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伸手抵上余渡的心口,那人心脏跳动地平稳。
只是晕了。
“你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李平安起身,手里的刀攥地更紧了一些。
赵席玉这才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松开紧咬的牙,反问道:“你不先解释吗?”
李平安不语,只是一副“你有耳朵”的样子看着他。
赵席玉手里袖箭指向眼前的人,一步步逼近,艰涩开口:“你是雁云卫的人?”
“是。”
“那一年前平南王之乱,你,你有没有……”
“有。”李平安看向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平静地说:“我乃雁云卫暗支统领。平南王北上叛乱,容王所驻池州乃阻敌要道,我在容王麾下,必然应战。”
“那你是否……”
“是。”李平安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我部受命,捉拿意图自池州西突围上京的叛贼,那些人里,许多都是赵氏军中的兵将。”
“你率队,杀了他们?”赵席玉声音发哑,他踉跄了一下,用手抵住额头,想让自己冷静一些。
不对,不对。若如此,以李平安的武功,雁云卫怎会全部殉职?她又怎会隐藏身份来到京城?
眼前的人面色煞白,袖箭不住地颤,李平安也提起刀,刀尖向前:“所以,一心为公,大义灭亲的赵侯,你是要送我去受赏呢……”她停了一息,又冷声道:“还是送我去死,为你含冤枉死的赵氏军报仇?”
赵席玉的步子一滞,“你……你知道?”所以她真的知道他的秘密!
李平安不做声,眼底沁着寒意。她自然知道,她偶尔梦回,实在寻不到安抚心神的法子时,也曾不讲道理地怨过。
若是那些赵氏兵将没有蠢到当着不知敌友的来人喊冤,她若不知道那场叛乱所谓的秘密,若心肠再歹毒些杀了他们了事,她的卫队是不是可以不用死?
“说!”赵席玉低吼一声,眼眶描上一层红,几乎要失控:“你的命令是捉拿不是绞杀,你没有动手是不是?”
李平安看了眼脚边的人,深觉此地绝非久留之处,复又举起了刀:“想听?等我办完事细细同你说。”
“你等等!”
赵席玉顾不得正心绪涌动,忙扑上来拦刀。李平安立刻确信,这人要留余渡的命。
她的刀翻了个花,躲开赵席玉的手,更迅速地刺了下去。
赵席玉眼疾手快,用身体将李平安撞开,两人纠缠着一齐翻滚到了桌子边。
李平安气的咬牙,摸出匕首抵在赵席玉颈间。对方也几乎同时摁住袖箭,闪着银光的针尖对上了李平安的脖子。
李平安一只手被赵席玉禁锢,她被迫半压在他的身上,与他四目相对。
“这么不想他死。方才在这船上的人是你?”
赵席玉不做声算是应答。李平安又问道:“你同他什么关系?盟友?还是至交?”
“我有要紧的事让他帮我做,非他不可。”赵席玉直视她的眼睛:“你就算杀了我,他也不能死。”
“笑话。”
李平安不想再浪费时间。她用匕首点了点赵席玉的脖颈,道:“我今天必须杀了他,你打不过我,不想死就滚开。”
指着她的银针逼近了两分,几乎要贴上她的皮肤。那是赵席玉的态度。
“很好,那么——”
李平安闪身,想要将赵席玉的手擒住,身侧的人却一把抱住了她的腰,用自己拖着她一起撞破窗,双双翻落到了河里。
挣扎中,李平安感到银针刺入了自己的肩头,听到了匕首没入血肉的声音。
迷药劲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只恍惚感觉到自己的头被胳膊环住,便没了意识。
再睁眼,目中所见尽是泛起蓝光的天幕。
有人生了堆火,暖意和着耳边噼啪作响的木柴声,让她清醒了过来。
李平安猛地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身上竟是干的。正晃神,一件衣裳被递到了眼前。
“换上,把你的衣服给她穿。”
顺着赵席玉伸过来的手,李平安看见他浑身脏污,右胸口洇开一大团深红的血渍——她的匕首看来是刺到了那里。
赵席玉的唇色惨白,但双颊泛着潮红。应是失血过多。
李平安没有接过衣裳,霍得翻起身,指着赵席玉问:“你放他走了?”
