当官几载的人,面上仍不改色,恭敬道:“微臣立刻着人去办。大人里边请,一路车马劳顿,微臣为大人准备了便饭。不过微臣瞧大人似是伤着了,可无恙否?不如微臣将饭菜送去……”
“不必,我没事。”
赵席玉摆手拒绝,依旧亲密地拉着自家夫人往里面去。入厅一看,这席面是真真下了功夫的,只他一眼撇过去的几道菜,所用食材都是顶顶的名贵。
这些菜倒是都用不起眼的素瓷盛着。眼下通乾渠河工生乱,输运受阻,那张辖地官吏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状子被越过都水监直接大张旗鼓地告到了京兆府。沿河的百姓现下都牢牢盯着他们这些当官的。
这会儿倒是还知道做个样子。
赵席玉笑着打量了一眼身旁殷勤的蒋固,一言不发地落了座。
这场接风宴只得去掉了歌舞美人,变成了清水席。
蒋固本以为定国侯要当堂上演一出郎情妾意,但他并未示意身旁人伺候他吃饭,只是偶然用伤着的手笨拙地拿箸,多数时候都用另一只手举杯喝酒。
而坐在他身侧的夫人,连身子都没侧一下,自顾自地小口用菜,只偶尔像是惊觉一般,给人盘中夹两筷子菜。
这伺候人的眼力见,分明连他府上寻常的丫鬟也不如啊。
饭过五味后,堂下的官员等着这位上官开口离席,他们好回去稍事休息。
但那人却丝毫没有散席的意思,净了手之后道:“蒋大人,你派个人,随我的人拿令牌去传舟楫署令来,我等先商量个对策,先将民怨之事和运河输运不畅的麻烦解决了才是。”
“这……”蒋固没想到这没当过官的富贵侯爷,竟然一上来便谈公事,只是他和舟楫署令于廉先前起了冲突,许久不曾往来,这当口出了这等案子,他还未得空将其中境况告知那人,若是问起来说的话对不上号,岂非要惹大祸。
他斟酌道:“下官等已遣人妥帖处置了乱民,输运已然在有序恢复。大人劳累,微臣收拾了行辕,大人是否稍作休息,再行公事?”
“这怎么行?陛下对本官下了严令,若不赶紧将这案子妥帖办好,我可要吃不掉兜着走了,哪里还敢歇息。”
赵席玉依旧满面笑意,半点没有因为这人不听他的话感到不满,只又道:“那蒋大人与本官去正堂等候吧?”
他指了指门口候着的赵黎道:“这是本官的府卫赵黎,就由他一同去叫于大人过来吧。”
连身边用的人也是自己的,不是官场上的人,想说两句亲近话都不成。蒋固咬着牙,心下有些发毛,这赵席玉怎么步步不按常理出牌,他要做什么?
得遣个人去京中再问一问,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是摸不出了。
一旁的李平安见状,适时起身向赵席玉行礼:“那妾身便不打搅侯爷公事,自去为侯爷收拾行装。”
赵席玉笑着亲切软语两句,李平安便在厅中官吏的注视下,跟着引路的皂吏出了门。
入了行辕,带着人将行李归置好,命府里来的人守住门,李平安便掏出备好的粗布麻衣,乔装出了行辕,直往那屠户所言叶眠最后出现过的河东堰头去。
昨日赵席玉说了带她一起来后,她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将叶眠的事咽进了肚子里,只一换一,要来了一个许诺——她若有需要赵席玉的地方,他得帮她一次。
待她熟悉一下此地的情况,若真需借赵席玉之力寻人,再与他商讨倒也不迟。
*
赵席玉一早吩咐了赵黎,若是前去叫人,绝不许拖延。舟楫署和河渠署又离得不远,他只喝了一杯茶的功夫,外头便通传,人到了。
赵黎将令牌交上来,便在门口候着,并未出去。
不同于蒋固的故作谦恭,于廉见了他十分放得开,一上来便自来熟地一边随意行礼,一边道:“许久不见定国侯了,不知侯爷可安好?”
赵席玉知道这人是在暗指自己和他从前在风月场的酒桌上见过的事,那时他随口客套了两句,换了人两声于兄,这夯货竟然记到今天,将这猴年马月的“交情”搬到这衙署大堂上来了。
下首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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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蒋固被这口气惊得挑高了眉毛,但这定国侯本人却像是毫不在意,态度愈发亲切,竟直接绕到案前,亲自将人引着坐到了他的对面。
赵席玉温声唤人上茶,才又回去大喇喇地坐进太师椅,道:“本官对衙门公事经验浅薄,二位也是知道的,此次实在是皇命难违,且事关二位的前程官声,各项事宜还望二位大人多加指点。”
蒋于二人做官这么久,还没遇上过这么谦卑亲切的上官,对视一眼,忙不迭堆着笑应承。
只是这人下一句话,让他们的笑意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本官来前多方请教朝中公卿,始终不得勘案之窍门,只能用一些笨办法,既是有刁民状告官府贪渎护渠银饷,持公器伤民,这样,二位大人且将各自衙署中的账本和差吏的公出簿都拿来,我瞧一瞧,确认了无问题,也好回去复命。”
蒋固嘴张合几回,才稳住声音道:“大人不是说,要先商讨平息民怨,恢复输运之事吗?”
赵席玉笑得更和气了:“蒋大人怎么记性不好了,您不是说过,乱民已经处置好,运输也有序恢复?您提醒我了,正好蒋大人同本官一道,跟我讲讲大人如何处置的这些事,我也好生学习一番。”
一边的于廉也为这定国侯突然调账本和公出簿大为震惊,账本他们倒是时时注意着,能拿出来个像样的,但那公出簿,平日里并未多加督查,骤然间要看,谁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旦有一点解释不了,那便是星火燎原,他们都要粉身碎骨了。
他转了转眼珠子,不敢再轻佻行事,恭声道:“大人说的是,您先稍事歇息,待下官们整理好了,即刻送过来。”
赵席玉手里掂着御史令牌,靠在椅背上,说话依旧温和:“怎么二位都这般关心本官的身子,我看着有那么虚吗?不过又提醒我了,本官怎好劳累二位手底下的人。”
他抬头向门口的赵黎嘱咐道:“正好本官这里人多,不能叫他们来了白吃饭。赵黎,你叫几个人跟着二位大人一起去,直接拿过来就成,莫要让人家费力整理。”
堂下的两个人脸色齐齐发白,但定国侯手里的御史令牌还闪着金光,他们只得应下。
抬起胳膊虚浮行了一礼,二人便要出门,便听身后又传来声音。
“对了,近五年的都拿过来吧,我术算不好,不比照着看怕是什么也看不明白。”
赵席玉话说的亲切,玩味地看着这两个人身子微微发颤。
赵黎率人取回来的账本和公出簿,大大小小堆在一起足能装满两箱子。
“这么乱?”
赵席玉皱着眉,随意拿起一本翻了翻,心里发毛,难怪蒋钧一党要将这差事踢出去,且不说案子不好断,单是要查也是费人的。
命人将这些册子搬到后堂,赵席玉一面翻看,一面唤了蒋固说乱民处置的事情。
那人支支吾吾顾左言右,他听了半天,其实也不过是抓了一批不知真假的所谓造谣生事的“乱民”,又强征流民充当漕冰夫,押着那些人去凿冰开道。
他心底冷笑,这群人应当是想好了,先糊弄过查案的上官,沆瀣一气将那首告之人拿了,再想办法让那些“造谣的刁民”自己撤了诉状,再灭口的灭口,问罪的问罪,将这事压下去。
外头天都要黑了。
赵席玉懒得再听,偏这人像是存心让他看不进字一样,一直喋喋不休,赵席玉被他吵得心烦,将人请了出去。
27. 第二十七章
蒋固方才在堂中紧张的脸发僵,一出门便收了恭敬之色,耷拉下脸往外走,心里头寻思着怎么能安插双眼睛进去,看看这定国侯在搞什么。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那位侯夫人。
赵席玉虽然做的事令他心烦,好歹是个平易近人的,他这位夫人可不得了了,见了他木着脸点了点头,便径直走了。
不过一个没有诰命的内妇,听说还是长在乡野的粗鄙女人,真当自己几斤几两!还摆起谱来了!