“嗯。”
“……”
李平安气急败坏地抬了抬手,却发现没有武器,只得闭了闭眼。人已经走了,惊弓之鸟再想靠近,难上加难。
满心的怒意呼啸几圈,她终是懒得再多说无用的话。
只冷哼一声道:“我已暴露在他眼前,我若不得好死,你和你的大事便给我陪葬吧。”
赵席玉有些虚弱,不再坚持,放下胳膊踉跄着坐到李平安对面,道:“日后的事可以不必担心,他马上要离京当官去了。至于你还活着的消息——”
他指了指一旁隐匿在芦丛里的尸体:“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身形像你。我给余渡的说辞,是我返回时正巧碰上你要杀他,殊死搏斗并将你推入水中,亏得我这伤,让他信了几分。
我费好大的力气才说服他先回去,天亮再找人捞尸,你需得尽快给这尸体易容。”
李平安错开眼懒得瞧他,咬牙坐了半晌,还是起身走到那具尸身前,打开赵席玉带来的一包东西,开始给尸体上妆。
过了一会儿,赵席玉还是没忍住,走过来缓缓开口:“这次是我欠你,但他现在对我干系重大,日后,我会将他的命送到你手里。”
李平安头也没抬,道:“我该感谢你吗?要三拜九叩吗?”
“我只是觉得我们同谋为上,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吗?赵侯爷的大事差点被我搅黄了,还能屈下身为我考虑,我不该千恩万谢?我哪还敢和侯爷同谋啊?半斤骨头不够侯爷用的。”
赵席玉心里堵得发慌,语气也急躁起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既知道我赵氏军有冤情,那我为他们伸冤平反难道不是责无旁贷?我要怎么颠倒先后,难道你先杀了他我去用他的尸体吗?”
“侯爷大意了,不怕我怀恨在心,告侯爷一个投贼附逆,欺君窃功?”
李平安眼皮也没掀一下,一边像唠家常一样继续说着话,手里一边搅拌着树膏:“侯爷说的是,赵氏一族世代英武,满门忠烈,他们的清白是天大的事。我不过给几个死人,几个死暗卫报仇而已,或早或晚,或成或不成,有什么要紧的。”
她咬了咬后槽牙,还是觉得不解气,“你真该庆幸,我如今不好要你的性命,此番我认栽。下次,你最好也能护住他。”
这话里满是尖刺,戳的赵席玉心口阵阵发疼。李平安是笃定要同他为敌了。
赵席玉突然觉得有些泄气:“我何时这么想过?李平安,我不明白,从前之事是你说的都过去了,你我如今联手才是上策,那你为什么非得推开我?”
李平安闻言抬起头,看着那人一脸受伤的表情,索性停下手里的动作,与他对面而立。
“赵鱼……赵席玉。”她唤出他的名字。
赵席玉心头一颤。从前他化名赵鱼到十三楼后,他的名字在李平安的口中总是带着三分不屑,四分怒气。这次却是平静地吓人。
李平安接着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自负。你觉得委屈,但你可退让了半步?你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高尚之人吧?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在梁府为虎作伥?”
“……我已探过,此事他知之甚少,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呵,你知道。你可真是没有心呢,阿灯现在还躺在榻上,那么多条命比不上你的大事?巧言令色的伪君子。”
她又问:“若我告诉你,余渡为投诚奸贼临阵倒戈,出卖我拼死藏起来的同僚,我整支卫队因为他无一人生还。你打算怎么说服我放过他?”李平安的声音逐渐干涩,不受控地有些沙哑。
她歪头看着赵席玉,那人的眼底没有一丝惊讶,只有大片的晦暗的,像是哀伤的东西在翻涌。
“看来你又知道。”
李平安听见自己笑出了声,打断了对面的人张嘴:“难怪你不问我为何杀他,但你并不在意。也是,赵公子金尊玉贵,生来便踩着旁人脊梁骨学走路,隐姓埋名进十三楼都是金尊玉贵的。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生死,何堪入眼?”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旋即像是不可置信一样红了眼眶。
“李平安,你凭什么如此断我!你要报你同僚的仇应该,那我求我族人清白之名有错吗?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真是好笑,我竟以为时过境迁,历经前日种种,我们如今能做一路人……”
李平安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赵席玉从未见过的,堪称明艳的笑容:“一路人?你真是蠢得没长进。
赵席玉,你到如今还不明白,我们注定是敌人。”
赵席玉忽觉得一阵酸热直冲肺腑。
为什么!分明这样理智的人,分明任何时候都正事为先,为什么偏偏总是在他这里,哪怕放弃大好的机会也不愿意放下芥蒂!