蒋固忍不住在背后瞪了那妇人一眼。
李平安觉察到身后的人还站在原地,转头回看了这人一眼,正瞧见那人一脸鄙夷不满地朝她翻白眼。
真是找死。
她这会儿正因为方才外出毫无收获,担忧叶眠二人的安危而烦忧,见此眸色立即冷了下来。
蒋固猝不及防被当场逮住,叫这眼神吓得腿肚子转筋,赶紧掉头快速离开。李平安看着那人老鼠一样飞速溜出去,也便住了上去找麻烦的念头,接着往后堂去。
她此番是来给赵席玉送饭的——既然说好了要充当他的挡箭牌,这贤内助的样子也要做足了。也不知道赵席玉是不是故意给她做戏的机会,她方回行辕,便有人说赵席玉又一天没吃饭,她只得贤惠地去后厨吩咐人备了饭菜。
想到赵席玉平日里不大喜欢周围多人伺候,她接过府丁手里的食盒,一个人掀帘走了进去。
目之所及,又是赵席玉埋在一堆书册里,旁边赵黎也是,将大大小小的册子摊了一地正在整理。
李平安轻咳一声,将食盒放到了屋子中间的圆桌上,示意二人吃饭,看了看忙的手挥出残影的赵黎和一只手包着的赵席玉,还是好心将盖子打开。
赵席玉率先放下手里的册子,过来帮忙,刚将一小碟咸菜拿出来,那边李平安已经将菜品都摆放好了。
晚间菜品多是羹汤稀饭,放在他面前的,除了碗箸,还有一把勺,一银叉。
李平安将东西都放好,便要转身离开。
身后的赵席玉冷不丁开口:“一起吃吧。”
李平安对这邀约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听赵席玉接着说:“作为夫妻,却连顿饭也不一同吃,你这出去,不知道以为咱们心生嫌隙了,容易叫人揣测。这里的人精可不好对付。”
此话也有理。李平安点点头,解了斗篷,撩衣坐到了灯笼凳上。
“你是不是腰疼?”
她刚拿起碗筷,又听赵席玉犹疑地问。她抬眼看去,这人手里还拎着本册子,坐到了她对面。
不过小伤,甚至不必要浪费口舌,李平安摇了摇头。赵席玉见状也不再多说,将册子翻了一页摊开,看来是要一边吃一边看。
赵黎认命地出去给自己拿了碗筷,也坐在一旁开始用饭。
屋里烧着炭火,为了排烟气,窗户开着个缝,三人正专心吃着饭,突然飞进来一只躲寒的鸟,那鸟像是冻傻了,横冲直撞地飞到了赵席玉头上。
赵席玉正沉浸在纸面上,受伤的手松松握着勺子,乍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落在脑袋上,惊得他手里的勺子都飞了出去,碗碟和书册都掉在了地上。
赵黎赶忙将那鸟逮住,正要扔出去,一旁心有余悸的赵席玉拉住了他:“罢了,这天气飞出去怕是要冻死,栓到墙角去,把这地上的饭粒撒过去给它吃吧。”
“这鸟受着伤,在外头平白死了怪可怜的,老师不如准我留它几日,给它医治一下吧。”李平安蓦地记起赵席玉,不,从前的赵鱼,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事情太小,时隔太久,她都不记得了。自己当时会找他求救,好像也是由此觉得,他有一些医者仁心罢。
她出神片刻,收回目光又看到满地狼藉,生怕自己再摔一跤,赶紧去一一将那些册子捡起来。
赵席玉对镜将自己头上的鸟毛摘下来,回头便见李平安低头拾着地上的簿子,那人一步一拾,往前挪动的腿脚分明不稳。
绝对是腰疼。他记起,那日李平安在京兆府摔了一跤之后,脸色有些发白,他还当那人是被吓着了。
他忙走过来,想帮着人一起捡,才走近,便见李平安盯着一本公出簿看得出神。
“怎么了?”他问。
李平安坐回到凳子上,将簿子摊开,指着上面道:“这里不太对。”
赵席玉立刻来了精神,凑过去看,那上头记的是河渠署下辖漕卒外出行迹,细看来,是对河东堰头所居河工人丁情况进行排查。
河工是吃官饭的,为防有人私离导致水情紧急时无人可用,不定期便会全数核对一遍人头。
“没什么异样啊,所出之人和耗费合理。”他又挑出那年的账册翻开:“和账册上一致。”
李平安曲指点了点纸上贴着的巡检讫事图:“不是花费的问题。时间和路线,是错的。首先他们自河渠署出发,到河东堰头出公,不过是寻常数人头的事,又注明无异样状况,所用时间太长了,多近一倍。并且,寻常卫队全域巡检,若是所查之地分布在起点两侧,会拆分两队,呈圈状绕行,这样省力并且不容易漏查,你看,其他的巡检记录也是如此。但他们这个路线,一队人先南后北,且专程走到最南头才开始查检,这不合常理。”
赵席玉靠得更近了一些,细细去看纸上的牛毛小字:“确实,这有几户,家中不过一间房三四口人,他们停留了近半个时辰。”
他看向李平安的眼睛里闪着光:“我只想着贪污必在银钱上,这几日都心心念念看账本,竟没好好注意这个。”向蒋固要这簿子,也不过是将看账本的理由画的更圆些罢了。
李平安抬起头,淡淡道:“但你看账本想来也有收获。”
不然也不会废寝忘食,又突然直接到这里来,来了又接着看。
赵席玉心中一振,不由低头去看,正好撞进一双平和且带着肯定意味的净透眸眼。
李平安稍稍僵了一下,将头转了回去:“你先坐下。”
赵席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几乎贴在了李平安身侧。他忙坐到旁边的矮凳上,眼神四处飘。
“多谢。”他开口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想到昨日李平安说的,一事换一事,互不吃亏,他又道:“既如此,你若有需要,我可以再帮你一次忙。”
“好。”
赵席玉吩咐赵黎拿来了通乾渠的住建图,上示河东堰头最南面除了住户,另有一座磨坊。
“他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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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磨坊附近,像是多有逗留。”
李平安接上话:“那里已经废弃了,门上重重锁,里头放了东西。”
她方才已经说漏了嘴,所幸好人做到底,将自己今日外出暗查所知的都说了出来。
但赵席玉还真一时没察觉出来,怔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今日去河东堰头了?”
方才她直接断定此地到河东堰头所费时间过长,可不就是知道了要花多少时间。
李平安点了点头,等着他问,但赵席玉却直接略过这事,手点着那磨坊道:“既如此,此地有必要查上一查。明日悄悄的,先去一趟,等查清楚里头是什么,再看怎么办。”
李平安微微讶异,一旁的赵黎显然也觉得自家公子这恍若未闻的行为奇怪,转眼看了过来,但赵席玉并不打算回应,径自往下说:“不过我的行踪必然被牢牢盯着,平白去个不起眼的地方,定要引人注意。”
旁座二人也不再流连方才那点异样,皆同样深思起来。
赵席玉慢慢敲着桌面,猛然想起些什么,问赵黎道:“方才那个蒋固是不是提到了河渠署给那些被抓去充当漕冰夫的流民设了粥棚?我记得他吹嘘了半天,说那些流民因为给官府干活儿能吃上饱饭,感激的不得了。”
赵黎明白了自家主子要做什么,点点头道:“是,那粥棚所设之地离河东堰头不远。您可是要去那边巡查?”
“不错。”赵席玉满意地弯起眼睛,“我明日亲往那里施粥,顺便去看看蒋固口中的‘妥善安置’是怎么回事,你跟我一同出去,途中改道去那磨坊一探究竟。你马上去跟蒋固说,原定明早提审乱民的事挪到下午。”
赵黎应下,起身便出了门。
赵席玉这才看向与他对面而坐的李平安,“你……你身上有伤,明日便在行辕歇息吧,若真要外出,不要引人注意,不然传出去于你声名不好。”
李平安开口拒绝了。
“我明日和你一起去施粥。御史大人携妻亲自施惠百姓,方才显得情真意切,对你往后的官声不也大有助益?”