就这么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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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无力感和真意被践踏的愤怒,指使着他终于生出勇气,再一次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还是因为我当年没能救下你的老师?”
“是!”
黎明前的凛风裹着水雾刮过,勾动芦草发出呜呜的低鸣。
李平安的声音被风带远,死一般的沉默中只余空洞的回响。
赵席玉恍惚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记忆像鬼手一样将他拽回了七年前。
那天夜也是这么凉,他们也是如此狼狈。
在他的印象中,那是李平安第一次,不,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哭。
那时他一路狂奔回到约定的江岸,李平安已经不在约定的地方,走出去了好远。
应当是吊命的凝魂丹开始失效,李平安也发现了这一点,想去寻求别的郎中。
但很显然的,并没有来得及。
她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了无生气的女人,见到他,只是淡淡道:“你失约了。”
是的,他失约了,他他药理一直学的不错,药效掐的很准,自己的药,他太清楚能撑多久。他甚至做好了回来后被李平安给上一刀的准备,但一直到分别,她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但他一直盯着她的脸,他太清楚,此次分别,他们今生不会再见。所以借着月光,她满脸已经干涸的泪痕尽数落在了他眼睛里。
赵席玉记得自己曾放言,有朝一日定要让李平安那个目中无人的冷脸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但他没想过真的见到她泪流满面,是那样的时候。
那夜江边刺骨的风,在赵席玉耳边刮了七年。
你恨我吗?你该恨死我了吧。
他一遍一遍的问,问自己,问她,如今得到不敢得到的答案,竟有种解脱的感觉。
他终于可以放弃那点自欺欺人的希望了。
“我知道了。”他喃喃道:“我往后不会再问了,你也,无需再骗我。”
李平安摇了摇头。
方才心绪大动,她胸口有些闷,说话开始叹着气:“我没有骗你,我并不恨你。”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解释的我都信。”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是轻柔的,却像利刃一样将赵席玉剖的鲜血淋漓,“但我没有办法。这些时日,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老师在我怀里一点一点的咽气。就会想起我那夜明明可以另寻良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这个念头,偏就信你一定会来,信你一定能救。”
我不敢恨你。
一旦恨你,我会觉得那夜选择相信你的我也该死。
那样对活着的我,宛如凌迟。
赵席玉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想坐回去,却又听对面的人说:
“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还没有给你细说赵氏军的事,你怎么不问?”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旋即又反应过来,眸眼剧烈地摇动,不愿意听下去。
“你猜的不错,我并非去取那些赵氏军的命。但他们是我捉的,所以我也跟着倒霉,要做那个保守秘密的死人。但——”
李平安走近两步,望向赵席玉的眼睛,“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杀了哪个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为了复命随便杀死那些要反抗的人?你看到我,会不会总是想,我手上有没有沾你赵氏同袍的血,是不是没有我,他们本可以不用死的一个不剩?你敢问吗?”
“……”
李平安静地站在那里,漠然地看着对面的人陷入沉思,惊恐,愤恨,最后流下一滴泪。
赵席玉跌坐回原地,眼眶烫地发疼。他无力地垂下了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混蛋。
李平安,你生来就这么讨人厌吗?”
李平安不再盯着他,回身蹲下接着给尸体易容。一边干着活一边回答:“是,所以趁早死了合谋的心吧,我们互相捏着把柄,同生共死,想来你应该不至于杀我灭口?
往后,各自相安,不要勉强自己了。”
不要因为愧疚,提前几个时辰等我赴约。不要为了弥补,对我言听计从,对我关怀备至。
就这样一直讨厌下去吧。
不要再接近我,不要试图与我一路。
我再也不要与谁同行。
背后的人静默良久,方才开口应答:“好。我答应你,日后各凭……各凭本事。互不相扰。”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响。李平安回头,只见赵席玉歪着身子倒在了火堆旁。
她急忙上前查看,扒开衣服才发现,这人根本没有处理伤口,只垫了层布,已经被血浸染地分辨不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