赵席玉的反常和视而不见,李平安着实有些摸不透,最后只能定论为,这人同样有意求和,想要粉饰太平。既如此,她必是有十足的诚意奉上。
况且,万一中的万一,在那些流民之中能寻到小眠二人的线索呢?
赵席玉没料到李平安会主动提出和他一道,但她说的话在理,也便应了下来。
夜已经深了,外头传来打更换值的响动,李平安收拾了食匣,等着赵席玉捡了几本账簿,一同出衙门。
回行辕的马车上,赵席玉在车内的箱子里一通翻找,里头不出意外地,又是些瓶瓶罐罐。
李平安无聊地靠着车壁出神,眼前伸过来了一只手。
手心放着一个小瓷盒。
“这药是我自制的,治跌打损伤很有用。”
李平安防备又狐疑地看向他,腰上的淤伤像是也听到了似的叫嚣起来。
赵席玉见人没接,直接将东西扔到了她腿上,别过头随口嘟囔了一句:“说到底你伤着腰也是我的过失,我不愿亏欠旁人。”
李平安没接话,只是将那小盒子揣进了袖子。
28. 第二十八章
翌日一大早,天还未明,马车队伍已在行辕外整装待发。
蒋固昨日得了消息,大半夜的跑来自请同去,赵席玉以他尚是受告之身,去了平添百姓怨怼给驳了回去。他见去不成,便坚持要遣些人来,给的理由是怕御史大人人生地不熟,需要人引路。
这理由赵席玉同样没法拒绝,知道这人不找人看着他是不可能了,便点头应了下来。
御史行辕设在本地一富商的闲置庄园之中,因此行来的仓促,只有这间卧房里烧了地龙,且一应用品尚不齐全,尤其是被子,偌大的床榻上只放了一床用料上乘的绸被。想着再去要一床也不好解释,赵席玉便提出自己另寻个地方睡觉,被李平安以冻死不好收尸为由一口否决,大眼瞪小眼半晌,二人最后还是一同钻进了被窝,一人缩在床的一边,相背而眠。
担心睡不着影响第二天办案,赵席玉提前吃了助眠的药,足灌进去两倍,一夜倒也勉强睡得安稳。
待醒过来,李平安已经洗漱完梳好妆,在外间坐着等他一起用早饭。
匆忙洗漱,简单用饭后,二人坐上马车,队伍启程往运河边上行去。
入冬以来,需要投在运河上的人力多了近一倍,一旦有官船要经过,便得提前日夜巡守,薄冰还好,若是天气骤冷,漕冰夫便要乘着船,用冰镐一点点将坚冰撬开,再用绳子拖到岸边,就算是穿着棉袄戴了护套,一趟下来人也是冻得皮肤僵硬,没两口热气了。
是以一般衙门给准备的饭食,都是在河边起灶现熬煮的糙米粥或是汤饭,就着锅气趁热灌进肚,五脏庙方能回缓一些。
自行辕到运河边需要大半个时辰,走了多一半的路,赵席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大声嘱咐赵黎带人去附近堰头的集市上多买一些米面和肉,用作慰劳。
赵黎领命后便挑了侯府跟来的一队府丁,一行离开马车队伍往河东堰头的方向去。
随行的河渠史不是个会说话的圆滑人,但一直受蒋固信重,凭的还是小心谨慎。这会儿见御史大人遣走了一队人,虽觉得买粮不是什么大事,但本着事无巨细的原则,仍给身边的皂吏使了个眼色,示意人记下来,待会儿寻机找人去和署令禀报一句。
行至运河边上,天边还只有一点冷淡的白光。
赵席玉到时,在粥棚做饭的厨役紧张地迎上来跪地下拜,他们都是附近的厨户被征来的,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做一辈子饭,最多也是远远见过蒋署令、于署令。
最近一回见,还是听说有河工状告衙门,那些官爷凶神恶煞地杀到各个堰头,抓了不少人走,说的是“以作堂下人证”。邻里乡亲的,大家都胆战心惊,怕自己也被抓了去,见了当官的都格外小心。
但这位穿着大红官服的大人,却是亲切地亲自将他们搀了起来,和颜悦色地道了声辛苦。吓得几个人面面相觑,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紧张,本官今日前来一是看望这通乾渠的河工们,二是观赏一番此间山川风物,你们世居于此,我还想听你们介绍一番呢。”
赵席玉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人往帐子里头走。一进去便是烟气缭绕,隐隐能嗅到饭香。
问了一句,方知约莫还有两刻钟,便会有一批漕冰夫轮换来歇息吃饭。
赵席玉吩咐随行的人接过了这些厨役手里的活儿,寻了地方坐下来,和他们聊起了天。
“你们如今税负几成?可还富余?”
坐在前头的役夫长硬着头皮捣蒜一般点头:“富余富余,吃饭吃得饱,官爷们还给我们减赋税!”
“你们经常来给官府做饭吗?”赵席玉见这些人太过拘谨,也便不问这种和官府相关的问题,转了个话口。
那役夫长略放松了一点,恭敬回道:“衙门平日有自己的厨子,一般是夏秋打南方来了大船,或是这样的冬日开河之时,人手不够,便会召草民们来做饭,夏秋是给船工水夫做饭,冬日里便是给漕冰夫做。”
赵席玉抬头想了一想:“通乾渠连通进京陆路,本官记得,夏秋两季官船在此地埠头装卸时,的确甚是繁忙,你们一日最多能给几船的人做饭?”
“得有个……近二十船吧。从早到晚都有,来船得有个十艘,打这里装货走的占一半,那些个船工上船前也会先用顿饭。”
“一天十艘船自这里出发?都是官船?”赵席玉下意识和身旁静坐的李平安对视一眼,通乾渠专门是通供奉京城的,夏秋南面蔬果渔获上供,多一些也说得过去,怎么会有如此之众的船打这里出发。
役夫长和旁边的厨役们都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赵席玉眼见着那个河渠史拎着耳朵又凑过来了,便住了这个话题,又扯了些旁的。
过了会儿,外头响起骚动,是夜值的漕冰夫回来了。
赵席玉和李平安一同出去,远远见一堆灰褐相间的身影颤巍巍朝这边挪过来,其中还掺杂着深靛色,那是皂吏在催赶着他们快些走。细细看去,那些漕冰夫之中,还有些头发花白,骨瘦嶙峋的老人,腰都直不起来,被皂吏们连拖带拉地跟上队伍。
他正皱眉看着,身旁的李平安突然开口问:“那边都是些什么人?”
她手指的是粥棚不远处一片乱糟糟棚子中间聚着的一群人,役夫长忙答道:“是秋季水患时,自南面来的流民,他们有的是这些漕冰夫的屋里人,他们的男人爹儿,都会从嘴里省些吃的分过去,还有的是等着我们剩的糠皮和锅底粥什么的,为填个肚子。”
这膀大脖粗的男人一口气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说敬语,惊出虚汗来。小心地掀眼去瞧,这位跟着大官身边的夫人,一直冷着一张脸没说话,又穿得甚是素净,甚至于头发梳得极其简单,只包了根发带并插一支素簪,这附近稍微富裕些的人家也要更光鲜些。叫他说,他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称呼。
好在这位夫人并未怪罪,又问道:“他们都从什么地方来?”
“远的有广陵、随城那边的,近的多是梧州来的。”
梧州?李平安闻言心中一动,那会不会能问到些小眠他们的消息。
她侧身对赵席玉道:“侯爷在此,我便去那边慰问一下那些流民吧。”
赵席玉点点头,唤来府丁,吩咐装几桶粥饭,跟着夫人一同去。顿了顿,又多叫了几个人来,让他们跟着保护夫人安全。
“不必了。”李平安摇头拒绝:“都是些妇人孩子,有什么好防的。”
赵席玉看着她率先走过去,厚重的披风随步而动,显得人更单薄。那些流民见着了吃食,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将李平安团团围住。
这些人都是流离失所,跋涉近千里走到天子脚下,京城进不去,便在这些地方分散着。朝廷的救灾期过了,他们便得自己谋生路,有力气的运气好能混口饭吃,没力气的,也只能硬生生的挨着。饶是如此,这些人也会在这边久久逗留,从皇都贵人们指缝里流出来的残汤冷泔,浇在他们头上,是救命的甘霖。
李平安像是在那边和那些人交谈着什么,毫不避讳地蹲下身抱起一个脏的看不出男女的孩子,侧对着的脸上融出几分笑意。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月前那晚上,他们激烈争吵时,李平安说的那句“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生死,何堪入眼。”
正愣神,身边的河渠史轻声催了一句,那些漕冰夫已经领了饭碗,正等着上官发话。
河渠史本意是这位御史大人说上几句话聊表慰问便进去歇着,却不想他直接撸起袖子,拎了个铁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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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旁的厨役一道站到了粥桶旁边。
他心里微微讶异,这位上官真是行事之风大有不同。
赵席玉那厢忙着给漕冰夫们放粥,在一叠声的谢谢大人里被冷风吹得晕头转向,这边李平安一刻不闲地走动,看到哪里蜷缩着几个孩子,都要过去细细看一看。
但这么一大圈下来,也是一无所获。突然一转身,她看见一个少年揽着一个扎丫髻的小女孩,背对着她正和一个高个子女人争执。
她一瞬喉头发紧,快步走过去,却见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这两个孩子应当是领了粥饭,但被人抢走了,小少年一手揽着小女孩,一手扒着破碗不放。
李平安沉下脸拿过碗,又递给了那妇人一碗稀饭,妇人见这位善人阴沉地看着自己,哆嗦着道了声谢,忙跑到了远处。
李平安这才将碗递给少年,弯下腰摸了一把小女孩乱糟糟的头发,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随城。”回话的是少年,声音发虚,倒是不卑不亢。
随城啊……虽和小眠他们不是一个地方,但这么远的地方,两个小孩子能走过来,实在令人敬佩。
她将二人拉到了一个破棚子底下,背着人蹲下身,想着悄悄给他们一些银钱。
结果摸了半天,才想起来,她随身的荷包没带。
李平安无奈又尴尬地地笑了笑,刚想将头上用作防身武器的簪子取下来,突然后颈传来布料滑过的冰凉,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眼,是赵席玉,那人神色淡淡,只是将手里的绣金荷包又伸了伸。
李平安也不与他客气,倒出来几块银子,塞到了少年手里,小少年像接烫手炭火一样接了过去,亮晶晶的眼睛在这两位漂亮人的脸上来回扫视。
“别叫别人发现了,给你们寻个安全的地方。”
李平安说罢,制止了男孩的道谢,起身往围着粥桶的人堆走。
她将荷包递回给赵席玉,轻声道:“谢谢。”
“不必,人命重过天,应该的。”
李平安没有再搭话。粥桶已经见了底,二人便一同往回走,赵席玉心里才想着赵黎那边情况如何,就见那个河渠史慌张地跑了过来。
“禀大人,方才来报,说运河对岸起了暴动,形势紧迫,我们蒋大人说还请御史大人前往镇压,他已经在去的路上了。”
这人一直哝声细语的,这般着急忙慌地说起话来,声音抖得厉害。
赵席玉道:“那我便去看看,备船。”
“是,船已经备好了,只是河面浮冰,这里一时没有合适的船,只寻到一艘装了铁齿的小船。”河渠史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在这寒风刺骨的河边,显得有些怪异。
李平安忍不住多打量了这人几眼。
赵席玉边走边小声道:“事情突然,怕是有古怪,我去看看,你先回去吧,我叫人送你。”
“我和你一起去,单独一人反而容易落入彀中。”李平安随口回答,她心里没来由地隐隐不安,总觉得自己得跟上去。
二人一起上了河边停好的小船,那船太小,除了他们二人和船夫,只能容下四个随侍。河渠史又忙说蒋大人带了人去那边,御史大人只需要去一趟即可,转头以蒋大人急令自己回府衙草拟急报为由,留在了原地。
他躬身静立,看着几人钻进船舱。与俯身解缆的船夫撞上视线时,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目送着小船愈行愈远,河渠史这才长长呼出口气。
蒋大人不知遇上了什么事,如此紧迫地给他传密令。他方才感受到那位侯夫人不善的目光,差点要跌一跤。
希望那船夫能不负蒋大人严令,务必将定国侯送到对岸,那片荒无人烟的河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